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当了二十年傻子后逆袭 (唐玄宗在唐朝的没落时期的人生)

唐玄宗当了20年傻子后逆袭,唐玄宗当了二十年傻子后逆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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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宗与大败局

“痴呆儿”成了“小太宗”

江河日下的晚唐之世,居然冒出个“小李世民”来,大约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他,就是唐宣宗。

宣宗李忱,是大唐王朝倒数第五位皇帝。其后,是懿宗、僖宗、昭宗和哀帝。史家对这位“末世天子”,评价相当之高。《资治通鉴》说——

宣宗性明察沈断,用法无私。从谏如流,重惜官赏。恭谨节俭,惠爱民物。故大中之政,讫于唐亡,人思咏之,谓之“小太宗”。

《旧唐书》的说法就更夸张,道是宣宗执政以后——

一之日权豪敛迹,二之日奸臣畏法,三之日阍寺詟气。

换句话说,宣宗皇帝登基没几天,就把权贵、奸佞和宦官,全都镇住了。结果,自然是“刑政不滥,贤能效用”。于是五湖四海,如沐春风;官民朝野,一片赞颂(颂声载路)。这,难道还不是“小太宗”?

然而这位“小李世民”,却原本是不可能当皇帝的。

宣宗原名李怡,是宪宗皇帝李纯的第十三个儿子。宪宗身强力壮,精力旺盛,生命不息,*爱做**不止。十六岁生下长子邓王李宁以后,二十七年间,居然生了二十个皇子,十八位公主。李怡,就是其中之一,当皇帝之前被封为光王。不过这位光王,却是庶出。他的生母郑氏,原本是官女,据传还是宪宗平定李锜之乱时的战利品。所以,宣宗在宪宗皇帝的二十个皇子中,地位并不高。承继大位的事,哪里轮得到他?

事实上,宪宗皇帝死后,继位的就是他的嫡子李恒。这就是穆宗。穆宗死后,继位的则是他的长子李湛。这就是敬宗。敬宗死后,继位的是他的弟弟李昂。这就是文宗。文宗死后,继位的是他的弟弟李炎。这就是武宗。宪宗传穆宗,穆宗传敬宗,这叫“父死子继”。敬宗传文宗,文宗传武宗,这叫“兄终弟及”。父死子继最正规,兄终弟及也对付。然而宣宗却是敬宗、文宗、武宗三任皇帝的叔叔。叔叔接替侄子,这算哪门子事?

当然,这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毕竟,武宗病危时,皇子还年幼。国赖长君。请出一位皇叔来承前启后,也在情理之中。

麻烦在于,这位皇叔是有问题的。

什么方面有问题?智力。《旧唐书》的说法是“幼时宫中以为不慧”。《新唐书》的说法委婉一些,加了一个“或”字,道是“宫中或以为不慧”。《资治通鉴》却不客气,改“或”为“皆”,竟云“宫中皆以为不慧”。其实,“不慧”云云,已是春秋笔法。事实可能是:这位光王,被公认为痴呆、智障,至少也是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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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太奇怪了。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当皇帝?就算当上了,又怎么可能成为公认的“英主”?既然是“英主”,又为什么不能挽救大唐?众所周知,宣宗辞世后四十八年,大唐帝国就灭亡了。对此,这位“小太宗”,究竟是该负责呢,还是不该负责?

谜团实在太多了。

那我们就来看看这位“传奇皇帝”,看看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在朝臣们的眼里,宣宗无疑是一个严厉的君主。这一点,宰相马植应该深有体会。

马植是宣宗皇帝钦点的宰相。准确地说,是宰相之一。因为唐代宰相是人数不定的一群人,最多的时候十几个,最少的时候两三个。但凡有资格参加“政事堂会议”的,都是宰相,叫做“同中书门下三品”,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马植,就是在大中元年(公元847年)以本官“同平章事”,得以参加政事堂会议,成为宰相的。

然而三年后,马植却被罢相。原因,是他接受了一件礼物。送礼物的人叫马元贽,是个宦官,官居神策军左军中尉。礼物,则是宣宗御赐的一条玉带。这当然是马元贽的不是。皇上所赐,岂能随便送人?马植也昏了头,居然佩带在身去上朝,结果被宣宗认出。

此事让宣宗极为震怒。因为他最忌讳的,就是朝臣与宦官的勾结。这两人倒好,不但攀附、来往、认同宗,还将御赐之物私相授受,这还了得?

