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椒殷红
刘亚琴
引子
满塬满坡满河滩满旮旯的花椒红了,殷红得惹人眼。
东边的天麻麻白,沉睡的村庄就苏醒了。模模糊糊中,鸡鸣声、狗吠声,遮住了蛙鸣、知了叫声的东河哗哗流水声……,女人叫嗜睡丈夫声,孩子不愿跟母亲摸黑下地的哭闹声、母亲呵斥声,三轮车、电驴子嘎嘎、嗞嗞声,都交织在由启明星引领众星闪闪烁烁的注视中。霞也和村民们一样,早早起床了。她走到院子打开水龙头,双手掬着水呼哧呼哧胡乱抹几把脸,用粗硬的毛巾擦了擦脸手,快步走到灶房,从蒸笼里摸了一个硬馍就往嘴里塞。“哇,麻不咧咧的”,囫囵下几口水,算是冲淡麻咧,也算是给硬馍调味。接着又赶紧给塑料杯装满水,顺手抓起墙上挂着的大沿遮阳帽,挎两个大笼,一路小跑着向山脚下河边自家的花椒地奔去。在太阳火辣辣之前,霞得摘完昨天剩余的那片地花椒,至少要粗粗过一遍。
一
身后秦岭山黝深的轮廓已越发清晰。一片片绿色的花椒林在拂晓的风中喃喃自语,树上红红的花椒,亲昵紧致的围簇在一起,一嘟噜一嘟噜的,繁繁的缀在枝头。一股股特有的椒麻香味,氤氲在清晨的山村田野里。
霞的花椒已挂果好几年了。新品种,树身不高,横竖成行,修剪的很齐整;椒粒大色艳,品相长势都很好,一切都显示出霞是务花椒能手。望着自家的6亩花椒,霞暗暗着急:靠她一个人,还不摘到冬天雪地呀!雇人又不缠活儿(合适),每斤要掏两块左右,想着都心疼。刚摘的红椒一斤才卖五块钱,打药、上肥料投资一河滩,到自己手里的还能落几个钱!
只见她轻盈的把笼挂在树枝上,一只手轻轻扶住椒枝旁边的叶子,另一只手像小鸟啄食似的轻巧的、快速的向外“一啄一收”,红红的椒穗便迅速掉落到笼里。不大工夫,沉甸甸的椒枝便直身轻松地挺起来了。霞的双手又伸向另一弯腰的椒枝去。太阳一竿高了,立在地上的水杯和躺着的馍馍渴巴巴、眼急急期望着霞的宠幸,可霞此刻哪有那“闲工夫”招理它们。
昨晚和丈夫视频,红说他要回来帮忙,霞坚持不让:“你外货粗手笨脚的,天生就是工地上搬砖运灰、拌水泥和沙子的料。摘花椒还使不上巧劲,白耽搁工地一天二百块的现把。你宁宁待到外头,少给我骚外情!”
