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侣合谋复仇 (情侣合谋复仇上司)

父女绑架案

1

晚上,南山市刑侦支队队长去看望九十岁因腿伤住院的师傅刘明志。又请师傅给他讲过去的破案故事。师傅于是又给他讲了一个解放初侦破绑架案的故事。

这是解放初年,发生在东北C市的案件。

三月初的一个上午,七十三岁的老兽医卞心泰说要出去转转 。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拿着

手杖,独自出门而去 。这是老爷子最近一段时间的常规行为,女儿卞贤淑叮咛老爸行动小心

一些。

可是,老爷子这一去,直到中午时分还没回来 。眼见十一点多了,卞贤淑觉得不对劲儿,打发家中的徒弟王振纲去外面转一圈,把老爷子带回来 。小王去得快回来也快,也就不过十来分钟,大步流星一路跑进院子,还没见到卞贤淑的面就连声嚷嚷“不好”。卞贤淑闻声从屋里冲出来,惊问发生了什么事儿 。小王说他先去了老爷子平时经常去的附近那家“玉春茶楼”,时值正午,那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他向正在收拾的跑堂打听,人家说老爷子今儿个来过,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小王又去斜对面那条巷子,那里有个霍老,是卞老爷子的棋友,平时经常过去串门下几盘,在霍家待上两三个小时不算稀奇 。可是,老爷子也不在霍家,老霍说卞老爷子已经三天没去过了,正念叨他呢。

小王寻思,那就只有去土地庙了。土地庙据卞宅三四百米,老爷子平时常去,那里也有一家 小茶坊,门外经常聚集着一些老人晒太阳下棋喝茶聊八卦 。卞老爷子经历丰富,如果他愿意聊,张口就是一段传奇,所以一 旦 坐 下,不 是 马 上 就 能 离 开 得 了 的 。小王出了小巷,正要往土地庙那边去,背后有人把他唤住了。

那是小巷对面开杂货小铺的郭叔,他见小王慌慌张张走进窜出,便知必是寻找卞老爷子的, 当下告知,边老爷子来过这里,不过没进巷子。他在巷口驻步,到郭叔的铺子里买了一包纸烟,说要去找霍老爷子杀几盘 。买了烟穿过马路,正要进巷子,从后面来了一辆车厢蒙着土黄色厚毡篷的马车,在巷口停下,挡住了老爷子的去路。赶车的汉子跳下车,对老爷子点头哈腰,很是恭敬,接着,篷厢里下来另一个男子,和车夫一起把老爷子搀扶上车,马车随即离开。

小王拜师已经三年,与卞氏父子朝夕相处, 对 “卞氏马医”的内外交往情况可以说是了如 指掌,对老爷子的行事风格也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当下听郭叔这么一说, 颇觉意外: 这算哪门子事呢? 若说是亲朋好友来请老爷子做客,那事先必定会知会一声,郑重些的还会事先上门递送请柬 ;若说是客户请老爷子出诊, 按规矩也要先登门,绝没有当街拦截之说 。再说,自从老爷子脑子不大好使以来,“卞氏马医”的一应业务都是其子卞贤亮主持的,老爷子已不再直接参与诊治,更别说出诊了。王振纲这样想着,心里便产生了一种不祥之感,立马回来向卞贤淑禀报。

卞贤淑听着很是着急,二话不说就跑出门,不过,比先前王振纲回来得还快,手里拿着一张

三指宽四寸长的纸条,冲着院子里的小薛 、小王不住挥舞,神色惊慌,嘴里一迭声地喊着: “我爸他——— 被绑票啦! ”

纸条是贴在虚掩着的大门上的,卞贤淑刚出大门就注意到了,揭下来一看,上面是两行铅笔 字: “人在吾手,若想安归,其子面议”。后面一个括号,内注明时间地点:“本日下午一时整 玲珑阁恭候”。底下落款是:“血手大毛”。

小薛接过纸条看了看: “这血手大毛一看便知是个匪号,祖师爷落入绑匪之手了 ! ”

小王随即补充: “看来这绑匪认定咱这边不会报警,刚刚他们也是把老爷子请上马车的,莫 非他们跟老爷子相识?”

卞贤淑听着心里一动,她是长女,从小就时不时听老爸说起他以及卞家上辈人跟江湖朋友打交道的事,其中不乏胡子响马江洋大盗。对于这些角色来说,拥有一匹称心如意的好马那是梦寐以求的,而一旦拥有,便视为最亲密的伙伴 。当然,再好的马也会生病或受伤,加之是在动荡年代,若是发生这种情况,那就要找马医了——— 尤其是像“卞氏马医”这样的行业头牌。

江湖上有规矩,哪怕再凶残的匪盗也不会得罪马医,就像不会得罪郎中一样 。尽管如此,马医跟各类江湖人物接触,难免沾惹是非 。 “血手大毛”绑架老爸,莫非就是出于类似原因? 一 般 来 说,这 种 绑 架 是 比 较 客 气 的, 不会伤害被绑架人,老 爸 落 到“血 手大毛”手里应该暂无危险 。但是,“血手大毛”成功绑架老爸后,为何 又 要“约 见”弟 弟 边卞贤亮呢? 难道是对方发现边老爷子脑子不行了,没法儿通过他达到目的,所以只能退而求之,找“卞 氏 马 医”的第五代传人卞贤亮了?

像卞氏这样的人家,由于所从事职业的特殊性,又经百年传承,早已形成了类似武林家族的 家风 。卞贤淑虽是女流,但在老爸被绑架的突发情况下,家中又无其他主事之人,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作出 决 定 : 代 替 弟 弟 前 往 “玲 珑 阁”跟“血手大毛”见面。

小薛 、小王听卞贤淑说要去赴绑匪之约,不由大惊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表示要陪同前

往,被卞贤淑婉拒 。她说这又不是去打架,要你们陪同干吗? 我是过去跟他们做个说明, 告诉他们想跟我弟弟见面,眼下办不到,他去沈阳出差了 ; 有什么事儿就跟我说,我可以做主 。另 外,要跟对方讲清楚我爸的身体状况,他是老人,又是病人,按江湖规矩,不应跟他老人家过不去,有什么瓜葛需要解决的,我做小辈的可以顶替 。你们两个和金婶好好待在家里,一会儿老爷子回来了好生伺候 。另外要记住,这件事不能向任何人泄露,如果有来串门找老爷子的,都一概答称我陪老爷子走亲戚去了 。都记着啦?

薛 、王两个点头应诺 。卞贤淑看看时间还早, 就招呼金婶下厨房准备午餐,她自己则去书房给弟弟留了一张条子——— 万一绑匪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犯了傻,把她也给强留下了,那得让弟弟回家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没想到,卞贤淑 的 这 个“万 一”竟 然 应 验

了 ! 自卞贤淑十二点半出门后,小薛 、小王和金婶三个一直为她担心,干啥事儿都像没带着魂似的 。这一等,一直等到下午三时,老 爷 子 没 回 来,卞贤淑也没有消息 。往下该怎么办? 小薛、 小王着 急 了,顿 时 乱 了 方 寸 。小 薛的意见是去 “玲珑阁”打听消息,小王则主张去卞贤淑家报信,请卞贤淑的丈夫定夺。

金婶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两种意见都不妥。 她的职业是女佣,在外面跑得多,也有些见识,她提出:“这当儿啥都别说了,还是立马奔派出所报告吧。”见那二位还在犹豫,便催促说, “时间等不起,你们不去,那我去! ”

小薛 、小王想想也是,这等大事,只有靠政

府啊! 于是,就奔派出所来了。

派出所民警听薛 、王如此这般一说,又看了那张纸 条, 觉 得 事 态 严 重, 正 要 去 向 所 领 导 报告,金婶一路风风火火地也进了派出所,手里捏着一张大小跟先前那张相同的纸条,说家里大门上不知几时又贴上了一张条子,她扯下来请邻居伍先生看了,觉得跟先前那张纸条的内容一样,只是在“人在吾手”前加了一个“两”字,还是坚持要 “子”即卞贤亮前往“玲珑 阁”见 面,时 间 是 晚 上 九 点 前 ; 落款也是“血手大毛”。

至此,已经可以确定卞贤淑也被“血手大毛”绑架了 。短短三四个小时里,接连两人被绑架,而且是父女俩,绑匪又未表明作案目的,这种案件简直闻所未闻 。显然,基层警方根本无法对付这样的案子,派出所立刻向第二分局打电话报告。

2

接到东二条派出所的电话,市公安局第二分局的领导也是大吃一惊 。这个吃惊除了绑匪作案情节的曲折 、选择犯罪目标的诡谲和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作案动机外还有一点, 那就是绑匪接连绑架边氏父女两人,竟然是为了要跟“卞氏马医”的第五代传人卞贤亮当面接触! 也就是说,接触之后与卞贤亮进行的谈话内容乃至向卞贤亮提出的要求, 才是绑匪的真正目的 。如果这个案件发生在 一 个 月 前,分局方面尽管也会予以重视, 但通常说来不会有眼下 这 种 闻 之“一 个 激灵”式的强烈反应 。现在为何不同呢? 因为卞贤亮日前已被军方正式聘为东北军区的马政顾问。

马政顾问不是*队军**军官,卞贤亮依旧是老百

姓身份,只不过是应聘向军方提供与自己的业务特长相关的技术服务,其中自然也包括对马匹的防病防疫 、诊治外伤内疾 、恢复体能 、增强体质甚至心理治疗等方面的绝活儿 。因此,不要小看这个顾问的潜在作用,用军方的话说,其重要性甚至能够决定某些军事行动的成败。

解放战争中,解放军炮兵发挥了巨大作用 。而炮兵部队拉炮使用的战马,则是这种作用的几个主要支点之一,由此可见战马在当时战争中的分量,从而也就提升了马政顾问的重要性。

眼下发生的这起蹊跷的绑架案,绑匪的目标是身为军方马政顾问的卞贤亮,警方自然敏感。 第二分局当即向市局领导报告一应情况。

市局领导接听电话后,下令由市局侦查队牵头组建“3 · 15”案件专案侦查组,迅速解救人质,全力侦破该案 ; 同时急电沈阳,向东北军区保卫部通报案情,建议军方加强对在沈阳的卞贤亮的保护。

我当时担任专案组组长 。曾多次参与并主持过绑票案的侦查工作,具有较丰富的经验 。受命主持“3 · 15”案件侦查工作后,我跟副手纪明水交换了意见,把下一步的工作重点放在解救人质上。

在专案组驻地第二分局,我、纪明水与专案组五位组员会合 。我说事不宜迟,咱们先听小安同志把案情介绍一下。小安就是东二条派出所接待报案人小薛小王的那位警员,他把一应案情向专案组作了汇报。

我听罢,沉思片刻,对大家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营救两名人质,大家对此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 。不过,时间紧迫,发言要简短,把意思说明白就行了。”

有了这样的开场白,众刑警果然都只是寥寥数语点到为止 。人人都发言完毕,多是主张直接前往“玲 珑 阁”调 查, 最 后 轮 到我总结发 言,我的意见却是撇开“玲珑阁”,首先到卞宅附近街道沿途进行走访。

当下,一干刑警作了分工 : 我率卜超明 、陈喜雨前往之前卞老爷子被“请上”马车的现场,向一干居民住户 、商家店铺和路人调查案发时的情况 ; 纪明水则带领贾玉财 、邱有义、姜鸿福沿着卞宅前往“玲 珑 阁” 的 街 道 进 行 查摸。

计议 定 当,众刑警正要出发, 忽 然 传 来 消

息 : 卞心泰 、卞贤淑父女俩被“血手大毛”释放,此刻已经安然返回卞宅!

众人闻之,均大感意外。我稍一思索,下令: “调车!把老先生父女送往军区医院! ”

我的这个决定是出于对卞氏父女人身安全的考虑,请医院对两个被释放的人质先行进行检查,以确认他们在失去自由期间是否遭受过绑匪的伤害,同时,也便于专案组刑警向他们了解情况。

刑警在医院分别对卞氏父女进行询问,弄明白了两人遭绑架以及不久后又莫名被释的前后经过———

卞老爷子上午九时许出门溜达,先去杨先生的西医诊所,适逢杨有事外出,于是,老爷子就去了附近的“玉春茶楼”,这是他只要外出溜 达必去转一圈的场所之一 。去茶馆的主要目的倒也不是为了喝茶,而是享受茶客中的熟人朋友对他的那份尊重。“卞氏马医”的名气别说在C市了,就是要全省也是叫得响的 。如今老爷子把接力棒交给了儿子,但以往的那份荣耀还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加上老爷子一生与人为善,凡是认识他的那班老年人,见到他必定会作揖问候。“玉春”的老板对老爷子也是常年给予免费待遇,而且沏的总是最好的茶叶 。当然,老爷子不白喝,过年 、端午 、中秋三个节令,总会让儿子送去一份礼品,其价值要超过茶费两三倍。

这天老爷子去茶馆坐的时间不长——— 熟识的老友不多,闲扯的时间也就短了些,一小时不到就离开了 。出门掏出怀表看看时间还早,就决定去找棋友霍老爷子杀两盘。

在巷口 的 杂 货 铺 买 了 包 纸 烟,刚 要 奔 老霍家,就发生了杂货铺老板郭叔看到的那一幕 。一辆马车挡住他的去路,下来一个三十来岁中等身材体态敦实的男子,冲老爷子抱拳作揖,说话嗓音略显沙哑: “哦! 是卞老爷子? 晚辈给您请安!这也真是巧,在这儿遇到了您老,也省得咱们去您老府上恭请了。”

老爷子听着,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 “恭请?

是何方朋友高抬老朽啊?”

那人说他叫刘二愣,是城南刘家屯刘爷刘尚

秋的小辈 。日前有朋友从*疆新**给刘爷送来一匹伊犁马,品种极佳,价格当然也贵,但刘爷还是买下了 。那是前天的事儿,今晨突然发现那马精神不济,不饮不食,不知生了什么毛病 。刘爷原本要把马拉进城来,到卞府求治,又怕自家的马染上了瘟疫,万一传给卞府其他客户的牲口,那就不妥了 。所以,刘爷命刘二愣驱车进城,恭请卞老爷子屈尊去一趟刘家屯。

老爷子听对方这么一说,终于反应过来了 :

“哦! 是尚秋啊? 他前年不是到关内津门小儿子那里去了吗?”

