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传说 (民间故事素材去哪找)

(接上部分)

詹家大宅前,林猛翻身下马,跨入门槛,不知怎地竟被绊住,趔趄着差点儿摔倒,走进内堂,正见林艳梅抹泪,遂没好气地说:“怎地如此晦气,老子久不来,进门就不见好脸?”

林艳梅应答:“适才南道名医看过益丰,言无治,只得抱养。”又闷闷地说,“非自家种不亲,别家的孩子我不养。”

“这回死心了?瞎折腾啥呀?!”林猛知道妹妹心忧林益丰无后,遍寻名医,终不得治。知是无用,添堵无益,他便顺着她说:“不抱便不抱,没人逼你。”

林艳梅郁郁道:“可我总得给老詹家留条根吧。”

一听这话,林猛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吼道:“还什么詹家!*娘的他**詹家就没一个好种!”

“维祥不好么?又听话又上进……”林艳梅倏地跳脚起来,愤然道,“要不是你跟苏家结下的梁子解不了,他会跑吗?”

“死都别想!他都是被你惯坏了,才放着好日子不过!”林猛怒道,“苏家那该死的二丫头,别让我逮住……”

话未说完,他猛地挨了一掌,林艳梅边哭边打闹起来:“你拧着根筋做啥!人家都说咱不跟苏家为难,他们或许就回来了!去那破盐照,你动谁我都不管,苏家以后不许你碰!”末了,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起来,“你还我儿子!”

林猛虽彪悍,怎奈一物降一物,林艳梅一闹,他躁得满头大汗,正无计可施,忽见马仔来了,赶紧借机躲出,捏着下巴问:“打探清楚了?”

“丁家盐照确在苏靖瑶手上。”马仔答道。“*娘的他**居然凭空得了俩。”林猛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干笑两声,“可不正好了我!”小眼睛一斜,低声向马仔交代,“尽快动手。”

“只怕,动不得。”马仔磕巴着,似是怕林猛发怒,抖着身子往后闪。

林猛这才看见二掌门站在一旁,诧异道:

“这么快就回来了?京里啥消息?”

二掌门一脸晦色,说:“丁家盐供朝廷,为官家买办,虽徐元堂卸职遣籍,貌似朝中无靠,却仍属备案在册官商,或病或亡皆应如实上禀,无故焉得易主?丁家灭门一案兹事体大,总须交代,幸圣上近期抱恙疏于政务,方含糊过去,现须静稳谨慎,假以时日,待事过境迁再作他议,期间万不可轻举妄动。”

“上头言事复杂,特嘱不明就里不得胡为。”二掌门再道玄机,“苏靖瑶被赦免乃太后钦点,以苏家义商名号,甚受太后关注,连带诸官侧目,无不细微阿谀中宫,苏家或有风吹草动,宫闱即知详情。”

林猛闻言大惊,心知宦海水深,此言非虚,料想懿眼之下,苏家是动不得的。想到辛苦灭了丁家,盐照竟平白归了苏家,自己眼睁睁看着,却奈何不得,煞是憋屈,恼怒一拳砸于柱上,愤愤回到屋内,林艳梅瞪眼虎气而向,直言:“难道还不想放过苏家吗?”

“行了,今后各不相干!”林猛气哼哼地回敬,“你就指望着维祥回来吧。”

丁简诚离开宣城后四处游学,后居于福建,以闽府选拔贡生入读太学,赴京就读。其时科举取士已成大势,往年国子监“由布衣而登大僚者不可胜数”之盛景不复,渐衰而沦附庸,虽刻苦致学,受国子监祭酒赏识,然荐举“实应者寡”,几近停废,又无资捐纳,愈不可得,苦读两年,始无机进仕。丁简诚不觉沮丧,闷闷躺于住处床上,整日无语。

过了两日,有客来访,乃是去年结拜的兄弟贾祯舒,便约了他喝酒。三杯酒下肚,丁简诚将胸中积郁一吐而快,大醉方归。

长春巷内,苏宅已重挂旧时匾额,工匠们正在翻整,徐管家随苏靖瑶穿过家室,一路记下嘱修之处。至前厅,苏镇源一侧,案上少年手拨算盘,凝神会账,苏靖瑶止步立于一旁观看。少年贯注于事,久未察觉,直至勾笔结转,才听到姑姑细声:“瑞安,苏家祖训,男子十四学徒,十八自立,你下月即满十七,该上柜了。”

苏瑞安一喜,瞬间兴奋雀跃,问道:“可职掌柜?”

苏靖瑶缓声道:“你尽可放手去做,胡管事看着,拿捏不准须得多问,大事还得家中合计。”说完,她一抬头,望见徐管家和苏镇源私语,便问何事。

“简诚兄有难处。”苏镇源说,“适才徐管家外侄来信,国子监祭酒陈裴印欲举荐简诚兄入仕,然无处筹钱,心中苦闷,几番借酒消愁。”

生就商嗣,不得入仕,何如归商?苏靖瑶思量片刻,嘱徐管家支金万两,设法交与丁简诚。

“他已立意,不会回头。”苏镇源说,“阿姊为经商高人,而非下棋高手,不知落子无悔。”

苏靖瑶不语,面现郁色,移步出厅,身后传来苏镇源的幽声:“说千道万,简诚兄眼中只一官道,无暇顾及其他,道不同不相为谋,阿姊勿多虑。”

案头书卷积尘,丁简诚慵懒呈铺,昏昏欲睡间,听见人声:“诚弟怎地失了精气神?”丁简诚睁眼一看,原来是贾祯舒,便悻悻翻身下床,说:“贾兄不几日又要上京了,正好再去喝一盅!”

“喝酒误事,有要事相商。”贾祯舒坐下,正色道,“诚弟有否考虑回宣城,乘盐照重新起家?”

丁简诚一怔。

贾祯舒谆谆道:“听闻苏家已凭盐照东山再起,于弟定非难事,何如仍使行盐,以继前业,得利后复可求荐。”

丁简诚摇头道:“照已许人,岂可索回?况盈利少则三年,多则七八年,时过境迁,人事不再,备资须寻人脉,耽误时日,而年岁不饶人,贾兄可闻老骥获举?”

“此言差矣!”贾祯舒劝道,“苏家义名在外,绝非浪得虚名,汝可一试。或得苏家鼎力,不日便可富甲,金在手何愁举荐无人?”

丁简诚复摇头道:“绝非不信苏家,亦知盐业利厚,然贸利纵佳,却非正道,吾曾于父亲灵前立下重誓,非为官入仕以振家声,余途不思。”

贾祯舒苦口婆心劝说良久,丁简诚仍不为所动,始坚前衷。

贾祯舒遂掏出一张银票,搁于桌上,轻言:“吾本一秀才,长于商家然不齿于商,无奈苦读经年进举无望,乃弃学从商,至京师圣地,睹*场官**百态,愈渐心死,夫读书报国,恤万民以拯天下,犹如梦呓。去年偶遇诚弟,有感于你舟渡仍不释卷,不觉忆及自身,寒暄交谈,甚为投缘,对弈堪称敌手,汲酒数斗,神犹卓然,因相约为兄弟。后交往日盛,更觉你异于常人,倾尔人品,慕尔学识,估后必成大夫。适才出言探之,诚弟果意决心坚,为兄力拙无可相帮,略有家财便资薄金,诚弟勿辞。”

未及丁简诚推辞,贾祯舒又语:“近期收到家信,老父日衰,盼子榻前尽孝,吾经年漂泊江湖间,早已心生倦怠,累财无止境,侍亲不待时,遂着手结账回乡,始京师一路过去,逐个清账结束,归晋后不再营生,守业持家,赡父养子陪妻,悠哉余生。”言毕,起身一拱手,“诚弟,有缘相逢,结伴是福,兄此去再见恐无期,诚弟大道宏途凭己担待,就此别过,余后勿念。”

目送贾祯舒远去,丁简诚心知此后将再无商友,惆怅一番,信手展开银票,未免瞠目,票面万金!半晌适才反应过来,他急寻于客栈,被告知贾祯舒清晨即已结账走人,赶赴晋商会馆,问遍熟人,均如前言,说贾祯舒结束全部生意,已启程回晋。再问其家址,竟无一人知晓,丁简诚方觉相交许久,未听其述说家事私境,此时受人重金,无从寻迹,退亦不成。丁简诚终悟出,贾祯舒万事俱备临别赠金,存心令己不能拒,不知此人为何方高人,出谓之神秘,去甚为蹊跷,与之相交堪称传奇。

而后,丁简诚即从太学舍间迁至国子监祭酒府邸,居二月有余,又在陈裴印撮合下,娶其堂妹陈氏为妻,更仗其全力相帮,应酬交际无不携之前往,一面结交当道权贵,一面择机举荐。丁简诚为人原本大方,得万金后更是不吝钱财,琴棋诗酒场合莫不出手阔绰,众人皆喜。不多久,获悉吏部有官职顶缺,众人合力相推,丁简诚便以太学生身份捐了个杭州府同知的官衔,踌躇满志,携新妇走马上任去了。

屋外新竹叶茂,庭中栀子浓香,入夏虽凉犹闷,雨水嘀嗒不倦。至晚饭时分,苏瑞安归家,言及日间盐司宴请面授机宜之事,不过私盐贩卖,只说苏家有志重振家声,可辟捷径,随后指一明路,可参粮船、军船之法,逾盐照数倍定量行盐,不几年便可重归鼎盛。此一提议甚为诱人,毕竟官商相通,又有盐照在手,再打点漕运一番,只需其睁只眼闭只眼,苏家商船但过无妨,余后便将获利无数。

苏镇源与苏靖瑶对视一眼,苏靖瑶先问苏瑞安当时如何回复,苏瑞安说:“思盐司此语始探夏季额编出货时合作意向,便先谢过点拨,禀说阅历少经事不足,未敢擅自作主,须长辈合议,以作缓兵之计,再行商榷。”苏镇源又问苏瑞安之意,他答道:“私盐者,上漏国税,下蠹民生,夫不为国容,不为民齿,风险高于收益。再叙之,其一,苏姓贩盐百载从不私带,只恐成事不足,立等毁誉,百年名声溃于一朝;其二,苏家再兴家业,应以稳妥为第一,不做违矩之举,宁可聚少成多,不得兵行险招;其三,两本盐照在手,无需私盐之利,守法安分,只需时日,定可崛起;其四……”他踌躇而言,“乃防备他人伙同盐司下套,告漕运一举吞我全额夏盐,而后分赃。”

听毕,苏镇源不禁感慨万千,苏瑞安这一席话已是少年老成,早当家学得防官防匪,便知商途也是坎途。正冥想时,他耳畔传来苏靖瑶轻笑,说:“此乃镇源得意门生。”

“不,此事亦因姑姑。”苏瑞安凿凿道,“盐引案犹在,私盐不可贩。”

众人皆知此为苏靖瑶隐痛,经年未敢提及,苏瑞安语出,苏靖瑶脸色倏变,然其并未避止,反抽丝剥茧细述而来:“当年为了贿赂两淮漕运使及巡道御史,以利挟私,众盐商同一贿择人而施,银钱、古董、美色不一而足,为官者皆因此等馈遗较贿赂有雅意之判,故犹容之。末了,纳后便将亏空一律弥补。后致人举报,圣上彻查,深恶文臣徇私,遂将参贿之商詹家、吴家等严办,漕运使及盐司被斩,姑父发配*疆新**,其余株连官员分别交部议处,及降级调用,另有两淮总督徐元堂等十余人革职。所幸当年祖父及丁家未曾参与,故保万全。只是为化外戚同流之谤,苏家变卖祖宅铺面,余资缴补盐款,终致一文不名。

“盐引案实乃警钟一记,盐事自此由巅峰而下,喧嚣没落,此事牵连甚广,激起*场官**动荡,朝廷借此案敲山震虎、充盈国库目的遂达,此后上税之奏搁置。吾思之,案发并非偶然,实则圣上下旨彻查前,已连年多番举报,然圣上按之不动,乃宏观衡量,待时机成熟便一发制人。且说放水养鱼已十余载,朝廷多政扶持盐商,先施善政发官款低息、免息收盐,逢灾年每引加盐十斤不入成本,又颁明令,盐运途遭天灾*祸人**,可由转运使报请两淮总督免捐免课补运。这使得近年盐道风光又起,余观夫当今局势,盐利过甚,官商纠结肆无忌惮,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但粮船贩私,军船回空过淮,亦私带盐斤,乃至应试士子也包揽私盐,恃符闯卡,更有言无论城市村庄食私者十七八。今新皇始登基,树威必整肃吏治,对两淮盐况,朝廷绝难坐视不理,必有手段相制,施重拳也有可能。”

此番话听得苏镇源连连点头。私盐猖獗未可禁,实乃陈年陋规,人皆染指,始则唯图其利,继则渐畏其锋,若要尽数归国库,势肃盐法,首正盐吏。遂追问苏瑞安:“汝预知何为?”

