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和“室友”:亲密关系中的异母同胞

“家人”和“室友”:亲密关系中的异母同胞

疫情的发生让许多人从年初开始增加了许多待在家里的时间,不论我们是在客厅刷着手机电视无所事事,还是在书房倾听钉钉的声声召唤,活动的主要场所都被相对地限制在了我们的居住环境——家里。

“家人”和“室友”:亲密关系中的异母同胞

图:辛普森一家

很多人自从大学或工作后,或许已经很久没有跟父母亲人待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当我在和室友视频闲聊表达对和她朝夕相处的思念时,我妈走进来说

今天轮到我倒垃圾了。室友突然点头如捣蒜地用她平时对待我的方式催我去把垃圾倒了。就在这个稀松平常的时刻,我突然察觉:父母和室友其实在我们的人际关系中是一对相似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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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相似源于许多方面,但首先一定是因为我们一起居住、一起生活。

我们需要共同面对分摊一些日常生活的开销,跳动的水电表数字记录了我们的共存。然后,我们还有了自己的分摊区域:归属于自治区的自己的房间和民主共治的客厅、厨房、卫生间、阳台——也就是个人空间和共享空间。和家人同住的时候我很少去计较厨房是否干净整洁、客厅是否堆满杂物、卫生间里是否有异味,因为它们在某个固定家庭成员的打理下总是令人舒心的,最多也就是在我对这些劳动成果造成了破坏的时候被数落一两句。但当我和室友分享一个房子的时候,这些事情一旦发生却显得无比糟心,我也开始学着我的老母亲,对其唠叨不停,开始对那些处在我知识盲区里的生活小妙招充满信赖。当然,如果我没有这么做的话,我的室友或多或少也会为这些生活琐事着急上火。

我以前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在面对一段年轻而令人向往的同居关系时,彼此竟然都会开启一种“我妈上身”的状态。我们可以说这是原生家庭在我们漫长的成长中所形成的单向影响,但在我看来,我们和舍友的相处模式也在影响我们和父母的相处模式,因为它们确实很像。

比如穿插在生活中的种种争议。我们和室友来自不同的地方,和父母则出生自不同的时代。于是这导致了家里时不时就要召开一场说唱比赛,大家一起在观念的对冲和碰撞里掰头(battle)。大家各执己见、自圆其说,即使最终的结局是一方获胜,另一方或许也不会在这样的争吵之后就改变自己的想法,尽管这种争吵对双方而言都不是那么必要。

又比如我们对个人空间的执守。自己的房间是绝对的私域领地,现在即使是父母也不能随意改变里面的布置、不能随意干扰我们的作息。在时间和空间上我们形成了绝对的所有权概念,室友不应该越过房门和墙壁的界限来涉入我们的个人生活,父母突然敲门的打断和造访也在这种习惯下成了一种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插曲。就像我们在周末打着游戏或聊着大天时突然摘下耳机离开,回来时大部分时候都会丧丧地补一句:刚刚我妈/室友找我。

再比如一次性保存在彼此心目中的固定形象和缺点。在家以外的地方——公司、学校或是社交网络里,我们对其他人来说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社会角色,但在共同生活的人面前,我们却有着十分稳定的家庭地位。这种凝固的形象一方面证明了我们彼此在这个房屋里的作用,另一方面又在时刻暴露着自己最大的缺点和弱项,只因我们过于熟悉了。我们对彼此的抱怨来自于此,我们对彼此那些小小的冒犯和不尊重也来自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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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明白了这些事情以相似的模式演变成了我们不同的同居生活*共中**同的烦恼,我想在成年人的亲情方面的亲密关系中,有些问题是值得被提出的。求同存异的道理许多人都懂,但是从理论到实际不能仅靠想象力。

一方面的问题是,在处理差异时,我们倾向于将问题归结为对抗性和极端性的。

另一方面的问题是,在面对个人空间和共享空间的划分穿插时,我们对前者的保护欲太强而对后者多少有些忽视。

本篇中最后一方面的问题是,在面对彼此相对固定的形象时,我们对彼此已经有了固化的预期,无论是正向的还是负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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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说起家庭关系、亲子代沟、同居轶闻、舍友相处时,或许都会流露出分毫的阴阳怪气,因为这些词语听起来就“很有故事”。但离家的孩子会思亲,分别的室友会想念,当距离产生美发生了效应,一切只模糊成“家”这样一个场所概念的时候,我们又不可否认地相信着它就是全天下最温暖的港湾,亲密的人会给我们温馨的庇护。

如何在近距离也让同一屋檐下的关系变得更美好呢?或者说我们该如何面对这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亲情并在其中安抚好自己的心态?

