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就从一个没有方向的方向开始……不流。假设你在远处眺望,从那里放射的视线我不会注意,我正专注于游戏——把手臂张开点儿,再张开点,以便让它们更远的离开身体。事实上,我在模拟飞翔,你看见了么?我甚至抬起左脚,摇摇摆摆努力保持平衡,我试图腾空飞翔!让一些目前在脚面打转的气流充盈着体表,抚摸皮肤。现在它们仅仅只能撩动杂草,把枯黄的带有锯齿边的草叶聚拢成旋涡状。
我的飞翔正在持续。
你可能站在一个山头,也可能是独自一人,视线好极了。可以看清楚任何细节——我的亚麻制上衣、白裤子、还有裸露在袖管之外的瘦骨嶙峋的胳膊,更象两截光秃秃的火鸡脖子。我是在夏季即将到来的时刻开始游戏的,也许下一刻就是炎热的气候,没有一丝风。但现在不是,现在这里与你的山头一样寒冷干燥,草仍旧在继续枯死掉落,以便让风把它们搬运走。它们盼望夏季的到来,和我不一样,季节对于我的飞翔没有含义,我只等待更猛烈的风,可以撕裂衣物的风。
在我的故事里,你是观察者,然而我们知道,一切都可以转变的。另一个故事的你将把我作为参照物——某个时间之外的停顿物,僵硬在那里,把一个几乎不能平衡的可笑造型永远保持下去。而你是活动的,在远处走来走去,一度还走到我的时间里,把季节带过来,把风带过来。
好了,场景暂且叙述到这里,几乎只有画面,故事在于它的未知,好像一副细节严谨、不可颠覆的具像油画。
BY:唐石庙(2007-6-3-下午)
原先我设想的是在一座急驰的火车顶上的塑像,但火车顶上不可能有塑像。
我想起曾经读过的一个故事,说的是在一片柔美的草地覆盖着的暖和的山丘上,有一头未来的食肉动物在觅食,它的模样类似剑齿虎。
在这引我遐想的山丘上,我被压在草皮之下。雾气随着光线,沿地势弥漫而去,有的地方浓密,有的地方稀薄。你刚开始说起脚下的羽毛在飘舞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皮夹克,整个身体斜挂在车窗外,夜风和车各自呼啸而过,那个想象中的男人却很安静,我很俗气地想到这个男人在冷冷地微笑,就好象我此时被压在草地下,也在冷冷地微笑。
云和雾除了高度之外,没有什么区别。在这一大片山地的上下,云和雾常常会倒换位置,但没人看得出来。云雾一直在游动,当从我看不见的身后的方向游过我身处的位置时,我可以感觉到悬浮微粒和水滴像大风一样刮过草叶和我的头发的声音,那真让我联想起了旷野里的一场喧哗的进军。就是这样,看上去柔软的东西并非真的没有力量。
站在那高耸的枯树干上的人,我看不清你的表情。我感觉你在动,但你一直没有移动。那么,是你的目光穿透这云雾缭绕的山地让我感觉到你在动吗?我的目光会不会让你产生类似的感觉呢?距离可以用目光穿过,但是我现在不能移动,而你也一直没有移动,所以,看上去可以运动的东西并非可以自由地运动。迎着站在枯树顶上的你的为我所假想出来的扫视的目光而去,我看到纹丝不动的你的身体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一样,给人随时都会飞走的感觉。
你,就和你身旁那一望无边的枯树干顶上零零散散地或站着或坐着或卧着的很多雕塑一样,你们都没有动,却给人要动或想动的感觉。我一直在想,是谁创造了这些栩栩如生的雕塑?创造它们的目的何在?