“自上而校,而后调税。”苏瑞安说,“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两大事国库多出,传明年又将大婚,适逢太皇太后六十大寿,筹资必向盐政,因喜事不沾杀戮,故此次多取罚金。但朝廷急需效尤,势将惩小吏,治大户,前者为免江山动荡,后者乃资厚当捐。警慑之后,便全面上税。”

“可出师矣!”苏镇源微笑道。

苏靖瑶闻言,未免有些惊讶。见解如是,佯说名师出高徒,怎知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便问:“既主意已定,何来相商?”

苏瑞安脸微红,方显些许少年稚嫩本色,微微一笑,说:“可否支钱购船,组建自家船队?虽青红帮与我苏家素有积怨,但雇船行盐,按例给钱并无刁难,可见其畏漕运。水运之业,盛在冬夏两季,春秋则闲,然则闲时无收,青红帮仍需豢养班众。去年听闻拟换新船二十艘,水舵资不足,吾起意,与其相商,出资购船十艘,自配水手,所得与水舵三七分成。如此一来,可解水舵船资不足,又可减轻其人力成本,还可坐收船资。”

“冬夏两季运河人力不足,始为改观,使官尚束手无策,何来闲人充水手?”苏靖瑶问。

苏瑞安笃定回之:“盐丁可充。”

“此乃良策。”苏镇源点头称是。朝廷的劳役制度按户籍编排,征得盐户、盐丁效劳于盐田,以人核量,收入微薄。逢晒盐时节,各处盐丁齐聚,至晒盐结束,或困于盐田,或遣回原籍,淮南煎盐因目烁于火多盲,淮北因骨柔于卤多瘸,此重役令民苦不堪言,常有逃亡、改业,甚至宁充军避役。若能将部分盐丁充为船工,一可解盐吏管理之难,二可缓盐丁生活之计,三可破运政人手不足之题。只是此法虽好,却仍有层层艰难。”

见苏镇源、苏靖瑶久未答话,苏瑞安又说:“施行需打通盐吏、青红帮二关节,水舵认可,盐吏处确定人头负税比例即可。”

“该从盐引案时刻警醒,缘何少虑?汝才估朝廷整治两淮盐政即临,盐吏可否独善其身?且吏分几等,由百夫长至巡道御史,期间盐课司大使、副使、转运使等数人,当今世道无官不贪,均需打点,有一漏则出一纰。”苏镇源沉声道,“再者,朝廷动作难免牵连苏家,此事宜搁置。”

苏靖瑶也说:“水舵不代表青红帮,一切终须由林猛定夺,先不说苏詹积怨,或去漕运挑唆,且说其性贪婪,断不会承三七分成,一旦高出预想,便坏了行规,此后再想扩充,便利薄难多,视之如鸡肋。”她叹一声,“贸然提议只怕林猛警觉,知苏家积聚厚资,心生不轨,再兴风浪。咱苏家目前羽翼不丰,宜低调行事。”

苏瑞安应下。

苏镇源思之又问:“贩私之事,如何回复?”

“只言家才兴资薄难担风险,亦有家人涉盐引重案,驱离不及未敢造次,搪塞过去。”苏瑞安说完,苏靖瑶又添上一句:“家议时姑姑哭闹,说若涉私盐立等撞死,我只得依妇人之见,失了大利,煞君美意,甚懊无法。”

苏瑞安得嘱退去。

苏镇源见苏靖瑶蹙眉良久,便说:“瑞安年少心急不该。”苏靖瑶却说:“他年不足二十能有此想法是为可喜,以之天赋加以磨砺,定成气候。”未几,又幽声道,“爹之夙愿可期于其。”

“那阿姊何虑?”苏镇源再问。

“四照归一,交与瑞安,此乃吾责。”苏靖瑶逐字吐言,“当务之急须盘得吴家盐照。”

话说丁简诚赴杭州到任第二日,亲自在门上写了几个大字:官居佐贰,不受民词。嘱妻谢客,非公事以闭门,以往三大爱好下棋、喝酒、交友,自此不再对弈、不端酒杯、不事朋友,苛谨如至清之水。任上三年,既不屈服权势,也不接受贿赂,公堂严整,堪比中枢,一心为政,官声颇佳。

这日,丁简诚正在衙内处理事务,听报有老友至,言明商道挚朋,心忖无非趋炎附势巴结之徒,正要驱离,又报姓贾名祯舒,遂欣然起身,意欲相迎,却又蓦然收步,转而坐下,嘱带往家中等候。

贾祯舒兴冲冲地来到丁府,却未免失望,见其住所简单冷清,杂役只一老妇,诸事还需其妻亲自打点,全然不堪配其身份。安坐就等,侍粗茶一杯,见庭下老妇埋首豆堆,好奇多问,竟是为省银钱于乡下收来自剥。贾祯舒知丁简诚为人从不作假,如此唯有廉洁所致,一时间难免心中戚戚。

候时甚长,贾祯舒当下隐有所思,虑及门上所书,便抱定主意,略作停留再资其款,少扰为安。好不容易等到丁简诚归来,寒暄半刻,话题一转,问及现状,丁简诚敛笑屏息,面露惭色,起身一拱手,说:“贾兄,愚弟恐要得罪了。”

贾祯舒一惊,亦惶然起身,问道:“何来此言?”

丁简诚单刀直入问其为何舍亲南下,贾祯舒言为父寻药,顺道探视。丁简诚又问确无他意?贾祯舒告知确无他意。丁简诚便述己从政宗旨,说受之大恩,无以为报,却不愿因事而毁誉,又讲商贾各使奇招,均为劝退,然无法给予丁点儿照顾,一席话说得委婉又义正词严,让贾祯舒如坐针毡,讪讪无从开口,再三承诺无事相求,临别相赠银票,则被丁简诚直拒。丁简诚遵礼将贾祯舒送于门外,乃说:“虽清贫不受接济,为官一日则洁身一天,以清明为政,不侍商贾,疏旧朋远利场,此念旧情还予一见,但既往交情就此斩断,日后各奔前程,再不相往来,望汝成全。”

夏至水满,行盐船发。碧水如带,浩瀚长流,船帆成片连接而去,苏靖瑶推着轮椅上的苏镇源立于码头,苏镇源感而吟诗一首:“盐船只只似浮鸥,四望关前且暂留。贾客不知离别恨,又随明月下渝州。”

苏靖瑶忽言心慌似兄出事那日,悸动不安。

苏镇源不以为然,说:“瑞安十六岁即随船行盐,虽谈不上经验老到,却也非新雏,无需担心。”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打道回府。刚入家门,徐管家迎来,欲言又止。苏靖瑶遂问何事,徐管家答,他回来了。见其面色踌躇,苏靖瑶心中已料到几分,却未曾想苦心交付,换来的终是场空。

原来,贾祯舒系徐管家外侄周绍,他与丁简诚的交往全受苏靖瑶所托。此时,他立于堂下,将此行一一道来。

前厅寂静,良久之后,苏靖瑶黯然长叹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余生不允再见,贾祯舒也不复再存了,遂嘱周绍下去休息。众人散去,苏靖瑶离席立于堂中,抬头见宽匾,侧脸视长联,心意沉沉,恍觉凄清,须臾湿了眼眶。贾祯舒,假真苏,商贾之真苏家,此一番心绪,那一腔情愫,均只能到此为止,万般皆是命,半点儿不由人。她亦只能唯愿,丁简诚一路走好,仕途亨通。

*场赌**内,灯火晃动,人声鼎沸,污烟弥漫,其间一人身着绫罗,正挽上衣袖拍出银票,红了眼大声下注。那暗处,一双眼死死盯着他,忽身后有人拍肩,他才随着出*场赌**,进了旁边茶楼雅室。

徐管家问:“吴家公子近日输赢如何?”那人答:“输多赢少,账上已赊万余银两。”徐管家又问:“累计多少?”那人答:“上上月拿了大包首饰细软来抵,上月偷拿了家里铺面地契过来,还欠七万银钱,利滚利下来,再加今日柜上借支,不出三日,必达十万白银。”

如此一来,吴家仅剩的银楼就没了。苏靖瑶思忖,当年盐引案吴家招致重罚,家产缩水过半,虽仍可观,已难复往日荣光。后为免吴新义下狱又出重金,家资已薄,而吴新义虽经保出却因三年大牢坏了身体,常年卧病,勉强操持生意,家道中落又被其子所累。其子嗜赌如命,不听规劝,自吴新义一病更是无人管束,家业便一败再败,十家铺面只剩得一处银楼捏在吴新义手中,他却浑不知债台高筑,已资不抵债,此时若高利贷逼来,必倾家荡产。是时候出手了!苏靖瑶心知,吴新义外干中强,不见棺材不落泪,必得其走投无路,才可谋取盐照,于是对徐管家说:“先私下里放风,提醒诸人吴家资转不灵,过了三日,再纠集*场赌**债主上门要债,闹大动静,促银楼主顾惶恐,集中兑票提取银钱,就成了。”

“这就成了?”徐管家纳闷。

“吴太太会来苏家的。”苏靖瑶深吸一口气,“吴家虽令人切齿,但忆及昔日赠银之恩,我不会为难她。”

这夜,苏瑞安行盐至汉口,靠岸集整,准备第二日分销湖北各州县岸。船队八十艘一经入港,即有销商提货,手续完备,清点剩余盐引已近午夜,听胡管事说岸口一妇人问是否宣城苏家船队,而后徘徊不离,又不肯上船,不知何因。苏瑞安狐疑,不顾身乏,上岸寻去。夜深人静,只见桩旁一女孩偎于母亲怀中咳嗽,观之病得不轻,而那母亲清瘦如柴,蜷缩成一团。苏瑞安移过灯笼相问:“可是你找宣城苏家?”

那妇人避开灯笼光亮,涩声说:“行船可是苏家之人?”

“在下正是苏家长孙。”苏瑞安答。

那妇人一震,侧脸望之,目光灼灼,随即躲闪而过,只说:“听闻苏家义商,可否施舍点儿药钱?”

苏瑞安二话不说,探手入怀取些碎银,递于妇人。妇人迟迟不接,继而失声哭泣,忽一下,抱起女儿欲走。苏瑞安急忙拉住,劝道:“此夜深无人窥见,何须为了薄面置儿病而不顾?”

“置之不顾……”妇人摇头惭声,似不忍追悔,恸哭道“,吾无颜于苏家。”

苏瑞安闻言大惊,将灯笼提近,只见一张酷肖苏靖瑶之脸,不禁脱口而出:“二姑姑!”

苏若楠顿时羞愧难掩,抱了女儿夺路逃避,苏瑞安飞步追去。

一个时辰之后,汉口塘角处装载绸缎布匹货船失火,自尾部船帮烧起,一直延烧至汉正街口岸一线盐船,头帮亦未能幸免,风狂火烈,两天两夜仍未熄灭,星星如血,炎光一灼,百舫尽赤,红贯天幕,烟焰张天,嘶号动地。当时在岸口盐船共计六百余艘,大火烧毁四百余艘,焚及溺死者千有六百。其余盐船工逃避至周边数十里内,事故后清点,仅存三成。巨大盐船皆毁,烧损其他油、米、面等货船亦不计其数,衣缯败絮,墨渣炭屑,浮江而下,延绵百里。

此次大火毁去盐二十六万余引,痛失半天下焉。当时两淮盐商资本不过一千万两,该行钱粮盐为本银五百余万两,顷刻间商资损半,众盐商“闻之魂魄俱丧,同声一哭”,纷纷请退,两淮生意场顿落冷清,街铺萧条,商贾凄凉。

苏家前厅,苏靖瑶正与徐管家会账,苏镇源插话:“汉口大火已有月余,事务也该处理完毕,上周行人陆续抵家,缘何瑞安迟迟不归?”

徐管家回道:“胡管事前夜归家,言公子晚归几日,随后便到,真若有事,其焉敢欺瞒?”

“许是事情耽搁了。”苏靖瑶说。

苏镇源却不认同,说:“胡管事既回,还有何事?”