对方回答说: “上月已经回来了,因为旅途疲劳,受了风寒,生了一场病,没来得及进城拜望您老。”

刘尚秋是城南刘家屯人氏,在C市城里经营一家大车店 。他有一身好武艺,又是帮会中人,跟各路江湖人物都有交往 。由于职业关系, 也 是“卞 氏 马 医” 的 老 客 户 。卞老爷子

脑子不灵,本已想不起这个老朋友了,此刻给人一提,突然恢复了一部分记忆,便有些激动 。一激动,就忘了应该跟家里说一声,当下登车

就走。

一路上,刘二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跟老爷子胡磕牙瞎聊天 。这当然是有用意的,为的是分 散老爷子的注意力,不过,老爷子还是发现了异常 。一会儿,马车停下,刘二愣跳下车,掀起篷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爷子眼睛只朝外面一扫,脸色倏变,下车后二话不说,朝刘二愣劈面就是一个冲天炮。“卞 氏 马 医”祖 上 并 不 擅 武,但长年跟马匹这样的大型动物打交道,力气肯定不弱 。卞心泰虽已七十多岁,这一拳还是把刘二愣砸了个趔趄 。要不是这小子身手灵活,一个避让卸掉了对方的大部分力量,只怕这会儿已经躺在地上哼哼了。

卞老爷子大怒: “小子,这是刘家屯?这是刘尚秋的老宅?”他已经认出,此地是南关大街的那家业已荒废的“吉记大车店”。

刘二愣并不生气,脸上竟然还浮起了笑意 : “您老息怒,听晚辈解释 。这里是刘爷新置的地 产,他打算重新开一家大车店 …… 哈哈! ”

笑声未落,卞老爷子已经被控制住了 。原来, 绑架卞心泰的除了刘二愣和那个络腮胡子驭手,这边还待着两个主儿 。他们趁刘二愣吸引住 老爷子 注 意 力 之 际, 从 背 后 偷 袭, 把 老 爷 子 抱 住,连拉带拽,扯进院子落角一间 生 着 火 的 屋 子里。

以卞心泰的精神状况,此刻突遇变故,也就警醒了那么一瞬间,继而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 两只耳朵也暂时失聪,像是藏了夏蝉似的只是聒 噪得紧 。刘二愣几个围着他,声色俱厉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他却是充耳不闻 。对方可能也觉出他神情有异,暂停逼问,把他那个挎包里的物品倒在炕上一样样查看 。忽然,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叫——— 他找到了老爷子的那本病历 。几个家伙一 一看过,不由面面相觑,眼前这位曾经名闻遐迩的马医竟然患了 老 糊 涂” 的 毛 病,而 这 种 毛 病显然妨碍了他们此行想达到的目的。

几个绑 匪 退 到 角 落 里, 交头接耳密议了片 刻 。接下来,对老爷子反倒客气了,给 他 沏 了 茶,递上纸 烟,还有两个绑匪陪着 老 爷 子 闲聊。老爷子盘腿坐在炕上,茶不喝,烟不抽,浑浑噩噩,渐渐感到疲乏,连着打了几个哈欠 。绑匪见状, 就请他倚着炕桌休息,还 给 围 上 了棉被。

老爷子打了个盹儿,醒来就闻到一阵酒菜香味,原来绑匪已经弄来了两瓶酒和一些卤菜,招呼老爷子吃午饭 。卞心泰还真有些饿了,再说他本就嗜酒,也就不客气地吃喝起来,只是并不答理绑匪。

饭后,老爷子又犯困了, 继续打盹儿 。这一觉睡得比较沉,还是被绑匪给推醒的 。迷迷糊糊 间,就听见女 儿 唤 “爸” 的 声 音,寻 思 贤 淑 怎 么来了? 莫非是在梦中? 睁眼一看, 竟然真是卞贤淑!

卞贤淑的被绑架属于“顺理成章”。她是雇了一辆客运马车从卞宅前往“玲珑阁”的,到 得那里,里里外外探看了一番,没见老爷子,也 没发现有鬼鬼祟祟之辈 。想了想,也许对方是故意迟到,说不定正在不远处什么地方盯着自己呢,干脆就站在马路边等着。

一会儿,忽然有个男子来到她面前,说话比较客气: “您是卞老爷子的闺女?”见卞贤淑点 头,此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就带你去见老爷子。”说罢手一招,一辆正缓缓行驶的马车在他们身边停下。

卞贤淑 原 本 就 是 来 会 绑 匪 的,自 然 没 有 二话,和刘二愣一起上车 。马车继续行驶, 刘二愣问她: “你家老二怎么不来?咱不是写清楚是要卞老二出面的吗?”

卞贤淑的回答是: “等见到我家老爷子再说! ” 一路无话,还是到了那个地方 。卞贤淑见老

爸安然无恙,这才开腔: “我弟弟去外地出差了,我来顶替老爷子,有啥事儿跟我说就成,老人有病,折腾不起,你们把他送回去! ”

绑匪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解: “你家老二就一个给牲口治病的马医,又 不 是 公 家 人,出 哪 门 子差?”

“我弟不是公家人没错,但他可以给公家做 事儿。”卞贤淑遂说了弟弟已被军方聘为马政顾问之事。

没想到,几个绑匪一听这话,竟然嘴上贴了封条似的谁也不吭声了 。冷场片刻,那个看上去像头目的刘二愣对赶车的络腮胡子和另一个瘦高个儿绑匪说:“还愣着干啥,赶紧给大姐沏茶。” 又扭头招呼卞贤淑,“大姐,您炕上坐 。咱们没啥事儿,就是想跟老爷子聊聊牲口,没想到老爷子身体欠安,只 好 劳 驾 您 家 老 二 …… 哦,劳 驾 卞顾 问 ! 不巧的是,卞顾问公务在身,衔命出差了 。那只好另作计议了 。大姐您放心,兄弟们绝对没有恶意 ! ”

卞贤淑没答理绑匪,自顾在炕沿坐定, 跟老父轻声说话 。刘二愣朝那个满脸麻子的绑匪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出去了,留下络腮胡子 、瘦高个儿两人在屋里看守卞氏父女。

渐渐,老爷子感到厌烦了,忽然提出想下象棋 。卞贤淑问两个绑匪你们谁会下棋? 两人都说 会下,可是,却没有象棋 。络腮胡子说他去外面买一副 。出去了大约半个小时,果然拿着一副新象棋回来了,两个绑匪轮流跟卞老爷子下棋。

直到傍晚时分,屋里已经点上了马灯, 刘二愣和麻子从外面回来了,把络腮胡子、瘦高个儿 叫到角落,悄声交代了几句,随即离开 。络腮胡子对卞氏父女说: “外 面 天 黑 了,我 送 您 二 位 回家。”

就这样,络腮胡子用马车把卞氏父女送到距卞宅五六十米的一块平时居委会用来开大会的空场上,让父女俩下车,说声“打扰”,挥鞭催马而去,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听罢二人的陈述,我立刻向市局报告了绑匪曾经藏身于原“吉记大车店”的情况,请求派一个班的公安部队战士随同专案组刑警前往搜捕。

一干人马赶到现场,那里已经人去屋空 。刑警向邻居询问,得知确实有几个汉子在上一天住 进了大车店,有多事的邻居打听他们是干啥的,人家不愿意回应,只说他们是吉老板的朋友,打算盘下这里,先来看看 。今天白天有马车出入,邻居也瞧见了,不过车篷捂得严实,宅院大门终日紧闭,没人看清楚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3

被绑架的卞氏父女莫名获释,使专案组感到

意外 。当晚,一干刑警从现场返回二分局驻地,我即向市局值班领导打电话报告一应情况。

这个案子是局长亲自抓的,值班领导随即又

致电局长 。局长果断下令 : 不管这是自动中止犯罪还是打算继续实施什么图谋,专案组必须盯着这伙绑匪追查,尽快把案子给破了 !

这时已是晚上十点,专案组众侦查员顾不上

休息,马上召开案情分析会 。首先围绕绑匪的作案目标进行讨论: “血手大毛”究竟是想绑架卞心泰呢,还是其子卞贤亮?

绑匪先是绑架了卞心泰,拉到临时窝点跟老爷子谈话 。一 般 来 说,绑 架 把 “肉 票”弄 到 手后,都要第一时间说明作案目的,胁 迫 人 质 配合,向人质家属提出赎票条件 。可惜的是老爷子精神状况本就有问题,加之变故突发,对绑匪跟他说的那些内容根本没留意,这会儿能够把自己被绑架的前后经过回忆起来就已经不容易了,让他复述绑匪与其谈话的内容,那 就 勉 为 其难了。

侦查员分析,一开始,绑匪的目标可能是卞老爷子 。不料把卞老爷子弄到临时据点,才发现

老头儿的精神状况不对头 。接着又翻出了病历卡,那就只好 另 做 打 算,把“卞 氏 马 医”的下一代传人卞贤亮弄来,这样,就有了在大门上贴纸条之举。

绑匪打出的匪号是“血手大毛”,容易使人跟 “残暴”产生联想,不过他们对卞老爷子倒

还算客气,只是把他搁在一旁晾着,还给张罗午

饭 。同时,也做好了下一步的准备,把马车赶到“玲珑阁”附近,准备绑架卞贤亮 。没料到,出面的却是卞贤亮的姐姐卞贤淑,于是就将其 “礼请”上车了。

卞贤淑来到绑匪窝点,道明卞贤亮已被军方聘为马政顾问,前往沈阳参加业务会议,无法同

绑匪见面 。刘二愣和另一麻子绑匪随即离开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就决定放走卞氏父女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刑警分析,可能是对卞贤淑所言感 到 怀 疑,向“卞氏 马 医” 以 及 所 在 地周边邻里打听情况去了。

稍后刑警向卞贤亮的弟子小薛小王两人调查时证实了这个估测,麻脸绑匪确实以客户名义前往咨询过请卞贤亮出诊的费用等事项。

根据上述分析,专案组认为基本可以排除绑匪的作案目标是卞贤亮的可能 。如果他们准备绑架卞贤亮的话,完全可以直接冲卞贤亮下手 。绑架卞贤亮的难度并不大于绑架卞心泰,卞贤亮虽然没有每天出门溜达的习惯,但他经常到市区或近郊出诊,有时甚至会被养马专业户聘去住上两天,那是很容易在其出城后下手绑架的。

那绑匪实施绑架,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大伙儿分析下来,认为很有可能是打算通过控制某人 的坐骑的手段,达到其犯罪目的,比如谋杀 。 以这种方式谋杀,事后很难查明真相 。因此, 绑匪首选的绑架目标就是名闻遐迩的老马医卞心泰。哪知昔日的治马神医变成了一个老糊涂,那手绝技料想业已不复存在,只好退而求次,将其子卞贤亮绑架过来企图胁迫其合作 。绑 匪 既 然 知 道“卞氏马医”,那肯定也清楚卞家历代出孝子,边心泰当初就是远近闻名的孝子,卞贤亮也是这样一个孝顺儿子,只要让他知晓老父已经沦为“肉 票”,必定如同火烧眉毛似的疾奔“玲珑阁”。

以上,就是专案组对绑架案的梳理情况 。往下就是分析如何侦查这起蹊跷的案件了,一番讨 论后,我定下了四个侦查方向———

第一,据那位亲眼看见卞心泰被人请上马车一幕的杂货铺店主郭叔说,他记得那辆马车土黄 色的车厢篷罩后面右侧位置有一个小洞,像是被人恶作剧用香烟头烫的 。至 于 牌 照,他 说 是 有 的,只是当时没有注意 。这一点对于排查该马车来说非常重要,虽然郭叔没记住牌照号码,但至少缩小了排查范围 。根据当时的车辆管理规定,凡是农村的马车,不必上牌照 ; 而城镇的马车,不管是运货还是载客,都必须上牌照 。目前可以肯定,绑匪用来作案的这辆马车,应该是属于市内或者郊区城镇范围的。

第二,绑匪的临时窝点是原“吉 记 大 车店”,据邻居跟绑匪接触时听说,是他们向主人 吉德租借下来准备开店的 。如此,可以向吉德调查这几个主儿的来路 。现在C市已是解放区 了,人民政府对治安管得很严,绑匪不管是真想开店还是托词,那也得跟老吉作个自我介绍的。专案组可以据此进行调查。

第三,那个疑似绑匪头目刘二愣自称“城南

刘家屯刘尚秋的小辈”,专案组对此虽然基本不 信,但还是有必要前往刘家屯去调查一下,顺便了解刘尚秋是否已从天津小儿子那里返回C市了, 以及绑匪是怎么知道刘尚秋跟卞老爷子有交往的。

第四,循着绑匪赎票信中的落款“血 手 大 毛”调查该匪号的来源,弄清这是一伙土匪胡子 的匪号呢,还是某一个土匪的,如果确有其人的话,这个“血手大毛”又是何方人物。

次日,3 月 16 日,专 案 组 全 组 出 动,分 头进行调查。

第一路刑警在行业公会的协助下,很快就查到了那辆被作为作案交通工具的马车,系“雄风 车行”的一辆出租马车。

“雄风车行”是当时C市地面上一家颇有实 力的私营非机动车出租车行,拥 有 马 车 、三 轮 车 、黄包车 、自行车合计两百多辆,其中马车二十辆 。三天前,兴业街一位老客户薛老太太指派女佣前往 车 行 订 车,称次日上午要去地藏寺烧香, 请车行派车前往住所接送 。前天上午,车行金老板指派车夫老丁出车 。老丁把薛老太太和随侍女佣送往地藏寺后,把马车停在山门外的空地上,缰绳往旁边树上一拴,自己进了寺庙一侧的茶叶店跟熟识的老板喝茶聊天 。估摸老太太该出来了,遂离开茶叶店,到外面一看,不禁蓦地一惊 : 马车没了 ! 四下打听,有小贩说大约半个钟点前,不知从哪个旮旯冒出两个男子,大模大样来到马车前, 一个上车,另一个解下缰绳,上了驭座,握鞭在 手,却 不 爆 响,嘴里也不发出声 响,把鞭梢轻轻朝马腮上一叩,那马就乖乖地迈步转向, 踩着小碎步拉车离开了。

老丁这下着急了,却是急而不乱 。有人劝他赶紧报案,他思忖片刻,先就地雇了辆三轮车把

薛老太太主仆送走,自己步行返回车行 。车行金老板是帮会人士,听说此事后不但没责怪老丁,反而还温言宽慰,说咱不着急,估摸这是道上哪位朋友嫌金某哪里怠慢了他,跟咱开个玩笑 。老丁你不报案是对头的,江湖之事该用江湖规矩解决,何必惊动人民政府呢?

就这样,金老板把马车被盗之事轻描淡写给摁下了,满自信地说三天之内必有消息,马车是 丢不了的 。第三天,果然有消息了,不过不是道上朋友传的信儿,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两个公安局的便衣。

解放后,像金老板这样有帮会背景的角色,最怕的就是警方 。不过这次倒是一场虚惊,来人 是专案组刑警贾裕财 、陈 喜 雨 。金 老 板 听 明 来 意,脸色立马变得正常了,三言两语说了老丁丢失马车以及自己不报案的情况,然后把老丁唤来,让其向便衣如实道明一应情由,自己回避 。贾、陈听过老丁的陈述,提了一个问题: “你赶的那辆马车的车篷上是否有一个被香烟 头 烫 出 的 小洞?”