但是宣宗心里也有数。本朝自德宗贞元年间后,作为天子警卫队之左右神策军的兵权,实际上就掌握在由宦官担任的中尉手里。这些人,不但关系到皇上的安危,而且在关键时刻,还可以废立皇帝。宣宗自己,就是被马元贽等人拥戴上台的。如果为了一件小事,就收拾马元贽,行吗?不行!

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却也只能拿马植开刀。于是,宣宗在第二天,就下令取消马植的宰相资格,同时立即逮捕其亲信董侔,交御史台(监察部)讯问。结果,自然是“尽得植与元贽交通之状”。于是皇帝昭告天下,再贬马植为常州刺史。

杀鸡儆猴,敲山震虎,不动声色却又迅雷不及掩耳,宣宗皇帝这一系列动作,让朝野看得目瞪口呆。马元贽辈固然各自收敛,不敢张狂,朝臣们也都各自谨慎,不敢怠慢。因为谁都看得出,当今圣上,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也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

宣宗确实很像一个皇帝,也很会当皇帝。他是把帝国的政事,当作神圣的事业来对待的。对于朝政,他的态度岂止是认真,简直就是虔诚。比方说,接到大臣的奏章,一定要焚香洗手,然后才阅读。每次临朝,无论事务何等繁杂,脸上也永无倦容。结果,尽管在御前会议上,皇帝陛下总是客客气气,彬彬有礼,也虚心纳谏,从善如流,非常开明的样子,群臣仍然觉得他“威严不可仰视”。宰相令狐绹甚至说,我在朝廷十年,最受恩宠,但每次在延英殿奏事,没有一回不是汗流浃背。

其实,这恐怕也是所有臣僚的共同感受。《资治通鉴》说,有一次朝会,讲完正事,宣宗忽然轻松愉快地说,呵呵,可以说点闲话了吧?于是便家长里短地聊起来。等到群臣紧张的心情刚刚放松,准备“君臣同乐”时,宣宗忽然正色,严肃地说:众卿好自为之!朕最担心的,就是诸位辜负了朕,那可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玩的事,只怕是面都见不着了!说完,便起身退朝回宫,一任殿中猝不及防的大小臣工自己去细细玩味。

这样具有戏剧性的事,时有发生。大中十二年(公元858年)十月,建州刺史于延陵赴任前入京陛辞。宣宗问他,建州距离京师,有多远啊?于答:八千里。宣宗说,不要以为八千里很远。此刻阶前陛下,你我之间,就有一万里。你到任之后,行政是好是坏,朕都清楚,你明白吗?于延陵当时就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经宣宗好言劝慰,才算恢复正常。

但是,这位可以翻脸不认人的“铁腕皇帝”,却还有内心柔软的另一面。比如前朝有位姓王的“才人”(皇帝的嫔妃之一,正四品),其实是被武宗逼死的。因为王才人“宠冠后庭”,还差一点被立为皇后(因宰相李德裕反对而未果),所以武宗病重的时候,便问她:朕死之后,你打算怎么样?王才人说:愿从陛下于九泉。武宗就递给她一条丝巾,王才人在武宗驾崩后也只好自缢。宣宗登基不久,听说此事,十分同情。但人死不能复活,便赠王才人贵妃称号(地位仅次于皇后),葬在了端陵的柏城之内。

又比如,大中二年(公元848年)十一月,驸马郑颢的弟弟郑顗病重。宣宗派人前去探视,得知公主居然在慈恩寺观戏场。宣宗大怒,立即把公主召回宫中痛斥说:哪有小叔子生病,做嫂子的不去探望,反倒去看戏的?公主流泪谢罪,然后乖乖地回到郑府。

再比如,大中八年(公元854年)九月,宣宗派出宣诏的某使者,在路过边远贫困地区驿站时,因为嫌饼太粗糙,竟把驿吏打得出血。宣宗接到地方官员举报,痛斥这个敕使说:深山之中,这样的饭食,又哪里是容易得到的?于是,将此人发配去守陵。

这三件事,有一个共同之处,即嫔妃之于皇帝、士族之于皇家、驿吏之于敕使,都要算是弱势。而宣宗,却站在他们一边。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那么,这又是为什么?