苏靖瑶玩味而笑,说:“男儿大了,许是私事。”

苏镇源还待探究,苏靖瑶跳转话头,说:“所幸当夜离船上岸保得无恙,后亦处置得法,已行销未离港盐引,虽办妥交账,仍照全价赔付,减压小商,是为仁义之举,颇有父亲风范。”

“阿姊转性了?不似从前锱铢必较。”苏镇源笑道,“料瑞安归家即遭训斥,末了还复嘉许。”苏靖瑶白眼相向,说:“以往吾亦知舍小钱图大利,唯不信声名效益,自发配得赦,听弟开导,方悟父亲苦心,谋大事须放眼界,期长远成百年基业,还得商誉过硬。”搁笔少顷,苏靖瑶又道:“瑞安自小仁厚,予忖之该是半价赔付,说公平也是善行,不想全担,大气之为,致吾惭愧了。”

苏镇源点头称是,说:“做好到底,无谓半拉子,确也气魄,只是年头盈利不成,反累过往,苏家之志又须押后了。”

苏靖瑶淡然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从来好事多磨,无妨。”

“阿姊的咄咄犀利堕于岁月不复。”苏镇源感慨,沉吟片刻,乃言局势,“盐引案后淮盐疲弊,不几年因国库吃紧朝廷又贸然上税,致盐商屋漏连雨,一蹶不振,休养近十年才现欣荣,未及繁茂又遭汉口大火,无异于雪上加霜。”

“唯商而论,上通朝廷,下达百姓,商贸不兴则国库不盈,一损俱损,必累国之根基,吾思之淮商信心尽丧,朝廷当有扶助。”苏镇源侃侃而谈,“淮盐运输多为水道,朝廷虽无明文,却有盐制,倘现天灾*祸人**,运商可免捐免课补运。当今圣上躬行甚重民贸,必出新措,尤当惠及苏家。”

“尤当?”苏靖瑶纳闷,心念百转,见苏镇源高深笑意,便缄口凝思。

此汉口大火,青红帮商船毁损逾九成,陆上因商贸不兴而势衰,帮中缴用每况愈下,林猛焦头烂额,为缩减开支,只得加大保护费收取额度,清退一些年老体弱帮众,又清理游手好闲之徒。未想逼之过甚,商家一反先前敢怒不敢言的态度,竟于某日合手在长春巷口将前来索钱的帮徒痛打一顿,*绑捆**送官。官家自是知因,心怨青红帮行年不济不知收敛,反变本加厉惹起众怒,唯恐事大引火烧身,便也不怕激恼青红帮,于堂上杖责一番草草了事。此举大灭青红帮气焰,甚是振奋人心,宣城自此商户十有九家抗捐,青红帮顿现颓势。

苏瑞安尚在外未归,却不知宣城短短十日内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均关乎詹家。

这晚,月黑风高,长巷幽深,打更的老头儿提着灯笼没精打采地过来,晃荡着脑袋似乎走路也能瞌睡,手头机械地敲打着梆子,喊声“三更了”。到了一阔地,知是詹家老铺到了,这整条长巷,也就是她林艳梅家铺面占地儿大,不就是仗着青红帮撑腰么?老头儿不屑地哼一声,像往常般搁下梆子,顺阶而坐,忽一下,看见前头似有人影晃动,他老眼昏花,眯缝着眼瞧过去,见店面幡旗随风扬起,杆下好像有人,估计是个醉鬼,可竟没倒下,还靠杆站着。老头儿便提了灯笼去看究竟,就着忽明忽暗的光,这一瞧差点儿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人被剥得精光绑在杆上,早已气绝多时,眼大瞪,口鼻流血,满脸惊悚,身上布满鞭痕,皮开肉绽,死状残忍至极。老头儿壮着胆子再一瞧,竟是詹家少主林益丰!老头儿吓得哇哇大叫,拖着软腿,折身猛拍詹铺门页。林猛闻讯气急败坏,下令彻查林益丰死因,可坊间传言甚多,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只因林益丰长年于街上胡混,三教九流皆有交往,狐朋*友狗**甚多,*院妓**酒肆常访,居无定所来去无踪,查来查去都无迹可循,眼看就要办成无头案。林猛大怒,斥责手下办事不力,限三日内揪出凶手,否则视作隐瞒包庇,按叛帮论处,一时间人人自危,唯恐避之不及。但林猛到底还是强行指派了几个掌门,勒令追查。

因忖此劫难逃,本是林猛左膀右臂的几大掌门狗急跳墙,一夕之间相邀对林猛早有不满的其他掌门扯旗*反造**,帮门内讧未见大仗,直奔帮口大堂擒杀林猛。一举改朝换代,帮主竟然是个二十岁才出头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名唤江上舟,执事二掌门赫然是前任水舵舵主彭川。而后,江上舟身世揭开,他竟是原帮主周叔衡之子,灭门当日被原来的三掌门彭川以其他孩子替死,后一直混迹于帮中,隐姓埋名伺机*仇报**,隐忍十六年终盼得机会,在内忧外患之时突然发力夺回帮派,而蓄意谋杀林益丰只是扳倒林猛的第一步棋,而后照彭川谋划,瞬息易主。

可怜林艳梅刚失儿子,新丧才发,又闻林猛被杀噩耗,犹如五雷轰顶,好不容易央得人来赎回全尸,未及下葬,儿媳又趁乱携带细软卷款潜逃,一时间家中鸡飞蛋打,落败不堪。丧事毕,林艳梅受此打击大病一场,怏怏数日才过好转,归集整理,所幸地契铺面仍在,银楼一间无虞,稍作安心。后来,她悲叹行情不好,家业多损,倚靠全失,气数将尽,亦无心经营,万念俱灰,郁郁蜷于屋内,终日不出,以泪洗面,念及詹维祥,更是号哭难止,哀声切切,叫人断肠。

十余日后,苏瑞安方才归家。入得前厅,见了苏靖瑶和苏镇源,欲言又止。“是否路途邂逅佳人,有了儿女之事?”苏靖瑶漠然道,“苏家名正,联姻有章法,非三媒六聘不得入户,正房入主后方能纳妾。”

苏镇源未及开口,苏瑞安便说:“姑姑还是出门看看吧。”

苏靖瑶眼中锐光一闪,却见徐管家神色异样,亦是一副踌躇模样。

“谁在门外?”苏靖瑶逼问。

徐管家无从可避,回曰:“二小姐。”

只听耳内嗡声一响,苏靖瑶半晌无语。许久之后,才听苏瑞安絮语,将情形告知。闻听苏若楠小女病入膏肓,在汉口医治无力回天,无奈辗转宣城,潦倒归家,苏靖瑶长叹一声,缓缓起身。抬起步如有千斤重,绣鞋丈量过老宅,依稀还是从前,闺楼上姊妹的笑语,易嫁前夜匾额下的决然,裙摆扫过恍惚又是嫁衣着身,那一去粥棚少年再不能见,刻骨的只有北疆寒苦,八年后姐弟重逢的抱头长哭,到如今丁苏两家往来相绝,一桩桩,一件件,云一样漫起在眼前,又雾一样散去,不知错在何处,却已谬之千里。溯源头,到底是不该在长春巷口的那次施馍,还是妹妹的不该出逃?

出前厅进前院,再到大门,不过数十步,她一步迈出已经十六年。十六正是她出阁的年纪,这一生颠沛起伏仿佛都是因妹妹苏若楠而起,为苏家她不言悔,为自己亦无法回头。大门洞开处,见苏若楠跪在地上,正为十六年身为苏家罪人的愧疚自责,在她归来的这一刻,苏靖瑶不禁想起了父亲,他会如何处置?该是去恨,还是原谅和接纳?

终于,她站至苏若楠跟前。这是一张酷似自己的脸,却远比自己苍老憔悴,命运兜兜转转一圈,到底令人心碎。“若楠,”她喉间生涩嘶哑着喊一声,“你回来了……”

脚边人忽而俯地痛哭。

苏靖瑶慢慢蹲下,轻抚苏若楠薄背,长声涕下,说:“回来就好……”

闻听苏若楠携女回家,林艳梅驱步而至,却被拦于苏家门外。她无奈苦求苏靖瑶,才知经年境况。

当年詹维祥与苏若楠私奔而出,先行于豫,居不足一年,因苏若楠水土不服只得转道江西,沿途曾遇林猛部下,幸未能认出,却劫了身上银钱,连惊带吓苏若楠流产,一*不起病**,不得已只得停留江西休养多月。因怕道上追绑,不敢声张,亦不能出外谋生,二人靠典当私藏值钱之物过活,不久便坐吃山空,后无奈前往湖北,詹维祥谋得私塾任教,境况得以改观。及至苏若楠生下一女詹艳梅,七岁时,詹维祥肺疾复发,无法谋事,苏若楠只得做些女红、浆洗零活,勉强维持生计,家中捉襟见肘无钱医治,拖了三年,詹维祥终是故去。

其时苏若楠又有孕在身,生下一女,身体单薄无奶水,逐家讨要米汤将其养活,连着大女一并拉扯至四岁,忽起重病,眼看不得治,想起正值行盐时节,遂携两女一路乞讨寻到汉口码头,侥幸问得宣城苏家有船在渡,有心求救却无脸相见,于口岸徘徊幸而见到苏瑞安。苏瑞安因追其避过大火,后留抵四处寻医,小女仍因体弱病重不治早夭。在苏瑞安劝说下,苏若楠为保全大女,回到苏家。

林艳梅一听詹维祥身故,心如刀割,又闻小孙女竟是殒于近期,亡时不得见,不禁悲从中来,想自己一月内丧至亲三人,惨不及此,不由得放声大哭。苏靖瑶抚慰许久,林艳梅才抹泪而去。

苏靖瑶上了阁楼,正巧丫环送滋补汤水过来,她接了端入房中,唤外甥女詹艳梅来喝,苏若楠说:“阿姊调养艳梅身子,费心了。”

“先天不足后天补吧。”苏靖瑶说着坐下,直问,“林艳梅怎么说也是你婆婆,为何不见?”

“恨!”苏若楠吐出一字。

苏靖瑶缓声道:“世间事,该放则放,该忘则忘。”

“若非詹苏两家旧怨,何至于眷属难成,流离失所?若非青红帮匪徒相劫,何至于流产失财,尝尽身痛财拮之苦?若非林猛嚣狂,何至于有家难回?”说到此,苏若楠淌下清泪“,维祥旧疾系劳累引发,他虽有心回家,却顾忌回来必遭林猛棒打鸳鸯,我之所以不回来,亦是怕林猛夺子驱母。为了我,他宁肯忍着苦撑,最后丢了性命,林猛难辞其咎!这许多年,我不敢打探苏家消息,知林猛恶煞,必为难苏家,诸事皆因我而起,岂忍闻之?此恨,难以释怀。”

苏靖瑶长叹一声,说:“都过去了,何必耿耿于怀?”

“你心里或许是恨我的吧?”苏若楠转过头来,望着苏靖瑶,“爹娘定是恨我的,苏家,都该是要记恨我的。”

苏靖瑶笑了笑,说:“都原谅你了。”苏若楠怔然片刻,红了眼圈。

“不说这些了,都是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苏靖瑶轻拍苏若楠肩头,柔声道,“维祥为何要给女儿起名艳梅,你想过没有?他心里终是念着他母亲的。”

林艳梅到底进入了苏家前厅,以往的趾高气扬不复存在,等待中的忐忑致其坐立不安。苏若楠从内堂转出,林艳梅眼快,一下便望见她身后那个单薄的女孩,眉眼神韵酷似詹维祥,瞬间便堆起笑颜,起身相迎,有些手足无措。

苏若楠神色漠然地拉过女儿,嘱其叫祖母。女孩怯怯地叫了一声,林艳梅脸上已经乐开了花,连声应着,给女孩脖子上挂了金锁,又给了红包,遂拉着其小手牵过来,仔细端详,亲昵抚摸,细语相问:“乖乖,叫啥名呀?”

“詹艳梅。”女孩细声细气地回答。

林艳梅一愣,喉间发哽,复又问:“叫什么来着?”

“詹艳梅。”女孩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一瞬间,林艳梅百感交集,想笑,却泪下。苏若楠递过来一信,林艳梅拆之,是詹维祥绝笔。他知己病重不治,修书一封,嘱苏若楠在其身后归家,将此信转呈其母林艳梅。信中细述思念之情,言明不归之因皆在林猛,二女系詹家之后,倘苏若楠归家,求母照应万全,勿使母女分离,立阻林猛危害苏家,切切。

林艳梅读信戚戚而哭,良久方才平复,软言细语恳求苏若楠回去,让女儿认祖归宗。任凭好话说尽,唇舌焦干,苏若楠只是不语。林艳梅深恐苏若楠逐客,抱紧孙女不肯撒手,神情甚惧且凄然。苏靖瑶观之不忍,轻拉苏若楠胳膊,示意她发话。

“若回林家,须两个条件:一则艳梅许配侄子瑞安;二则林家盐照作为陪嫁,带入苏家。”苏若楠一句话迸出来,丁是丁卯是卯,苏靖瑶大吃一惊,未曾想她这几日一声不出,竟拿定此般主意,而林艳梅身老无依,未必肯轻易释照,如此一来难免有逼迫之嫌,遂不等林艳梅开腔,苏靖瑶赶紧婉言:“此事家中还未合计,尚可商榷,亲家太太毋须为难。”

“不为难。”林艳梅听罢,倒是心上的石头落了地,满口应承,“女儿大了总要嫁,许了瑞安便是亲上亲,由着若楠;那盐照我早说了,留着无用,给谁是谁;别说这两桩应了,还得加一桩,今后詹家里外所有事,都归若楠管,我以后只管守着孙女,享享天伦,不操闲心了。”说着,从腰间取下那大串钥匙,塞到苏若楠手中,一边拉起孙女,一边说,“由着你处置,我且先带艳梅玩着去……”一老一小相携而去,片刻不见身影。

“起先一直是欲除苏家而后快,自丁家灭门后,林猛反倒偃旗息鼓了,想必林艳梅还是做了好些转圜。”苏靖瑶回身过来,对苏若楠叹道,“你又何必急于逼之?”