老丁点头称是, 说那天去接薛老太太时,因其宅所在的那条巷子太狭窄,只好把马车停在巷 口,他自己步行进巷子接老太太出来 。没想到就这么几分钟时间,车篷竟然让哪个缺德鬼给烫了个洞。

刑警又去走访了薛老太太和其女佣,证实了车行老板和老丁的说法 。弄清了涉案马车的来 源,往下就该追查这辆马车的下落了 。当然, 侦查员的目的并非是为金老板追回马车,而是通过马车寻找绑匪的蛛丝马迹 。贾裕财 、陈喜雨两人商量下来,决定给全市各分局 、派出所打电话,要求注意这么一辆马车,同时准备走访全市各大车店 、车行,看是否有车夫在跑活儿时见过这辆马车。

很快,第一分局新民派出所有了反馈,说他们刚刚接到群众报告,辖区内业已荒弃的参神庙 后面停着一辆无主马车,已经派员前往查看并了解情况 。贾裕财 、陈喜雨到现场一看,果然是“雄风车行”丢失的马车, 经勘验,未能提取到指纹,因为天冷绑匪戴着棉手套,也未发现绑匪的遗留物。

再说第二路刑警的调查情况 。专案组副组长

纪明水负责向原“吉 记 大 车 店”掌 柜 吉 德了解已关闭的大车店被绑匪作为临时窝点之事。

旧时东北地区经营大车店的跟黑道或多或少

都有关系,这种关系有深有浅,深的跟黑道直接勾结,主动联络,举凡通风报信 、刺探情报 、窝赃销赃 、代购物资 、照料病伤匪徒等通匪行为都能沾到,这当然是有偿服务 。从 法 律 意 义 上 来说, 其实就是土匪的同案犯 。浅 的 则 属 于 不 得已,人家想了解什么,必须如实回答 ; 有需要相助之事提出来,也只有点头的份儿, 否则轻则店铺经营不下去,重则就会破财甚至丧命,因此被灭门的也有。

吉德经营大车店已经是吉家第三代,黑白两道自然都有联系,但都只是点到为止 。他跟资

深刑警纪明水早就认识 。纪明水是*共中**地下*党**员,抗战期间是抗联在 C市的内线,又是伪满警察局的刑警,以这两个身份开展工作时都需要大车店等敏感行业提供信息,与 “吉记大车店”的来往比较频繁 。年前,吉德因身体原 因 把 大 车 店 关闭, 纪明水对此颇感惋惜——— 少了一条收集信息的渠道 。没想到, 已经关闭的大车店竟然成为绑匪进行犯罪活动的场所。

吉德是*江老**湖,见纪明水突然登门,便知肯定有事 。听明来意,不由一个激灵,当即唤了一声 “狗儿”。话音刚落,一个年近三十的精悍男子应声从里屋出来,这是吉德的独子,狗儿是乳名,大名叫吉行端。小吉是个另类 。按说家里开着大车店,虽说算不上富户,但吃穿不必担忧,好好上学,以后找份体面工作或者子承父业,都是小康之道 。可他不是读书的料,小时经常逃学,结交一些游手好闲之辈,长大后既不找工作也拒绝接班经营大车店,却跟着一个道士学武 。几年下来,一手通背拳打得不错,但不能作为饭碗 。然后又对炼丹术产生了兴趣, 竟至痴迷,不肯相亲,不考虑娶妻生子继承香火,自己还觉得活得挺滋润。

炼丹是需要成本的,但小吉没有收入,吃饭穿衣都靠老爸, 炼丹的开支自然也得老吉掏钱 。吉德既为延续香火着急,又为儿子的“走火入魔”担忧,加之开店劳心劳力,本 来 就 有 “三高”的老吉于半年前中风,幸 好 不 算 严 重,医治及时,恢复得还可以 。只是经营大车店已力不从心,只好关门。

老爸把大车店关闭后,小吉原本就捉襟见肘的炼丹经费更加紧张 。在他看来,炼丹也是一种科学试验,科学试验是不能半途而废的,没钱, 那就借债 。他的拳术在地面上有些名气,实战能力也强,曾打败过两个登门挑战的日军军官 ; 平 时 为 人 实 在, 很 讲 义 气, 朋友也不少,他一开口,人家都愿意掏钱,其中一些家境富裕的还表示不必偿还 。小吉当然不好意思,在进行“科学试验”的同时,不得不分出若干心思考虑创收问题。

绑匪就是在这时候找上门的。

大前天清晨,小吉照例前往附近公园溜达, 打一套拳活动筋骨 。以其当年击败日军军官的名 气,自然只要一露面就会被那些晨练的武术爱好者盯住,纷纷围观喝彩求教,每天都要耗上个把小时方 能 脱 身 。这 天 也 是 如 此, 等 到 围 观 者 散 去,已是七点多 。小吉正准备回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车轴汉子,年龄跟他差不多, 见面就抱拳作揖: “阁下是吉师傅? 久仰久仰 ! 兄弟刘二愣,想跟吉师傅商量桩事儿。”

小吉以为是来切磋拳艺的,他经常遇到这种对象,就是这套开场白 。不过,他的兴趣早已从 拳术转移到炼丹上,马上摇头拒绝 。对方却毫不介意,跟在他身后道明来意——— 想租借大车店的那套宅院,虽然只租半月,但可按三个月计费 ,开的租金 还 比 市 价 高 。小 吉 正 为 “科 学 试 验”的经费犯愁,一听有这么好的事,当下驻步 。他的拳艺在江湖上有名气, 却没在江湖上混过,根本谈不上江湖经验,只觉得好机会不能放过,便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可以!不过,我得问过父亲再说。”

对方说: “那兄弟我就在您家对面的茶馆静候 佳音,不管令尊大人点头与否, 今儿个的早餐就是兄弟请客了。”

吉德原是打算把那宅院收拾一下挂牌出售的, 小吉回家跟老爸一说,只租半个月,而且租金高,也就勉强点了头,同时关照儿子跟对方讲清楚,借住可以,但不能在里面干歹事儿 。小吉回去跟刘二愣如此这般一说,刘更痛快,当即把 租金付了 。自那天早上到现在,小吉没再跟刘二愣见面。

纪明水寻思,照此说法,小吉显然不认识刘二愣,那这条线索也就到此为止了。

第三路刑警卜超明 、邱高义去城南刘家屯调 查 。他们没见到刘尚秋,卞老爷子说得没错, 老刘确实去了天津还没回来 。刘尚秋的小辈刘二愣也确有其人,不过跟卞氏父女所说的绑匪完全是两个模样 : 绑匪是个三十岁左右身材敦实的国字脸车轴汉子,眼前这位年龄跟绑匪倒是差不多,但身材不同,又高又瘦 ; 脸面与其身材成比例, 跟瘦马有一比。

刑警带着刘二愣在屯子里问了好几个村民,都说这个是如假包换的刘二愣,小 名 二 愣 子,是刘尚秋刘老爷子的嫡亲侄孙,闻 讯 赶 来 的 农 会主席 、民兵队长 也 为 其 作 证 。刘 二 愣 见 刑 警 还是脸呈疑色,像是要把他带到城里去的样子,忽然想到只要出 示 一 件 东 西,这二位公家人肯 定会 放 过 自 己, 这件东西就是伪满洲国发的“良民证”。

刘二愣家里藏着的那纸 “良民证”上 的 照 片是 1944 年其二十四岁更换新证时拍摄,刑警一看,遂认定眼前这个刘二愣确是真身,继而意识到这条线索也没希望了 。再了解那个冒牌刘二愣是否来过刘家屯,也未收集到什么有用信息,卜超明 、邱高义只得失望而返。

不过,两人的沮丧没有持续多久——— 刚刚返 回专案组驻地第二分局, 突然听到了好消息,“血手大毛”已经被拿下了 !

4

案情分析会上议定的四个侦查方向中, 有一 个是根据绑匪亮出的“血手大毛”匪号追查这个绑匪团伙 。这路调查由于守正、姜鸿福两个负责 。他们以市局名义分别向全市分局 、派出所打电话,要求提供各自辖区 、管段内与该匪号有关的信息 。当天下午,第六分局报来一条信息,说分局刑侦队刚刚核实,该区一个有敲诈抢劫案底的男子,最近在道上亮出过“血手大毛”这么一个绰号。

昨天夜间,分局刑侦队破获了一个由五名案犯组成的抢劫犯罪团伙 。连夜讯问,一直忙到天 亮才结束 。汇总讯问情况时,有一个刑警提及, 团伙老大单某交代,C市地面上新近出现了一个专向抢劫案犯收保护费的狠客 。说 此 人 是“狠 客”,是因为凡是干抢劫活儿的强盗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可是,这主儿就敢向他们收保护费,而且每作一起案件都必须及时缴纳,否则 轻则皮肉受损,重则就要挨刀子了。

这个敢收强盗保护费的家伙,亮出的名号就是 “血手大毛”。据说此人用起刀子来出神入 化,道上传言,他的规矩是“亮刀必须见血,见血必须削肉”。挨刀子还算轻的,疼一下就完了,那些强盗 最 怕 的 还 不 是“血 手大 毛” 的 刀 子。 这话怎么说呢? “血手大毛”曾经放出话,你不交保护费,我可以不答理你,但三天之内肯定会有便衣或者苦主登门,折进局子被判刑是免不了的, 如果警方追查出你以前还作过什么大案,那

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吧 。因 此,即 使 再 凶 狠 的 强盗,听见“血 手 大 毛”这 个 名 号, 也 得 乖 乖 就范——— 不管想得通还是想不通。

其时,分局已经从市局每天下发的《敌情通报》上知晓了头天第二区发生的 “血手大毛”绑架案,案情汇总结束后,分局刑侦队队长老辛立刻派人去把队里专门负责收集情报的刑警老吕从家里叫来。

老吕昨晚忙他那一摊子活儿,直到今晨三点钟才回家歇息,被唤醒后匆匆赶到局里,出现在老辛面前时还是一副睡眼蒙眬的样子,接 受 领 导 指令,立刻打起精神出发 。老吕出身侦探世家,三代皆为刑警,擅长收集刑事情报,奔波到下午一点,就发现了线索———宽城区青城街有个二十八岁的单身男子,姓关名大毛,出身屠户,是个五短身材体态敦实的车轴汉子 。关家是世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宰杀牲口的屠户,不但擅杀猪羊, 牛马也宰, 到关大毛的老爹手里,甚至还受人之邀,登门屠宰过大宅门富户圈养的老虎金钱豹黑瞎子。关大毛打自八岁给老爹打下手,十三岁就可以操刀杀猪羊牛马,十七岁宰杀了一头成年豹子 。次年开始,再有去富家大宅屠宰熊虎豹的活儿,就全由大毛独个 儿 对 付 了,老爹退居二线给儿子当助

手 。自此,关大毛就成了C市地面上名声叫响的最年轻的屠户,生意兴隆 。不久,其父外出购生猪时翻车身亡,关大毛成了店主 。这时候他已经娶妻生子,其两个姐姐早已出嫁,所以

他同时又是一家之主。

之后直到 1945 年 8 月抗战胜利,关大毛一

家过着一份太平日子 。那年 10 月,关大毛外出收生猪,一去三天,回来时发现大祸临头 : 其妻子儿女连同徒弟大小五口,全部遭人杀害 。凶手似是与其有刻骨深仇,不但杀了人,还把脑袋割下,不知去向 。关大毛进门目睹此情此状,当场昏迷 。醒来已在医院,床边围着一圈人,有当地警察,甚至还有已经成为俘虏的原关东军特高课的侦查专家,以及不知身份的便衣 。一群人七嘴八舌提出了一连串问题, 都是跟侦查这起血案有关的,关大毛一一回答。 据说,一干警察临走时都是自信满满的样 子,仿佛这起血案不难侦破, 实际上呢,这起案子久侦未破,到后来不了了之。

关大毛遂决定自己寻找凶手 。他关了肉铺, 由老板转为无业人员,又从无业人员转为杀手,他那经常磨得雪亮飞快的尖刀上沾了不少于二十个日本人 的 鲜 血 。他为什么专跟日本人过不去呢?据黑道上流传的小道消息,血案发生两年多前,日军特务机关收买关大毛做了探子,命其利用下乡进山收购生猪的机会刺探抗联和胡子的动静 。关大毛干了一段时间,不知何故不想继续为日本人效力了,转而向胡子密报鬼子讨伐队的情报,弄得鬼子不但屡屡扑空,还中了人家的埋伏,损兵折将,还死了一名与日本皇室有亲戚关系的少佐军官,致使特高课副长官深木中佐差点儿剖腹谢罪。

特高课要算狡猾了,却没关大毛精明,竟然被其瞒过,还让大毛刺探胡子是怎么弄到皇军情 报的 。关大毛趁机索取活动经费和手枪 、*弹子**、*榴弹手**等 “防身*器武**”,转手倒卖给胡子 。这种两头挣钱的活儿一直干到“光 复”前 夕,才被特高课在无意间发现 。这时,关大毛又一次下乡了 。特高课只好秘密张网,等待大毛回来后将其逮捕 。不料,那次关大毛在外面多待了两天,回来时C市已经“光复”。

深木中佐发现自己受到苏联红军的 秘 密 监

视,料想已经上了人家的“黑名单”,不久即会 被逮捕押解苏联——— 不是接受审判,而是要套取情报,掏空之后那就会“凭空消失”。这样的命运无法改变,无非就是早死晚死的区别,他也没了求生之念,只是,临死之前,有一件事一直让他气恨难平 。他是日本著名特工学校,高才生,一直以来,在军界被誉为 中 国 通”、“情报专家”,竟然着了关大毛这个只上过三年小学的土老帽儿的道,这是他的奇耻大辱 。在被押送苏联之前,他一定要先收拾了关大毛。

当时日军已经解除武装,处于苏联红军的看守之下,不过,像深木这样的老牌特务还有法子 可想 。他收买可以自由出入军营的中国杂役, 给以前有过情报方面交往的一个中国帮会头目佟某送信,委托其代觅凶手干掉关大毛全家,又利用奉命制作“C市日军特高课档案物资清单”的机会,偷偷截留黄金二十两,作为买*杀凶**人的酬劳 。一个多月后,尽管深木已被押解苏联,佟某还是信守诺言,收买凶手将关大毛家灭门 。只不过凶手情报有误,竟让关大毛漏网了。

躺在医院里的关大毛心里明镜似的,他当然不会向苏军或者刑警吐露真相——— 自己给日本人当密探之事一旦败露,怕是也没好果子吃 。他决定自己复仇,可出院后一打听,深木已经被押解苏联了。按说冤有头债有主,正主儿不在了,这事也只能算了 。但 关 大 毛 却 放 不 下,总想着出这口恶气,就把这笔血债算到了所有日本人头上 。这事得赶快,否则日俘日侨都遣送回国了,他就没机会了 。不久,C市地面上发生了“日侨系列连环命案”,但那阵子日本人的性命已是落市货,苏军对此不大重视,警方也不愿多事,只出了个公告,要求日侨注意自我保护就算完事 。关大毛一口气杀了二十来个日侨,寻思算是给家人报了仇,也就歇手了。

可此时的关二毛已经无法回到从前的生活状 态了, 干脆就做起了独脚大盗 。这人看似不善言 词, 举止粗野, 心眼却是玲珑剔透 。选择单枪匹 马作案自然是生怕泄露身份, 据说他作案从来都是远离 C市,不是跨市就是跨省,有时甚至远行进关内下手 。因 此,其“业绩”虽 然 了 得,但 在 C市这边道儿上始终默默无闻。

直到 C市解放,由于形势的变化,他 发现自己 正 处 于 一 种 “内 外 交 困” 的 态 势 中 : 关外基本是*产党共**的天下,对匪盗打击势头严 厉 ; 关内国共武装力量则正在开打平津战役,国共两方对“奸细”都查缉甚严, 职业流窜分子大多歇菜,更别说像他这种不定期客串的流窜人员了 。无奈,只有待在 C市了 。这 边 是 他 的 家 乡,有房有户 口,而 且 是 老 住 户,有 日 伪 发 的 “良民证”为证。别看关大毛一个老粗,却挺关心时事 。早在伪满时期,他就有收听短波的习惯,对苏联短波电台的广播,熟悉到随随便便就能哼一段苏联歌 曲 。现在闲着没事,他就收听*共中**广播,对全国局势比较了解 。有时跟哥们儿喝酒聊天,也会扯几句政治 。那么,“血手大毛”这个匪号是怎么叫出来的呢?

