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森林浙江 (杨森林作品)

杨森林浙江,杨森林作品原声

照片上的小哥一脸稚嫩却留着“洋背头”。标注的照相日期是1969年12月。

这样的头型是那个年代干部们惯留的“洋背头”,一个乳毛未脱的小孩子敢留这样的“风头”,其中有点缘故——

1967年底1968年初,小哥留着个中国西北山区小孩惯留着的“山帽葛”,从陕甘宁一个小山沟沟随父亲回到了故乡卫宁平原鸣沙州。他的“山帽葛”立即引起了当地孩子们的兴趣:头顶上的一圈头发是用剃头刀剃着留下来的一个桃子形状的发型,这在山区是司空见惯的标准娃娃头型,而来到水铺的鸣沙州却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小哥第一次背上背斗来到他所在的鸣沙七队马号(饲养圈)门前,要与其他孩子一同从泥坑里往上背泥土,为生产队储存垫圈的沃土——

当年卫宁平园各生产队每到春季,都要在马号门前挖开个大大的深坑,将坑里的泥土用背斗背到马号门前,叫垫圈的专人一车一车拉进饲养圈,铺在牲口脚底下,酿成土肥,再背到田地里,给庄稼施肥。鸣沙七队原名李庄,是以小哥后来的邻居李俊成李氏家族得名,原来有个*庄大**子,四周一片低洼地是筑庄子取土留下来的遗迹,种了成片的枣树早已成林。那时候农民盖房安家没有统一规划,各自在空地里任意选择,东一家西一片,门前留有通往水井和马号(饲养圈)的小路。

小哥刚来到众人面前,没想到会引来围观:一起背背斗的小伙伴们围着他大喊大叫,极其开心:“山汉!山汉——小山汉!”

“‘山帽葛’!‘山帽葛’——山汉留着的‘山帽葛’!”

小哥只感到血涌头顶。

有个乳名叫“大年”的孩子王,伸手要摸小哥的“山帽葛”当众取笑。

他刚把手伸到小哥“山帽葛”上,手腕就被小哥双手死死抓住从头顶掰下来,顺势朝上折了个90度,就地拉着跪在了小哥面前。

名为“牛牛”的小孩是孩子王形影不离的铁“打手”,他扑过来要出手相救。小哥一个“鸡步”,右肘对准“牛牛”胸部朝前只一击,“牛牛”仰翻在地,引来一片哈哈大笑。

名为“穆萨”的男孩子大声喊道:“不敢惹不敢惹啊——人家会拳哪——”

小哥一时兴起,放开手脚,对着小孩群左右开弓:先将上身两个肘子放下抬起,抬起又放下,如同水车转盘一般连续轮转着出击,再以左脚跟为轴,右脚如同半面风车轮子一般,一脚接一脚扫过去,嘴里念念有词:“三拳两膀子,打得摸腔子!两脚接三脚,就地推了磨——我叫你‘水鸭子’试试我这‘山帽葛’——来来来——再来摸我的头来?”

孙队长一声大喝:“快住手!”

小哥这才停住拳脚,做好了迎接挨训的准备。

孙队长却对“孩子王”先发了火:“叫你不要欺负人不要欺负人,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下挨上了吧?”

孙队长又对“牛牛”等人喝到:“你们这些个跟屁虫——这回该长记性了吧?”

小孩群鸦雀无声,个个躲避着小哥发怒的目光。

孙队长继而压低声音,对小哥说道:“一看你就拜师练过童子功,你师父没有对你安顿过‘点到为止,绝不伤人’的武术之道吗?对这帮毛罗罗吓唬吓唬就是了,咋敢动真?万一失手打伤怎么办?再说都是些跟你一样大小的孩子啊!”

小哥一听孙队长说的话,与师父当年传授他武功时安顿得武德一模一样,马上对孙队长肃然起敬:

“刚才是没忍住……唉,我啥都能忍,就是见不得别人摸头……”

孙队长说:“对着呢——男人头上三把火——那是谁都不能滥摸的地方。”

小哥对着孙队长笑了笑,感觉遇到了知音。

孙队长也笑了笑,悄声对小哥说:“你刚才遇到的,跟我当年从古浪逃荒刚来到这里遇到的一模一样……”

孙队长带着欣赏的口吻提醒小哥:“人再有本事也得活下人啊———独柴难着,独木难活 啊……”

小哥心领神会,立即对着众小孩抱拳道歉:“我刚才没有忍住啊——对不住,对不住啊……没有把大伙伤着吧?”

