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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女儿突然说她以后想学服装设计专业。我说:“这就意味着,完全没有绘画基础的你必须得走艺考,高强度的专业集训,艺术道路的艰难,你要付出比普通学生更多辛苦,你想好要去承受吗?你能吃这个苦吗?给你一年时间,你充分考虑清楚再做决定。”一年后,女儿依然坚持她的决定,我说好,虽然妈妈并不情愿你选择艺考,但会全力支持你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女儿的爸爸则同意得很勉强,在他心里,更希望女儿将来能读一个实用、好就业的专业。
高二下学期快结束的六月中旬,我陪她前往杭州郊区的一个画室进行为期大半年的封闭式集训。第一次独自离家在外,女儿除了头几天不适应陌生环境想家哭了几回外,其它一切还好。女儿的爸爸很惊讶我似乎不那么挂念女儿。没错,画室封闭式管理让我很安心,也很放心她独立生活和为人处事的能力,最初几个月,于我而言身心轻松,暂时不用做陪读妈妈,有相对自由的空间时间。

夏天过了,秋天过了,天越来越冷,杭州下雪了。画室的集训强度越来越大,素描、色彩、速写……从早到晚,几乎都在画画。女儿每天早六点起床, 晚上零点 后才下课回宿舍。不管多累,她还是习惯在回到宿舍后和我们微信聊几句。那几个月,我每晚都很迟睡,等她,等她下课回宿舍开手机上微信。我的心一天天越来越焦虑。女儿体质不好,寒冷的冬天、完全不能和家里相比的伙食、高强度的训练、某些科目薄弱带来的压力……女儿开始频繁生病:感冒,鼻炎,头晕头痛,生理痛,肩胛骨因长期固定的作画姿势疼痛得甚至在半夜睡梦中尖叫,还长冻疮。每次生病躺在宿舍不能上课,她就情绪低落打电话回来哭诉,很悲观地说自己没用,不争气。我只能抑制住内心的忧虑焦灼,一再安慰她尽力就好,学多学少考好考坏没关系,没有身体,一切等于零。那半年,我源源不断给她寄各种东西:大到被子棉衣鞋子罐头保健品,小至各种零食点心药膏药片,厚着脸皮托外地朋友给她寄她爱吃的四川麻辣兔丁盐水河田鸡。
终于熬到十二月下旬的省联考。联考前两天,女儿所在高中邻班一女生猝死于上学的公交车上。也许是因为和女儿同龄同年段,也许因为也是一个高三女生的母亲,看到媒体报道,我心里难受极了,却不敢让女儿知道这件事,惺惺相惜难过。那两天我的情绪低落到极点,总是两眼含泪,给朋友打电话想倾诉,她却正在开车,我颓然挂断电话,只想放声大哭一场。夜深无眠,我在微信的旗袍友群里聊天,一位女儿也曾是艺考生的陕西旗袍友,从不在群里发言,却突然@我:“现在什么都别多想,好好睡觉,好好保重,让孩子安心过考试关。”我永远感激这位姐姐给我的安慰关怀。省联考前一天,在福州的女儿还是通过同学知道了消息。我问她是不是心里不好受,她说是。我平静地对她说,生命很脆弱,我们要好好珍惜,好好活着。

省考的第一天,女儿就和同宿舍的好友因为太紧张疲累,头痛爆发,俩女孩躺在酒店的房间里,各自打电话回家哭诉。我和那位同学妈妈商量,决定一月份校考,我们都各自向单位请半个月假到福州陪考,照顾女儿。
半个月的陪考才让我真正体会到,艺考生真的很苦!艺考生比普通高考生要付出更多!人生之路,从来无捷径可走。
校考半个月的每一天 早晨七点 ,我帮忙女儿把笨重的画板、颜料箱、小推车从酒店三楼提到路边,放进神州专车的后备箱,奔赴转战各个考点。白天考两场,每场时长3小时;中午时间在考点附近解决午餐,在如集市般热闹的校考报名现场填表报名交钱;每天 晚上六点 吃晚饭,七点回临时画室,在老师的指导下继续练笔;利用考试间隙打飞的,赶往另一座城市另一考场。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间或还阴雨连绵,全省一万多美术考生都集中在福师大附近,早晚高峰期连打车都困难,何况还拉着那么多沉重的画具。真该感谢当时刚运营不久的神州专车,价格虽不菲,却为我们解决了交通难题。
最辛苦的一次,是白天考试结束后赶往长乐机场,连夜奔赴南京参加南艺的校考。南京下雪,考生们就那样背着沉重的画具站在风雪里等候入场考试。女儿结束南艺考试时天已黑,我们冒雪坐上赶往机场的大巴,第二天一早福州还有一场澳门理工学院的校考。那天晚上因大雪航班延误,回到福州酒店躺下时,已近 凌晨三点 。六点,母女俩准时起床,准备考试。女儿惊喜地通过了澳理的笔试,在等待面试的那两个小时,母女俩坐在考场附近巷子的路边,我絮絮叨叨交代面试可能会遇到的问题,如何作答,如何给考官留下好印象。记得那天福州也很冷,我穿着南京临时买的长棉衣,在考场外不停踱来踱去还觉得冷。女儿在赴上海考试途中度过了18周岁生日,为此我们母女俩遗憾地错过了学校专门为他们高三年段举行的18岁成人礼。