刑警老吕从“耳 目” 那 里 得 知, 这 个 名 号起初是道上朋友在背后叫的,当面没人有这个胆子,生怕惹恼了他 。后来关大毛不知从哪里听说 了这个匪 号,不 恼 反 喜,说这名号起得好 : 首先,本人的名 字 就 叫 大 毛 ; 其 次,咱 是 祖 辈 屠 户,干的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活儿,宰杀大 牲口时,有时不但满手沾血,身上也会溅上,所以叫我“血手大毛”一点儿没错。

江湖朋友中也有脑子活络的,把关大毛这番话细细琢磨,暗叹这厮的心机 : 如此诠释,倒是 可以把之前大杀日侨的事儿掩饰过去了。

以上一应情况是老吕了解到的,至于“血手大毛”是否跟此次绑架卞氏父女案有关,尚不清楚 。于守正想到了三种可能 : 从关大毛以往的作 案选择来看,他没有必要放着熟门熟路的抢劫活儿不干,却去作拖泥带水的绑架案,除非是受雇于他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宗绑架案就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了。此为其一 。其二,关大毛根本不知道此事,是别人冒用其名号作案 。其三,关大毛没有参与更不知道绑架边卞氏父女的案件,而是另有一个匪号 相 同 也 叫“血 手 大 毛” 的 家 伙作了该案 。无 论 如 何,目 前 既 然 有 了 “血 手大毛”这条线索,就有必要先将这厮拘拿,讯问后视情再作计较。

考虑到“血手大毛”那身蛮力和 长 期 屠 宰

大牲口练就的刀法,于守正和姜鸿福两个没把握将其生擒活捉 。二人返回驻地,叫上纪明水 、贾裕财 、陈喜雨,制订了行动方案,五人一律携带手枪,悄然前往宽城区青城街 。先去派出所,让户籍警小黄带路 、认人,一行人走出派出所不过百来米,小黄指着前面路口站着的那个男子悄声说: “那就是关大毛。”

于守正一个手势阻住众人前行: “小贾和我先过去,你们四个随后跟上。”说着,到路边的

杂货店里买了一瓶烧酒,打开封口,与贾裕财各灌了一口,又往衣服上洒了些,佯装醉汉互相搀扶着穿过马路。

关大毛可能跟人约在这个路口见面,正掏出怀 表 看 时 间,于 、贾两 人 迎 面 走 来 。 他 抬眼 一 扫,并 未 起 疑。

两个刑警看都没看他,从其 身 旁 晃 晃 悠 悠 经过 时 忽 然 转 身,疾 如旋 风 般 朝 他 扑 去,一个抱住上身控制双臂,另 一 个 攻 其 下 盘 。关大 毛 果 然 了 得,在 这种突然受袭的状况下,竟然 下 意 识 作 出 了 反应, 也 不 知 他 使 了 什么 手 法,部 队 侦 察 兵

出身 的 彪 形 大 汉 贾 裕财明 明 已 经 牢 牢 抱 住了目标的身躯和双臂,竟然被其一挣就脱,然后整个儿身子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抱住目标双腿的于守正被对方自上而下拍在头顶的一掌击得满眼金星,浑身发软 。幸亏这时另外三个刑警疾扑过来, 一齐下手将关大毛放倒在地 。户籍警小黄见关大毛还在挣扎, 眼看三刑警控制不住,急忙上前飞起一脚踢中关的脑袋,这 才 将 其 铐住。

原先的方案是在关大毛的住所拿人,拿下后 随即搜查 。现在情况有变,由于守正与贾裕财、 姜鸿福 、陈喜雨把案犯押解派出所讯问 ;纪明水则率稍后赶到的邱高义 、卜超明和户籍警小黄前往关宅进行搜查。

进入关大毛的住所,众刑警有点儿意外 :别看关大毛一个粗野汉子,家里倒是收拾得清清爽 爽,地板擦得比寻常百姓家的桌子还干净,不多的家具物件也是纤尘不染 。因为家里摆设简单, 搜查进行得很快,四人翻腾下来,除了发现七八把刀子,并无其他收获 。一行人离开关宅径奔派出所,却见全所上下连同专案组刑警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正团团打转 。怎么回事呢? 原来,关大毛这厮竟然脱逃了 !

于守正四人把关大毛押至派出所后,随即对其进行讯问 。可是,他们遇上了刑警办案时最不 愿 意 面 对 的 几 种 情 形 之 一 : 零 口 供 。不但 “零”,而且“零”得非常彻底, 这主儿压根儿不打算答理这几个便衣,无论唱红脸唱白脸,声 色俱厉还 是 苦 口 婆 心,他都是嘴里不哼眼皮不 抬,坐在那里神情自如,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 架势 。如此折腾了个把小时, 一干刑警都有一种 “拿他没办法”的感觉,于守正遂吩咐暂且将其关进派出所羁押室,待纪明水那一路搜查完,把这厮带回第二分局专案组驻地再作计议。

考虑到这个案犯与众不同,于守正已经分外谨慎了,亲自去羁押室看过,还动手扭了扭后窗 上手指粗的铁栅栏,确认其是否牢固,这才让把案犯送入 。执行的两个刑警先前抓捕时已领教过关大毛的手段,想想还不踏实,又从外面搬进去一个铁架子,将其反铐在架子上 。如此总该放心了吧? 确实是放心了,之后四人忙着研究讯问方案,也就没想着时不时去羁押室瞅这厮一眼 。待研究得差不多了,终于有人想起去瞅瞅关大毛,羁押室里已经没了关大毛的踪影!

这家伙的膂力果然非同一般,竟然挣断了*铐手**连接处的链条,又把窗框上手指粗的铁栅栏拗 弯后卸下数根,打开窗子钻了出去,翻越派出所后院的围墙,跟刑警不辞而别了。

专案组随即布置追逃 。于守正寻思,C市这么大,关大毛的社会关系又不是一般的广,别说

专案组这几个人了,就是再增加一倍也不一定解决得了这个难题 。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他和纪明水交换意见,认为只有采用有的放矢的法子,才有希望查摸到逃犯线索 。这就需要前面提到过的那位专门负责收集刑事情报的便衣老吕帮忙了。之前能迅速打听到关大毛的一应情况,全仗老吕之力,现在人跑了,还得烦请老吕出马。

当晚,专案组举行案情分析会,邀请老吕出席 。刑警分析,关大毛原本家境尚可,他充任日伪密探,又 与 胡 子 勾 结, 全 家 被 灭 门 后 狂 杀日侨,现在成了独脚大盗,这些活儿都是有利可图的,日伪给其活动经费 、胡子给酬金 、日侨有贵重财物,所以他 应该颇 有 钱 财 。可 是,对 其 住 所 刚 刚 进 行 过 搜 查,并无赃款赃物,那就有两种可能 : 一是他把赃款赃物藏匿到其它地方去了,二 是 被 他 挥 霍 掉了。

关宅的厨房里并无存储的粮食,说明他平时是不开伙的 。而其住所收拾得如此整洁,也让刑 警怀疑,这厮要么平时不大在家住宿,要么是有女性时不时过来帮他收拾,而且这个女子特别爱干净,甚至可能有洁癖。

综合上述情况,侦查员分析,如果有赃款赃物,不排除藏匿在帮他收拾屋子的女性那里的可 能 ; 如果已经挥霍掉了,以这种家伙的禀性,基本上不离“赌”、“嫖”两字 。因此,可以先按这个思路进行调查。

次日,3 月 17日, 专案组一干刑警以及老吕分头从“赌 、嫖”两个方向查摸关大毛的社 会关系 。当晚汇总调查情况,没有进展 。我思考后提出一个问题 : 关大毛被拿下时,貌似待在路口发呆,应该是与人约定在该处见面 。他约见的是什么人?

像关大 毛 这 样 的 角 色,交往的不是黑道同

伙,就是烟花女子 。如果是前者,把约见地点定在这类地方,料想对方也不是什么上档次的角色,否则就会去高档饭馆或咖啡馆了 。关大毛先是被捕,后又脱逃,他约见的这个黑道同伙怕是也已经知道了,一般说来,是会向道上朋友进行一番渲染的,诸如“我的兄弟关大毛劫后余生,侥幸脱险”一类 。这就逃不过老吕的掌握,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追查,没准儿能找到这个家伙,此人也许知道关二毛有可能在何处藏身。

另外,烟花女子也是一个可以留意的方向。 这门营生虽然不算黑道,但她们通常都跟黑道角 色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解放初,人民政府尚未取缔这一行业,但烟花女子的主顾结构已经发生了变化,旧时经常来光顾的旧政权*党**政军警宪特、 挥金如土的富豪及帮会头目之类没有了,只有黑 道人士依旧如故 。像“血手大毛”这样的主儿,那肯定是主顾中的大腕 。烟花女子有些共性特点——— 一是虚荣心强烈,二是闺蜜多,接待过关大毛的烟花女子为了炫耀, 多半会悄悄向闺蜜嘀咕这事 。其闺蜜呢,前一分钟发誓守口如瓶,后一分钟就会偷偷嘀咕给别人,以显示自己的消息灵通。

因此,我认为, 如果从上述两个方向进行查摸,追查范围就可以相对缩小。

次日的调查,就集中在这两个方向 。中午,老吕从“耳目 曾瘸子那里获得一条信息 :曾的一个小兄弟的堂姐袁翠婷是个暗娼,她有个叫 陶萍 的 小 姐 妹,长 得 妖 媚 俏 丽,人 称 “大 花 瓶”,据说最近跟“血手大毛”搭上了,两人如 胶似漆。“大花瓶”前几天还把“血手大毛”送给她的三件首饰拿给袁翠婷看,惹 得 袁 两 眼 闪 绿光。

当天 下 午 两 点, 袁翠婷被派出所传唤,不

过,跟她谈话的不是派出所民警 而是专案组刑 警 。了解下来,曾瘸子所说属实,“大花瓶”确 实是如此这般跟袁说的,那三件首饰分别是戒指 、项链和手镯,都是足赤黄金,拿在手里掂着有些分量。

专案组同时采取两步措施 :一是让袁翠婷出

面去找“大花瓶”,以请其帮助选购衣服为名将其骗离 住 所, 刑警在半道拦截, 将 其 提 溜 进 局子 ; 二是 派 员 化 装 前 往“大花 瓶”住所蹲守,如果关大毛前往,立马拿下。

“大花瓶”随即落网 。据其交代,她确实是

“血手大毛”的相好,是一个多月前由结拜姐妹何艳芬介绍 结 识 的——— 何 也 是 “血 手大 毛”的相好。“血手大毛”出手阔绰,“大花瓶”和何艳芬两个自去年 12 月 20 日以来,二女一男同居于何艳芬家, 直到 3 月 15 日,不到三个月时间,“血手大毛”的花销已经是黄金项链九件 、戒指八枚 、古玉器五件, 均是连送带卖,一边卖一边花 。3 月 13 日, “血手大毛”可能对她俩产生了“审美疲劳”, 提出让她们再去找一个小姐妹来。

“大花瓶”、何艳芬商量一番,决定把她们结拜三姐妹中的小妹李菊花找来。

李菊花年方十八,出身小康家庭,其父母均

为伪满洲国政府机关底层小吏,父系税务官, 母系卫生局检疫官 。按说 1945 年“光复”后,以他俩的身份算不上汉奸,不会受到清算, 而且通常都会被 接 收 方 留 用,毕竟属于专业技术人员嘛,不料,这对夫妻却遭受了无妄之灾 。一天,两人合骑一辆摩托车去郊区走亲戚,经过一个屯子时,被乡民误认为是日本人,拦下后不由分说一顿饱揍,男的当场毙命,女的重伤,因无人救治,稍后死亡。

当时“光复”才几天,市区都是一片混乱,苏军尚且束手无策,更别说控制郊区了 。消息传

到李家,李菊花的奶奶当场昏厥,邻居中有一个懂医的,说只怕中风了,赶紧送医院吧 。几个热心邻居七手八脚帮着送到医院,老太太果然是中风,而且非常严重,于次日死亡 。李菊花哭着回家,想取钱雇辆三轮车向亲戚报丧, 不料进门一看,家里已被梁上君子光顾,所有值钱东西一扫而空。

从此,李菊花就陷入了困境 。头一年在几个

亲戚家轮流生活,书当然是没钱读了,就帮着做一些家务活 儿 。渐 渐, 亲 戚 的 “不 待 见”态 度越来越明显,她只有出去讨生活 。接着,遇到了“大花瓶”和何艳芬, 很快沦为 暗 娼 。半 年 前, 她被一个比她大三十多岁的富商鳏夫王某*养包**, 在外面活动的时间就少了,与以前的相好 、同行小姐妹来往也少了,只跟 “大花瓶”、何艳芬每月见一两次面,串个门吃个饭 。半月前,鳏夫去关内办事,家里就留下她一个人了。

像“大 花 瓶”、何艳芬这样的 角 色, 堪 称 “阅男无 数”,对“血 手 大 毛”的“审 美 疲 劳” 不以为 然 。两 人 商 量 下 来, 不 想 放 弃 这 棵 摇 钱树,就想把李菊花拉进她们这个圈子 。把三人最近的合影给“血手大毛”一看,后者频频点头 ,让何 、陶两人去问李菊花是否愿意跟他交往 。李菊花独居半月, 正觉寂寞,答应可以先跟“血手大毛”见个面 。何 、陶又跟“血手大毛”商量 ,最后敲定 3 月 16 日下午两点半在青城街二胡同路口见面。

3 月 16 日,关 、何 、陶三人去附近的“顺 鑫饭庄”吃了午饭 。离开饭庄,“血手大毛”对 何艳芬和 “大花瓶”说,你俩先 走,我 去 溜 达 一会儿,回头跟小李见面 。他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何 、陶两女窃笑,嘀咕说看来两人是一见钟情,这家伙跟着李菊花去那个鳏夫的空窝啦!