但我突然又想到,我是不是也是你们中的一员呢?我也一直在这草地下被压盖着,和你们一样没有移动过。
在这些游来游去的云雾团块的冲刷下,空气一直朝着远方湿润下去。
BY:不流(2007.6.3.下午)
是的,我注意到——那阵曾经徘徊在我脚下的风,正刮向你的山顶。风中除了枯草,沿途又卷带了许多尘土。它象一队奔腾的队伍咆哮着涌过,然后盘踞在山头很久,搜查每寸草皮,并且把雾气污染得厚重。那列火车开过去的时间漫长,几乎在上个世纪。如果成立,我从一百年前就一直活着,作为雕塑我能存活更长的时间,一任世界慢慢将我风化。
铜皮制的不会耐久,它会在旷野上迅速腐蚀,浑身挂上一条条的绿色锈迹,好像覆盖在你身上的草皮。我支撑的右腿深深扎根于土壤,这是表征,实际上它已经锈蚀了,可能当右腿断裂的时候,我才能真正飞翔起来,飞过你的山头,处于居高临下的地位俯视你。
我是你的仇人、我是你的兄弟!
除了铜制与石制雕塑,我们的旷野公园还有很多物体,新近搬来的和消失不见的,分别存在于眼睛与记忆里。上个月消失在山头的剑齿虎如今囚禁在火车上运送远方,它摇摇头,用力在铁栅栏上磕断牙齿,血液粘在栅栏上一会就变得黏稠,吸引了大量苍蝇。它即将从我们的地界消失,火车会分别运送消失和新的存在,它是一个联系纽带,也把山头和风联系起来。
我还记得,数十年前你站立的时刻,象一个永恒斗士,肌肉饱满紧张。那时候没有任何一阵风可以吹倒戏谑你。它们在你的四周诅咒又毫无办法,最后惆怅下山。
变化很缓慢,和我右腿的铜锈一样渐渐爬升。春天到来,苔藓在草下漫过脚面,一些老藤发芽,把触手缠绕在你的四肢,再后来,经过无数个春天以后,你就倒下了。他们说:春天是苏醒的日子!却是你颓败的时刻。最终草皮也逐步蔓延,一点点蚕食着你的身体,尽管是在表面,但你似乎已经从这旷野公园消失,活在地面以下。
我想,等待个不错的主意,而且只有等待,或者等待重生,或者任凭风化继续下去。火车总在继续,不定期运来新活力,有人忘了我们,然而我们没有忘记自己。
BY:唐石庙(2007.6.3.下午)
我常常回忆起蒸汽时代的灰色影象,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嫩绿的草地植根于肮脏的泥土上,老鼠,蟑螂,蚂蚁,蚯蚓,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动物在泥土里进进出出,它们从来没有放弃在我的身体上扩建家园。爪子,腭,触角,湿漉漉的鼻子,尾巴,有吸盘的头部,甲壳,尾刺,等等,带给我不尽相同的触感,从清醒到昏睡,它们孜孜不倦,一刻不停。
那座散布着雕塑的枯萎森林深处,在云雾消散的片刻,可以看见一座倾圮的城堡的尖顶,模模糊糊的,又很确切。你应该和我一样,能看见像蚯蚓一样穿梭在被森林和雾气笼罩着的旷野公园中的火车,你是否可以告诉我,这些火车和那遥远的蒸汽时代的火车有什么区别吗?我想现在的雨比以前的要甜,不知你是否有同感。
那座试图利用云雾将自己隐匿在枯萎森林中央的城堡正在被雾蚀,可能要不了多久,它就要化作一滩轻盈的废土,我敢说,要是它知道如此,就不会这么固执地要隐藏自己了,有什么意义?铁轨距它只有几百米而已啊。
嗨,你看见火烧云了吗?在旷野公园的尽头,在天幕降落之处的上方,云是那么少,却烧得那么亮。很久以前,有一个少年坐在乡间巴士中,透过车窗,看见无尽田野的尽头,高高架立着一座彩虹桥,他是多么兴奋,因为由于种种原因,直到那时,十五岁的他才第一次看见真实的彩虹。谁还记得上一次看见彩虹是在多久以前?