“詹家欠我苏家太多,总是要还些,不然哪有公理?”苏若楠话中仍有恨意,却是淡了许多,转而歉疚,“我亦欠苏家太多,总要作些补偿,不然于心何安?”

“你似乎已不那么恨她了?”苏靖瑶笑了一下。

“说来也怪,我提出的条件她痛快应了,我竟恨不起来了。”苏若楠说得颇费思量。

“我估摸着林艳梅今日就会接走你们。”苏靖瑶走向内室,“阿姊帮你收拾,闲暇时多回来。”

苏若楠怔怔望见苏靖瑶行至“积善向学”匾额之下,嵌于两侧竖匾之中,猛地大声说:“阿姊,我最是对不住你。”

苏靖瑶脚步骤住,未答亦未回头,少顷,复又起步,径直而去。

寒风瑟瑟中,四方之众多聚长春巷,拥挤于吴家银楼前,店外喧哗不止,满是闻信而来意图提款的主顾,而店内气氛紧张,几大赌庄正手执借据向吴家索债。后院已慌作一团,吴新义之子被父亲派人吊住痛打,吴新义本就卧床多日,其时已经气昏过去,剩得个吴太太半天拿不定主意,正与儿媳、管家合计。久等无果,楼外有些骚动,有*欲人**冲进银楼强行兑票,眼看伙计顶不住门,管事才匆忙出来,竭力解释并作出承诺,试图劝解主顾们自行离去,然众人多数为商家,先因汉口火灾失货破财,资金吃紧,又皆知吴家公子债台高筑,深恐赌庄先行提款,导致自身积蓄无法兑付,血本无归,一急之下便要动手。吴家无奈,只得报请官差,开了店门按序排队提现。

入夜,库银所剩不多,然持票等待的主顾只增不减,好在大半天柜上业务有条不紊,见银钱稳稳出柜,客户忧虑暂缓,管事便借口打烊,应着官差一道,强行关了店门,诸事留待明日。

“老爷,今日柜上每笔拖延半会儿,才熬至打烊,库中告急,铁定撑不过明日,速寻他法吧。”管家、管事都聚在内室,你一言我一语地催促东家拿主意,而躺在病床上的吴新义,除了心急如焚,气得直哼哼,哪里还说得出话来。眼见得丈夫两眼上翻,又要晕过去,吴太太便敦促儿媳:“你丈夫不争气,可你一直都是有主见的人,倒是先出来挑了大梁再说,吴家迟早不都是你们的!”

儿媳思考一阵,沉声道:“先借钱稳了局势再说。”

吴太太一听火起,遂问:“这一时半会儿,找谁借钱去?”

儿媳细声道:“吴家自诩宣城首富,在民众蜂拥兑票时万不可传出借钱风声,不然恐慌更甚,一发不可收拾。借钱之事一须快,今夜必须敲定;二须稳妥,借资即成也不得外传,风声一旦走漏,后果即是最糟。”

“说了大串仍未到重点,”吴太太急而打断你倒是说找谁借呀?”

儿媳迟疑着,吐出两字:“苏家。”

吴太太倒吸一口凉气,说:“如何开口?”儿媳见她踌躇,便说:“如今苏家由瑞安主事。”

吴太太顿现窘色,恰时管事插一句:“听闻瑞安已去舟山港,不知何时回来。”

吴太太脸色一松,再问:“还有谁家可借?”

儿媳斩钉截铁道:“只能是苏家。”

“老爷死都不会去的。”忆及当初,吴太太叹一声,耷拉下头。

儿媳又劝道:“而今苏家逐渐坐大,苏若楠又掌管了詹家,实则两家一体,虽历经变故两家都不及当年雄厚,但联合起来仍是宣城首屈一指,观之经年所为谓之义气、大气,推之即借款便能保密,此时能救吴家者唯此一家。”随即又补上一句,“瑞安乃吴家外孙,总有些情面在。”

“说的都是道理,可惜往事不能言。”吴太太还在犹豫,却感觉手被重重一捏,抬眼望去,丈夫虽有气无力地睡在床上,却是拼全力捏了自己一把。她怔怔失神,半晌复叹一声,“备轿吧。”

苏宅,苏镇源正与苏靖瑶说话,瞥见苏瑞安入内,便问:“说是后日回,为何急于今夜步雪回赶?”

苏瑞安卸下裘衣,答曰在舟山港适遇漕运司大人视察,午间设宴,言其早间出发时,吴家银楼聚众兑票,报官差护楼,行市不好人心均惶,此一兑票之风潮难言走势。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苏瑞安知吴家舅舅嗜赌欠贷,若库空仍不能平票面,恐生*乱动**,故匆忙回赶,以商对策。

苏靖瑶便说:“先前打探盘底,吴家早就资不抵债,此患难逃,迟早而已,本想候腊月间各家提取年资时推波助澜一番,至其走投无路登门借款时提出盐照易购,故现时预作壁上观,暂不行他举。”

“姑姑此言差矣,平日里常嘱侄儿看事须高远,缘何此次短视?”苏瑞安直言道,“往大处说,自古两淮土壤膏沃,有茶、盐、丝、帛之利。人性轻扬,善商贾,邻里富饶,多高赀之家,富庶之名与江南诸路并驾齐驱。茶、米、鱼为进贡大宗,盐乃商贸之首,亦可说国之根本,然四者集推商业繁荣均系资本流转,钱庄之用不容小觑,作蓄水池旱涝调剂,而今国贸不振,淮地疲软,商家减利则上连累国库不丰,下连带百姓困顿,复而再陷疲敝,周而复始拖乏经济,先使两淮后至全国,此乃一损俱损之效应。

往小处说,晋地无资源,近年晋商却有异军突起之势,究其因无外乎齐心,抱团一处共御风险,反省两淮盐商各自为政,十年未曾重振,不应向学?”苏瑞安娓娓而言,“吴家钱庄非仅为宣城首富,乃两淮标志,夫垮则重挫两淮经济,致淮商信心彻失,一蹶难振,苟不义不足为由,保商情须得援手,是为盐商不败,更为两淮大局,焉能拨自家算盘,只图蝇头小利?”

一席话拨得云开,苏靖瑶显然未虑及此,有些发怔,苏瑞安歉声道:“姑姑见谅,侄儿言重失礼了,知姑姑苦心,但此时不宜索抵盐照,只当全力相扶。”

“老了,弄潮还需少年。”苏靖瑶自嘲道,“你速去盥洗,预备见客吧。”

见苏瑞安匆匆下堂,苏镇源关切而问:

“阿姊生气了?”

苏靖瑶摇头,感叹:“苏家有幸,瑞安虽年少,却兼有祖父之气魄和父亲之担当,哥嫂该含笑九泉了。”

苏镇源又问:“呆会儿吴太太至,如何作答?”

苏靖瑶坦然道:“一切悉照瑞安调派。”

吴太太去苏家不多时便回转了,儿媳见其一脸轻松,知道借款达成,而探其身后又未见送钱马车相随,遂问详细。吴太太说苏瑞安自有安排,唤大家自行歇息,又去丈夫床前絮叨一阵,方才熄灯。

第二日天未亮,果有十辆马车送钱过来,吴家也稍作安心,按时开了店门兑票,从容不乱。至晌午时分,银库提空,因苏家之借款在院,吴家还能稳坐,原以为经近两日提款还能维持,谣言自垮,众人便会散去,未曾想到了午后,周边县郡的也闻风而来,都是赶着马车的大主顾,上柜则银票提尽,吴家这才有些慌神,眼看借款撑不了多时,又差了管家去苏家求援。

苏瑞安二话不说开地库出银,却无奈吴家管家坚持须等家中口信才发车,原是事到临头还想将借钱一事瞒个密不透风。如此一来,如何送款成了问题,青天白日众目睽睽,想暗渡陈仓几无可能,这边银钱备好只等马车起驾,那边眼见箱笼满进空出现银渐少,两头干着急。

柜上忽一声喝起:“*娘的他**,提个三千两,叫老子等这许久!想赖还是怎样!”而旁边几个小柜,也再无钱出,柜前顿时哄闹起来,连带着后边的队伍躁动不安,虽有官差维持秩序,到底挡不住惶恐愤怒的人群,队伍一下乱了,潮水般涌进店内,嘈杂声浪盖过了管事的呼喊。儿媳眼看局势难控更甚于借钱之事公之于众,再顾不得吴家颜面,吩咐赶紧通知苏家银车进巷,随即飞步出了后院。至前厅,她挤入人群,于店中站上一方凳,竭声赌咒出言安抚,告知外库有银,正在回路途中,请诸位少安毋躁。

管事领命夺路后院欲往苏家,谁知后门竟被顶死,兑票之人堵在门外,将吴家内宅团团围住,阻拦一切人等外出,只恐吴家趁乱携款奔逃。管事急得满头大汗,仍不得出。

而店面之中,在吴家儿媳劝慰之下,本已略安的主顾,却不知因了外头何人一声:“吴家向来无义,此番还存侥幸捉弄大伙,如今弄个女人出面,至今未见吴家父子,不知昨日是否已卷钱逃匿!揪他们出来!”一呼百应,气急之下人皆拥来,吼骂抢砸,儿媳被推倒在地,纷沓脚步紧踩,惨叫淹没在浩大的声讨呼号中。

其时苏瑞安万事俱备,久不见吴家来人,忽听得下人来报,楼面已乱,心知大事不好,当机立断赶了马车,直奔吴家银楼。远远见钱庄跟前人头簇拥,苏瑞安便立于头车大喊:“让开,钱款送到!”众人见一溜青篷马车急赶,这才散到一旁,苏瑞安跳下车来,吴家银楼此刻已经一片狼藉。哭声自店中起,吴太太正抱着儿媳摇晃号啕,知其系踩踏而亡,苏瑞安动容,说:“我来迟了。”

未几,店面外哄声又起,叫嚷着要兑票,苏瑞安已顾不得许多,急急地收拾了店内陈设,开柜兑现。不多时,五车银钱再次空箱,骚乱又起,苏瑞安立于堂中,允诺后续再调钱资,话音未落,周遭忽地安静,众人眼光全转背后,外头又见青篷马车驶来,列前缓步前行的二人,正是苏靖瑶和苏若楠。她二人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牵手站在苏瑞安身侧,店前马车停住,箱笼沉甸甸抬出,寂然赫目进入银楼,一时间震慑街众。自此无须人言,苏詹两大家联手力保吴家银楼已是明事。

房内,吴太太于床头哀声哭泣:“老爷,票面全部兑完,银楼关门了,欠下苏詹两家银钱二十余万两,卖了银楼和宅子,远远不够,这可如何是好?”

吴新义哆嗦着嘴,挪手过头顶,从枕下抖抖索索地掏出盐照,放在妻子手中,气若游丝哼出两字:“瑞安。”

吴太太点点头,刚要呼叫下人,吴新义又拉住她的手一推,重喘道:“你去——”

吴太太不知丈夫何故如此坚持,心知争也无益,顺从去了。她刚走,吴新义直望着床顶发呆,许久之后,淌出两行浊泪,抖抖索索地解下裤带……

吴太太至苏家,正好苏瑞安在,她言及欠款甚是赧然,遂拿出盐照,希以此相抵部分,剩余再用屋铺作抵,余后已无物可还,万望莫逼太急,留予容身之所。苏瑞安说,支借詹家款项不多,屋铺相抵不足部分由苏家补足,既予盐照,则苏家债清。吴太太甚感意外,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本盐照外加其他,何足二十万银钱,就此一笔勾销?想是苏瑞安留情相让,吴太太当下哽咽无法言语。及后她告辞出门,苏靖瑶又追上来,塞给她一张银票,叮嘱万不可让其子知道,好生保养自己。吴太太上了马车一看,票面万两,又是一番唏嘘,自不当言。

吴太太还未进家门,就听内屋哭声震天,慌忙下车,听管家报老爷缢亡,方才悟出丈夫支开自己,原是已有寻死之心,遂跌跌撞撞入屋,只见吴新义半坐在床上,头垂于床梁结绳,尸身已凉。霎时,吴太太犹如五雷轰顶,号叫一声:“老爷,好死不如赖活着,缘何这般想不开呀——”抚尸大哭,几欲昏厥。

丧礼后,吴太太婉拒苏瑞安好意,执意迁入洗心寺理斋园,一心事佛。其子趁乱自银楼逃脱后浪迹街头,不知所终。儿媳育二女一子,大女唤吴佳晴,二女叫吴佳羽,子名吴佳和,两女被苏靖瑶收为养女,儿子则被送往金陵学府,后远渡重洋求学,成一代名儒。

转眼到了腊月,各家都忙着预备年货,苏靖瑶嘱咐徐管家一应事项,包括去洗心寺探视吴太太,去金陵接吴佳和,给吴佳晴、吴佳羽准备新装及首饰,安排妥当,已近晌午,见苏镇源仍在看书,兀自叹一声:“瑞安近日行踪诡秘,是为何因?”苏镇源笑道:“也就是早出晚归,何谓诡秘?不是说了兴建船队嘛。”苏靖瑶沉声道:“兴建船队的事即便可行,时机亦未到,夫大势不好,百废待兴,各家都看紧了钱袋子,就连从前屡出险招的昌茂钱庄都收紧银根,非抵押不可借贷。我且问你,单说筹资这一事,该往何处借?”