天子本是苦孩子

同情弱者,可能与宣宗的身世有关。

宣宗作为宪宗皇帝的儿子,又被册封为光王,还是穆宗皇帝的弟弟,敬宗、文宗、武宗三朝皇帝的叔叔,照理说,应该比现在许多“官二代”还要牛。然而,至少在文、武两朝,这位王爷和皇叔,却很可能备受欺辱,甚至被人谋害。有一条史料说,武宗曾派人绑架了他的这个叔叔,扔在厕所粪坑里,后被宦官仇公武救出。另一条史料说,在一次马球游戏中,武宗示意让“光叔”坠马而死,也被宦官仇士良遮掩过去。还有一条史料说,在一次雪夜的*行游**中,光王莫名其妙地掉下马来,昏倒在雪地里,无人过问,差一点冻死。

这几条史料,因为被认为“鄙妄无稽”而不载入《资治通鉴》。但司马光要在《资治通鉴考异》*特中**别加以说明,则大约因为这些说法已经流传甚广,影响颇大。何况《资治通鉴》也不得不承认两个事实。一个,是“文宗幸十六宅宴集,好诱其言以为戏笑”。另一个,是武宗“尤所不礼”。十六宅,是当时诸王居住的地方。文宗、武宗和宣宗,当皇帝之前都在那里住过。做皇帝之后,也常常回到那里。看来,文宗和武宗回十六宅与诸王聚会时,拿他们那位“光王叔叔”寻开心,大约是保留节目。态度,自然是极为无礼。原因,则当然是因为光王“痴呆”。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当年的光王,即后来的宣宗,不但不痴呆,简直就英明过人。这就有了一个疑问:既然并不痴呆,为什么要装成弱智?有人说是“韬晦”。这同样有问题。宗法社会,子以母贵。一个卑贱宫女生的皇子,宫中又“皆以为不慧”,能有什么竞争力,又会有谁把他看作潜在的威胁?何况他的哥哥穆宗,早就接了他父亲宪宗皇帝的班;穆宗之后,继位的又是他的侄子,而且一而再,再而三,敬宗之后是文宗,文宗之后是武宗。这个时候,他这个早就过了气的王爷,还有什么可争的?既然没有什么可争的,那他还韬什么光,养什么晦?莫非真有神明在暗中告诉他:你迟早有一天会当皇帝?

更何况,如果“韬晦”之说成立,那么,武宗的“谋害”和“暗算”,就也应该是事实。事实上,如果没人暗算,光王就用不着韬晦。同样,如果不对帝位构成威胁,武宗也犯不着谋害。而且,就算武宗有戒心,敬宗和文宗的时代,光王为什么也要韬晦?还有,既然武宗已经看穿光王,为什么还要拿他当痴呆耍?如果说武宗是在试探,为什么又穷追不舍,屡下毒手?莫非是防患于未然,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这些疑团,大约也只能留给后人去猜测遐想了。但可以肯定,无论是被视为弱智而备受欺辱,还是被视为韬晦而遭人谋害,当年的光王在文宗和武宗的时代,总归是弱者。好在,十年的媳妇熬成婆,光王终于贵为天子。这是他的幸运。这位熬出头的“媳妇”,并没有像某些“新婆婆”那样,用对“媳妇”的加倍虐待来找回心理上的平衡,反倒对弱者表示出同情,这是大唐臣民的幸运。

