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随着新冠重症高峰来临,越来越多的患者家属四处寻觅免疫球蛋白,不过免疫球蛋白对新冠感染者的疗效尚存争议。(视觉中国 /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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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发性免疫缺陷病患者远非免疫球蛋白短缺的唯一受害者。包括吉兰-巴雷综合征、脱髓鞘疾病、原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在内,有大量神经内科、血液科、免疫科病患急需免疫球蛋白。
- 免疫球蛋白是否适用于新冠治疗,医学界仍有争议。明证便是各家医院近期推出的,各有出入的新冠诊治方案。
- 药监部门已介入免疫球蛋白的流通环节,以确保其流向医院。生产端亦加强了医院免疫球蛋白的保供力度,同时加强对产品流向与价格异常的监管力度,严厉打击哄抬物价。
文|南方周末记者 海阳
南方周末实习生 何定宇
责任编辑|曹海东
在获悉父母感染新冠重症住院时,孙婷婷一口气买了10支免疫球蛋白,最后用在了她同样进展至重症的婆婆身上。看着婆婆转危为安,她感到庆幸的同时,更得意自己“低价”拿到了货——只花费了免疫球蛋白日常售价的三倍。
免疫球蛋白是一种具有抗体活性的免疫物质,在健康人的血清中天然存在,亦被称为丙种球蛋白。“静脉注射用人免疫球蛋白”则是由人体血浆制备的血制品,蕴含95%以上浓度的免疫球蛋白,通称为“静丙”。
继退烧药、血氧仪、新冠口服药后,免疫球蛋白也成为了被追捧的新冠治疗药物关联产品。南方周末记者以买家身份咨询黄牛,一支2.5g规格的免疫球蛋白的普遍报价已超过2000元,而常规价格仅为550元至600元。
不同的是,这一次天平两端站上了同样需要救治的两组患者。对长期罹患免疫缺陷疾病的患者来说,四瓶澄清的、透着些许乳光的免疫球蛋白,或许就能延长一个月的生命;对新冠重症患者而言,免疫球蛋白同样是得到多家医院治疗方案背书的“救命药”。
随着新冠重症高峰来临,越来越多的患者家属四处寻觅免疫球蛋白,不过免疫球蛋白对新冠感染者的疗效尚存争议。1月5日,国家卫健委发布的新冠病毒感染第十版诊疗方案中虽然提到了“静注COVID-19人免疫球蛋白”,但这指的是由新冠康复者血浆制备的具有特异性的免疫球蛋白产品,并非目前被热捧的普通“静丙”。
在此背景下,有医生呼吁“不要再炒丙球了,给需要用的病人留条活路”。但在治疗选项匮乏的情况下,即便再选择一次,如孙婷婷这样的新冠患者家属依然会义无反顾地争购免疫球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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崎岖寻药之旅
在西安,两个家庭正在同时求购免疫球蛋白。
“求问大家,现在还有任何渠道可以买到免疫球蛋白吗?”1月9日晚,李冰在朋友圈问道。他患有间质性肺炎的外公感染新冠病毒后,诱发基础病加重,出现了肺栓塞的症状。在无创呼吸机的辅助下,李冰外公的血氧饱和度只能达到80%,还一度跌至60%左右。
医生告知家属,接下来将对患者使用免疫*制剂抑**,以抑制其体内因免疫反应而出现的炎症风暴,而注射免疫球蛋白则是为了弥补这部分被抑制的免疫力。免疫球蛋白治疗三天的用量是24支,但医院也没有,需家属自行寻找。
寻药之旅无比崎岖。医院工作的朋友不约而同表示,已经开不出免疫球蛋白了。药企的朋友虽能提供药贩联系方式,但也得争分夺秒。一次,李冰给药贩打了5000元订金,临到交易,对方却把钱退了回来,“已经卖给别人了”。
与此同时,徐芳也在不安中等待医院的消息。一周前,徐芳孩子定点医院的医生告诉她,医院仅剩2支免疫球蛋白,而孩子的用量是6支。“医院说让我放心,一定会给我想办法,让我这周等消息。”
徐芳的孩子10岁,2015年被确诊患有原发性免疫缺陷病(PID)。这是一种因基因突变导致免疫功能异常的罕见病。为填补先天性的免疫缺陷,外源性的免疫球蛋白被不断注入徐芳孩子体内,在衰变之前担负起堤坝的职责。
注射每月进行一次,7年以来,只在西安因疫情封城时中断了半个月。如今一周过去,医院方面杳无音信。徐芳不由得想起孩子被PID折磨的那段时光——在幼儿园里,孩子每周都会发烧、腹泻、肺炎发作。不知情的徐芳让孩子接种了肝炎疫苗,结果上吐下泻,住院一个月之久,还险些引发心肌炎。