两女等到次日,也没见“血手大毛”回来,便吃准那主儿被李菊花留下不放了。 “大花瓶” 说看来他得过几天才回来,我也得回家一趟, 免得爹妈唠叨 。当晚,她回家住了一宿,正盘算是否再住几天,就被便衣请到了分局。

刑警听“大 花 瓶”如此这般一番交代,觉得不对头 :这样看来,“血手二毛”没有作案时 间啊! 不但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策划那起绑架案,因为之前那些日子他一直跟陶 、何两女同居厮混,没有离开过何艳芬的居所嘛 。我当即派员传唤何艳芬,同时对其居所进行搜查,另派刑警前往鳏夫王某居所传唤李菊花。

先被带来的是李菊花,出乎意料的是, 连富商王某也一起被刑警传唤来了 。原 来,李 菊 花 16 日那天刚要出门赴约,王某突然结束旅行回家了 。如此,李菊花就不敢出门了,当然也不敢向王某透露一言半语 。刑警对李菊花被王某*养包**一事不感兴趣,其时开*院妓**都是合法之举,*养包**更不算什么事儿了 。他们讯问李菊花,主要就是核实“大 花 瓶”的交代是否属实,结 果 证 实 “大花瓶”所言不谬。

传唤何艳芬费了一些时间,倒不是她不在居 所或者 抗 拒,而是因为还要搜查 。搜 查 有 所 收 获,在厨房的灶膛里挖出了“血手大毛”藏匿 的一个六寸见方 、三寸高的白铜盒子, 盒底标明生产商为日本的一家五金制造株式会社,盒子很 精致,上面还装着小巧的密码锁 。刑 警 无 法 打 开,何艳芬不知密码,再问“大花瓶”,则连藏 匿这个盒子之事都不知道 。稍后请了一位 C市著名的锁匠,总 算 打 开 了,里 面 是 金 条 、首 饰 和 名表。

何艳芬的口 供 跟“大 花 瓶”基 本 一 致 。如此,专案组终于确认,“血手二毛”没有作案时间,他跟绑架案没有关系 。而那个白铜盒子里的赃物也表明,之前专案组对其经济状况的分析是准确的,这主儿不缺钱,不大可能受人雇佣去作这么一起绑架案。

侦查进行到这里,线索断了。

5

3 月 19 日,前往沈阳参加军方会议的卞贤亮返回C市 。离开沈阳前,军方保卫部门已经跟 他说了其老父 、姐姐遭绑架又脱险之事 。刚刚抵达C市,他就直奔二分局找专案组了解一应情况。

专案组正副组长于守正、纪明水出面接待, 卞贤亮听罢情况介绍,没等刑警请他对绑匪的作 案动机作个估断,就主动开腔了 。他说绑匪此举肯定不会为财,他家除了祖上传下的宅院比较宽敞外,并没有多少财产积累。

卞贤亮自幼跟祖父 、父亲生活,听说过的胡子绑票的案子多了去了,知道绑匪如果打算干一 票绑架活儿,肯定会对作案对象 、作案成本 、难易程度 、所获“利润”、风险 、事后社会影响等进行反复权衡,最后选择一宗“性价比”综合指数最高的活儿去干 。从马医这个行业来说,若非特殊原因,绑匪通常不会选择其作为作案对象 。而从“卞氏马医”的情 况 来 看,到 他 这一代为止,从未跟三教九流结下过什么梁子, 应该不会被绑匪盯上 。当然,有一种情况可以作为例外——— 那就是绑匪准备利用马医的医术对付某个目标。

少年时,卞贤亮曾听爷爷聊过其亲身经历的 一桩案子 : 一伙从关内流窜到吉林的土匪策划一宗大案,方案中,通过马医的医术施展阴险手段是成功的关键 。当时,“卞氏马医”在江湖上已 经颇具名气,就被土匪看中,化装登门要求 “协 助”。老爷子一听,意识到祸事临头了,这事不能答应,但也不敢拒绝,只说容他考虑,三天后听回音 。等对方一走,老爷子立刻举家离开,躲到深山一个老友那里,一待就是三四个月,直到听说那伙土匪已被官府剿灭, 方敢返回C市。

卞贤亮怀疑,这次绑匪绑架他父亲可能也出于这个动机 。绑匪并不知道老 爷 子 已 经“老 糊 涂”了,待到发现,就把目标改为卞贤亮, 绑匪相信老爷子一定把绝活儿传给儿子了 。可他们没有料到,卞贤亮被军方聘为顾问,去沈阳参加会议了 。这样,原先的打算就变成了一个肥皂泡。 反复权衡,可能出于对军方的顾虑,也可能觉得手里扣着卞老爷子和其女儿容易把事情闹大,有害无利,就把人质释放了 。卞贤亮担心的是,绑匪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搞出什么古怪。

我马上表示,军区方面知道此事后 对卞顾问的安全问题很关心,日前已经跟市军管会进行过沟通,C市市公安局根据市军管会的指令, 责成管段派出所从今天起安排专人在卞宅值 班 。总之,请卞顾问放心,警方会保证卞宅所有人的安全。

送走卞贤亮后,专案组召开案情分析会,研究接下来如何开展侦查工作 。大伙儿认为卞贤亮的提醒非常重要,与之前侦查员的分析不谋而合 。绑匪显然正在酝酿一起大案, 只是缺少手段高超的马医 。如 果 这 个马医 只 能 是 “卞氏马医”的话,目前卞贤亮已受到警方的保护,绑匪难以得逞 。但如若绑匪通过其它方式绕过了这个障碍,他们策划的那宗大案还是会发生 。只有迅速破案,抓获绑匪,才是避免该案发生的最有效途径。

“血手大毛”的涉案嫌疑已经被排除,绑匪

大概是借用其匪号,企图转移警方视线,这条线索只能放弃 。眼下要解决的是,下一步的侦查触角应该往哪个方向伸? 众侦查员议来议去,没别的办法,只有把之前已经进行过的调查再捋一遍试试了。

这一捋,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没有突破,专案组刑警个个有一种筋疲力尽的感觉,那不仅仅是体力 精 力 的 透 支,更多的是沮丧心理在起作用。

3 月 22 日晚,分头外出调查的刑警返回驻地后,专案组照例开会汇总情况,研究对策 。尽

管大伙儿七嘴八舌说了多种思路,但细究下来似乎都是在做无用功 。转眼到了午夜,我说今

天晚了,大伙儿都累了,都好好休息吧,给脑子

放放假,说不定明天就能冒出新思路 。众人纷纷起身正要离开,分局夜间值班员送来了当天的《敌情通报》。 纪明水顺手接过来看了一眼,倏地眼睛一亮,说请大伙儿留步,有新情况!

最新一期 《敌情通报》上的一则 信 息 吸 引

了刑警的眼球 : 第三区普惠路“聚古轩”老板秦有才今晨骑马健身时,坐骑在奔驰中突然倒毙,骑者坠地死亡 。分局治安股派员会同管段派出所民警前往现场查看,并走访目击者,认定系意外事故。

一干 刑 警 不 约 而同想起了之前的那个估断——— 绑匪准备作一起大案, 其中一个关键环节就是对目标的马做手脚 。我说,“聚古轩”是本市著名的古玩店铺,实力雄厚,财大气粗 ,掌柜秦有才可是被坊间列入“C市十 大富商”名单的,他的突然死亡竟然跟马密切相关,看来,有必要对此进行调查。

一干刑警都有同感,马上作了分工安排 : 纪明水 、贾裕财 、卜 超 明 、邱高义四位直接前往“聚古轩”,我 、陈 喜 雨 、姜 鸿 福 先 去 “卞氏马医”,叫上卞贤亮一起过去。

纪明水一行去得正是时候——— 前店后宅格局

的“聚古轩” 由于老板的死亡已经停止营业,秦有才的遗体白天已从现场接回,一干亲朋好友店员学徒正在大办丧事 。那匹在奔跑时突然倒毙的坐骑 也 被 运 回, 搁 在 后 院 。 院 里 此 刻 灯 火 通 明,磨刀霍霍,正准备将马分尸肢解,由厨师烹饪 “马肉宴”。刑警一去, 马上叫停,纪明水命两个刑警待在现场守着死马,不准任何人靠近。同时,*锁封**后院马棚,所有饲料 、器具等一律就地放置,不得移动。

片刻,我和另二人接上卞贤亮和两个助手小王小薛抵达 。我听纪明水说了情况,即请卞贤亮对死马进行检验,两个被丧家请来准备肢解马匹的职业屠夫负责协助 。接着,我把刑警 分 为 两 拨,一 拨 留 在“聚 古 轩”向 死 者 亲 友、 店员等了解秦有才生前的一应情况 ; 另一拨前往事故现 场 踏 勘 。一干人忙到鸡鸣, 所 获 情 况 如 下———秦有才,C市人氏, 时年四十挂零 。早年随同在天津从事典当朝奉职业的老爸生活,初中毕业后,凭着跟父辈学到的古董鉴识知识,得以进 入 天 津 “真 雅 斋 古 玩 店”做 学 徒 。三 年 满 师,留在该字号供职, 七年后结婚,其妻痼疾缠身,不育 。十年前,老 父 病 殁,遂携妻返回 C市老 家 。经人介绍,被“聚古轩”聘为店员 。次年, 病妻殁,秦有才未再娶,将其兄六岁的女儿秦玉 姣过继为女。

1942年, “聚古轩”老板易成仁参加朋友庆生宴会驾驶摩托车回家途中,因饮酒过量车速过 快发生撞车事故,当场殒命 。这桩车祸当时在C市有点儿轰动, 还登了报——— 易老板撞的是一辆轿车,车内乘客是“满铁中央试验所” 的一名日本工程师和其供职于“满铁医院”的护士妻子 。伪满时期,日侨是头等公民 。 由 于 历 史 原因,“满铁”在中国东北的地位比较特殊,在“满铁”供职的日本人属于头等中的头等 。别说寻常中国百姓了,就是伪满官员 、军警之类在街头遇到这等角色也得让路 。现在易老板把人家撞了个车毁人亡,一把火烧成了焦炭,日本人肯定不会放过他 。不过, 对于易老板本人来说, 日本人放过或者不放过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他自己的脑袋也变成了一个血葫芦,可能比那对东洋夫妇死得还早。

死的 是 日 本 人,而 且 是“满 铁”人 员, 这种情况连伪满政府也没有调查的资格,直接由日军宪兵队的特务上手 。当晚,“聚古轩”被查封,易老板的妻子潘氏和两个未成年的女儿易显美 、易显丽被捕,秦有才等一应店员学徒佣人共七人就地圈禁 。宪兵队首先要调查的是,这对东洋夫妇之死究竟是寻常交通事故呢,还是蓄意谋杀?宪兵队特务的工作效率还是比较高的,只用 了一个星期就完成了调查,得出正式结论,认定这是一起交通事故,由“聚古轩”老板易德仁酒后驾驶摩托车引发,应该负全责 。当然,这种高效率跟秦有才的作用也是分不开的———被圈禁在古玩店里的秦有才闲着无事,忽然想起自己认识的一个日本人桥本教授 。此人在关东军司令部从事 “中日亲善”文化交流,少佐军衔,战后的说法是文化特务 。尽管军衔不高,资格却很老,早 在“七 七 事 变”前,桥 本 就 已 在日军华北驻屯军司令部混了,喜欢在天津的古玩店铺转悠,经常光顾秦有才曾供职的 “真雅斋 古玩店”。久而久之,桥本跟秦有才成了熟人。后来桥本调往北平,秦有才则回了 C市,两人没再保持联系。

易老板出事前一年,秦有才在 C市的报纸上 看到了桥本的照片,原来这主儿调 C市关东军任职来了,干的还是文化特务的活儿,但估计不管古玩这一摊了,因为他没来“聚古轩”转悠过。 当时秦有才也是看过就算,没什么想法 。如今,为营救潘氏母女,就有必要拉一拉这份关系了。秦有才试着拨通了关东军司令部的电话,跟桥本重新搭上了关系 。桥本答应从中斡旋,果然起到了作用。

调查结果出来的次日,潘氏三口即被释放,古玩店解封 。接下来就是赔偿问题了,“满铁” 那两口子在中国没有其他亲人,赔偿洽谈由 “满铁”的日本律师出面 。赔偿金额肯定不是小数目,多半需要“聚 古 轩”的 古 玩 折 价 充 抵,但律师于古玩是外行,日方就想到要委派一名懂行的专家,这个角色非桥本莫属 。而另一方呢,秦有才自然是当仁不让了。

桥本和日本律师过来时,开来了一辆*用军**卡车,载着八名武装鬼子兵,一看那架势,是要把“聚古轩”的古玩不管真假一古脑儿作为赔偿金运走 。好在秦有才已有准备,连夜和潘氏 、账房杨先生伪造了一份契约,佯称 秦 有 才 在 “聚 古 轩”有 20% 的股 份 。谈 判 开 始, 秦 锦 才 亮 出 契 约,对方律师大感意外, 质疑契约的真实性,但被桥本压住了 。之后的估价也是由桥本做主,以店里的存货进账单和市面上同类古玩的价格作为参考,当然也有秦有才掺的水分 。律师是外行,桥本睁一只 眼 闭 一 只 眼,最 终“聚 古 轩”付 出 的赔偿金比预估的要低得多 。事后, 秦有才跟潘氏商量,拿出两把明代古剑作为谢礼送给桥本和 律师。

侥幸躲过破产清算的厄运,账房杨先生向潘氏进言,此次得以平安着陆,全赖有锦才鼎力相 助; “聚古轩”还得经营下去,必须依仗秦有才 的业务能力,邀其主持一应店务 。作为报酬, 那虚拟的 20% 股份干脆就弄假成真给秦有才算了。 潘氏也正有此意,哪知秦有才坚辞不受,说他不能乘人之危为己图利 ; 至于主持店务,在“聚古 轩”尚 未物色到合适人 选 之 前,他 愿 意 尽 心 效力。

秦有才于古玩经营以及人际关系都在行,况且处理易家的这桩大难后,他跟桥本的关系也被 C市黑白两道所知,伪满官员也好,地痞流氓也 好,都不来找他麻烦,此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到三年后抗战胜利时,“聚古轩”已经恢复了元气 。这时,已经守寡三年的潘氏突然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 她要嫁给秦有才!

潘氏请 账 房 杨 先 生 做 媒,强 调 是 她 “嫁”出去,并非秦有才入赘 ; 她的嫁妆,就是“聚古轩”的全部产业 。这桩中年男女的婚姻自然引起了坊间热议,像当年易老板的车祸一样,又上了报纸。

秦有才自此正式执掌“聚古轩”,业界对他的称谓由“秦先生”改为“秦老板”。秦老板除了继续勤勉经营古玩店业务,还多了两份责任, 一是细心 关 照 潘 氏,二是对潘的两个女儿易显美 、易显丽要像对待侄女兼继女秦玉姣一样,担负起父亲的责任。

这年易显美十八岁,在当时已是应该出嫁的年龄了,于是秦有才开始为其张罗对象 。秦有才

是市古玩业公会理事,人脉甚广,几经挑选,最

终选定了距“聚 古 轩”不过一里地的古玩修缮匠罗老二之独子罗祖茂 。易显美对此表示满意,

秦有才就让两个年轻人自己接触 。那时恋爱不兴持久战,也就不过谈了两三个月,双方家长就选吉日把喜事办了。

说来有些奇怪,“聚 古 轩”似 乎 注 定 要 跟

“大喜大悲”相连 。易显美出嫁不到一年, 其母潘氏 突 然 死 了 。说“突 然 ”,一 点 儿 也 没 夸张———潘氏有 自 己 的 社 交 圈, 圈子里均是跟她年龄 、家境差不多的老板娘或富孀,平时不定期聚会 。那天是为富孀桂太太五十庆生,预先几个姐妹说好“不 醉 不 归”,桂太太还特地打扫好客房,准备了晾晒好的被褥,以 便 大 家 喝 醉 后 留宿 。主客六人确实都喝醉了,而且醉得很厉害,以至于连起身之力都没有了 。如此,客房就白准备了,反正屋里有暖气,也冻不着,六人直接倒在客厅的沙发或地毯上,迅速进了醉乡 。没想到这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全部煤气中毒,在睡梦中进了阴曹地府。

这是秦有才一生中第二次经历丧妻之痛,有

一种大彻大悟之感,发誓今生再不婚娶 ; 并且从此信佛,向 C市佛教界捐赠了一笔据说是“数额惊人”的钱款 。秦老板丧妻至今已经两个年头,他坚持茹素,粗茶淡饭,生活简朴,布衣麻履,从不去饭馆 、戏院 、咖啡馆等消费场所,更别说*院妓**之类了。唯一的特别消费就是继续养着那匹抗战胜利后从一个日侨手中买来的退役军马,还给这马起了个名字“赛旋风”。