女儿的运气不太好,校考半个月期间,感冒了一次,还遭遇生理期,止痛药几乎无效。考到后来,我想她和其他考生们大概都已经麻木了,每天就是机械地考考画画。女儿省考结束放假两天回家时,姐夫看她一双缠满创可贴,道道裂纹,黑乎乎的手直叹气:“唉!画画画的,一双手比民工的手还黑还糙。”那些天,我不仅心疼女儿,也心疼那些和我女儿一般大的艺考生们,他们绝大多数没有父母陪伴,独自负重前行。
其实我是带着重感冒到福州陪考的,我的身体状况并不好,但是心里有强大的力量支撑着让自己不能倒下。我每天早晚监督女儿吃各种药片保健品水果,自己也大把大把吞服各种药片。白天女儿去考试,我留在酒店洗衣做饭,超市采购,以尽简单的烹调做出尽可能美味的一日三餐+夜宵,我们甚至还在房间里煮火锅。一直对酒店的小老板心存愧疚,不过138元一晚的廉价房费,却整天开着暖空调用着电饭锅,把带去的小电锅都使坏了。我想小老板他其实也是知道的,睁只眼闭只眼而已。每个深夜,我一边和女儿讨论明天要报考的学校,一边为女儿按摩伤痛的肩背,她很喜欢我给她掐,却总被掐得鬼哭狼嚎。腊月二十五,街头商场已年味浓浓,真想早点儿回家啊!年货都还没置办呢!那半个月,我和同学她妈互相加油打气,坚持不倒下。我常在女儿快下晚课时到酒店附近一家小吃店去买鱼丸鱼羹汤给女儿当夜宵,老板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呐!是的,父母心真可怜。同学妈妈到酒店时,我惊呆了!她带来大电磁炉蒸锅、砧板菜刀,鸡鸭兔肉猪蹄炖熟,分成一小包一小包速冻好,满街找可以寄存的冰柜。我想我和她比,真的做得远远不够。在南京,我常在酒店电梯里遇上艺考生和家长。一对音乐艺考的父女俩,背着硕大琴盒、谱架琴架琴凳。父亲说,我夫妻俩每月得拿一个人的工资填在她的培训费上。语调平淡,我却听出了心酸无奈。我和女儿的爸爸早已无暇考虑花费了多少巨额经济代价,只希望女儿能挺过这一关,仅此而已。
不是付出就会得到回报,不是努力了就可以实现梦想。女儿最终没有考上她心仪的大学。当成绩一个一个出来,希望一个一个破灭的时候,比失望更多的,其实是心疼女儿,心疼她那么辛苦付出却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报。可不去试,又如何甘心呢?至少,尝试了,努力了,尽己所能了,将来回过头望去时,不会有懊悔和遗憾当初不曾尽力。女儿哭过几次,曾表示想要复读,这一次我坚决反对,我说我宁可送你去读个三流大学,也绝不再让你去重复那样的身心摧残。那时候,我真挺恨中国高考的残酷。
在女儿即将结束大一的春末,我才有勇气在键盘上艰难地敲下这些文字,女儿那段长达八个月的艺考路几乎成为我心里的一个痛。我不止一次后悔,不应太过尊重女儿的意愿和选择,而应以过来人的经验,帮助她选择正确的方向,态度强硬扼杀掉她走艺考的企图。可作为母亲,我多么希望女儿能按自己的意愿活着,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有自己追求的梦想,虽然梦想往往遥不可及,甚至与现实南辕北辙。
大学生活并非中学时代向往的那般轻松惬意。女儿还只是大一,却也常常熬夜,画设计图缝制裙子,为完成繁重的作业叫苦连天。我问她:“后悔自己的选择吗?”她很干脆回答:“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