是的,幸运。这一点,我们以后还要再说。

总之,我们现在无法确切地知道,光王李怡在宪宗去世之后,自己登基之前,是怎样度过穆、敬、文、武这四朝共二十七年的艰难岁月。但可以肯定两点。第一,当着诸帝诸王、皇亲国戚的面,他什么话都不说。即便文宗他们在十六宅的聚会上,千方百计逗他说话,拿他开涮,他也面无表情,沉默得像个聋哑人。第二,他一定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故事,因此深知世态的炎凉、人情的冷暖、民间的疾苦。比方说,他居然知道在边远贫困地区,有口饭吃就不容易。这就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子或王爷。

结果,宣宗在处理事务时,就比他的父兄和侄子高明,既讲政治,又讲人情。

就说前面讲过的公主与驸马的“家事”。没错,小叔子病重,做嫂子的却去看戏,是不像话。但弄得圣上龙颜大怒,亲自管教,也似乎小题大做。然而这事的背后,却有着深刻的原因。我们知道,由于帝国政治的需要,从魏晋到隋唐,皇家都非常重视与士族的联姻。可惜这事一直就是“剃头的担子”,只有“一头热”。皇家积极主动,士族并不热心。万寿公主的驸马郑颢,就一百个不乐意。所以,宣宗得知公主居然如此“没心没肺”,第一反应就是喟然长叹说:我总怪士大夫不愿意跟我们家联姻,看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啊!

显然,宣宗训斥万寿公主,其实并非同情弱者,而是出于政治的考量,这就是维持皇家与士族的联姻。但宣宗的做法,却很高明:既然是“家务事”,那就按照“家规”处理。做儿媳的,就该孝敬翁姑;做嫂子的,就该友爱兄弟。即便金枝玉叶,也不例外。

这当然是一种姿态,然而效果很好。从此,其他皇亲国戚、凤子龙孙,也都谨守礼法,夹起尾巴做人,谁都不敢端架子摆谱。

可惜,皇帝只管得了自家,管不了士族。驸马郑颢对于自己的婚姻就一直不满意,而且迁怒于代皇上择婿的宰相白敏中。大中五年(公元851年)三月,白敏中以宰相身份出使前线,临行时对宣宗说,郑颢对臣,恨之入骨。臣在政府(政事堂),他奈何不了臣。臣出使在外,他一定会告臣的刁状,臣恐怕死定了。宣宗听了却呵呵一笑:这事朕早就知道了,爱卿为什么现在才说?然后交给白敏中一个盒子,里面都是郑颢告状的文书。宣宗说,这个盒子你拿去吧!朕要是信这个,还能重用你到今天?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是文章。宣宗是个明白人。

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然而,宣宗能够当上皇帝,却是因为被认为“弱智”。

本朝自宪宗皇帝被谋杀之日起,谁当天子,就实际上是宦官说了算。比如穆宗,虽然已被立为太子,但如果没有宦官王守澄,继位的就可能是他的哥哥澧王李恽。当然,李恽的背后,也有宦官支持,只不过是另一帮派,又在内讧中失败了。武宗的情况则相反,是因为仇士良一派宦官得势,废掉了另一派宦官支持的太子,才当上皇帝的。文宗的登基也一样。因为两派宦官争权夺利,王守澄这派打败了刘克明那派,皇帝才不是绛王李悟,而是他江王李昂。总之,穆宗、文宗和武宗当了皇帝,其实是宦官与宦官斗争的结果。说来说去,还是宦官当家做主,只有敬宗的继位是个例外。

不过,宦官为了拥立皇帝,自己的损失并不小。何况宦*能官**够废立,却不能代替,天子还得皇家的人当。这就没谱了。比如文宗,居然打算剿灭宦官。这才有了“甘露之变”,宦官们也只好把他软禁起来。又比如敬宗,简直是个魔王,喜怒无常,为非作歹。宦官们动辄得咎,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只好把他杀掉。仔细想想,这可真不是个事。

所以,会昌六年(公元846年)三月二十三日武宗弥留之际,宫中那些主事的大宦官,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就选定了十六宅的光王做接班人。在他们看来,让这样一位傻乎乎的爷们坐在龙椅上,起码不必再担惊受怕。至于朝臣,尽管惊诧错愕,却也无可奈何。

一代英主小太宗,就这样因为他的“痴呆”而走到了前台。这可真是帝国的惆怅!

