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斯弥”,现居苏州,目前已发表了242篇原创文字,至今活跃在豆瓣社区。*载下**豆瓣App搜索用户“斯弥”关注Ta。
一下课,我的朋友小梅凑过来跟我说:“她们又不和你好啦。”我没听明白她说的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于是机械地回了一句:“她们是谁?”
“还有谁,史婷婷和林晨音嘛。”她努了努嘴,我看到她俩已经勾肩搭背出门去了。
我当然是知道的,只是我也不知道她们为何“又”不和我好了。十岁的女孩子的世界是很复杂的,我时常感到一片茫然。
想到这些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楼下的小操场上了。
大部分同学都在跳皮筋,有我们四年级的同学,也有三年级的,更小的孩子占不到大片的场地,在教室门口跳绳踢毽子,或者只是在台阶旁边跳来跳去玩。
只见史同学大喊一句:“谁要和我们一起玩”,应者云集,她挑了几个,没被选中的略带失落地散到一边去。八个女生围成一圈,手心手背猜,分成两队,不用说,她和林同学永远在一组。接着是每队派个代表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先跳,当然,也是她先跳。之后,一团橡皮筋被拉开,两个同学各向两个相反的方向走,把皮筋拉到合适的松紧度,套在小腿肚上,游戏就开始了。领头的史同学轻灵地跳进两条皮筋中间,还要顺带把左边的那一根往外带一点,好让后面的同学非常轻松地跳进去。最后再来一个厉害的在队末,因为她通常负责用一点技巧把皮筋压低,方便领头的同学再跳下一个动作。一队人里面哪个踩了线或者踏空,就要出局,一队人跳完了派一个人替他跳一遍,没过的话就轮到另一队的人跳了。作为班级里女生的灵魂人物的史婷婷,她在哪个队,哪个队就是赢家。
那时候,我们班大约是三十个人,女生比男生稍多。所以下课后跳皮筋通常只有两组女生,以史同学为首的组成第一梯队,她们通常成绩好、个子高。个子小技术差的在一起玩,最后还剩两三个特别不合群的,和男生一起跳。而我,就是最后落单的那两三个人之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被挤在外面。首先,我是班长。哦,好吧,问题就在这里。小学一二年级时,史同学是班长。二年级的时候,她生病住院一阵子,老师让我当代班长,班长的主要职责除了收作业本和打小报告之外,还负责老师喊“上课”后跟着喊“起立”。史同学病愈回来之后,老师喊“上课”,我和她一起喊了声“起立”。接着两个人面面相觑,十分尴尬。老师想了几秒后说“以后就徐同学当班长吧。”于是我自然地就成了她的敌人。在我没有“抢走”她班长位置的时候,我们俩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去她家住过,她在我家吃过饭,生日我们会互送礼物和生日卡片,用稚嫩的笔写祝福的话,“永远是好朋友”之类。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抢走了她的班长职位,是她的头号敌人。
史同学在女生中是个大高个,家境富裕,耳朵上沉沉的金耳环把耳洞拉得很大。她常用零食、明星贴纸等东西来拉拢人。她的大伯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虽然没有给我们上过课,但是严厉之名令我们闻风丧胆。这也提升了史同学的威望值——与人有冲突的时候,她只要说一句“我去告诉我大姆妈”,对方肯定服软。
林同学成绩很好,但她是个转校生,二年级下学期才转到我们学校,所以她并没有形成自己的“势力”,只能与史同学结盟。
而我从小就是座位在第一排,做操站最前面的那种。三年级的时候因为太矮没有被选上学校的鼓乐队而哭了一通,我现在还保留着的日记本最早那篇就是关于此事的。我没有办法在同学之中树立威望,我唯一倚仗的是“班长”这个职位。