苏镇源嘻嘻一笑,不作答,低头复看书。“心急焉能吃得热豆腐?”苏靖瑶自觉弟弟故弄玄虚,不屑哼一声,“瑞安初生牛犊不怕虎,闯劲够大,行事不稳,书上虽有经纶满篇,生意场上却只有输赢二字,你做叔叔的不该怂恿撺掇,单我这个姑姑来唱白脸。”

“生意我自是不懂,不过瑞安懂得。”苏镇源丝毫不急,见苏靖瑶变脸,便一指门外,喊道 瑞安,你速与姑姑解释。”

苏靖瑶一扭头,正见苏瑞安和吴佳羽过来,便问:“今日为何没去店里?”苏瑞安答:“刚回,给佳羽带了个稀罕物件。”

吴佳羽遂喜滋滋地送过来,上手很沉,原来是一个圆滑的透明球,里边一半是蓝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艘大帆船,最奇怪的是无论拿在手里怎么摇晃,那船都不会沉下去,只是顺着水波飘荡,煞是好看。

“这是西洋商人带来的东西,叫玻璃球。”

苏瑞安兴致勃勃地介绍着。

苏靖瑶一见那船,心底一刺,知苏瑞安心意已决,眼光一转,却看见吴佳羽出神地望着苏瑞安,满脸崇拜,她低下头去,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随即,她又连珠炮似的发问:“你这船队究竟要弄多大规模?钱又从何来?为何就信了青红帮?日后如何分成,能否落定?”苏瑞安见姑姑脸色板僵,遂沉默不答。苏靖瑶欲怒,克制着,直言:“未得资入,休想从家里支出一两银钱。”

苏瑞安闷声道:“本想立时着手,但姑姑如此固执,便要延后三月,三月之后,自不用家中一文钱。”

听其话里颇有玄机,苏靖瑶知其铁了心,便也不再言语,心忖,我且看你三月之中想啥办法,拿眼瞟着苏瑞安,见其神色无异,并无解释之意。

房中重归寂静,一屋人均有所察觉,甚感无趣,吴佳羽乖巧,借说将玩具拿去给姐姐看,便拉着苏瑞安走了。这二人前脚一出去,后脚苏镇源就问了:“阿姊为何闷闷不乐?”

苏靖瑶淡然道:“还不是为了船事。”“别人看不出,却是瞒不了我。”苏镇源说,“佳羽虽只有十三岁,却懂事早熟,除了亲姐佳晴,偌大苏家,只瑞安与之血缘相近,喜欢黏着也是正常。”

苏靖瑶叹道:“只怕情窦初开,芳心暗许却只得成空。”

苏镇源遂笑道:“若效艳梅亲上加亲,也无妨。”

苏靖瑶摇头,说:“我已有安排。”

苏镇源吃惊道:“她才多大,你就安排了?”

苏靖瑶不答,跳转了话头:“明年把瑞安的亲事办了,佳晴也可以嫁了。”

苏镇源再次吃惊道:“你已相好婆家?”

苏靖瑶点头,说:“昌茂钱庄俞东家的二子桂启。”

苏镇源问:“此子人品如何?”

苏靖瑶说:“只说老实本分,因俞家长子身体羸弱,二子在父亲带领下主事,虽不及父亲魄力,却也行事稳妥,名声尚佳。佳晴乃吴家银楼出身,嫁之倒也般配,若是联姻能缓资金之急,则苏家更是如虎添翼。”

苏镇源颔首道:“还是阿姊想得周全,如此甚好。”

过了正月,宣城商会推选会长之后,苏家以盐照四本,掌淮盐命脉,苏瑞安当选盐商头人。

三月间,苏瑞安频繁往来舟山港,与青红帮多有聚首,苏靖瑶一概不闻不问,只摆出一副不肯出资的模样,等着看他如何筹钱。谁知苏瑞安处之泰然,自顾忙上忙下,丝毫不提要钱的事。

转眼到了四月,一日,苏靖瑶终于按捺不住,亲往码头查看,不看不打紧,看则大吃一惊。原来,码头已修缮一新,据闻是青红帮在年底动工,正月内都没停歇。大小船舶泊满河道,乍看去都是新船,走近才发现不少是旧船新漆,周身一道红漆煞是醒目,只说那是青红帮的新标,留心再看船尾,凡属大船都是整片的黑漆。自古以来,运盐都是大型船舶,船尾整片刷成黑色是为醒目,以便漕运护卫,明即官船,水帮不敢随意滋扰。以往官船总数不多,六百艘只占一成,向来为丁家官商所用,但此时码头极目所至,大船已遍刷黑尾,一百有多。

苏靖瑶一路走来,疑窦丛生,猛听见锣声响起,有人奔跑疾呼“总督急召盐商头人,聚众商府中议事”,抬头去看,一船上现出苏瑞安身影,匆匆下来上马而去。苏靖瑶心里七上八下,再回身,却见吴佳晴、吴佳羽也在船头,旁边还立有一轩昂少年,观之三人谈笑甚欢,想是熟识。一时间,她心上纳闷,若是好友,为何未听苏瑞安等人提及,此人是谁?又去打量那少年,只见他英武高大,极为面善,却无从想起。

至深夜,苏瑞安才回,进屋满面春风,兴致大好,张口便说:“好事!朝廷予以四政,扶两淮盐务。”

苏镇源振奋不已,拍手叫好,说:“盐赋一直为国课收入大宗,关系国用,‘居半者,盖岁计所入止四百万,半属民赋,其半则取之于盐策’,且此数又以两淮为最,故而两淮行盐,国课攸关,早说朝廷不会置之不理,必出重举。”当下急促苏瑞安告知详情。

苏瑞安坐定,抿茶一口,随即滔滔不绝道:“扶盐首政,即严格灶丁保护,以保两淮盐业生产之稳定、持续。两淮盐产多艰辛,灶丁难控,时有逃亡、改行,甚至充军以避丁役。为保劳力,通泰二分司去年已增建潮墩85座,今年拟应添、应修者110座,以便灶丁在潮水上涨时赖以逃生。”

“不止如此,”苏瑞安说得兴起“,余后另有数条细则规定,以保生产。另为防灾年宰杀运力之牛,海分司设立牛局,集中饲养加以保护。”

苏瑞安顿了顿,说:“经估算,每头牛约需钱十千文之数,即作牛数千头而论,已需钱数万串,加上养牛人薪水工食等费用,总计至少非有钱五六万串。为筹资,朝廷号召盐务官率属捐廉,另发动当地绅富、场内票商。”

“当捐。”苏靖瑶插话。

苏瑞安点头,说:“已捐四千银两。”又接着说,“扶盐第二大政,设立督销局,主事淮南海盐销售相关业务,如规定销售方法、价格,划定及保护销售区域,制定促销政策等。”

“如此甚好。”苏镇源点头道,“商贩挟资求利,无不愿价值常昂保而勿失。然不由官主持,彼此争先,愈跌愈贱,设立督销局,是为良策。”

“此举措将开启淮盐盛事。”苏靖瑶大发感慨数十年沉寂,到底有了盼头。”

“姑姑莫急,我还未说完。”苏瑞安嘻嘻一笑,“岂止盼头,继此之后第三政当为重措:为避免课重商疲,达到保课税于食货之目的,皇帝下旨禁‘浮费十三条’,并酌情给予运商补贴。”

“此举当为淮商卸去重枷。”苏靖瑶听罢,长嘘一口气,再问,“第四政呢?”

苏瑞安却不说了,转而故意道:“这可是想跟您要钱才继续说。”

苏靖瑶啐一口过去,嗔道:“购船不当提。”

“非也,”苏瑞安说,“朝廷对灶丁令多抚少,为稳定人心,固煎盐之根本,亦为日后盐事,奔走一月有余,倡议众盐商兴建盐义仓,专事对灶丁救济。”苏靖瑶不语,苏瑞安复说明:“盐义仓除在大灾年份进行应急性赈济外,还设立栖留所、施棺局等做日常接济,游说已得资部分,尚有空缺,期姑姑拨银。”

“怎么想起建盐义仓了?”苏靖瑶嗔言,“你是一会儿一个主意。”

“只是悯灶丁苦楚。”苏瑞安说着,眼神躲闪。

苏靖瑶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心思却转开了:苏瑞安此间太忙,素日虽心善,此番满脑袋船队的事,应是无暇去想盐义仓的兴建,这一提议来得诡异,似有隐衷。不过,她先按下不表,只问:“要多少?”

苏瑞安一喜,答道:“六千不嫌多,三千不嫌少。”

苏靖瑶允道:“那就六千吧。”

见苏靖瑶首肯兴建盐义仓,苏瑞安满心欢喜,涨红着脸,声调也扬了起来,说:“我还有个更好的消息要宣布!”

苏镇源两眼放光,问道:“可是如我所料?”苏瑞安笑得更加厉害,却不说穿。苏靖瑶此刻毫无探究的兴趣,还在琢磨苏瑞安适才躲闪的眼神,不觉有些走神,猛地肩头被苏瑞安重重一拍,说:“姑姑,苏家最大的机会来了!”

苏靖瑶如坠云雾,只听苏瑞安朗声道:“扶盐第四政,为舒盐商之力,救灶丁之穷,防止售贩兴私,圣上亲批运库闲款动用数百万两,以收灶盐。”

苏镇源拍案道:“夫国振必得盐振,救市须得振朝纲,当今圣上好气度!先皇始施苛政,提盐税以充国库,未料伤及商贾,观新皇登基重商促贸,估定举淮盐,去年推论实现既早,现今朝廷立意坚决,手段霹雳,甚为鼓舞,余经年沉迷,淮盐盛况不日即现!”言时,竟是声颤不止。

“不过是借款于盐商,”苏靖瑶听完异乎淡然,“先父在时朝廷先后也有两次借款,分别以一分五厘和一分生息,期限为三到五年。淮盐秉承官督商销的办法,灶丁煎盐而售之盐商,盐商售之运商,即海盐生产出来以后,由盐商收储入仓。然后盐政官监督、主持,卖给运商,由运商运往各地销售。灶丁、盐商、运商,三位一体,唇齿相依。盐由灶出,灶由商养,灶盐全赖商收,商不收盐,灶丁糊口无资。彼时灶丁有盐不售,积枭囤私人等乘间*引勾**灶丁,极易形成私盐充斥。如今朝廷见淮盐不振,下发生息官款,俾颗粒尽归官买,商灶两有裨益,无以为奇,何须激动?”

“你未可知!”苏镇源激动而言,“兴淮盐,继而兴商贸,复兴举国,此乃盛世之道!”