事实证明,宦官们这回是既看走了眼,又打错了算盘。宣宗不但不痴呆,反倒很有剿灭宦官的想法。据《资治通鉴》,宣宗曾以“讨论诗歌”为名,召翰林学士韦澳进宫,屏退左右,悄悄地问他:近来朝野的舆论,认为宦官的权势如何?

韦澳回答:陛下天威独断,非前朝可比!

宣宗闭着眼睛摇头说:片面!片面!危险依然存在。又问:依卿之见,该怎么办?

韦澳说:依靠朝臣和外官,未必保险。甘露之变(文宗联络朝臣和外官剿灭宦官,反被宦官所制),就是前车之鉴。不如在宦官当中,选择德才兼备者与之密谋,或许靠得住。

宣宗听了摇头说:这是下策!朕太了解他们了。这些人,从不入流、七八品升到四五品,一个个都感恩戴德。一旦升到三品,马上就狼狈为奸、同流合污,跟原先那些人打成一片,怎么靠得住?

这话恐怕只说对了一半。韦澳的办法行不通,哪里只是靠不靠得住的问题!靠得住又怎么样?无非这一伙换成了另一伙,笑面虎替代了野心狼,还是换汤不换药。宣宗要做的事情,是要根本改变宦官干政的局面。这样的事,哪里能靠宦官?

于是宣宗要宰相令狐绹想办法,而令狐绹的办法是“慢慢来”。令狐绹密奏说:只要有罪不赦免,有缺不递补,天长日久,宦官们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小,直至一干二净。

显然,韦澳的主意是“馊主意”,令狐绹的办法是“没办法”。当然,如果宣宗皇帝能够“万寿无疆”,这办法也未必不是办法。可惜这只是一厢情愿。大中十三年(公元859年)八月七日,宣宗撒手人寰。而且,跟他前面好几位皇帝一样,也是死于非命。

说起来,晚唐的皇帝,也是大成问题。他们一个个,几乎都不得好死。敬宗,是被宦官杀死的。文宗,是被宦官气死的。穆宗和武宗,是欲求长生不老,服药过量毒死的。这几个皇帝的父祖宪宗最糟糕,是因为服用丹药而变得暴虐,被不堪忍受的宦官杀死的,可以说是既死于宦官,也死于丹药。

这实在是殷鉴不远,然而宣宗却未能免俗。他,也是服药中毒而死。

宣宗一死,以王宗实为首的一派宦官立即动作,又从十六宅里拖出一位据说是皇长子的郓王,立为皇帝。这就是懿宗。这可是一个宦官们喜欢的皇帝。他除了吃喝玩乐,什么正经事都不会做,在位的年头却比宣宗还长。依照谥法,温柔贤善就叫作“懿”。懿宗对谁“温柔贤善”呢?宦官吧!

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七月十六日,懿宗病重不省人事。这一回,宦官们的事情就做得更绝。皇帝几个年长的儿子都莫名其妙地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接班的是个十二岁的娃娃李儇。这就是僖宗。这位皇帝也更绝,干脆管宦官田令孜叫“阿父”。实际上僖宗也是个可怜虫。他享年不过二十七,*亡流**在外倒有两次。一次是广明元年(公元880年)躲避黄巢,往成都跑;一次是光启元年(公元885年)躲避李克用,往汉中跑。依照谥法,小心畏忌就叫作“僖”。僖宗怕谁呢?除了“反贼”,不知还有没有宦官。

更可怜的,是僖宗的弟弟昭宗李晔。昭宗其实是想振作一番、有所作为的,最后却落入野心家朱全忠(也就是后来的后梁太祖朱晃)手中,并被弑杀。这是天复四年(公元904年)的事,离大唐帝国的正式灭亡只有三年。

顺便说一句,昭宗,也是宦官所立。

毫无疑问,这决不是宣宗的遗愿,更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局。事实上,宣宗原本是看中三子夔王李滋的。可惜,宣宗驾崩之日,支持夔王的一派在宫廷斗争中举措失当,一败涂地;而宣宗自己,又一命呜呼,鞭长莫及。