红瞅着屏幕里头发零乱、面色憔悴的霞,鼻子一酸缓慢低声的说:“你就是嘴犟,都不看看脸上那沟沟渠渠的,成啥样子了?”话语里有着心疼和无奈。
霞可没往那里想,忍不住嗔骂:“得是乡里住不哈你娃哩,城里细皮嫩肉的女人看多了,嫌我老皮老糙的难看了!城里的女娃、墙上的画倒是好看,你娃也只是掮的皮套撵骆驼——撵上搭不上,都不看看咱是啥货色哩么。”
霞和红你来我去一番撩拔话,削得红哭笑不得,也惹得霞浑身不得劲儿。他知道自己的女人要强,看说不通,就没再坚持,只好说看情况再说吧。
二
“要不要红回来呢?”霞忐忑的想着心事。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惊得霞一哆嗦,她一压手指,血渗出来了。她赶紧擦掉血,手上发红,火辣辣的疼,却没找见刺,疼也没减轻。
太阳像个焦灼的火球早已急不可耐的从山梁间跳出来几竿高了,炙烤着大地。才八点多钟,地面上已经很热了。霞放下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打开水瓶喝了几口水。脸上、脖颈儿、脊背、裤腿都是汗,衣服早湿透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用帽子扇了扇凉,越扇越热。她坐下来,满屁股热烘烘的,喝了两口水,歇息了一会儿,又接着摘。
地里越来越热了,霞摘花椒的双手并没有慢下来,被椒刺扎的粗糙的手起起落落。笼里的花椒在一点点爬升,一笼已经满了,上边冒出一座红红的小山来,她连忙换上第二个笼。太阳帽大大的帽沿并挡不住斜射的阳光,照在脸上、胳膊上辣辣的、热热的、痒痒的,偶尔身上有邻树斑驳的影子,但并不感到有一丝凉意。霞双手在树枝树杈间舞动着,心里却五味杂陈。
霞是村里的麻利女子。个头不高,但干起活来馋火得很,村人没有不夸奖的。丈夫红在西安打工,家里的活都留给她一个人了。前多年韩城花椒风头正盛,她和附近村子的妇女成群结队去那摘花椒。霞善良聪明,人勤快,手又快,爱说爱笑,谁见谁喜欢。每年一到韩城,老主顾们抢着要她,一来二去,彼此之间有了交情。那家摘花椒需要人手,她就会联系熟识的妇女一起去。这样,每年去韩城摘花椒,竟成了当地包括霞在内的留守妇女的主要收入来源。后来当地大力发展花椒产业,霞早早的就栽了两亩。她从韩城取到了真经,如鱼得水,花椒大红袍品种好,务的椒品相好,收花椒的抢着要,总能卖个好价钱。市场形势也好,一亩地能收入一万多元。后些年,不仅沟沟岔岔、台台硷硷种了花椒,连塬下原来种地膜洋芋、种芦笋的大片平整地都栽了花椒。看到这上上下下,远远近近,旮旯凹里满眼花椒,霞心里隐隐担忧:这都种了花椒,吃啥呢,总不能抓把花椒吃吧?事实很快证明了霞的这一担忧不安。2020年疫情一来,市场马上疲软滞后,花椒也身价大跌,从昔日尊贵“皇帝”一下子沦落为“乞丐”,从前门庭如市,现在少人问津,农民的兜兜一下子瘪了。有个别的人偷偷地尝试着砍了一些椒树,先看看风向。当然没有了主要经济来源,霞的包包也不例外的再也没鼓起过。
红在西安干建筑活,挣几个下苦钱。儿子念的职高,工作不好找,还三天两头的换。父子俩也常常不对付,说话都很燥,彼此说不到一起,虽同在一个城,却不常见面。眼看儿子“奔三”的人了还没媳妇,夫妻俩就合计着——红好好干几年,家里花椒每年再收入他个几万,等攒够了首付,给儿子在城里买个房,安个窝儿,媳妇也能好找点。照眼下形势,这辈子能攒够么?想到这些,霞头也多少觉得有点晕,心里不禁犯起嘀咕来。
三
摘满了两大笼,也到了响午。霞又累又饿,提上两笼花椒,到村里的收购点每斤五元卖了。她叹息着,却也无可奈何。
在家歇了一阵子,下午三点多霞挎两个笼又下地了。地面上太热,干旱少雨。霞看着树底下自己好不容易种的花椒,因采摘不及时已成熟了最终还是脱落到地上,十分心疼。树上的花椒也要轻轻摘,手重点一碰就掉了,她便更加小心了。
邻居拴子路过,一脸兴奋的跟她说:“霞姐,听说毛沟收椒五块二毛钱呢。我下午卖去,你去不?”