“穆萨”第一个过来拉住小哥的手说:“不打不相识——来来来——我们拉拉手,就是好朋友!”

孙队长将孩子王“大年”推到小哥面前说:“你这娃娃头该拜师了——你们都跟他学会拳,再到塔河湾放牲口,‘街油子’就不敢欺负你们了。”

其他小孩嚷嚷道:“教我们打拳吧,我们不再嫌弃你的‘山帽葛’了。”

1968年的孩子们翻脸与和好,就像他们夏天脱掉裤子跳进马号前的水坑里洗澡一般——说脱就脱,说穿就穿——刚刚还势不两立,一会儿就好得如同指甲与肉:每天下午背背斗休息时间,小哥就一招一式给众孩子们传授武功。待大夏天再到塔河湾放牲口,与鸣沙街上八队、九队、十队的“街油子”抢占草场窝窝或打梭、喝梭、跳黄羊,很少吃亏。

“山帽葛”自觉不自觉就入伙了“水鸭子”,但他那奇特的头型实在难以被“鸭子”们接受,尤其要到鸣沙完小插班上学,首先要将“山帽葛”改为川区娃娃都留着的“小风头”。

鸣沙街上当年有一位从安徽落户在鸣沙八队的常姓专业理发师,专门在鸣沙街面供销社对面的两间土房子里给人理发,众人叫他“常师傅”,是个老光棍。两间土房子空空如也,墙面的土坯一层层起皮下落。屋内只有大半麻袋队上分得的小麦口粮,地下支着一个用木头做成的三脚架,上面放着个脏兮兮的洗头盆,门背后支着个用垡垃与炕面子砌成的土炉子,烧着呛人的碱沟山块煤。炉子旁老是温着一盆热水,预备着给理发的来客洗头——有些农民没有养成洗头习惯,头发长长发痒,就到常师傅这里来“净净面”——理发洗头。他们理发当年大都是用剃头刀子一剃到底,洗头也是剃头前洗一次,剃完后最多常师傅再在头皮上反反复复多刮几层头皮,光头就亮得如同电灯泡。顺便还要刮刮胡子。鸣沙周围的农民们常说:进常师傅理发店前像个满头满脸都是毛的土匪,出了常师傅的理发店像个干干净净的新郎官。

在那个物质匮乏、民间文化发达的时代,鸣沙地区的农民能来常师傅理发店里痛痛快快剃一次头,算是物质与文化的双享受——农民一年365天,只有过年才放3天假(大年初一初二初三),其他时间都被*绑捆**在集体田地上劳作,连个理发的时间也没有,只有在下午收工后或下雨下雪天才有机会赶到常师傅理发店洗头理发。

常师傅虽说四壁如洗,但理发工具齐全:有剃头的刀子、有挡刀子的裆布(一块发黑的帆布)、有推头的推子,有洗脸的盆子,盆子旁有块肥皂,肥皂跟前有个刷子,用来沾上水在肥皂上来回涤荡着粘上肥皂沫,然后再在理发人头上来回涂抹。待头发全部用水浸透再涂满一层白花花的肥皂沫,常师傅下刀子剃头时就少了干疼干疼的痛苦。

常师傅理发不分大人小孩一律每人每次收费二毛钱。实在没钱的可以拿鸡蛋顶替。农民们在常师傅这里一边理发,一边还可以听到各种传言典故。传来说去,常师傅本人竟然传出了一则绯闻——说是有个小男孩来理发,没拿钱也没拿鸡蛋,常师傅看着小男孩长得实在心疼,就把理发店门反锁着将小男孩“心疼”了一番。从此落了个“勾子客”的“诨名”,还传出了“荤段子”:“娃是个好娃,屁股眼太大。刚摸了一下,就连哭带骂!”

小哥要去常师傅处理发。穆萨、大年、牛牛、优素福一帮人大叫:“娃娃一个人千万不能去‘勾子客’那儿!要去我们都得去———”于是,他们前呼后拥,挤进了常师傅并不太大的理发店,对着常师傅指手画脚,要常师傅给小哥留怎样怎样的“洋背头”——

从此,小哥戴着这个“洋背头”走进了鸣沙完小,开始了“*革文**”期间卫宁平原极为特殊的完小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