“此举总归是好事。”苏靖瑶不以为然,转向苏瑞安,“你想用此款筹备船队吧,别忘了本钱用过还要还息,阵势弄大了,小心收支不抵、担息不起。”

苏瑞安顿了顿,咬字而吐:“此款无息。”苏靖瑶瞬间瞪大了眼睛,耳畔却是苏镇源的欢呼:“皇上英明!皇上万岁,万万岁!”她终于明白,三个月前苏瑞安的胸有成竹自何处来,恍惚间血脉奔涌,这位皇帝的目标似真要开创一个盛世,而父亲,以及祖上三辈的夙愿,乃至天下万民的期冀将要实现了。

窗外传来滚滚春雷,苏靖瑶心若万物,醒于震动,梦想悬于眼前,竟是这般触手可及。这一天,苏家等得太久,而前路,似乎已经不远了。忽然,她又想起祖父辞世之景,还有父亲未竟之志,乃至自己的心结苦楚,不由得眼眶潮湿。

筹备日久,动则迅速,船队不足一月就已入港。到此时,苏靖瑶方觉苏瑞安经商之天赋非同一般。苏家虽不肯出资一分,他却能说服青红帮倾其所有先行注资交妥定金,于腊月前在舟山港定船三百艘,同时修缮盐漕码头,又联漕运官备案增扩官船数目,将此三百艘一举纳归官办,算计朝廷借支款项到位,其时正好结款提船,尚有一月闲时可供夏至行船其他准备事宜,诸事一气呵成,未受苏靖瑶反对影响分毫,末了,只待苏家春末出盐了。随着船兴,招募船工,先行支薪,往昔因商事不振而游手之辈多授予事,街头巷尾无不人心振奋,青红帮众也得重归帮内,事船而动,街上混混再受帮规管制,治安渐好,宣城便呈现出一派安居乐业,欣欣向荣之态,百姓皆称颂苏家之功,不吝赞誉。

褒扬之声自然传至苏靖瑶耳内,她喜在心却不形于色,安然放手生意之后,一心操持起苏瑞安的婚事来。夏季行盐之后,苏家自吴家银楼的亏空皆补足,至寒露苏瑞安成亲,苏詹两家实成一体,财势更厚。

成亲第二日,詹艳梅独坐神伤被苏靖瑶窥见,细问缘由,禀苏瑞安心不在焉,苏靖瑶遂将苏瑞安叫至堂前劝诫一番。几日后,新人和睦,苏靖瑶复安心,过两月与詹艳梅一席促膝长谈,后出门直往城郊盐义仓。

此时,一杂役女子正在内院浆洗,外堂喊有人找。女子过去,见堂上一华服妇女,貌美色肃,嘱坐便说:“我是苏靖瑶。”女子闻听脸色骤白,双腿一软跪落在地。苏靖瑶威严发声直问其名,女子答曰姓赵唤作媞媞。苏靖瑶观其容貌娟秀,礼节周全,心生几分好感,便缓声慰其紧张:“此名应是出自《诗经·魏风》‘好人媞媞’之句;晋傅玄《艳歌行·有女篇》中则说‘有女怀芬芳,媞媞步东厢’;唐人张九龄诗中也有‘飞鸣复何远,相顾幸媞媞’,看来令尊也是有些学问之人。”

赵媞媞黯然道:“父亲过世得早,名字乃祖父所起。”

苏靖瑶叹息一声,问及她应自小随祖父生活,为何到了盐义仓。赵媞媞说其祖父是名灶丁,去年过世,苏家公子见自己柔弱孤苦,一直接济,后照顾居于盐义仓。

苏靖瑶好奇道:“灶丁世代乃贱民出身,难能进学,为何你祖父还有如此学问?”

赵媞媞迟疑片刻,小声说:“祖父乃朝廷罪官,被贬灶丁。”

苏靖瑶大吃一惊,细细盘问之后再看赵媞媞,见她面色微红,难掩真情,心知苏瑞安除勤跑码头,仍是多赴盐义仓,虽是为了解灶丁之苦,实际上也有他由。此赵媞媞,出身世家,貌美仪庄,知书识礼,苏瑞安对她心生爱慕也是正当,于是,苏靖瑶拉住赵媞媞手腕,说:“莫如你与我归家吧。”

赵媞媞既惊且喜。

晚饭时,苏瑞安归家,惊见桌上赵媞媞安坐,瞥苏靖瑶平静无奇,苏镇源泰然淡定,詹艳梅面色安详,唯吴佳晴强忍窃笑,吴佳羽神情复杂,兀自便红了脸,坐下不发一言。满屋子的人诡异无言,一顿饭,苏瑞安吃得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待饭后堂前叙事,赵媞媞仍在,苏瑞安就坐于苏靖瑶身侧,却是詹艳梅开口,说愿成人之美,允苏瑞安纳赵媞媞为妾,问他是否愿意。苏瑞安这才如释重负,感念妻子宽和大度,亦谢姑姑苏靖瑶通情达理。

不觉间时至中秋,这日,吴佳晴、吴佳羽嬉笑着进得门来,苏瑞安跟在后边,一入正堂,骤听一声猛喝:“都给我跪下!”

三人不知所以,惶惶跪下,环顾左右,人皆沉肃。

“你们仨去了哪里?”苏靖瑶凛声。

苏瑞安莫名其妙,说:“去了码头。”

苏靖瑶压制怒火,又问:“去干什么了?”

苏瑞安说:“看船。”

苏靖瑶猛一下怒起,抬手一拂,只听一声脆响,茶盏碎落一地。

苏瑞安讪讪道:“姑姑,去码头看船经您首肯了呀。”

“我让你们去看船,你们都干啥了?”苏靖瑶喝道。

三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苏靖瑶忍了又忍,不复说穿,宣布五日后即跟俞家交换拜帖,吴佳晴与俞家之子合过八字后即尽快成亲。吴佳晴一听顿时傻眼,苏靖瑶却拿起礼单,报出陪嫁。吴佳晴忽地站起来,大声道:“我不嫁!”

“那你要嫁给谁?”苏靖瑶掀起眼皮,冷冷道。

吴佳晴抿嘴片刻,心一横,复大声道:“只嫁江上舟!”

原来是周叔衡之子!难怪那天在码头看到他时觉得有些面善!苏靖瑶厉声数落:“自古以来儿女亲事无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为礼法,纵然宣城通商多处,民风开化也不得违祖先之制,然苏家开明,允女子之身识字读书,更不锢足闺中,只想尔等视野开阔,有别于寻常人家,却未曾想放任无制,品性不端,自行不律,情礼不检,非但擅生情愫,还私定终身,甚而自主选嫁,此乃大逆不道之举,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人皆不敢言语,只听苏靖瑶恨声咄咄:

“所作所为,毁诋家声,贻笑四方,焉有羞耻之心,岂有达愿之理,休想称心!”说至动情处,她愈发激动,“你若看上正当人家,即便家境不殷也未必不允,以我苏家财势资你何难?偏这江上舟出身匪帮,仇中长恨中大,难称良人。苏家从来只与匪帮持距交往,再有利害也绝无姻亲之念,始为苏家名声,更为汝之终身幸福,如此苦心竟不理解?想你母亲遭祸而亡,父不知所终,祖母托孤,苏家既应承自当尽心,不说俞家雄厚,且说那俞公子老实厚道,才是终身可靠之人。即便你鬼迷心窍,养母我岂能见你飞蛾扑火,断非我死,绝不能容,即使为你所恨,亦执意到底。”

随即,苏靖瑶拿眼剜苏瑞安道:“知情放纵,按家法鞭责四十。”再看吴佳羽,说:“你知情不报,罚跪一炷香。”复瞪吴佳晴一眼,说:

“禁于房中,任何人不得探视,直至出嫁。”说罢,拂袖而去,余厅中哭声一片。

本一天作良缘偏横生枝节,苏靖瑶自认俞家亲事有利于苏家,更有利于吴佳晴,故不管吴佳晴如何哭闹,仍强势推进。闹将几天,吴佳晴便安静了,苏靖瑶以为她就此认命收场,没料她却转为绝食,誓要抗争。眼见得三日滴米未进,苏靖瑶到底担忧,也难免心烦意乱,便去了苏镇源房中,两厢无语呆坐。

这时,门页响,苏瑞安进来,楼上哭声清晰入耳,其声切切,其情可哀。“喉咙都嘶了,声气也不如早先,还不肯进茶饭。”苏靖瑶叹一声,“平日柔顺听话,如今却像换了个人。”

苏镇源道:“要不再好言劝之?”

苏瑞安欲言又止,怔怔无法启齿,求援似的望向苏镇源。

苏镇源有些为难,迟疑半晌,终说:“想当年若楠……”才开口,便被苏靖瑶堵住话头:

“若楠当年跑了,是吗?我自会加强警戒,不让佳晴逃脱。”说完,却又不禁浑身一颤,心下隐隐作痛起来。

日上三竿,折腾多时的楼上没了声息,苏靖瑶看丫环端回丝毫未动的早餐,默然转回厅前,刚落座,徐管家报有客求见,说是江上舟。苏靖瑶暗忖,这小子虽然唐突,却也勇气可嘉,为佳晴也算有情有义肯担待了,稍一沉吟,说:“让他进来。”

来人果真是那日船头所见英武少年,毫无戚戚之态,进门便叫苏家姑姑,提及父辈与苏家交往,不卑不亢,分寸甚好。苏靖瑶不语,由着他说。江上舟先是夸苏家盛名在外,治家有方,再夸苏瑞安能干,得姑姑真传,一句话端的拍了马屁还不明显,叫人熨帖。苏靖瑶还是不语,倒看他如何入题。接下来,江上舟说到船队之事,涉及利益分成,运作担责,无不细致入微。苏靖瑶仍是不语,心知他环顾左右而言他只是铺垫,且待何时切合。再说便是帮中之务,言黑道不是长久之计,现已着手转行,待船务上道后,欲兴建镖局,涵陆路水路,又说凭借人脉,达成官府合作意向,可图保甲之事,街面市井统以官管之名再行缴费,与官府分成,即成官办。

此番表述说中苏靖瑶心思,听其构想,却也实在,但依然不开言,默然而坐。江上舟略一思索,娓娓道出自己家事,长于人下,忍辱偷生,伺机而动,一举*仇报**,恨灭而人孤,余心只盼一情投意合之人,共度此生。言毕,他拿眼望来,苏靖瑶仍抵死不开口。江上舟便叹一声,问苏佳晴如何,苏靖瑶不答,他便再述二人相处点滴,确也情真意切。因自苏瑞安而与她一见钟情,在苏家无察中悄然相知,发乎情止乎礼并无逾矩,曾相托苏瑞安转圜,却难获苏家长辈通融,只得徒自叹息。

到此时,苏靖瑶才发话:“你且回去。”江上舟迟疑片刻,一拱手,自去。未几又回身,轻语道:“若不成眷属,请告之佳晴,上舟已另娶,其心死遂认。”

是夜,苏镇源转到前厅,唤声“阿姊”,苏靖瑶立于长匾之前,仰面而视,动也不动。苏镇源默然候在一旁,过了不知多久,院外梆声响起,已经二更。似被惊醒,苏靖瑶转动脖子,手抚长匾说道:“退了俞家亲事,改陪嫁大船一百艘。”

翌年春上,苏佳晴风光出嫁,苏家陪嫁船队沿漕河而上,帆拥江面,浩荡壮观。同年,詹艳梅产下一子,赵媞媞有孕在身。苏瑞安被公推为商会会长,苏家按其谋划,旺季行盐,淡季运粮,财富日增。青红帮历经肃整,开创六间镖局,垄断两淮走镖事务,三年后船队扩充至六百艘,与苏家各掌一半。詹家重开钱庄,随淮盐重振日渐兴隆,虽在詹艳梅名下,实归苏瑞安掌管,视为苏家所有,一时间江湖广有传唱。

许是经年疲惫,或是观苏瑞安已可独当一面,苏靖瑶渐次退出商贸,只大事还齐家商议,柜上诸事全交给苏瑞安,家事也多予詹艳梅,自身少有出门,倾心教授吴佳羽,及二八年岁,芳名远播,才情倾世,登门求亲之人络绎不绝。苏家闭门不纳,其心意不得而知。

这日,徐管家起禀,两淮总督府托媒来访。苏靖瑶这才悠然将手中茶盏一放,说:“有请。”

坐于一旁的詹艳梅灵犀一点,心想,名花终于有主了!她知道,苏靖瑶如此安排,一是舍不得吴佳羽远嫁,二是她当年嫁与巡道御史虽司盐政,始终话语太轻,而两淮总督乃一方诸侯,集官制于一手,在朝中发声亦有分量,自是不能比的。果然,寒暄一番之后,苏靖瑶便应下吴佳羽亲事,配与张总督第四子,系正室所出,其姨母为太妃,母舅二人,一为翰林院大学士,有女封皇妃,一为吏部侍郎,侍郎二女分别为王妃和亲王夫人。及下裙带关系甚广,可谓官声显赫。

媒人领了大笔赏银,欢喜着去了,后总督夫人亲临苏家,见过吴佳羽,异常喜爱,连原先其姐牵扯青红帮的顾忌都抛掷一旁,第二日便送来八字,跟着就催过门。上好一门亲事尘埃落定,满城不几日便人尽皆知,多有商友登门祝贺,各路政要也急于示好,一时门庭若市。唯吴佳羽得悉此讯,毫无悦色,居于内室,成天不语不笑。

不觉数日过去,婚期拟定,吴佳羽仍不争不吵,也不下楼吃饭。

苏靖瑶说:“她这是等着我去找她谈话。”“是你的弟子,自然有你处事之风格。”苏镇源苦笑道,“师父若早授看家本领了,就使不出杀手锏了。”

苏靖瑶说:“不到出嫁前夜,我不会去找她。”

苏镇源默然片刻,说:“难过情关的,不止她一人。”见苏靖瑶望过来,便说,“瑞安今番进京听到一个消息,皇上有意南巡,议定明年春末。”

苏靖瑶点头道:“既是南巡,必然要经过宣城了。”

苏镇源接口道:“苏家系两淮首富,又是官商,自在接待之列。”

苏靖瑶一听便知苏家可获机遇,遂问及苏瑞安对皇上南巡接应安排,苏镇源答曰早有准备,规划尽细,一应周全,苏靖瑶这才安心。

苏镇源默然片刻,又说:“皇上筹备南巡,钦点简诚兄担任护理巡抚。”苏靖瑶大吃一惊,他竟升迁至皇上身侧了?苏镇源似察其意,复细述经历。丁简诚原任杭州府知同,三年后因政绩突出,迁升为河间太守,七年后又升为直隶巡道。皇上因其旧籍在淮南,特嘱其南巡护航,预备重用,若办事得力,再得皇上欢心,则前途无可限量。苏靖瑶听之面色怅然,缄口无言。

四月后,吴佳羽出阁前夜,在苏家前厅,苏靖瑶安坐于“积善向学”匾下,唤吴佳羽来见。苏镇源亦坐在一旁。

未几,吴佳羽至跟前,苏靖瑶要其傍坐于脚踏之上,吴佳羽柔顺靠膝,侧头而依。

“二十余年前,我也曾在这前厅,如你般痛苦犹豫,今*你日**或将重走我之旧路,故有些话,势必要同你说。”苏靖瑶轻抚吴佳羽如丝缎发,吐露轻言,“瑞安身系苏家四世夙愿,一统淮盐非得凭官为恃,其间道理你懂之多无需赘述。女子生就貌美,只说红颜薄命,若还聪慧,或许是劫,你除却此两样,还有隐忍之性,是为成大事首选。你本吴家女儿,按理不该由你来作牺牲,却又非你不可。你系瑞安血亲,又倾心为之,故绝不为害,侯门似海,必得聪慧,上下周旋,还得手段,唯你可担当。

“情缘有三种,一是相守,二是相知,三是相知相守,得第三种固好,你却不可得。艳梅宽厚令瑞安尊重,且家世显著与苏家唇齿相依;媞媞是瑞安深爱之人,专其所属;而你无以为凭,纵你相知瑞安,瑞安却不相知于你,那又何必纠结?若此情不可放置,退一步而言,艳梅得瑞安一腔尊重,媞媞得一腔爱情,你得一腔感谢,是可为?”苏靖瑶柔声细语劝说,“既注定爱已不可得,尚不甘心,犹若爱人相念,此一法,以汝之力助瑞安一统淮盐,值得否?”