但这决不等于宣宗没有责任。如果他早立夔王为太子,事情或许就不会这样。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皇帝也要守王法

宣宗不立太子,与他的执政理念和执政风格有关。

我们知道,对于帝国而言,所谓“政治”,无非就是秩序和人事。这两条,又相互关联。人用对了,秩序就得以维持;秩序井然,则用人也错不到哪里去。反之,失人则失序,失序亦失人。这是王朝治乱兴亡的经验教训。

这就一要靠君主英明,二要靠制度保证。相比较而言,制度又更重要。制度健全,君主弱一点,问题也不大,甚至更好。因为君主太强势,往往不愿意受制于制度,也常常会干出一些出格的事来。比如汉武帝,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制度。所以,法家甚至希望君主无能无趣。无能无趣,才能无为。君无为,则臣自为;人不治,则法来治。国家机器自行运转,帝国才能长治久安。

不过,再好的法,也要人来执行。何况帝国之法,原本就是“王法”。如果帝王带头乱法或枉法,制度再好也没用,臣下和百姓也只能徒唤奈何。可惜,历朝历代的皇帝,只要不是傀儡,多少有点能耐,都难免乱法或枉法,甚至喜欢“法外加刑”或者“法外施恩”,因为非如此不足以体现至尊天子的绝对权威。

这样看,只要一不乱法,二不枉法,就要算是一个好君主了。

宣宗,就做到了这一点。

其实,宣宗也曾有过“法外施恩”的想法。大中六年(公元852年)三月,宣宗下诏,赐给右卫大将军郑光庄园,并免去其赋税。郑光,是宣宗生母郑氏的兄弟,不折不扣的“国舅爷”。何况郑氏原本只是宪宗皇帝的宫女,宣宗登基前又是不遭人待见的“痴呆儿”,郑家应该并不富裕,宣宗希望给他们一点补贴,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这事却遭到政府的*制抵**。政府,就是中书、门下两省的联席会议,也就是前面说过的“政事堂会议”。唐代制度,皇帝的命令,如果不加盖“中书门下之印”,就不合法。当然,这个制度,以前也有人破坏,比如武则天、唐中宗。但这终究不对。所以,这一回,政府接到宣宗的敕书,便依法予以驳回。

中书门下的回奏说:

税役之法,天下皆同。陛下曾屡发德音,谆谆教诲臣等,执法一定要公平公正,宫中野外,一律平等。此番独免郑光赋税,似乎有违陛下此前圣意,事情虽小,关系甚大。

这当然是很不给皇帝面子,然而宣宗却欣然接受。他给政府回话说:

朕提此议,无非考虑到郑光以元舅之尊、国戚之贵,总得有些不同寻常的优异待遇。现在看来,倒是朕考虑不周了。何况亲戚之间,瓜田李下,难免徇私嫌疑,也难免招人物议。卿等若非真心爱我,哪里会有如此嘉言?凡事如果都能这样,天下又何愁不治?朕愿与众卿共勉:令行禁止,善始善终!

宣宗此举,可谓“不乱法”。另一件事,则可谓“不枉法”。这事同样发生在郑光身上,时间则是在大中十年(公元856年)。这年五月,宣宗任命翰林学士、工部侍郎(建设部副部长)韦澳为京兆尹(首都长安市市长)。韦澳为人正直,雷厉风行。刚一上任,权贵豪强都纷纷夹起尾巴。韦澳又查得郑光的庄园多年欠缴税款,管家的态度还极其蛮横无理。前面说过,郑光免税之议,是被政府驳回的,宣宗也认可。于是韦澳就将郑光管家捉拿归案。郑光闻讯,当然要走郑太后的后门。宣宗便在延英殿召见韦澳,询问此事。

宣宗问:爱卿打算如何处置?

韦澳的回答很干脆:法办!

宣宗说:可是郑光很喜欢这管家,怎么办?