对PID患者来说,停止注射免疫球蛋白就好比在病原体横行的战场中卸甲裸奔。没有免疫屏障保护,一场流感就可能危及性命。中国原发性免疫缺陷患者公益组织“PID加油宝贝关爱中心”开展的一项小规模调查显示,截至1月11日,213名患者中有44.7%的人已到了无药可用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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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牛炒作,医院也缺货
PID患者远非免疫球蛋白短缺的唯一受害者。包括吉兰-巴雷综合征、脱髓鞘疾病、原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在内,有大量神经内科、血液科、免疫科病患急需免疫球蛋白。但糟糕的是,承担其日常用药需求的医院药房已库存告竭。
四川一家三级医院的血液科医生庞丽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自己病房里一批做了骨髓移植手术的病人正等待注射免疫球蛋白。他们大都是白血病患者,术后一段时间内无法产生血细胞,需要在6个月的恢复期里定期注射免疫球蛋白,每2~3周注射一次,每次4~8支。
然而,2周前开始医院便采购不到免疫球蛋白。“现在医院在想办法去调度。调来后患者还要排队,按照病情严重程度来注射。”庞丽说,“正常人的免疫球蛋白是20(g/L)以上,这些病人只有8。如果没有足够的抵抗力的话,他们会死在任何一个感染上。”
南方某省一家三级医院已对免疫球蛋白的处方开具实行“管制”。该院一名儿科副主任医师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原来在电脑上开几支就有几支,现在需要向医务科打报告申请”。在儿科,免疫球蛋白主要用于治疗川崎病——一种以全身血管炎为主要病变的急性发热出疹性小儿疾病。该医生表示,川崎病患儿一般需要根据体重注射2g/kg的免疫球蛋白,否则可能在康复后落下后遗症。
免疫球蛋白短缺超出了很多医生的预判。这与当前一些医院在治疗新冠重症患者时开具免疫球蛋白有一定关系,上海某三甲医院一位内科医生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该院会给重症患者开具免疫球蛋白,用量在每日一次,每次10g左右。折算成常用的2.5g瓶装,约为4支。结果很快,他所在的医院便出现了短缺。徐芳也从孩子就诊的医院得知,“免疫球蛋白都用在急诊的新冠感染者身上了”。
更重要的是,民间抢购加剧了短缺。黄牛囤积的免疫球蛋白从何而来?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黄牛说法不一。有的表示是来自厂家,有的则称是将出口境外的货给截了下来。为表真实,一位黄牛还给南方周末记者发来几张照片,其中包括南方某公司生产的免疫球蛋白的批签发证明,以及一条将货品从香港发回至杭州萧山的打码短信截图。
1月7日,一位黄牛20小时里两度提价,免疫球蛋白从每瓶1950元涨至2400元。对于南方周末记者为何涨了这么多的询问,该黄牛说,“那你找其他人买吧,打钱了看你能不能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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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存科学争议
事实上,免疫球蛋白是否适用于新冠治疗,医学界仍有争议。明证便是各家医院近期推出的,各有出入的新冠诊治方案。
2022年12月25日华西医院发布的诊疗方案认可免疫球蛋白疗效。方案在“药物治疗”部分指出,人免疫球蛋白可“在病程早期用于有高危因素、病毒载量过高、病情进展较快的患者”。同时,方案也肯定了对轻症患者的用药,用量为100mg/kg,总次数不超过5次。
同样在诊疗方案中出现免疫球蛋白治疗的还包括清华长庚医院和中南大学湘雅医院。而北京中日友好医院、上海瑞金医院则未出现相关表述。由中日友好医院呼吸中心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詹庆元等人近日于《中华结核和呼吸杂志》发表的“专家意见”明确指出,不推荐使用免疫球蛋白和恢复期血浆救治。
较为特殊的是北京协和医院。在2022年12月发布的一则方案中未包括免疫球蛋白疗法,但在1月3日发布的“基层诊疗方案建议”中,协和医院重新建议重型、危重型患者在转诊上级医院后,可以使用静注人免疫球蛋白。