那天我想了很久为什么她们俩又不理我了。难道是因为班主任管老师昨天中午骑自行车带我了?管老师是个性格有些古怪的老头,他偏爱同样性格古怪的我,让我当班长。我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需要先走过一段“红领巾”路,再拐上大路(一段省道),然后走进村子,穿过田埂和一些人家门口的小路,才能到家。昨天我刚出校门,正好碰见管老师骑着他的二八杠自行车,他极力要带我一段,我推辞几下就坐到他自行车的后座上去了。他带着我驶在红领巾路上,超过了好几个走得比较快的男生,我看到我表弟阿狗朝我吐唾沫,骂我马屁精。我到了省道上就自己跳下来了,管老师批评我不能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他往左,我往右各自回家了。这是我唯一一次坐在老师的车上,可是最后却成了管老师天天骑车带我,因为我是个马屁精。
我被排挤在女生群体之外,就连跟我一起长大的小梅放学后也不敢跟我一起走了,她有一天傍晚去我家里,跟我说:“我假装跟她们一起,但我心里还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这个时候我才发现,班上没有一个女生跟我说话跟我玩了。
我上学去时踢一颗石子,边走边踢。踢到校门口停下,放学时再把它一路踢回去。
没人带我一起跳皮筋有点难熬。每当课间看着她们在跳皮筋我就技痒,可我只能看看。因为我成了群体之外的旁观者。
后来有一次,第一梯队里有个姓张的同学跟史婷婷有了纠纷,因为她明明没有踩到线对方却说她踩了,要求她马上停止,她说没有,拉上其他人作证,其他人不敢说话,她哭着说“你们都欺软怕硬,我不跟你们玩了。”甩下皮筋直接走掉了。那个闹别扭走掉的张同学从此很长时间也被排挤在外。她迅速地拉拢了一帮男生玩,因为她爸爸每天中午开车路过学校带她回家吃午饭,而那条线路很多同学都要走,她答应那些同学让她爸爸载他们一程。这真是极具吸引力的条件啊,那些男同学纷纷跟她献媚般陪着她跳皮筋,甚至甘愿一直站在那边绷着皮筋让她一直跳啊跳跳啊跳跳啊跳跳到上课铃响。
我也常跟几个男同学一起跳皮筋,姜小白和杨叶新等,他们都是跟我从幼儿园开始玩在一起的同学。到三年级时,男女同学自动分开不再一起玩了,所以我加入男生堆里玩想必也被偷偷说了好久。说的话现在想来无非就是“某某跟某某好”之类,但那时候真是让人羞愧难当的。
被孤立是怎么结束的,我已经记不得了。没有来由地开始,也没有来由地结束。
我没有跟父母讲过这些经历,讲了有什么用呢,他们不可能跑去学校说:“史婷婷,你要和我家徐喵喵玩啊!”他们只会让我好好学习不要瞎闹,因为在他们眼里,一个孩子的成长只能和考试升级划等号,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必须自己解决。而我的方法是,学会了独处,并且逐渐从中获得乐趣和满足,学会正确地自我评估,不去计较他人的眼光。但这个过程是漫长又艰难的。
最近都在说校园霸凌,我想起我的这段被排挤在跳皮筋的队伍之外的日子,你说它算不算呢,可能也算不上,这不过是冷*力暴**而已,然而它对我性格的形成起了很大的影响。原本我就是个内向的孩子,经过这段,我变得更加独来独往,不想与人交朋友。我大一的时候,班主任让我们自荐当班长,每个人都要说一段,轮到我的时候,我就说:“我是一个自由主义者,崇尚个体自由,不喜权力与集体,所以请大家不要选我,谢谢。”后来有个同学告诉我,当时听到我这么说惊呆了,觉得我太帅了。我笑笑,因为我早早地看到权力的荣耀与它的阴暗面,所以真的一点都不再向往了。
那段经历最大的负面影响是让我对女性这种性别产生了极大的反感,觉得女生特别斤斤计较,特别小肚鸡肠,特别爱拉帮结派,与男生相处就容易多了,他们多仗义包容,神经大条。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从这种刻板印象中走出来,学会欣赏别的女生,接纳自己作为女性的身份。
至于为首的那位同学,你说她知不知道呢,我没有再问过。后来到了初中,她的成绩就没那么好了,也不再能呼风唤雨。再后来,我不再知道她的任何消息。大学毕业后她做代购,加了我的qq,后来加了微信。我们很少交谈,互相看看状态,她毕业没多久就成家生子,朋友圈里晒晒儿子、晒晒口红,非常普通的一个成年人的生活。到王菲与李亚鹏离婚时,她在朋友圈里说王菲不负责任不顾女儿的感受不给女儿完整的家之类的话 ,我觉得我跟她实在聊不到一块儿去了,于是把她删除了。前阵子的校园霸凌事件,没准她也转发了,并且控诉这种行径不能忍。
(正文完: )
*注:此文系真实事件,但人物均为化名,因为起名字太麻烦,所以直接借用以前小说中的人物名字,请不要随意联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