然后,就要说到秦人才的死亡了 。秦人才喜

欢骑马,骑术也不错,如果 C市搞个业余骑手的比赛,在他那个年龄组,他应该稳进前三 。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秦老板居然坠马而亡。

秦有才平时只要有空,就会骑马去兜风,以此作为一种健身方式 。这天也是这样,清晨起来

后,即唤马夫把坐骑配上鞍具牵出来,上马直驱附近的新兵营 。新兵营原是 C市伪满*队军**的新兵集训基地,抗战胜利后营房改为仓库, 操场原准备辟为公园,可能由于经费原因搁置至今 。几年下来,操场变成了草地,不过东北的这个月份,草芽尚未露尖,看上去仍是一片荒芜。

秦有才把这里作为骑马运动的场地,每次过来,总要策马疾驰半小时方才离开 。这天也是这 样,可不知什么原因,那匹剽悍的东洋军马跑着跑着,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忽然一头栽倒。当时马速很快,惯性的作用导致秦有才从马背上向前飞扑 出 去,落下时一头撞在路边一块石头上 。现场几个正在练拳的青年赶紧奔过来,见秦有才满头满面淌着鲜血和脑浆混合的红白液体,显见已经没救了。几个武术爱好者经常在这里跟秦有才照面,偶尔还会聊几句,知道这个骑师是“聚古轩”的老板, 遂去附近找了家有电话的工厂,给古玩店打了电话。

“聚古轩”账房杨先生接到电话,大惊,当即唤来秦有才的继女秦玉凤、潘氏与易成仁所生 的小女儿易显丽,又让学徒去通知去年出嫁在同一条街上的大女儿易显美,带上店员、学徒各一, 一行人坐了一辆出租马车直奔现场,把遗体运了回来 。那匹出事的马也是当场死亡, 不久后,杨先生又指派店员、学徒雇车把死马运回古玩店。

夤夜出 动 的 刑 警 去了新兵营操场,没 发 现 “马失前蹄”系受外部原因,比如地面有障碍物等影响的迹象,又去管段派出所查阅了白天接到出事报告后民警查看现场的记录, 也未发现异常情况。 总之,从表面看,这是一个意外,这种意外可能跟骑手的驾驭有关, 也可能纯是马匹的原因 。驭手已经死亡,前面一种可能已经无法查明,那就只有先看看那匹马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于是,由“卞氏马医”传人卞贤亮亲自操刀,对马的尸体进行检验。

这匹关东军退役军马就是通常人们 所 说 的 “东洋大马”。日本列岛本无好马,长 期 以 来 只 有木曾马 、宫古马等七 种 土 种 矮 马 。直 到 1862 年居住在横滨的西方人将赛马运动引入日本后,日本人才开始进行繁育良种马匹的研究 。明治维新后,西方新一代畜牧技术的引进,特别是英、法 、美等国向日本输入大量优良马种,使日本缩短了与亚洲其他国家在马匹养殖技术上的差距, 日本本土养殖的马匹在体格和能力上大为改观, 号称“东洋大马”的自繁驹从此走上历史舞台。

秦有才的这匹军马,就是日本人用法国诺曼底地区的盎格鲁诺尔曼马和英国纯血马交配后的混血自繁驹,侵华战争中被日军广泛使用 。马匹的平均寿命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最长有活到六十岁的,但用于骑乘 、驮载或驾辕的役马寿命不过二十岁 。卞贤亮根据秦有才的这匹退役军马的牙齿判断,其年龄大约在七八岁左右,体格尚健,估计其退役原因并非病残,而是日寇投降后被变卖处理之故。

检验马尸不像法医解剖人体那样精细,尤其是对于全身外表的查看 。简单看过,卞贤亮就让 助手把死马开膛破肚 。马匹的胸腹腔打开后, 他首先着眼的就是心脏 。尖刀一碰,一股黄色液体喷溅而出,当下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脓液啊! ”

整颗心脏逐层打开,一边查看,卞贤亮一边微微点头 。一旁的副组长纪明水见状,不由脱口 而出: “是被人做了手脚?”

卞贤亮不语,随即打开胃脏, 又检查小肠、大肠,接着,让助手把脏器中尚未消化吸收的部 分食物残存物收集起来,带回去进行化验 。第二 天,化验结果出来了,该马死于急性特发性化脓心包炎。

马的心脏结构与人类相似,最外面是心包,心包分为两层,外层是单层纤维心包,里层是双 层浆膜心包 。这两层浆膜心包, 分别是紧紧覆盖 在心脏表面的脏层心包,及脏层心包外面的壁层心包 。浆膜心包之间的空隙称为心包腔,腔隙间有少量浆液,起润滑作用,藉以减少心脏搏动时的摩擦 。不管是人是马,一旦患上心包炎,心包腔就会过度分泌液体,导致心脏受到严重压迫。最危险的是金黄色葡萄球菌引发的化脓性炎症,秦的才的坐骑所患的就是这种化脓性心包炎。

那么,平时好端端的一匹骏马,怎么没来由地患上这种凶险的疾病呢?卞贤亮认为是人为导 致 。在从死马胃肠内取出的食物残渣中,发现了数种中药 、藏药的成分,马匹如果连续数日摄入这几种物质,大概率会患上心包炎。对于马匹来说,得了这种病,肯定没救 。与之前发生的绑架案联系起来,基本可以认定杀马是为了杀人,要杀的对象就是“聚古轩”的秦老板。

我向卞贤亮请教: “绑匪之前绑架老爷子,应该就是为了给这匹马做手脚,但没能成功 。那么,这种即使是业内人士也不一定掌握的手段, 绑匪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个问题,卞贤亮已经考虑过 。他拿出一个长一尺 、宽七寸 、高半尺,制作精致考究的褐色漆匣,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盖子, 匣内却是空无一物,不由大惑不解。

卞贤亮喟然长叹: “唉——— 没想到,绑匪还是得手了 ! ”

这口漆匣传到卞贤亮手里,已经是第五代。匣子里面装的是每代 “卞氏马医”诊治病伤马 匹疑难杂症的病案记录,其中一部分是医治有 效的,一部分是医治无效患马死亡或者残废的 。卞贤亮的祖辈据此进行孜孜不倦的研究,提 高了医治水平 。从第三代传人即卞贤亮的爷爷开始,为进行更有效的研究,还 立 了 一 个 规 矩 : 遇到疑难病案,凡是患马医治无效死亡的,免收诊金,马主带走 死 马,但须把内脏留下供马医研究 。

四代“卞氏马医”的积累,传 到 卞贤亮 这 一代时,效果逐渐 显 现,许多在业界被认为是 绝症的病例,有不少到卞贤亮手里已经可以医治了 。这口褐色漆匣自是被卞心泰 、卞贤亮 父 子视 为 珍 宝,珍藏于卞宅书房内的一个隐秘角落 。

昨日午夜,卞贤亮被专案组唤到“聚古轩”解剖秦有才的那匹坐骑,忙碌到清晨才浑身疲惫 地回家 。先把带回去要检验的食物残渣作了必要的处理,这种处理需要一定的时间,可以先睡一 觉 。中午醒来,吃过午饭,看看时间差不多了 ,就开始进行检验 。检验结果使卞贤亮颇为吃惊 ,这种通过人为施药的手段让马匹在短时间内罹患急性特发性化脓心包炎的病 例,五 代 “卞 氏 马 医”中,只有卞贤亮的爷爷遇到过一例。

那时还是清末,有一次他去四川成都采购药材,顺便跟同道切磋,巧遇一个病例 : 一对兄弟

分家,都想要老父遗下的一匹好马,最后由族中长辈拍板判给兄长 。常年跑云贵川藏以收购药材为生的老弟不服,本着“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的人生哲学,暗下阴招,把马给干掉了 。马死后,兄长怀疑是老弟使坏,就请马医检验 。卞贤亮的爷爷正好在那位马医老友处小住,目睹剖检全过程 。此事随即由族长召集家族会议议处,那老弟在家法的威慑之下, 只好坦白交代,他是用了从藏区牧民处获得的害马秘方让这匹马在短短三天里罹患此症的 。后来如何处置,卞贤亮爷爷的病案记录中没有交代。

先前在“聚 古 轩”后院解剖死马时,他就怀疑是心包炎,食物残渣印证了他的判断,他脑

子里马上冒出爷爷的那桩病例记载,寻思难道使用的是相同的手法? 于是找出那个漆匣,想看看跟爷爷的记载是否相同 。双手刚一端起匣子,感觉分量不对,心里就是一凉,打开一看, 已是空无一物!

这就是说,家中曾遭窃贼光顾,把匣子里的珍贵资料一古脑儿盗走了 !

我听到这里,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匹马的心包炎这么严重,难道外表看不出来吗,怎么还照样能骑能跑?”

卞贤亮解释,食 物 残 渣 中 还检验出了具有

麻醉功能的中 药 成 分,以 及 具 有 强 心 、提 神 功能和强筋 、托脓作用的其他药材,这 也 是 被 窃资料中记载着的 。这匹马的毛病虽然严重,但由于那些辅助药物的作用,炎症没有急剧扩散,只是不断增加心包腔的液体分泌,对 心 脏 逐 步产生 压 力 。因为摄入了*醉药麻**物,又 没 运 动,那匹马并没有明 显 的 不 适 感 。据“聚 古 轩”方面说,年关已近,秦有才一直忙于结算账目的事,一连数日没有骑马 。如果秦有才昨天仍未骑乘,这匹马可能在下午或者晚上就会出现症状 。可是,秦有才却在昨天清晨 骑 乘 了,而且挥鞭催马疾奔,牲口的心脏无法承受如此强烈的运动,猝然倒下 ……

6

卞贤亮跟我的上述谈话是在二分局专案组办公室进行的,他把一应情况一五一十道明之后,脸色凝重 、神情忧虑: “刘组长,这个匣子的事,外人是不知道的 。该不是我们‘卞氏马医’出了内盗吧?”

我对此的看法是,不 可 能 跟 “卞氏马 医”内部的人有关 。理由是 “如果 绑匪跟您府上的人——— 包括您的家人 、弟子和佣 人——— 有什么瓜葛的话,肯定知道令尊患了老糊涂的毛病,怎么可能冲老爷子下手呢? 直接绑你不就得了? 再者,他们也不知道你 去 沈 阳 开 会 了,如果知道,就不会紧接着利用老爷子来设法绑架你 。这说明他们对您府上的最新情况并不了解,所以我 可 以 断 定,此 事 跟 您 府 上 的 人 没 有 关系。”

那么,漆匣 里 的 珍 贵资料怎么会不翼而飞呢?我认为这个情况应该是比较容易查明白的,我让卞贤亮把空匣子留下,交给技术人员进行鉴别,看上面是否留下了作案者的指纹,又派人去边宅勘查现场,了解情况———

3 月 15 日,卞氏父女先后遭绑架,当 天 又 被释放 。专案组将他们送往医院,检查过身体,老爷子跟侦查员说完情况就要回家 。卞贤淑对老爸说弟弟还没回来,家里您老眼下不能待了,我也不敢待,不如去我家先住几天,等弟弟回来 我再把您老送过去 。老年人通常都不愿意轻易离开住惯了的地方,卞老爷子也是这样 。但他经历了绑架 后,还 真 有 些 怵 头,就接受了女儿的建议。

边宅那边,主人一走,弟子 、女佣三人也走了两个 。一是大弟子薛小成,当天中午家里就托

人带话过来,说姥姥病重,惦念着他这个唯一的外孙,让他赶快回家看看姥姥 。可是,那时候他正忙着寻找老爷子,哪里敢跟卞贤淑开口告假? 下午就更没法儿请假了——— 连卞贤淑都被绑匪弄走了! 后来听说卞老爷子父女都没事,暂时到卞贤淑家住两天,总算放了心, 跟师弟王振纲打声招呼,回家去看望姥姥 。接着,女佣金婶也说要回家看看 。金婶就住在不远处的那条巷子里, 王振纲说干脆你就在家过夜吧,反正晚上也没啥事儿,有我一个人守着就行了。

其实王振纲也并不是一个人,他有两个哥们儿住在附近,白天在工厂上班, 下班回家听说卞 宅发生了绑架案,不知小王是否有事,便过来关心一下,还带来一瓶酒和几样下酒菜 。喝完酒,三人谈 兴 仍 浓,又沏了茶继续侃 。聊到 将 近 午 夜,王振纲说不如留宿吧,今 儿 个 这 里 就 我 一 人,住得下 。三人一觉睡到天明,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次日,薛小成和金婶都回来了。从这天起,直到 19 日卞贤亮从沈阳回来,边宅一直是日夜 三人都在,而且薛小成是睡在书房外间的会客室里的——— 把沙发一翻就是一张床,他已经这样睡了两年多了。如果窃贼要进入书房盗窃,必须先潜入外间,撬门进入书房 。卞贤亮发现漆匣内空无一物后,留意过书架上那些医药书籍,发现已经被弄乱了,说明窃贼是寻找了一阵儿才找到漆匣的 。这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其间不可能不发出一点儿声响 。薛小成睡觉一向比较轻,稍有动静 就会苏醒,可那几个晚上, 他一直睡得很安稳,没被惊醒过 。因此,如果说卞宅进了窃贼,只能 是 3 月 15 日夜间。刑警对书房现场进行了勘查,在书架和多本书籍上发现了新鲜指纹 。稍后的鉴识结果是:书 架 、书籍和漆匣上有同一人的指纹,与 3 月 15日晚上刑警在 “吉 记 大 车 店”现场提取到的指纹中的几枚相同 。这表明确实是绑匪客串窃贼 ,潜入边宅书房窃得了他们所需的资料 。然后,根据资料中 的 一 个病例进行模仿,对骏马 “赛 旋 风”下手,最终结果是把秦老板送上了不归路!

