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轻时候,在义乌出差,一个没有来得及询问姓名法号的僧人,赠我一个字,"洼"。那时候妄自揣摩,认为僧人的意思是我非池中之物,这个想法被他无情地打断后,最终也没有赠我其解。

而“洼”的含义,可能在这么多年后的今天,方才有一些体会。

“洼”可以有很多意思,它可以是从屋檐偶然落下的一滴雨,也可以是吴侬软语间的一湾小河,可以是碧波万顷的大海,也可以是潜入深海的冰川,可以是山涧清澈的泉流,也可以是深秋缕缕的茶汤……

秋天的一大惯性安排,一到周末便开车下苏州去吃蟹,车中途抛锚,无奈之下也只能把行程推到第二天晚上。在没有夕阳的傍晚遭遇这种尴尬,真是一个不作美的下午。
“旁边有个小镇,你先去逛逛吧,这还有会儿呢。"
果然只走了10来分钟就到了修车师傅所谓的小镇。

江南一向有水乡之称,于是周边的古镇都几乎长得一个模样:白墙青瓦,石板路桥,小溪泛舟,杨柳垂条。不知是有意为之, 抑或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古镇。这个古镇也不例外,乍一眼望去,几乎无法和只是在50公里开外的周庄区别开来。既来之,则安之,还是决定放下心中对古镇的成见,认真地去逛上一圈。

从长廊的开始走到尽头,便发现了这个古镇与其它的差异——这是一个几乎全是本地人的古镇。游客都非常少,更别提那些因为游客多而去做生意的外来商人了。

本来这里的颜色就不太多,加上阴天,只有黑白灰和岸边柳树的绿,没有船夫的溪流上置放着停运很久的客船,斑驳的墙面上偶尔还能经过一些年久失修的路牌。好像曾经辉煌过,好像时间停住了。

转角处,一间不起眼的传统理发店,勾起本总儿时的记忆,情不自禁的走了进去。

店面装潢简单,处处渗透着岁月的痕迹。颇有年月的皮质转椅,简朴的长方形镜子,几把电推子、剪刀、梳子、剃刀等等的传统工具堆放在简易的木质桌子上。
“要不要剃个头”
“好”
躺在转椅上,师傅"手起刀落",动作娴熟,不用10分钟,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了。
听着周围排队理发的顾客欢声笑语的说着家长里短,瞬间被拉回到那“从前慢”的时光。

理完发,出了门,望着天空,伸了伸懒腰,好不惬意。

“喏,小伙子,这个菱角很新鲜,你尝尝看。”
在小巷中穿行,偶遇一家套肠店。
“套肠,就是大肠里面套小肠咯。”
钱包扔在车上,摸了半响口袋也凑不齐10块钱,老板娘微笑着,来,送你一份,一定要把我们的套肠宣传一下。看,我这就履约宣传了。

不过虽说免费的吃人嘴软了,但这套肠非常特别,软糯的口感,大肠和小肠之间塞满了糯米,老板娘独家自酿的酱油,加上村头上每日新鲜的小葱,入口那一瞬间的感觉,真的很难忘记。

不知不觉间,已全然抛开了抛锚的车和原先的目的地,喜欢上了这座没有“故事”的小镇,这些没有名字的桥,没有名字的路,没有名字的溪流。没有故事,没有名字,却丝毫不让你觉得空洞、无聊和乏味。

于是我决定住下来。
“去寒舍住吧。”
不是吧,请我吃份套肠,这就已经到了可以去家里的程度了?
还没等我这张疑惑的脸反映出来,老板娘指了指入镇的方向:
“喏,水岸寒舍。”
这才发现,因为进到镇子时的那分情绪和失望,导致我错过了这样一个明显的招牌,和这家古韵水乡的精品客栈。

传统的三进小院,大堂不必做得很气派,但在这样一个酒店房间越做越小,巴不得原本只能做800间客房搞成1000间的年代,拿一整栋院子出来做Reception还是奢侈并且诚意十足的。

“发现一个无名古镇的一家精品客栈,你一定喜欢。”
我把方才用手机拍的照片一并发出,洛玮秒回,给我发来了他的几张照片。
“已阅。”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个字中的优越感啊,不过毕竟他每天都在体验酒店,什么妖魔鬼怪美没有见过呢。我也乐得有人可以分享其中滋味。