韦澳说:陛下将臣从朝廷调到长安,就是为了清理京畿的积弊,使之真正成为首善之区。郑光的管家长期*税偷***税漏**,已是国家的蠹虫。如果居然逍遥法外,那就是陛下之法,只实行于弱势群体了。这样的圣旨,臣不敢听命!

宣宗说:你说得很对,道理也是这样。可是郑光那里,朕也不好交待。要不,爱卿将那罪人痛打一顿,饶他不死,你看行吗?

韦澳说:既然如此,臣不敢不奉诏。不过,也请陛下批准,什么时候郑光把欠税补足,臣什么时候放人。

宣宗听了,高兴地说:当然可以!朕因为郑光,妨碍了你执法,非常惭愧!

实话实说,我读史书至此,也不能不为之叹服。我不知道郑光的管家在抗税的时候,有没有说过“我爸是李刚”之类的话。但韦澳肯定知道他“爸”是“李刚”。宣宗就更不用说,他自己就是“李刚”,是大唐帝国最大的“李刚”。然而怎么样呢?韦澳并不管那厮的后台是“李刚”还是“郑光”。宣宗这个最大的“李刚”,也只能请求执法官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从轻发落,还要再三道歉,表示“殊以为愧”。想想现在,就真不知道是谁该惭愧了。

当然,传统社会毕竟是一个人情社会,情面也不能完全不讲。尤其是宣宗与郑太后,原本都是苦命人。那份特殊的情感,岂能去怀?因此,宣宗登基后,对他的母亲十分孝敬,竟“不居别宫,朝夕奉养”。对舅舅郑光,也尽量给予照顾。可惜郑光不争气。宣宗跟他讨论政事,他却“应对鄙浅”。宣宗只好“给待遇不给职权”,安排他一个闲职。甚至,哪怕太后不断唠叨说郑光家贫,宣宗也宁肯私下里给他钱财,却决不委以重任。

执法如山,从谏如流,坚持原则又适当照顾,宣宗确实是难得的好皇帝。

危险的政治

不过,皇帝太“好”,也麻烦。

大中九年(公元855年),怀州刺史一职空缺。宣宗给政府写了张条子,上面有个人名:李君奭。宰相们看了一头雾水,不知这李君奭是何方神圣,如何竟入圣上法眼。李君奭本人,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升了官。直到李君奭进宫面圣辞行,谜底才揭穿。原来,李君奭本是醴泉县令。宣宗打猎的时候,看见父老乡亲们在寺庙里烧香磕头,求佛祖保佑李君奭留任醴泉,因此知道他是好官,这才有了钦点之事。

泾阳县令李行言,也是被宣宗在打猎时发现,从而晋升为海州刺史的。而且,李行言升官比李君奭还早,是在大中八年(公元854年)。只不过那次宣宗遇到的,是一个樵夫。宣宗问那樵夫是哪里人,答曰泾阳。又问县令是谁,答曰李行言。再问为政如何,答曰死心眼。樵夫说,县里抓了几个强盗,神策军的人来要,李县令居然不给,还把他们都杀了。

宣宗马上就记住了李行言。回宫以后,又把他的名字写下来,贴在寝殿的柱子上。等到李行言升任海州刺史时,宣宗又赐他金鱼袋和紫色官服。李行言谢恩毕,宣宗问: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李行言答曰不知。宣宗就让左右把殿柱上的纸条拿给他看,这才恍然大悟。

醴泉和泾阳,都属于京兆。京兆的县令,级别是正六品。刺史,正四品。唐代官服,七品浅绿,六品深绿,五品浅绯,四品深绯。三品以上,才能衣紫。从县令升到刺史,由绿变绯,这就成了“红人”。如果还要赐紫衣,岂非“红得发紫”?一个基层官员,因为偶然的机缘,被至尊天子发现赏识,就脱颖而出,扶摇直上,甚至享受*干高**待遇,这就不能算是正常,只能叫作“侥幸”。

对此,朝臣们自然会有看法。大中十二年(公元858年)十一月,兵部侍郎(国防部副部长、正四品)蒋伸跟宣宗单独谈话时,就在不经意间冒出了一句:最近大家都觉得,官位好像很容易得到。因此上上下下,都心存侥幸。

宣宗吓了一跳:是这样吗?那可就乱了!