霞心头为之一震:一斤多卖两毛钱呢,不假思索就应声道:“肯定去么!你走时叫上我。"
“好咧!”栓子走了。
“一斤多卖两毛钱,一斤多卖两毛钱哩,一笼二十多斤多五块,那两笼就是十块钱。这几十天下来不就……我的个妈呀!”
想着这些,霞兴奋了,下意识的拍了拍兜兜,暗自欣喜,
“快鼓起来吧,快鼓起来吧!让我娃的房和媳妇快些来……”
她忘了头晕,忘了疲累,双手更轻快的在椒枝叶子间舞动起来。那份优美,那份惬意像极了芭蕾舞中的蜻蜓点水,攸而快速煽动双翼盘旋萦绕,攸而驻足枝头品闻椒香。
四
天色渐渐的暗了,摘花椒也就要看不见了。
这时栓子隔着一片椒园,在地那边路上大声的呼叫:“霞姐,霞姐!你快来,我现在走呀。”
霞听到栓子叫,急急忙忙一个胳膊挎一个笼向栓子这边走来,她飞快的踏过半人高的蒿草。突然“啊”的一声,霞从硷畔上连人带两笼翻了下去。两笼花椒撒落一地,笼滚得老远,腿上一阵巨痛袭来,殷红的血流了下来,滴落在身边绿色的草上。她忍着疼痛坐起身来细细一看,腿上破了一个口子,正淌着血。霞顾不上多想,借着光线,迅速在草丛中扒拉几下,拔起几苗刺金,用手揉碎,挤出水,敷在伤口上,实实的按着。
栓子听到霞的叫声,飞跑过来。扶起坐在地上、眼前铺满红艳艳花椒的霞,又帮她拾回扑在地上的花椒,
“霞姐,你*乱动**子呀,要紧不?”栓子关切的问道,“要不我一个人去给咱卖?”
“没事没事,只擦破了皮”霞很不好意思的一边回栓子话,一边感到钻心的疼从腿那里传来。
栓子一路骑得飞快。霞坐在摩托车后面一个大腿面上蹲一笼花椒,双脚前伸还要避开拴子的两个笼,小腿一阵一阵钻心地疼,她无法感知是流血还是抽搐,还是既抽搐又流血。两个人、四笼花椒压在摩托车上,在塬上沟边曲折蜿蜒的路上颠簸着向毛沟驶去。
“霞姐,得是红哥想你了,慰问你来了?”突然手机响起来了,拴子调侃道。
“看外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想我!”霞边骂边笑,“拴子,你靠边停下,让姐接电话”。
霞艰难的卸下大腿上的盛满殷红花椒的两只笼,此刻她大腿发麻、小腿钻疼,只得坐在路边,左手从左边裤兜掏出手机换到右手,颤巍巍地按下了接听键:
“妈,西安这段时间疫情严峻,房市场疲软,我前面看的房子申请下来了。你和我爸商量一下,下个月十五号前要交56万元首付了……”
“妈,你听着没?”
“妈,妈……”
尾声
巷道里弥漫着摘椒卖椒晚归人们的说笑声,弥漫着电动车、三轮车驶过的聒噪声,弥漫着永不知倦的知了鸣叫声和蛙鸣声,整个村子在燥热中充斥着各种声音,氤氲着秦岭山稠密和崇峻的静谧……巷道的路灯在嘈杂声中亮了,白炽的光高冷地透过爬满青藤的拱形架投射到地面上,照在霞的身上映出斑驳的光点和影子。霞又累又晕,走路有些踉跄,双臂挎着两只空空的竹笼,拎着早已空空的水杯,忍着脚痛颤抖着掏出手机,啜泣起来,泪水滴落到手机上,她拨通了红的电话……
霞仿佛看到一河滩满旮旯殷红的花椒和着层峦叠嶂的秦岭山扑面而来。
【作者简介】

刘亚琴,女,网名仰望时光。渭南市华州区人,现供职于大明镇政府。讲述百姓故事,用笔抒写真情,感悟多彩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