至于绑匪如何知道“卞氏马 医 ”有 资 料, 有可能是凭猜测——— 既 是 “名医”,想必 是 有 秘 方 的 ; 也有可能是在绑架卞老爷 子期间,与老爷子闲聊套出了这个话头儿。

那天晚上卞宅的人员情况,估计绑匪不可能获得什么情 报, 而 是 本 着“偷 不 成 就 抢” 的 念 头登门的,没想到宅院里三个小伙子都沉沉大 睡,也就不惊动他们了,自顾自干活儿就是 。如 果这个分析是准确的话,那么从书房现场留下的指纹来看,潜入卞宅的应是白天那四个家伙,但进书房操作的只有一人, 可能这主儿是绑匪中唯一识字的 。

这个问题弄清楚了,接下来就要考虑如何侦破 “聚古轩”老板秦有才被害案了 。一 干 刑 警二上古玩店,分为两拨 : 纪明水带两名刑警以马厩为中心对整个儿后院进行勘查 ;我和三名刑警负责与 “聚 古 轩”的 员 工 杂 役 、秦 有 才 的 家属及佣 人 逐 个 谈 话, 了解案发前后秦老板和“赛旋风”的相关情况。

先说我这一路 。这一路要询问的对象比较多,于是再进行分工,我和刑警卜超明负责跟“聚古轩”员工谈话 ; 陈喜 雨 、姜 鸿 福 负 责跟秦宅家庭成员谈话。

按照通 常 的 思 路,既 然 绑 匪 对“赛 旋 风”下毒 ,那么就要直接下到马厩的食槽里 , 这活儿须得由可以接近马厩的人干。“聚古轩”是旧时比较普遍的前店后宅格局,前 面 是 古 玩店,底楼是店堂,二楼是库房 、员工住处 ; 后面是宅院,是老 板 一 家 ,包 括 杂 役佣 人生 活 的场所 。古玩店的规矩比较大,员工平时轻易是不能进入内宅的 。内宅的最后面是一个大院子,马厩就在院子一角 。从理论上来说,可以进入内宅的人都有机会往食槽里投毒 。但秦宅的情况有点儿特殊,除了马夫佟胖子和马主秦有才本人,其余人是不能 进 马 厩 的,这 个“不 能”并 非 秦 老板的规定, 而是由于佟胖子这个人的存在。

佟胖子人如其名,个头不高,横向发展,既

矮又胖 ;现年五十出头,一直单身 。他是行伍出身,年轻时曾在东北军炮兵部队当兵 。后来受了伤,一条胳膊自此使不上力,上司让他改行做了马夫——— 旧*队军**炮兵部队没有自行火炮,拉炮的汽车也不多,大部分大炮都是用马匹拉的,设有专职马夫 。干到 “九一八”次年, 佟胖子所在部队散伙,他这才回到老家 C市找了份活儿糊口 。这份活儿,就是给“聚古轩”当杂役,历经易老板车祸身亡,秦有才代理掌柜,继而又与老板娘潘氏成婚, 正式当上古玩店老板等一系列事件。

潘氏对前夫车祸罹难刻骨铭心要求秦人才坚决不能 接 触 机 动 车,出门就坐人力车或者骑马 。秦人才有健身的习惯,原来是跑步,听潘氏这么一说,受了提醒,寻思不如去买一匹马来骑吧 。当时大量日侨被遣返,被迫廉价处理财产,秦有才听说一个日侨手里有一匹退役军马,因佟胖子当过多年马夫,就让佟帮着去看马。佟胖子对这匹马赞不绝口,秦有才就买了下来,试骑了几天,果然不错 。秦老板不可能自己料理侍候马匹,说老佟你是行家,以后就专门负责管马吧,其它什么活儿都不必干了。

佟胖子顿时有了一种类似在*队军**里受到上司

器重的荣誉感,以军人执行命令的态度对待这份差使 。秦老板是天津租界古玩店出身,具有严谨到刻板的职业素养,管理企业讲究的是“分工明确,令行禁止”,给老佟划定的职责就是把 “赛旋风”养好,其余事不必操心,除非秦老板亲口下令才可去做 。自此,佟胖子一门心思扑在“赛旋风”身上, 顶真到除了秦有才本人,其余家眷概不准进马厩,更别说古玩店的员工了。“聚古轩”宅院大,有好几间空房, 佟胖子原是一个人独住一间的,专职养马以后,搬进马厩与马同住一个屋檐下,可以说是与 “赛旋风” 日夜厮守。

我了解上述情况后,认为佟胖子嫌疑比较大,估计这个老兵油子贪图钱财,被绑匪买通了 。正准备派两人去医院向住院的老佟询问, 负责勘查马厩和后院的纪明水等刑警传来了消息 : 后院围墙的墙头 、墙体上发现了数处新鲜的攀爬痕迹,可以认定是绑匪在夜晚潜入后院所留 。另外,在马厩的食槽沿口和拌料棍上,发现有戴着手套接触过的痕迹 。另有若干掌纹 、指纹,估计是马夫老佟的 。这样看来,下毒者并非佟胖子,可刑警对其仍旧存疑 。佟是昼夜一直待在马厩里的,晚上还得起来数次喂马, 绑匪在围墙上攀进爬出,上上下下,又进入马厩往料槽里投毒,动作再轻,也总会发出些许声响 。佟胖子近在咫尺,难道就毫无察觉? 他那么多年的兵是白当的? 况且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睡觉哪有那么沉?

这个疑 问,刑 警 在 稍后的询问中得到了答 案——— 老佟炮兵出身,耳朵早已被大炮震得半聋 了,他只要入睡,即使在他耳边叫喊也未必立刻就醒。

于是,佟胖子的嫌疑被排除了。

3 月 24 日,专案组开会汇总两拨刑警的调 查情况 。大伙儿认为,侦查工作进行到这一步,案情的大致脉络已经清楚了———有人觊觎“聚古轩”后任老板秦有才的财产,想通过结束其生命的手段获取,遂雇佣凶手谋害 。当时 C市已是*共中**新政权治下,不可能随便把一个老板结果了, 所以秦有才必须死于 “意外事故”。正好秦有才有骑马健 身 的 习 惯,策划者就把主意打在坐骑上 。如果能够人为制造一次“马失前蹄”,秦老板不死也得重伤 。只要重伤,接下来就好办了。 案犯很有可能就待在现场附近,没准儿还有车辆等着,出事后立刻把重伤的秦有才抬上车送医 院,途中他们完全可以做点儿手脚, 把秦老板送往阎王殿,这种情况下,即使法医检验也难以发现疑点。

那么,策划者是何人呢? 暂 时 难 下 判 断 。但只要想想秦老板死后有谁可以通过合法手续获取其遗产,那这主儿就有严重嫌疑 。往下,不妨直接把秦有才被害后的受益人作为重点对象进行调查。

重点对 象 是 谁? 秦老板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两次结婚均未生育,但其名下有三个女儿,一个是从兄弟那里过继的女儿秦玉姣 ,与“聚古轩”前老板娘潘氏结婚后,户口本重新登记,秦有才成为户主,潘氏与前夫易老板所生的两个孩子易显美 、易显丽也成为他的女儿 。潘氏已死,现在秦有才也死了,其名下的财产应该归三个女儿所有 。因此,三个女儿是秦有才死亡的最大受益人 。如果没有证据表明秦有才的被害跟私仇或者其它原因有关,那么眼下就只有盯着这三个受益人进行下一轮的调查了。

之前刑警已对易显美 、易显丽和秦玉姣的基本情况进行过了解———易显美二十二岁, 初中毕业,1946 年出嫁 ,其丈夫罗祖亮是 C市小有名气的古玩修缮匠罗老二的独子, 罗 家 开 的“罗记古玩修缮行 ”跟“聚古轩”向有业务往来 。婚后,被“聚古轩”称为“大小 姐”的易显美成为罗家的少奶奶 ,日子过得很滋润,也未曾就业,结婚三年, 至今没有生育。

罗家距“聚 古 轩”不 过 一 里 地,但 易 大 小 姐除了逢年过节与丈夫携礼回娘家,平时很少过来 。易显美性格温柔,甚至有些怯懦,遇事不管有理无理习惯退让一步 。可能是自幼就过着富裕生活,她对钱钞不大在意, 平时出手比较大方。因此,她每次回娘家,总会带上许多礼物,不但 继父 、母亲 、两 个 妹 妹,就 是“聚 古 轩”的 店 员学徒 、家里的杂役佣人都人人有份 。她上一次回娘家是去年重阳节,给父母以及员工 、杂役、佣人中的长辈送重阳糕 。据女佣说,大小姐没去后院,给马夫佟胖子的那份是托女佣捎的。易显丽十七岁,正在读初二 。这姑娘无论身 材 、容貌 、智商 、秉性都与其姐大相径庭 : 姐姐人高马大,妹妹小巧玲珑 ; 姐姐浓眉大眼,妹妹丹目樱唇 ; 姐姐性格温和,妹妹风风火火 ; 姐姐智商平平,妹妹成绩斐然 ;姐姐笨嘴笨舌,妹妹口齿伶俐 。所以,人们都说这对姐妹简直就是老天爷硬拉扯到一个屋檐下的。

当初她们的母亲横遭不测,大姑娘易显美守 灵三天,不分昼夜嘤嘤哭泣,出殡时昏厥送医 ;中学生易显丽则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她的哀悼,她每天按时辰到亡母灵前焚香哭祭数次,就不见踪 影了 。待在哪里? 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亡母绣一条丝绒盖罩,上面有三十六朵花卉,每绣一朵,就用针尖刺破自己的指头,往花心滴数点鲜血。三天后大殓 时,这条丝绒罩就盖在潘氏的遗体上,即刻引发全场悲声。

秦玉姣十四岁,正在上小学六年级 。通常说来,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应该不可能涉案,但专案组考虑到其生父即秦有才的胞弟,或者家族中的其他长辈有教唆其进行犯罪活动的可能,还是对这个女孩儿的情况进行了调查。了解下来,秦玉姣在一个外籍教会人士主办 的类似贵族学校的寄宿小学读书,平时从周一到周六都是住宿在学校 。学校对学生管得很严,不允许学生外出,也禁止亲友入校探视,即使父母 也一律拒 之 门 外 。秦玉姣每个星期只能回家一 次,从周六傍晚待到周日下午,在家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 。学校的功课安排得非常紧张,哪怕回 家也得带上作业本完成作业 。也就是说,除非节假日,她是没有时间与生父生母见面的,更不用说其他长辈了 。据说秦玉姣很懂事,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的生活。 “聚古轩”的员工和内宅的杂 役女佣都可证明,自 C市解放以来,秦玉姣的父母或者其他长辈都未来过 “聚古轩”。专案组决定把秦玉姣排除在下一步 调 查 之外。

接着,就是分头对易显美 、易显丽姐妹的情 况进行查摸。

据易显丽在读的私立鸿图初级中学校长 、教导 主 任 、级 任 老 师介 绍,这位女生属于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 。学习成绩自不待言,小学 、初中一直是年级前茅 。政治 方面追求进步,已经递交了入团申请书 。自发联络文娱爱好者组织文艺宣传小分队在校内外演出,目前正在排练节目,准备参加区里庆祝五一的晚会 。此外,她还积极响应政府号召, 把自己历年积蓄的压岁钱 、零花钱都捐出来接济贫困同学 。学校已决定将其列入三好学生表彰名单,并准备上报参加区三好学生评选。

刑警分析,如果易显丽涉案,必须满足一个

最起码的条件——— 有时间和同伙接触,也即 3 月15 日绑匪对卞氏父女采取绑架犯罪之前,她就得从繁忙的学业和文艺节目排演等紧张的活动中抽出时间,跟同伙商量如何实施犯罪 。可是,据刑警调 查,自寒假结束至今,她 一 直 在 正 常 上课,连自修课也一堂没缺席过 ; 其间多次的文艺节目排练 、积极分子会议 、学校组织的学生代表对解放军伤病员的慰问等活动,她 一 次 也 没 有落下。

“聚古轩”员工和内宅杂役女佣也证实,自寒假开始到 3 月 15 日这段日子,易显丽在家期间,要么做功课,要么和登门的同学一起商量排练节目或捐款的事儿,总之,没有丝毫不正常的迹象 。如此,这个十七岁少女也从嫌疑名单上排除了。

另一拨刑警对易显美的调查也在同时进行,没发现她有涉案迹象,但其丈夫 、古玩修缮行的公子罗祖亮却使刑警产生了兴趣。

古玩修缮这种手艺通常都是会代代相传的,可是,到了罗祖亮这一代,却传不下去了 。罗祖亮长得细皮白肉,一双手特别小巧精致,宛如深藏闺阁的千金小姐的粉掌 。修缮古董这一行,固然需要一双灵巧的手,但灵巧并不等于小巧精致,不少大件古董比如青铜器 、古家具之类的修缮还需要有把子力气,一般干这一行的,一双手伸出来跟寻常木匠 、泥瓦匠有一比 。罗祖亮的这双手明显不适宜从事家传的行业,老爸 、爷爷也就放弃了让其作为传人的念头。继承不了祖业那就好好读书吧 。罗祖亮读 小学的时候成绩不错,而且书读得省力,既不需 要补课,也不 必 老 师 、家 长 唠 叨, 甚 至 常 常 缺 课,但每次考试都是优秀 。他缺课的原因是喜欢武术,经常满城转悠找练家子讨教 。到初二的时 候,正式拜京剧武生“赛罗成”为师。

“赛罗成”是成名高手,教得认真,罗祖亮也学得用功,只是这样一来,时间就不够用了,缺课干脆升级为逃学 。1944 年 十 八 岁 时,这 小 子 不 知是怎么想的,经人介绍进了伪满卫队当了一名卫士 。好在一年后日本就投降了,罗祖亮没 有陷得太深,没被当作汉奸惩处 。回家后闲了几个月,灵机一动做起了古玩掮客。

罗祖亮此举,本意是从此踏上正道,端个饭 碗 。可他犯了行业忌讳 :家里干古玩修缮的通常不适宜做古董掮客,谁知道你出手的古董是不是对破损真品进行大幅度修缮后弄出来的货色,或者干脆就是赝品? C市古董行业圈子不大,都知根知底,罗祖亮只能把生意做到外地去,可外地又没有人脉关系,这样折腾了两年,终于歇菜。于是,罗老二就托朋友给罗祖亮谋了一份银行保安的差使 。罗祖亮这回浪子回头,在这个职位上干得还不错 。那个年代,他这份职业算是比较体面的,有人找 到“聚 古 轩”秦老板为其大女儿 易显美说媒,秦老板一口答应了。

罗祖亮做银行保安,多是夜班,白天休息 。可刑警白天到罗家调查,罗祖亮却不在家 。 问罗老二和易显美,那二位都不清楚,说 最 近 一 段时间他似乎很 忙,晚 上 上 班,白 天 也 经 常 不 回家,不知在折腾 些 什 么 。刑警通过罗家所在的管段派出所悄悄唤来几个邻居,问 下 来,他 们说已经好几天没看到罗祖亮回家了 。又 前 往罗祖亮供职的银 行,银 行 方 面 说, 这 主 儿 春 节 前就被解雇了 !

原来,罗祖亮欠下了高额赌债,债主都追到 银行来了 。其实,罗祖亮对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是 比较尽心的,上班期间一向循规蹈矩,没有违反过制度,从来不曾有过迟到早退现象, 有时同事遇到紧急事儿无法来上班,他替同事顶班毫无怨 言 。有两次上司忘记给他算加班薪水,他也不吭 声,还是财务核对出勤记录时发现的 。总之,银行方面对罗祖亮的表现比较满意 。但是,银行有 一条硬性规定,本行员工不管其岗位是否直接接触钞票,只要发现有赌博行为, 一律开除,一次就够了,没有下不为例之说!

那么,罗祖亮离开银行后去哪里工作了呢? 这个,银行方面并不清楚 。问其他保安,也没人知道 。有保安反映,罗祖亮被开除前大约一个星期,似乎非常疲惫,每天晚班哈欠连天 。以往上夜班是没人打电话找他的,那几天却经常有人给他打电话,有时一个班头就有七八次 ; 他接听电话时显得心神不定,给人一种鬼鬼祟祟的印象。专案组认为,这是一个高度可疑的对象,必须尽快找到他!

7

专案组刑警全体出动,再次前往罗宅所在的管段派出所,请户籍警把罗老二夫妇 、罗祖亮之妻易显美传唤来所,古玩修缮行的店员 、学徒也唤来了两个 。分别谈话,都表示不清楚罗祖亮的下落,只说这五六天都没看见过他 。正无奈间,派出所民警老丁突然在门口露了一下头,朝我使个眼色 。我估计有戏, 出 门 一 问,果然,老丁告诉我,有人能提供线索 !