吴佳羽埋首于苏靖瑶膝上,不语。

苏靖瑶凄然一笑,说:“我与你说说这长匾的故事吧……”

风过幽厅,烛摆光动,话音淡淡散落,入尘无影。

“话已至此,你若还是不愿,养娘亦不为难你,可退亲张府,不过苏家得罪一权贵,瑞安日后行事多些障碍,宅门之志延期。倘或瑞安应允,还可纳你为妾,排媞媞之后。”苏靖瑶说你自己拿主意。”

吴佳羽黯然起身,立于匾下,怅声而叹:“他只把我当妹妹,怎肯娶我?若要他毁了理想,定恨我一世……”说着,两行清泪留下,颤声道 还是嫁吧。”

苏靖瑶如释重负,深感其心优柔,再望影下孑然一身,不由心碎。岁月轮回,场景如此相似,恍惚自己出嫁前夜,同一心境,同一疼痛,须臾,呼啸着刺骨而来,经年竟未减轻丝毫。

不知何时,苏镇源早已离开。

翌日,吴佳羽出阁。鼓乐喧哗中,苏靖瑶将一个精致的礼盒塞进喜轿内。长街炮仗齐响,轿起而行,吴佳羽打开礼盒,看见红绒包裹下的蓝色玻璃球,帆船正随轿子的晃动而漂荡,眼眶渐湿,却嫣然一笑,抱紧了球。轿外,十里红妆迎亲队伍,延绵不止。

自吴佳晴出阁,又嫁了吴佳羽,苏瑞安多时在外,詹艳梅和赵媞媞又经常带了小孩出外闲逛,家中便有些冷清,苏靖瑶无事多在苏镇源房中小坐。

这日,徐管家欢天喜地跑进来,说:“大小姐,快看谁回来了!”

苏靖瑶匆匆迎出门,只见一辆官车旁,那雍容妇人抬首片刻,苏靖瑶冲口喊道:“乐陶!”

之后,苏若楠闻讯回家,三姐妹合着苏镇源说着别后之事,笑笑哭哭,折腾了一天,到夜里才消停下来。苏乐陶十五岁时即嫁于广东参将戴连勋做填房,戴长其二十五岁,又是行伍之人,先已有五女无子,三女年岁均超苏乐陶且外嫁,四女与苏乐陶同岁,五女甚小,至苏乐陶去再生二子,因香火有续欢喜不已,家中诸事全凭苏乐陶作主。当年苏家打点欲推戴赴任两淮,却因贵妃诞子,先帝把两淮参将赏了其弟,戴只得去蜀地。天隔地远,偶有家书,亦多错时机,后知家境艰辛,苏乐陶还偶捎些钱银。而苏靖瑶知戴家子女甚多,恐娘家势弱苏乐陶受气,余后便只报喜不报忧,苏乐陶对苏家数年坎坷皆不知情,只偶从盐帮处得苏家点滴境况,不知真假,徒添心事,只得聊慰自己无噩便是平安。

此时听姐姐言及当时艰辛苦楚,苏乐陶愧而难当,说早该探亲,却一再因家事受阻,此番铁了心回娘家一趟。她先是捎了信来,按捺不住,第二日便动身,一路过来,打探苏家,千里闻名,快马加鞭紧往宣城,至家,人比信快。

苏若楠问妹夫戴大人为何不同来,苏乐陶只说公事在身走不脱,问及其身体,说虽六十有多,仍多健壮。苏靖瑶便说:“既年岁已高,何不禀明圣上归籍养老?”

苏乐陶接话道:“归何籍呀?他父母尽亡,有一兄弟在粤,乃游手好闲之辈,有时还立了名目找他讹钱,就是劝他回去,他都不想。这些年,他在蜀地从未挪窝。”随后,她又吃吃笑道:“让他跟我回淮南,许是一百个乐意。”

苏靖瑶心中一动,有了想法,便拉苏乐陶过来,三姊妹凑首细说,过了一会儿,苏乐陶一拍手,兴奋地说:“使得。”苏若楠亦爽快道:“二姊匀些钱与你打点,让瑞安上京盘活。”三人复又拥成一团,窃语笑叨,体己话不嫌多。

苏乐陶在娘家住得半月,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临走,苏靖瑶赠她白银十万两。按苏瑞安议定之策,兵分三路,戴连勋自己走顺兵部,苏瑞安自去京师打点利害关系,张总督亦托人朝上、后宫斡旋,如此三管齐下,花银上百万两,在第二年初,终见成效。戴连勋奏表年事已高,要归籍养老,因老家无人,转回妻籍,兵部上奏拟准,内阁无异议,皇上感其厚道,便御批升任府州军监,主事两淮用兵。此一职晚了二十五年,终是如了苏奇铧之愿。

戴连勋到任不足七年而卒,但七年已成就苏家诸多大事,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这年春末,皇帝南巡,丁简诚为先行官,先期到达宣城,报皇上已乘舟过江,再过两日便临宣城。尽管早有所备,而一时之间众官无不惶恐紧张。

先说已是万事俱备,为求万全再是细验,苏瑞安几日内马不停蹄,披星戴月始着家。苏靖瑶问及诸况,苏瑞安说一切已准备妥当。至此时,苏靖瑶方宽心。

苏瑞安欲进房休息,苏镇源问:“你简诚叔叔如何?”

苏瑞安答:“连日操劳,观其清瘦不少,略显苍老,然精神尚可。”

苏镇源再问:“嘱你关切其家,询之近况否?”

苏瑞安回说:“丁大人繁忙不堪,分身乏术,无暇多话,只私下交代一句,代问苏家长辈好。”

苏靖瑶双肩往下一落,似是松气。

苏瑞安自去休息,苏镇源乃问:“简诚兄难得回来一趟,阿姊之意是否一见?”

苏靖瑶良久不语,直至苏镇源再唤“阿姊”,才缓而摇头,怅声吐字:“算了——”

两日后,皇帝临抵宣城,停五日,宣城日夜欢庆,夜如白昼,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各地官员匍匐叩见,进献古董、字画等,龙颜甚悦,常有所赐,或匾、字、宴、食、银、物;娱乐皆为看戏、宴请,排场盛况空前。时有政议,召集诸官论两淮商贸,知力政效高,经贸复苏甚悦,后微服街头见欣荣景象,更是高兴,逢官绅上报盐商自苏家倡议建造盐义仓,遂亲临而视,耳听灶丁传扬苏家善举,大为赞赏,见苏瑞安之时多有关切,感其气度为人,褒“胜不骄败不馁,是为首范”,御笔亲题“行盐义商”,极尽殊荣。

大队起拔,继续南巡,一月有余复回,因京师有战报,归顺多年的蒙古又起叛乱,归程时紧,只在宣城一日,便开往别处。

这日,苏靖瑶正在前厅倚桌剥豆,苏镇源坐在一旁看书,两人偶尔聊几句,忽见苏瑞安进门,脸色有异,看苏靖瑶一眼,欲言又止。苏靖瑶只觉心底一抽,竟不敢相问,还是苏镇源开腔:“有事?”

苏瑞安迟疑片刻,轻声道:“前日皇上至青口,自黄河上岸,迎候车船一时准备不周,皇上不悦,将丁大人当众呵斥,连贬几级,遣任晋县县令。”

苏靖瑶大惊,说:“简诚素来谨慎,缘何车船准备不周?”

苏瑞安答:“当日其实按交代办事,未曾想皇上忽感不适,取消闸口视察,归时提早半个时辰,而渡口郡市民迎驾,围观百姓甚多,因早先有谕明示不得扰民,这番更不得阻民觐见圣颜,车架早在外围相候,此一提早,未得及时驱离,受百姓所阻,多时不得进,故而误事。”顿了顿,继而叹道,“也是时运不济,那日皇上抱恙心情欠佳,又忧蒙古联盟多部叛乱之事,观百姓簇拥更觉头疼,虽候时不过半刻,却怒气不遏,自把一腔脾气发与了丁大人。”

“周遭未有求情之人?”苏靖瑶心急声抖。

苏瑞安摇头,说:“*场官**多是见风使舵之人,素日无不明哲保身,今见皇上不悦无不瑟瑟,唯恐连坐,横遭祸端,谁敢多言,甚而有煽风点火以图皇上顺气之辈,阴声几句,便使丁大人如此下场。等皇上气消,咱们再作转圜如何?”

苏靖瑶叹道:“那时他说‘虽清贫不受接济,为官一日则洁身一天,以清明为政,不侍商贾,疏旧朋远利场,此念旧情还予一见,但既往交情就此斩断,日后各事其途,再不相往来,望汝成全’,政商两殊途,我已知日后再不可及。言说代问苏家长辈好,不过一客套托词,你问我意是否一见?他意未必,如若见,胜若不见。”说着,起身抚长匾,又叹,“伴君如伴虎,只一事,便乐极生悲,他一生唯期光宗耀祖,时已近半百之年,官即达上卿,却遭此无妄之灾,如何排遣?”遂唤来徐管家,派人探丁简诚近况,速速报来。

一月有余,回人报,晋县贫瘠,务农靠天吃饭,衙门经费不足,各役自谋生路,丁简诚到任也只寒舍两间,无资雇仆,夫人亲下灶房。丁简诚公余,需亲下地耕种。去时已过春耕,只得赊粮过活。

苏靖瑶姐弟听罢,哑然无语,后苏镇源说:“不如这样,仍借贾祯舒名义赠金,助其渡过难关。”两人合计一番,便以贾祯舒名义拟书信一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言闻丁简诚近况甚为不平,愿予金五万两,助其请托关系与上通融,为免其日后担心以此相挟索利回报,以信为据不言其他。准备妥当,苏靖瑶姐弟复再三叮嘱送信之人,若遭拒则置银千两资其生活,若再不行,只赠百两,与之可受便行。

然一月余,送信人回,甚是沮丧,说丁简诚均不受,未纳分毫,且驱客声明不可再去,去则不见。

及大半年后,即将年关,预计其家境困顿,苏靖瑶思忖再三,与苏镇源相商,着徐管家拿了丁家盐照而去。苏镇源几可想见结果,但苏靖瑶执著,只得任由其行之。果然,丁简诚见人不甚热情,三两句打发徐管家回转,说盐照不复回收,亦明志不复涉商。得讯,苏靖瑶郁郁数日,闭门不出。

时年中原与蒙古大战,苏瑞安牵头,号召宣城商会诸商人等捐银助战,半年累计白银上千万两充作军资,且行船供应行军粮草数百万担不收分文,深得朝廷赞誉。太皇太后嘉许苏靖瑶寡女不嫁重振苏家,赐立贞节烈女牌坊。而其年,因晋县歉收交纳公粮不够,累计军粮不足数,纳粮参将一状告到御前,正值战事当头,军务为重之际,皇上不问青红皂白,将丁简诚革职。

丁简诚心灰意冷,自觉颜面尽失,既不愿留居晋县,也不愿回原籍宣城,便随其妻回到靖州娘家所在。然其妻娘家也家道中落多时,其兄甚憎丁简诚在位不曾予以关照,便只拨出城郊旧宅一间供其容身,不通往来,由其自生自灭。偶有官宦旧人接济,丁简诚坚决不受,后有慕者上门索要字画,略微资点儿润笔费用,也算一法,自此如法炮制,慕名之人虽不多,收入却也够得勉强度日。

