王勃堕海而亡的这一年(约公元675年),他的好友卢照邻正在秦岭北麓的“太白山”中采药炼丹,以治疗日趋严重的“风疾”(1)之症。也从此,卢同学的人生开始跌入无穷无尽的痛苦深渊中。

20岁不到,卢照邻便以出色的文学才华被邓王李元裕(2)看中,揽入府中担任掌管籍策文书一类事务的“典签”之职。李元裕非常欣赏他属下这位青年才俊,经常对人夸赞说:
“这就是我府里的司马相如!”
此时的卢照邻年少成名,青春高蹈,诗酒豪情,可谓意气风发。他曾写过一首非常有名的诗,叫《长安古意》: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
借问*箫吹**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3)
尤其“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这两句,古往今来不知为多少痴男怨女反复吟咏过,成为忠贞之情、不渝之爱的精典名言。

现代·费新我《长安古意》
能得邓王这般人物的器重,当然是一件幸事;然而卢照邻又很不幸:出生时就身体不好,而后在“新都尉”(4)任上,因感染“风疾”,又不得不辞官离职,入山采药。
为“风疾”之症,卢同学还求教过被后世尊为“药王”的孙思邈,甚而事之以师,但这位“药王”只说了些“天地阴阳”之类很“玄乎”的话,却没给出彻底治愈此疾的良方(5)。
倒是有个“方士”送给卢同学一粒丹丸(6),服用后,对其病症似有裨益。然而不巧的是,卢父恰在此时去世,卢照邻悲恸得不行,号啕大哭,结果把那粒丹药硬是哭得呕了出来,从此病情更加恶化。
命运对于卢照邻而言,不能算公平。
列夫·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说:“幸福的家庭大体相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
“幸福的人生大体相同;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

《唐诗画谱》
秋天到了。卢照邻扶着书案慢慢站起,一点一点向外挪去。一病十年,双脚萎缩像被抽空了骨髓,举步惟艰,一只手臂也基本废掉,似乎一半的身体都已丢失,不再归其所有。终于,他走到了窗前。山郭水村,云壑烟郊,晨晖暮蔼,层岚叠翠,大自然的美好景色就在眼前。然而,卢照邻非但无法快乐,反而更增添无穷无尽的烦恼和苦痛。
顾步三春晚,田园四望通。
游丝横惹树,戏蝶乱依丛。
竹懒偏宜水,花狂不待风。
唯馀诗酒意,当了一生中。(7)
卢照邻在这些优美“田园诗”中描述过的生活,现在就只剩下了病痛。曾经的美好,都化作馨香缥缈,散成无奈叹息。

唐·阎立本《人物故事图册》
既然无奈,就不妨乐观。卢照邻也“认命”了,给自己取个雅号:幽忧子。
但病痛把人折磨得实在“生无可恋”。于是,卢同学拿出全部积蓄,在“具茨山”(8)中买下几十亩的园子,再雇人把颍水引到园林四周,算是给自己打造出一处比较理想的“栖居”之所。
既而又在园子里为自己建起一座坟墓,以后,干脆连房子都不进,直接生活起居在“墓室”里,以“墓”为家了。大概卢同学是想着,将死之时,自己可以直接躺进墓室,省去很多麻烦。
多么的无奈。又是多么的洒脱。
金庸小说里“古墓派”的灵感,大概就是来源于卢照邻也说不定;但人家“古墓派”中的人物是因为门规不能出去,或者根本不想出去,所以才有了“活死人墓”;而卢同学是很想出去,却真的很难出去。这才是真正的“活死人墓”!

唐·欧阳询《行书千字文》局部
然而卢照邻虽病得厉害,却一时半会儿死不掉,只是反复受折磨、遭煎熬。
贫病交加,这日子还咋过?
岁将暮兮欢不再,
时已晚兮忧来多。
……
死去死去今如此,
生兮生兮奈汝何。
岁去忧来兮东流水,
地久天长兮人共死。
……茨山有薇兮颍水有漪,
夷为柏兮秋有实。
叔为柳兮春向飞。
倏尔而笑,泛沧浪兮不归。(9)
终于,不堪其苦的卢照邻决定来个自我了断!于是,他向亲友作最后的道别,吟着这首《释疾文三歌》,拼尽全部的剩余力气,踊身一跃,投入颍水。(10)
既然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了。
活着的时候太痛苦,死去也许就是解脱!
卢照邻曾写过一首名为《曲池荷》的诗,感叹年华易逝、遇合难期,飘零意绪,哀婉幽凄: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
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
一语成“谶”!

本文注释:
(1).“风疾”即“风痹”、“半身不遂”一类病症。
(2).李元裕为唐高祖李渊第十七子。
(3).有人认为,卢照邻因《长安古意》中“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一句诗得罪梁王武三思而下狱,出狱后不久染风疾;更有人认为卢是因为李元裕反武受牵连下狱。第一说笔者未见直接证据,且武三思是天授元年(690年)武则天称帝后封梁王的,此时卢已去世,不可能有因诗得罪的事发生;第二说更属臆断胡言。关于卢氏染“风疾”,新、旧《唐书》及《唐才子传》等书均未写明具体原因,只略曰为“拜新都尉,因染风疾去官”等。
(4).今四川省新都县。
(5).《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一“方伎”;《新唐书》卷一百九十六“隐逸”。
(6).此“方士”是否孙思邈?未有明确记录。
(7).《春晚山庄率题二首》之一。
(8).今河南禹县境内,又名“始祖山”。
(9).卢照邻《释疾文三歌》,前所述卢氏病况出自《全唐文》卷一百六十七《释疾文(并序)》
(10).《旧唐书》卷一百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