管家拖着我的行李箱带我来到我的房间,一个水岸边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木门不大,而且紧锁着。打开之后则是另一番天地,我觉得要收回之间说Reception奢侈的论调了,因为房间的客厅就已经又是另一个reception area的感觉了,实木大长桌,左右两边的博古架上都摆满了一些古色的小物件,更稀奇的是还有一台记忆中的“长江”风琴,大概我们这一代的小学音乐课,都是在这种风琴声中从哆啦咪开始的吧。

建筑是没有感情的,但当人和建筑发生连接之后,你会感受到更多的东西,建造者的初心,历来使用者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和气息,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感觉。

因为水的存在,它影响了建筑的风格,影响了居住在畔人的性格,影响了生活的气味,影响了来往此间的心情,最后慢慢滋养着我们,成为一个独特的存在。

因为早起的缘故,抵达震泽的时候还很早,洛玮甚至还在上海优哉游哉地跑步。震泽跟黎里又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它满载着历史,历史却无故消失了。
"震泽天连天,洞庭西复东。双眸望无尽,诸虑对宜空。三万六千顷,春风秋月中。五车禀精气,谁诏陆龟蒙。"
这是乾隆六下江南,行至震泽所留下的诗句。
“要说震泽的故事,你知道太湖多大吧,太湖的旧称就是震泽哪。”
一个在街边漫步的爷爷讲到震泽满脸的自豪,可我却不自觉的捏了一把汗,因为他口中的震泽八景——范蠡钓台、张土敦怀古、康庄别墅、慈云夕照、飞阁风帆、复古桃源、普济钟声、虹桥远眺——仅仅只有一个慈云寺还尚在。

行至慈云寺,立于桥头,也不必与任何人交谈,淡黄的禅色和不高的佛塔,一阵清风拂面,几颗佛珠洗尽身上的尘埃。我不信佛,但信一些道理,也相信冥冥之中很多事情是由自己的心开始,而非客观不可改更,因缘际会,如此而已。

一群鸽子从头顶飞过,船也溜进一个大大的拱桥,大娘的摇撸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停了下来,从船头荡起的水皱也在那一刻暂停了波动。水,时间,生活,生命,一切如斯。

洛玮到的时候我正温好了盖碗,准备沏茶,深秋的苏州有些略略的寒意,一泡热茶,驱寒小聊修心,一切道法也就自然了。开水落入盖碗那一刻,是茶最美好的时候,茶香和沉香一起传过空气,到达鼻腔。相信我,美人出浴也不会有此刻的美好。

这个茶室在震泽的寒舍,这家自然是洛玮的推荐,他认为这家比黎里的更适合朋友喝茶品蟹和小聚,实际也正是如此。依旧古色古香,但却增加了不好实用性,茶室的功能也非常完备,若不是我很作的早在自己的后备箱备齐了茶具和餐具,其实寒舍也能够应有尽有。

Max和洽蜜在我和洛玮喝到第四泡茶的时候一起出现,当然我们更期待的是Max手中拎的今早从阳澄湖带过来的大闸蟹。母蟹2两半,公蟹3两半,太大的不需要,正好才是恰当。

上海的各色餐厅里早就应季添加了清蒸、手抓、十三香甚至香辣大闸蟹,如今的吃法也再没有那种资源稀缺时,那种一只蟹小心翼翼吃上半小时的感觉了,摞在渣碟里的蟹壳上残留越来越多没有吃干净的蟹肉。
如果小时候,祖母也许会说一句,哎呀,暴殄天物啊。

我一直遵循小时的习惯,总是会在秋天不自觉随身携带蟹八件,能把一只蟹扒光吃尽,对食物和进食这种行为常怀尊敬,充满仪式,食物一定会用它的方式来报答你,那就是更加美味。
无论吃也好,饮也罢,禅修也好,运动也罢,其实都需要一种仪式感,丧失了仪式感,你只会有一种感官。吃喝只有味觉,运动只有热感,丢失了很多环境、气氛、友人带来的诸多乐趣。
有意思的是,我并不是在禅修的过程中,明白当年义乌和尚那个“洼”字的含义的,而是在这些吃喝玩乐的生活日常中慢慢领会。同样一份食材,你次等对待,它一定次等回应,如若你充满仪式和尊重,上等对待,它必然是上等回应。你的生活会很轻易的经由这种一念之差,而产生翻天覆地般不一样的体验。
就像水,如果你认为它是水洼,它便以水洼自持,如果你认为它是一片汪洋,那么它任何事物都可以盛放。
这大概是江南的水,给我最认真的启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