蒋伸赶快打圆场:乱倒没乱,只是侥幸之人多了。就算乱,也不是“难”(灾难)。

宣宗大为赞赏,称赞不已。蒋伸起身告辞,宣宗又再三挽留:爱卿再坐坐吧!以后你我君臣,怕是不能再单独见面了。

蒋伸听了,不得其解。其实宣宗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打算拜蒋伸为相。因为唐代的规矩,宰相(国务委员)只能在延英殿议事时,集体面见皇上。反倒是兵部侍郎这样的“次对官”,可以单独跟皇帝见面。果然,没过多久,蒋伸“同平章事”。

哈!这实在太具有戏剧性,简直就是小说、电视剧的情节。唯其如此,才有问题。治国毕竟不是演戏,朝廷也不是剧场。国事倘若件件如此,政治也就成了儿戏。事实上,平淡无奇,才是太平之世;波澜不惊,才能长治久安。政局,还是不要太戏剧化的好。

何况由皇帝来过问安排人事,也未必就靠得住。那个被宣宗亲自敲打调教的建州刺史于延陵,最后还不是因为不称职,又被贬为复州司马?再说了,事无巨细,都是皇帝躬亲,大小官员,都由皇帝指定,要宰相干什么,要六部干什么?

但宣宗就好这一口,他甚至想把帝国所有的官员都管起来。大中二年(公元848年)二月,宣宗曾为此事咨询翰林学士令狐绹。令狐绹说,六品以下的,人数太多,宰相都管不过来,只能由吏部管。宣宗就让宰相开出五品以上官员名单,放在书案上经常查阅。

看来,宣宗是恨不得亲自担任“组织部长”了。实在当不了,就退而求其次,盯住五品以上的。他规定,所有州刺史在赴任之前,都要跟他面谈,聆听圣训。大中十二年(公元858年),有个刺史转任他州时,没有进京面圣。宣宗问宰相令狐绹是怎么回事。令狐绹说,因为两州相邻,进京要绕路,就没让他来。宣宗说:朕要求新任刺史必须面君,是因为害怕用非其人,危害百姓,这才不厌其烦,一一见面,问清他们的施政纲领,考察他们的品质优劣。何况诏令既已颁布,就该令行禁止,怎么能不当回事?

讲完这些道理,宣宗又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你们宰相,可真有权啊!

我们不知道宣宗说这话时的语气,是声色俱厉,还是半开玩笑。但任何官员听了,都会觉得五雷轰顶。据说,当时虽是数九寒天,令狐绹却大汗淋漓,重重裘衣都湿透了。

由此可见,宣宗虽然赞成“法治”,却更喜欢“人治”,尤其喜欢大权独揽、乾纲独断的“一人政治”。这其实距离独裁,只有一步之遥。当然,宣宗还算开明。但是再开明,其权威也不容挑战。权力,就更是不容分享。难怪大中二年(公元848年)五月周墀拜相,向韦澳征求意见,韦澳给出的建议,竟是“愿相公无权”。

这就把帝国的前途命运,都维系在一个人身上了。无疑,这种维系是脆弱的。事实上,在世袭的皇帝中出现一两个所谓“明主”,只不过是帝国臣民的幸运。这样的幸运,历史不可能一再赋予我们。相反,严重后果倒可能有两个:一是“人亡政息”,二是“后继无人”。历史证明,这两条在宣宗去世后,都得到了应验。

显然,这其实是一种危险的政治。

至于为什么不立太子,宣宗在大中十年(公元856年)一月回答宰相裴休的敦促时,便已经一语道破天机——

若建太子,则朕遂为闲人。

没错,执掌朝政这十三年,宣宗是没闲着。但他应该知道,自己总会有“闲下来”的时候,而且会“永远闲下去”。也许,他不会这样想。一个不顾前车之鉴,坚持要吃“长生不老药”的人,怎么会想到那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