首先是差异。

大家都明白差异的调和靠沟通,但是沟通很难,battle似乎看起来更简单。因为那就有点像我们是辩论场上的双方辩手,各执极端上的一词。走极端是很爽快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这个对立面上站着一个朝夕相处的人,意味着我们在这个人面前是最能放得开的。天平两边各自有人,就比拼如何让互相伤害的阈值达到平衡。但我想,双方都更靠近中间一点或许是更好的平衡方式。宣誓自己的存在和个性是必然的自由,但尊重对方的存在和个性也是。一方会计较购买一个客厅家电,它的零配件好不好,有没有节能认证,因为这些令他们感到安心;但另一方考虑的更多的可能是外观好不好看,品牌有没有调性,甚至代言人是谁。实际上这些问题本来就是相互补充的,不需要因此延伸出谁是不是只看外表不考虑性价比的肤浅,又或者谁的思想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等诸如此类影响家居和谐的事情。

双方的沟通若能达到彼此满意肯定是最好的,但折中才是常态。

说到折中,又不得不提到一个在人际关系中最常见的概念:迁就。好的折中应该是能够让彼此在最大限度内享受利益和感到舒服的,而不应该是无条件的牺牲和委屈。我们都害怕讨好型人格,但我们却都在养成自己的或是对方的讨好型人格。我大学时的一个室友非常害怕从阳台爬进来的野猫,但她却不愿意承认这是宿舍中有大量鱼类零食存在的缘故,因此我们僵了很久,然后我试图去改善这样的关系,就在每天晚上都用橘子皮水拖地,希望能够让野猫将我们宿舍归为禁地。但事实的结果却成了大家都习惯了每晚有人拖地,久而久之那种被孤立和浪费感情的心情占据了我睡前的脑袋。我知道那样做是不对的,但是争吵冷战过后没有一方出来说怎样是对的,怎样是对彼此都好的。我放弃了自己的态度,站在了比她更远的极端,精心呵护着失衡的关系。当我如今再想起这件事情,其实它无关是非,也不值得计较,却在那时候让我无端地想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有时候父母面对我们也有这样过分的迁就,母亲把牺牲当成美德,祖辈将迁就看作义务,当只有一方为对方想的时候,也是走不到一起去的。

其次是空间。

这个问题简单清晰得像棋盘上清晰的楚河汉界,又复杂得像千变万化的棋子组合。

有时候不想个人时间被侵占,房门啪嗒一关就完事了。但关门的人不知道,这没有言语交代突然在家里响起的一声都是对脆弱关系的伤害。这带来了自怨、带来了揣度、也带走了家的温度,如果带着显微镜放大个几十倍,或许也能成为一部现代情感伦理宅斗大戏的灵感源泉。

我常常会想一件事情,父母在我们的成长阶段便开始无边地好奇我们的秘密,但一直努力做情报工作的却好像只有我们自己。对待孩子的日记、私密的话题,父母总会说我连你光着屁股的样子都见过了,在我面前还有什么秘密呢。于是当我长大了以后,许多事情就都不跟他们讲了。室友对待彼此也会走进相似的怪圈,有时候我们觉得跟住在一起的人是应该知根知底的,毕竟这关系到我们的生活质量和人身安全,但实际上勾起我们了解彼此欲望的却都是那些情感秘辛和家庭往事。我想了很久,似乎总是有一方会默认“你在我面前不应该有秘密”这件事情,这种思考方式霸道却又令人感到难以反驳,尤其是在空间划分没有边界的亲密关系中,我们更是难以厘清彼此对秘密的责任与义务。

好的空间规划需要合理的布局和恰当的收纳。静下心来思考,其实生活多是常态,没有那么多的秘密让人活得像黄金矿工。因此我们或许需要在沟通的基础上去做出规划,分享彼此真正关心的生活问题,同时也将自由和秘密的私生活留给彼此。就像收纳物品一样,收起那些容易令人口不择言的秘密,展示那些希望被理解和分享的心事。

最后是形象。

让那个在彼此心目中已经固化的形象流动起来,或许我们的交织也会变得值得回味一些,便不用总是咀嚼那些鸡毛蒜皮的渣滓。当抱怨占据了生活的全部,彼此身上的闪光点也被削去了光芒。

在疫情的几个月里,我们度过了很长的同居时间,我们有没有发现对方身上不同的一面呢?琐事*绑捆**了共同居住的双方,它让我们的烦恼变得相似,焦虑也变得相似。但是彼此互补的方面却被隐藏在这之下了,那些能够对彼此改观的简单的小机会也因此被我们错过。三月份的时候,由于在家的时间过多我们都开始感到空虚,于是我萌生了想要学习一门传统乐器的想法。当我弹出曲子的时候,我的母亲感到很惊奇,她从前只是想或许我是因为动画片和电视剧看多了三分钟热度才想要去摸一摸玩一玩那些乐器,但没想过我自己学也能有持续的动力和提升自我的进步。后来疫情的限制渐渐放宽,她的老年大学也开课了,我却没想到她也因为我的影响去课堂中学习尤克里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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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和亲人都是我们亲密关系中最基层的那一部分,但我们总是默认一些问题的存在。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太亲近了,处在一种太朴素自然的关系中了,因此在对待这类关系时任总是最懒惰的,因为我们无比依赖家的包容性。

我想我们应该对家人和舍友这样异母同胞的亲密关系更上心一些,试着改变自己,也试着让家更值得同一屋檐下的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