这日,苏镇源眼见苏靖瑶房中的字画堆了满屋,便说:“阿姊,现时不同往日,再送一次盐照如何?”不待苏靖瑶答话,便自作主张差徐管家亲送过去。后来,徐管家好说歹说,丁简诚仍不肯受。徐管家打道回府,报于家中,苏靖瑶便一声不吭,端了火盆过来,将满屋字画付之一炬。徐管家欲拦,苏镇源说:“随她,无需多日,自又是一满屋。”

及五年之后,因蒙古大战得胜,人口增长,两淮食盐产量与日俱增,又得朝廷扶持,两淮商贸日渐兴旺达到鼎盛。苏家“上味”盐号开遍大江南北,几可垄断国盐一半,按“全国赋税之半来自盐课,而两淮盐课又居天下之半”之说法,掌有国之财富四分之一,号称天下首富。

稍后,苏瑞安与苏靖瑶、苏镇源谈及盐商纵有财富百万,但仍为官僚所不齿、诗书举子所藐视,甚至不得参加文人士子举办的各种诗文活动,被视为“盐呆子”,遂提议出资万两兴建“钦儒斋”,效仿文人主持风雅活动,助盐商广交文友,及“贾而儒”之道。苏靖瑶与苏镇源皆颔首附和,认为此举乃正道,系千秋大事。

后来,因钦儒斋的兴建与苏瑞安的倡导,宣城贾名而儒行风气日盛,四方文人墨客如鱼趋水,如鸟归林,云集宣城。在淮盐鼎盛数十年内,海内文士,半集两淮,尤以宣城为甚,有“人文荟萃”之称。更有宣城学派,及自成一家之书画名家,史称“宣城八怪”,牵发举国文化热潮,推动华夏文明,及至后世两淮人才辈出,追根溯源还在于此。

这日,苏靖瑶五十大寿,没有声张,只嘱孩子们归家团聚。与苏镇源闲坐许久,聊起苏瑞安出资办学之事,苏靖瑶甚感欣慰,赞其较之祖辈心大气高。

二人又说一阵,方觉身乏,已然坐等一上午,徐管家来问是否要去再请两位小姐,苏靖瑶想着雨大出门不易,便说再等等。话才落,听得门口喧哗,吴佳晴、吴佳羽先后到达,下了马车仅仅几步,暴雨湿了衣裙。换衣时,吴佳晴吐露江上舟去淮河勘水已几日未归,吴佳羽亦说公公言及三月间,凤阳、六安、泗州等十三府阴雨多日,江水泛涨,颍州府近沙河地已被淹,此两月江水下流,霪雨连旬,滨江低洼田园同沿淮洼地,均多被淹,深忧虑淮河决堤,故而早饭未吃,匆匆赶去河道。此时又逢柜上来人报,苏瑞安已去淮北,赶不回来。苏靖瑶便不再等,张罗开饭,才落座,便听街上锣声大响,有人叫喊:“江阴决堤了—”

“两淮五年一水灾,三年一旱灾,蝗灾年年有,轻重各不同,老百姓日子难过呀。”苏靖瑶叹道,放下筷子,着徐管家去问苏瑞安如何交代,回去年已备好赈灾储粮,盐引满库,无需担忧。因想着灾事,一家人也闷闷无言,饭后自散去。

至五更苏瑞安回家,苏靖瑶与苏镇源还在前厅等着,一问灾情甚重,决堤口宽达一里,深达数丈,现时仍未堵上,总督紧急调运铁牛。苏瑞安说淮北已成泽国一片,马上要起调库中粮草,连夜送去,因灾后大疫,还须赶紧调集药材。见他行色匆匆,未及喝茶,说不得几句便要走,苏靖瑶便嘱其万事小心。苏瑞安行得几步,再回头来,歉意低语,说:“未能给姑姑贺寿。”苏靖瑶笑了笑,摆手送之,凝望其背影,恍惚那粥棚少年,瞬间便又失神。

其后一月,苏家赈灾发粮,开仓放盐,增资盐义仓,抚恤灶丁,及灾后,再捐银百万两,予兴修水利,凿越河接运河引水疏堵,又筑南北二堤保民保耕,令淮北水况极大改善。因其种种仁义善举,百姓口传笔诵尊其为一代盐王,经官报于朝廷,至皇上第六次南巡,实地巡验非虚,遂感而赐以封号,并御笔亲题“悯世盐王”。

苏家上匾之日,宾客满门,欢笑至深夜才散。清灯复静,影落只人,苏靖瑶在历代祖宗牌位前上过香,禀告一阵,回转前厅。依旧是那一道宽匾两道长匾,她无言而对,深吸一口气,琅琅念道:“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积善向学。”音未落,眼弥轻雾。

“阿姊。”身后苏镇源在唤,苏靖瑶没有回头,说:“快要下雪了,已着徐管家明日给你上火炭。”苏镇源听得那声音发瓮,又叫一声“阿姊”,苏靖瑶便抬脚逃也似的走了。

果然,寒气逼临,一日冷过一日。苏瑞安记挂灶丁,一大早去盐义仓查看,苏镇源在前厅看书,苏靖瑶走过来,摸弟手微温,便拢了拢被子,又躬身添炭,听得苏镇源喊:“徐管家,你要么进来,要么自去暖和,缘何站在门口半天?”她心底一搐,惶然心悸,赶紧强自凝神,回身过来,见徐管家迟疑入门,观之脸色不对,共事多年知其性稳,暗揣不祥却又平抚自己,想是等候受了凉风,故而面上青白,便镇定相问,却感声飘音虚:“何事?”

徐管家低头,细声:“丁公子殁了。”

仿佛当头一棒,苏靖瑶身子晃了晃,无力滑坐下来,半晌无言。苏镇源抓住她那冰凉的手,摁住其颤抖,问:“何时事?”

徐管家答:“本月初八。”

苏靖瑶忽地凄声道:“古有俗,七不出八不归,难道他死了还不想回来?!”

苏镇源又问:“如何去的?”

徐管家回道:“病有半月,已不能执笔作画,派人接济不受,固执无功不受禄,拖过几日便殁了。其妻娘家不管,那边先支钱买棺,等大小姐定夺。”

苏靖瑶拭泪起身,说:“立马备车启程,我亲去接之。”

徐管家一急便拦,说:“靖州远在千里,大小姐年岁已大,如何使得?”

“让她去吧。”苏镇源说,随后差了胡管事与之同去。

辎车向北,寒风一路,苏靖瑶至靖州丁宅,见破败更甚当年自己北疆归来所见之苏家。茅屋一间,小院篱倒地荒,门前无宾客,堂上无婢仆,室内无子女,囊中无余钱。唯独孤灯一盏,老妪一人蜷坐。见堂上薄木棺材一口,炭盆清凉,苏靖瑶万箭穿心,抚棺还未开言,便恸哭不止。她叫人卸下自宣城带来的沉香木棺,后启薄棺之盖见丁简诚容颜,枯槁无肉,她切切唤一声“简诚”,泪如雨下。此一世她只唤其一声,此一声,唤已断肠。

她移动其身,却见其手中握有一物,信笺几折为小块,捏住不放。其妻言说无法取看,不知何物,胡管事诸人来试,也不可得。苏靖瑶上前一抽,信笺竟离了手,展开一看,上书两行字:贾祯舒,真苏!霎时,苏靖瑶如被施了定身法,半天不得动弹,五字眼前晃动,瞬大瞬小,她想笑却心伤,欲哭又无泪,良久之后复而悲泣,险些晕厥。即启程,丁简诚之妻诉与其相携苦半生,异地无依靠,不愿相随,苏靖瑶便替她置宅置田置店,又留下足够银钱,及后扶柩上路。苏靖瑶与丁简诚一生只共一途,此一途,共也茫茫。

来回一行,风雪奔波一月余方才到家。因丁简诚无后,苏家归殓厚葬时,苏瑞安做孝子,众亲眷集合送其最后一程,葬入宣城外罗霄山中丁家祖坟,毗邻苏家。

天灰云厚,雪即将落,苏镇源带众人先回,留苏瑞安、吴佳羽陪伴苏靖瑶。凝视着青石墓碑,任寒风干泪,苏靖瑶良久无言。须臾,大片鹅毛飘雪而至,细碎之声遍野,瞬间脚下已经白茫茫一片,不见足印。

“简诚叔叔一心入仕,散尽千金,结交权贵,官至上卿,可谓显赫一时,未料勃然而兴,奄然以逝,当时槐下淳于,又成一梦也。”苏瑞安轻言,“如今入土为安,不知九泉之下有何感思,由来贾商、士子都为天下之人、万物之灵,何须以所事、所成分尊卑贵贱?佛云众生平等,岂又非众业平等?”

苏靖瑶摇头,说:“你不懂他,苏家有四世夙愿,丁家也有历代心结,自其祖父遭贬一直希望重归仕途,简诚执性,再世必仍愿做淳于第二,不肯归贾从商。”

话语幽幽,穿经年时光,那长春巷口各置一棚,施馍舍粥,两厢对望,一笑间的灵犀,仿似当年默契,这一刻手抚墓碑,苏靖瑶心潮难平:简诚一生跌宕起伏,而她如是;简诚一世唯理想而活,而她如是;简诚一辈子痛而既舍,而她亦如是;悲莫悲兮,一送数十年再无相见之期;怜莫怜兮,清廉声勤事名换不来圣恩;恨莫恨兮,脚下有坦途其坚意不回头;痛莫痛兮,己一腔情愫无时倾诉,望眼欲穿,失而不绝,末了,却只能无言而湮灭。

“斯人故去,空留余恨,年岁似残烛,生年已不多,既不死,当得活。”苏靖瑶叹一声,转头,“回吧。”途中经父亲坟上,拜祭第一句话,说:“爹,简诚去了。”磕头下去,说:“一统淮盐,瑞安做到了。”潸然落泪,碎碎叨叨说起家事,言及皇上赐匾,苏家终达四代之志,忽而号啕,反反复复只那一句,“简诚去了,简诚去了……”

一旁的吴佳羽见此情此景,再瞥自己身侧的苏瑞安,焉能不感同身受,顿时泪如雨下。

雪未下多时,少顷天开,阳光直射,遍野金光耀眼。吴佳羽拭去泪,见眼前盛景,不由惊呼:“养娘快看!”

苏靖瑶转身一望,山下一片雪白,百亩盐田漫漫,似金粉覆盖。吴佳羽叹道:“太壮观了!从前只知盐似雪,这雪一落,覆了埂道,盐田不见,整个晶莹万顷,更难分清。”

“闭上眼睛。”苏靖瑶幽声道。

吴佳羽、苏瑞安依言。

苏靖瑶又说:“深吸一口气。”

二人照做,鼻腔凉凉,一股冷气进入肺中。

“有什么味道?”苏靖瑶问。

苏瑞安回答:“有股淡淡的咸味。”

“是一股香味,一股咸香之味。”苏靖瑶瞥他一眼,“做了一辈子盐商,居然都没有好好闻过盐的味道。”

苏瑞安赧然而笑。

苏靖瑶缓缓伸手一指山下,说:“看到了吗?天下之盐,淮占一半,这脚下诸盐,均在苏家手中。今时今日,方与你说,这就是苏家世代期盼的盛景——漫天咸雪,一统淮盐!自祖父将先祖迁坟至此,一是为让苏家列祖列宗望见此况,二是要让后人祭扫时观摩此景,以此令后世子孙谨记践行,实现一统淮盐之夙愿。”她加重语气道,“你既达最高点,更应慎而进上,一统淮盐非事之终点,一代盐王亦非汝之终点,须知数人之力方积于斯,数牺之心方成于此,汝不可负皇天后土,不可辜诸人之情。”

苏靖瑶顿了顿,又说:“当日云游和尚题字‘积善向学’相赠,似已定汝今日之路,漫途艰辛,唯积善换民心,向学及人道,是可达至。盐乃食肴之将、国之大宝、民之命脉,老百姓及晨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其中有盐也。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当得利也许恰好,不为过分之举;若在商行盐不顾天理、不讲仁义、不恤百姓、不助朝廷,必会失道寡助,损德折福,殃及子孙。”苏靖瑶说,“积一善则多一功,助一学则增一福。”

“谨记姑姑教诲。”苏瑞安点头。

“汝经年捐资助学、捐银助战、出资水利、赈灾发粮诸行,可知胸怀天下,心有百姓,图利有谋,侍官有法,做事循章,为人有度,担得仁义二字,列祖列宗当以你为傲。”苏靖瑶言毕,提步下山。

吴佳羽担心路滑,即上前挽住苏靖瑶,观苏瑞安已前行甚远,便细声而问:“养娘,你后悔过么?”

苏靖瑶侧脸而笑,颇有深意道:“你后悔过么?”

吴佳羽不语,抬头望前,天幕如雪,盐田银野合为一体,苏瑞安只影在天地间,徐徐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