老丁是管治安的,先前在百货公司逮着一个扒手,带回所里讯问 。讯问室就在刑警跟罗家人谈话的那间屋子的隔壁, 罗老二有点儿耳背,跟他说话的刑警陈喜雨不得不提调音量 。这 么 一 来, 即使两个屋子的门都是关着的,这边的声音还是传到了隔壁,正在接受 讯 问 的 扒 手 听了个清清 楚楚。

这扒手还不满十八岁,做扒手的年头却 接近十年,伪满 、民国 、新政权的局子都进去 过,局子里的规矩不用跟他讲,靠检举他人犯罪线索以减轻惩罚的事他也做过 。他一边应付着老丁的讯问,一边听着隔壁的动静,听了一阵儿 ,终于弄清楚隔壁那个耳背的主儿是“大 背 头” 他爹。“大背头”是罗祖亮的绰号,因为他对自己的形象非常注重,出门总是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上足发油。这扒手好赌,经常在地下*场赌**遇到“大背头”。当然,他认识对方,对方却不认识他——— 罗祖亮好歹也算是一个小开,跟扒手这种小混混自然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扒手向老丁提 供 线 索了,说是昨天中午他在北京大街见到过 “大背头”,当时,这主儿正从“逍遥馆”出来,在路边招 洋 车 。

我听老丁如此这般一说,顿时来劲儿,招呼一干刑警直奔北京大街 “逍遥馆”。“逍遥馆”这名称听上去容易使人将其与烟花场所联系起来,实际上跟*院妓**不沾边, 是一家兼营餐饮项目的旅馆,也是 C市有名的八个地下*场赌**中历史最悠久的一个。清朝同治元年,官府时松时紧的禁赌风正在比较严厉的阶段,有一个名叫李常学的秀才顶风作案,在自家生意萧条的饭馆下面挖了一个地下室,装潢一新,暗暗招徕赌徒聚赌,一时间营业额大涨 。李老板根据顾客需要,又增加了住宿客房,供一些喜欢不分日夜连续参赌的赌徒住宿。此后, “逍遥馆”的老板换过十几茬儿,经历过 不知多少次查抄,竟然每次都是有惊无险 。抗战胜利后,“逍遥馆”被曾给胡子当过线人的俄式点心师尚兴发盘下,推出俄式菜肴,请了一 班白俄乐师组建了一支乐队, 又改造地下*场赌**设施,从上海购买了不少西洋赌博器具,开始了新 一轮地下*场赌**的经营。

现在,这个胖得如同一尊弥勒佛的尚老板诚惶诚恐地站在一干刑警面前,他以为这些便衣是来查封“逍遥馆”的,说不定还要请他进局子。待刑警道明来意,尚老板不禁长长吁出一口气 : “您几位说 的是 ‘大 背 头’啊,我 认 识,认 识!诸位先生请坐……”说着一挥手,立刻有侍者送 上烟茶和俄罗斯甜点。

我摆手制止: “招待就不必了,咱们想吃也付不出钱。你还是说说罗祖亮的情况吧。”

尚老板告诉刑警,“大背头”是 3 月 7 日来“逍遥馆”的,一待就是五天 。他是常客,跟老板账房侍者杂役个个都熟 。这天一进门,大伙儿就看出这主儿今天身上揣着的钱钞够他好好赌一阵了 。后来知道,罗祖亮的赌资并不多,之所以精神特别振奋,是因为吸过*粉白**了 。既然没带多少赌资,怎么能在*场赌**一待就是五天呢? 原来这家伙碰上了有生以来第一回也可能是最后一回好运,竟然一 连 赢 了 三 天 。从 第 四 天 开 始 走 背 字儿,到第五天中午终于输干净了。“逍遥馆”有个铁规矩,输光后必须立即离开,*场赌**不提供借款服务,赌徒之间不准借债欠账,至少在赌馆里不允许。所以,“大背头”大吃了一顿“逍遥馆”提供的丰盛午餐后,开路。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侦查员决定 在 罗 宅 和“逍 遥 馆”蹲 守 。

两天过去了,没有动静 。第三天上午,获得一条信息 : 3 月 24日晚,罗祖亮为筹赌资拦路抢劫被捕,现关押于 C市市公安局第一分局看守所。

我、纪明水当即率领两名刑警前往看守所提审,哪知竟是兴冲冲而去,灰溜溜而归———罗祖亮没有作案时间 。他被银行辞退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但也不想在家待业,免得老爸聒噪,干脆不告诉家里自己已经失业,还是每天晚上外出 “上班”。去哪儿呢? 在他看来,只要兜里有点儿钱钞,凑几个朋友找个旅馆开房间聚赌是首选 。这样的日子过到 3 月 16 日方才结束,其中也包括在“逍遥馆”里混的五天,结束的原因是一起玩儿的一个哥们儿因历史问题突然被公安局抓走了,据说犯的事儿还不小 。其他几个哥们儿担心警方不问青红皂白把他们也提溜到局子里去接受审查,立刻作鸟兽散。

上述情况有旁证,证人就是这次和罗祖亮一起抢劫被捕的两个哥们儿 。两人不但证明罗所言属实,刑警还从他们嘴里得知了最近一段时间罗的大致活动情况,以及凑在一起瞎折腾的其他几个家伙的名址 。随即找上门去了解,最终排除了罗祖亮的嫌疑,这条原本被寄予很大希望的线索也断了。

我说要么咱们复盘试试,看看之前是否有什么遗漏的内容 。没想到,还真给我说着了。3月 29 日下午,专案组第二次梳理案情,说起绑架窝点即原 “吉记大 车 店”时,发现漏掉了一个细节未曾核查———据原“吉记大车店”老板吉德之子吉端祥告诉刑警,他当时正在公园打拳,突然来了一个自称刘二愣的家伙,跟他商量是否可以把原大车店的宅院租给他半个月,他愿意支付三个月的房 租 。吉端祥正热衷于炼丹,手头拮据,没有犹豫就拍板成交了 。这段话当时听上去并无破绽,专案组也没有深究,现在大伙儿复盘,意识到如果钻牛角尖儿的话,这个细节其实是应该再核实一下的 。那么,是不是需要钻一回牛角尖儿呢? 大伙儿讨论下来,一致认为目前其它线索都断了,这个牛角尖儿还真有必要钻一回。

我和纪明水 交 换 意 见 后,决 定 由 纪明水 、姜鸿福 、卜超明三人先去找吉端祥,再次核 实这个细节,如果他还是这么说的,那就请他把当时在场的熟人名字说一下,告诉他专案组准备去找这些人了解相关情况 。这个主意是纪明水出的,因为他跟吉德是熟人,甚至还有点儿私人交情,小吉平时管他叫叔,如果这小子故意隐瞒了什么,这是给他一个说清楚的机会。

诚如所料,小吉果然故意漏掉了一点没说。 纪明水刚刚把话头递过去,吉端祥就慌了:“叔,我那天忘记说了,那个刘二愣在公园找我讲租房的事儿,事先有朋友给我打过招呼,不过他没说 刘二愣要 租 房,只说一位姓刘的朋友有事要我 帮忙。”

这个朋友姓任名实,二十三岁,家里是经营铁器店的,伪满后期当过伪军官的传令兵 。抗战胜利后,回家跟着老爸打铁,手艺不咋样,倒有 一身蛮力 。刑警通过派出所将其传唤,直接带到驻地,问他跟绑匪刘二愣的关系 。任实不 敢 隐 瞒,只得如实交代———刘二愣 真 名 叫 刘 纯 阳,以 前 是“一 把 刀”匪帮的成员,伪满时期经常来他老爸开的铁器店买刀具,有时急着取货,干脆就住在店铺 。就这样,两人相识并交上了朋友 。任实做传令兵时 ,曾偷偷送了些*弹子**给刘 。抗战胜利前夕,胡子头目 “一把刀”被 暗 杀, 匪 帮 随 之 散 伙,刘 纯 阳也不知去向,直到最近才突然露面,请任实帮忙联系吉端祥。

C市已经解放,政府的政策天天宣讲, 这时 任实其实是不敢跟刘纯阳这号人接触的 。可他也知道,这主儿以前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事儿没少干,担心如果拒绝对方的要求,万一这家伙翻 脸,会对自己下毒手 。反正就是跟小吉打个招呼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儿 。 回头跟小吉一说,自 然没有问题,回复刘纯阳后,刘说天色已晚,咱们去“蜀美肴”吃川菜,我请客。到了饭馆,跑堂把两人迎入用屏风遮挡着的 雅座, 刚点完菜,又来了一位,刘纯阳介绍说这位是葛老师 。那是位瘦高个子,二十五六岁,脸面有些 长, 五 官 倒 还 端 正,穿 一 件 咖 啡 色 皮 夹 克,外罩黑色薄花呢风衣,头戴一顶同样颜色的 鸭舌帽,颇有风度,疑是富家子弟 。席间,葛老师话不多,都是刘纯阳在说一些他以前进山挖人参时的经历。那顿饭是葛老师付的账,饭后,葛老师说去咖啡馆坐坐,刘纯阳就跟任实握手道别。

专案组分析,刘纯阳即是绑匪刘二愣这一点已经没有疑义,他找任实是为绑架案做准备 。葛老师找刘纯阳又是为啥事儿呢? 任实说这位葛老师风度翩翩,这样一个角色怎么会跟刘纯阳这种 歹徒交上朋友?莫非他就是谋杀秦有才一案的策划者?

再回到“秦有才被害的利益相关人”这个问题上,大伙儿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有侦查员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那个葛老师会不会真的是个老师? 会不会是“二易一秦”三女中某一 个现在或曾经的老师?

3 月 30 日,专案组从教育局要来了秦玉姣所在小学及易氏姐妹小学 、初中时期班上男老师名单,进行查找,找到了葛老师。他叫葛义昌,是易显丽的老师。

秦有才当上“聚古轩”老板后,易显丽心里产生一个念头: ”聚古轩“是我 父母的 财 产,怎能落入他人之手?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秦有才!夺回我家的财产。易显丽表面上还是跟以前一 样,每天亲热地管秦的才叫着“爹”,内心却已 经判了 秦 老 板 死 刑 。几 时 执 行? 易 显 丽 的 想 法 是 : 等我有能力的时候!

易显丽从小就特喜欢看小说,因为立下了这 么一个 “誓愿”,就开始收集中外侦探小说,课余反复阅读,还写下了读书心得 。去年秋天,易显丽升入初二 。当时 学 校 师 资 短 缺,只好临时请代课老师 。易显丽在读的初中一共来了四位代课老师,其中葛义昌担任学校全部 班级的音乐老师和初二年级的体育老师 。葛是一位不但有才华而且特别幽默有趣的帅哥,受到了学生们尤其是女学生的欢迎。

不久,葛义昌担任了易显丽所在班级的级任老师 。易显丽是班干部,与葛老师的接触自然频繁 。稍后,开始排练文 艺节目,酷爱文艺的易显丽不无惊喜地 发 现,葛老师能够演奏多种中外乐器,而且能创作歌 曲 、剧 本 。去 年 11 月 间,易显丽在还给葛义昌一本借阅的小 说 时,在里面夹了一纸表达感 情的 条 子 。那 个 时 代,初二女生别说恋 爱 了,结婚的也有,师生恋不多,但也不算罕见 。两 人的感情急剧升温,到放寒假前,易葛两人终于超越了那条界线 。这一切并未被其他师生察知,都以为两人的频繁接触是由于学习 、排练节目和班级活动等的需要。

易显丽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自然要把葛义昌当作最贴心的爱人看待 。葛义昌倒也并非那种寻花问柳的花花公子,他确实很喜欢易显丽 。于是,易显丽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葛义昌, 希望得到爱人的相助 。按说葛义昌比易显丽大七八岁,知道轻重,应该对她进行开导,可他竟然决定向易显丽提供助力 。据其交代,作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易显丽能够继承部分遗产。葛义昌的父亲是帮会头目,两年前被不知何 方的刺客*杀暗**了,至今不知凶手是谁 。不过,其父是恶霸,即使不被*杀暗**,解放后多半也要上刑场 。父亲死后,家境败落,过惯了少爷生活的葛义昌尝到了贫困的滋味,对金钱产生了特别强烈 的向往,而易显丽一旦继承财产,他的窘况就可以得到根本改观 。干掉秦有才后,等易显丽分到遗产,估计已经初中毕业了 。两人约定,届时举行婚礼, 婚后开一家琴行,葛做老板, 兼带教授 钢琴 、小提琴等乐器。

两人随即策划行动方案 。其 实 易 显 丽 已 经 有了初步计划,打算 利 用 “马 失 前 蹄”制 造 意 外,葛对此进行了 反 复 斟 酌,建议增加一个预 案 :届时他会雇一辆出租马车在新兵营外围等候,如果秦有才坠马后未死, 他 就“见 义 勇 为”,送伤员去医院,途中小做手脚,送秦老板 最后一程 。易显丽原准备自己下毒,毒药就是从药店购买的泻药 。葛义昌意识到这个环节不太靠谱,要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 必须专业一些,那就需要”卞氏马医”了 。卞家有秘方,可以按照你的意图摆布任何一匹马 。当然,登门讨教是没用的,人家也不可能告诉你,只好设法绑架卞老爷子,逼他就范 。至于怎样绑架,那就需要葛老师出面操办了,不过,葛老师手头拮据,雇佣绑匪的费 用,还要易 显 丽 想 办 法 。易 显 丽 看 多 了 侦 探 小 说,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利用继父的疏忽偷拓钥匙印模,配制了秦有才保险箱的钥匙,还 设法搞到 了 密 码,遂从保险箱里偷出了十两黄金 。秦有才哪知已经着了这少女的道道儿,再说 保险箱里的东西又不是经常检查的,所以至死也不知道此事。

资金有了,对于葛义昌来说,找个绑匪并不 算费事 。他已故老爸是帮会头目,徒子徒孙少说上百,人死后虽然树倒猢狲散,但真要找的话,还是可以找几个的,让他们帮着干点儿活不成问题,何况还有十两黄金。

刘纯阳曾是胡子小头目,手下有几个喽啰,解放后胡 子 干 不 成 了,正在车站扛大包挣饭钱呢,听说有财路, 当下纠集了唐应武 、包启禄、 宋纪纲三人 。他们对于绑架是行家里手,租了房 子 、盗了马车就开始行动 。没想到卞老爷子已经老糊涂了,就把主意打在他儿子身上 。不料又是不顺,卞贤亮不在 C市,还被军方聘为顾问。往下该怎么办?这活儿必须得完成啊,葛少爷黄金都付了 。四人一商量,就想到了去卞宅盗窃资料 。出发时并无把握,没想到很顺利就搞到手了 。至于潜 入 “聚 古 轩”给马下毒,这 活 儿 倒不算犯难,因为他们已经从葛义昌口中知道马夫耳背严重 。至此,四人的使命结束,完事后又 去车站扛大包了 。葛义昌 、易显丽交代了一应罪行后,专案组随即出动前往车站,将刘纯阳等四 人拿下。

1949 年 9 月 26 日, C市市军管会对一应罪犯进行宣判,判处葛义昌 、刘纯阳 、唐应武 、包启禄 、宋纪纲死刑,刘唐包宋四犯是新旧罪行合处, 立即执行 ; 易显丽获刑二十年 。

田春达见师傅讲完了这个破案故事,连忙给师傅续上茶水,说:“师傅讲的故事太精彩了。我以后一定要讲给我的学生听,让他们学习前辈的破案经验,把前辈的勇敢、机智、和对国家的忠诚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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