湘雅医院的方案中提出可将“静丙”作为免疫增强剂考虑使用,这同样是许多民间买家的认知。孙婷婷即表示,“我知道免疫球蛋白不治新冠,但是它能在你最虚弱的时候提升抵抗力。就像我跟我妈妈讲的一样,我说新冠是洪水,你现在的堤坝已经变成朽木了,我们用球蛋白就是让它变成混凝土。”
对此,庞丽表示,对普通的4支左右的使用量来说,免疫球蛋白对提高免疫力的作用微乎其微。“健康人本身体内免疫球蛋白就有25(g/L),你打4针可能涨到30,有什么意义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的特异性差。普通免疫球蛋白是针对所有的病原菌都有那么一点点中和作用,只有从新冠康复者血浆中提炼出来的COVID-19免疫球蛋白才对新冠病毒有特异性的中和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1月4日,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感染科主任王贵强在接受央视采访时既肯定了免疫球蛋白对重症患者的作用,但又不鼓励普通人在家里囤积。“这些药物要注意使用时机,比如炎症因子风暴等情况下使用才有较好效果。”
庞丽表示,在患者出现炎症因子风暴的情况下,使用大剂量的免疫球蛋白冲击确实能起到免疫抑制的作用,目前学界对其机制尚未完全探明。但这样的做法太过奢侈,假设要达到2g/kg的大剂量,以成人体重60kg计,要使用约48支,相当于免疫缺陷患者日常用量的10倍。
针对大剂量冲击治疗,国内此前曾有研究证明有效果。2021年2月《免疫学前沿》杂志曾发表协和医院感染内科主任李太生团队的回顾性研究成果。该研究对比了26位接受大剂量静脉注射免疫球蛋白治疗患者和89位接受常规标准治疗患者的预后数据。结果显示,对重型新冠肺炎患者,在发病14天内静脉注射2g/kg的大剂量免疫球蛋白,可降低患病28天时的死亡率。
作为对比,在2022年2月刊发于《柳叶刀》的一则多中心、双盲III期临床试验中,研究团队将一批接受有创机械通气的新冠中重症患者分为两组,分别接受2g/kg的大剂量静丙滴注治疗以及安慰剂治疗。结果在28天后,静丙治疗组相比安慰剂组并未获得明显临床效果。原北医三院肿瘤内科医生张煜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与回顾性研究相比,III期试验的临床效力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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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管机构介入
事实上,免疫球蛋白一直是“小众商品”,即使在血制品中市场占比也不大。
浙商证券1月9日发布的一份研报显示,国内静丙用量占全部血制品的21%,不及白蛋白产品的59%。而在医院内,免疫球蛋白属于高值产品,占到的药占比较高,而适应证又很窄。北京和睦家医院药师冀连梅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因为这些原因,医院药房对免疫球蛋白的备货一般不会太多。
在市场流通量相对较少的情况下,囤货行为对价格的惊扰效果更加显著。多位采访对象将免疫球蛋白价格上涨的原因归咎为黄牛哄抬。近日,免疫球蛋白生产的龙头企业上海莱士、泰邦生物先后向医疗机构及经销商发函,表示将加强对产品流向与价格异常的监管力度,严厉打击哄抬物价。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血制品的免疫球蛋白有着极为严格的流通管理规范。血制品生产后需经过药监部门批签发后,方可流转给药品批发商。冀连梅表示,医院方面会将血制品的用量报给药监部门,药监部门再报给药品批发商,由其配送。
徐芳决定,如果仍得不到医院的回音,就向她一直回避的黄牛求助。她有一位朋友,为新冠重症的父亲求购免疫球蛋白,结果被骗了2万元。
好消息是,目前药监部门已介入免疫球蛋白的流通环节,以确保其流向医院。一位北京地区血制品行业从业者对南方周末记者透露,据他了解,药监部门已经进驻药品批发商的仓库进行管理。“每家医院现在每天上报用量数据,药监部门看情况进行审批。”
生产端亦加强了医院免疫球蛋白的保供力度。1月9日,南方周末记者以投资者身份致电国内血制品龙头企业华兰生物。一位证券部工作人员表示,过去公司出厂的免疫球蛋白会分别供给药品批发商和医院,接下来将全部直接供给医院。
定陶融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