其实我们知道,彩虹是时间的一种形态,是原本平直流淌的时间因遇到了拱起的河床而激起的漩涡在阳光下产生的投影,现在,据说河床到处平坦,于是时间不再美妙。我知道你愿意继续等待下去,但是在这么平坦的时间里面,等待有什么用呢?要在从前,我们还可以顺着彩虹桥滑行回到过去的时光,但是现在,所有的东西不再回到从前,轮回已经彻底结束,我身边的老鼠永远没有前世,我想再过不了多久,连原因与结果恐怕也会分离了。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和你脚下的枯树干也会分离吧,那么你也许真的可以飞起来了,即便没有火车第四百六十八节车厢中被捆成团的阿拉伯飞毯的帮助。
BY:不流(2007.6.3.夜)
可能比那时更早,在我们还不是雕像而为人的时候。你尚未数到火车的第四百六十八节车厢,飞毯只出现在传说里,谁都没有预料到以后它们被搬上火车成捆地束起来,就和当作肥料而烧掉的稻草垛一样。火车象生命一样长,有时候也象生命一样脱离铁轨到处走。它会在我后来存生的槐树下转转,树还很小,树冠没有垂下来而是固执地朝左边歪过去。火车冒着浓烟接近树的领域,匆匆放下一个石头雕像,又匆匆走了。
那雕像是我的前任——一个两手空空,面容忧郁的老者,穿着僧侣的长袍,皱纹爬的满脸都是——他的职责复杂而多变。最初是看守槐树幼苗,后来又主要负责抵御风沙——在一片荒凉之地生长一棵槐树几乎是奇迹,需要精心维护。再后来他努力矫正愈发歪斜的树冠……等到槐树长成围抱不过来的粗细程度,树的姿态终于笔直,但再也不象一棵槐树。
那时候的老者雕像精疲力竭,坐在树下直打盹,他期待在树阴里好好睡一觉,然而火车再次到来,将他几乎毁坏的身体装进靠后的黑铁车皮里,“哗”一下拉上闸门开走了。
我在山头和你一起看见这些——我们还看见老者雕塑比来时苍老许多,他的石头身躯有些发灰,满是龟裂,一边的大脚趾都断裂了。他朝着山头挥了挥手,至于是否与我们道别则不得而知。他和很多物体一样——在旷野公园里慢慢衰老,逐渐走向死亡。但这里没有终点,最终从来不发生在公园里,我们只能目睹过程。
旷野公园拒绝终点,火车永远不停驶来驶去——把终点搬迁到别处……
这些雕像的离别过程我们见得多,所以转眼就忘了。我正努力建造属于我的“凯旋门”——在山头将两棵红杉的树头用力拉扯到一起,它们现在还幼小,等过了若干年,树干就会弯曲过来彼此靠拢,形成拱状的门。我有的是时间小心翼翼看它们生长。旷野公园里我的凯旋门有很多处,每次我从下面穿过,俨然像个王者。
我改变了树的生长。除了改变了这些,我还改变了许多公园内物体的形态,有时候是它们的一生。我的精力无处发泄,整日奔跑于旷野。我建造一个个沙丘,看沙鼠张皇逃离,留下细长的爪痕顺势而去。几只褐色蚂蚁奋力攀爬,等即将到达沙丘顶端时,我又用手指随意划出一道对于它们来说难以逾越的鸿沟。我就这样改变着它们行程,百无聊赖。
这里目前只有低能动物!在不与你相处的时刻,我是孤独的,所以必须建造和改变公园结构。也许仅仅是细微变化,但足以消耗很多生命,我的生命和那些低等生命一样,被外界改变着。我想,蚂蚁从来不会明白,为什么曾经的沙丘转瞬就成为沟壑,它们在高与低里很宿命地起起伏伏。我同样不知道什么在改变着我以及你,是火车吗?还是簇新的极地城堡?从这个角度看去,它在枯萎森林里只露出一个小尖儿,我们从来没有到达那里。城堡在生前是谜!
BY:唐石庙(2007.6.5凌晨)
城堡在死后也是谜。
不久前的一个清晨,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我近旁的草地上。雾气浸湿了它的羽毛。雾气浸湿了它的眼睛。雾气在我们相对的目光之间恣意缭绕。
你知道,在旷野公园里,任何事都没有希望。但我和你一样,又总是对很多事情充满诬枉的期待。
我以为鸽子静立在那儿是因为看见了我,但我在它的眼中又是什么呢?露出草地的一块石头?或者沉入泥土的一块石头?但总不外乎只是一块石头而已。鸽子拍打翅膀消失在远处时,我觉得自己很好笑。我笑容的不远处,还端留着它的一团粪便。
在你神游旷野的时候,是否忘记了,这里没有终点?你是那么快乐地沉浸在动的喜悦中,仿佛你从不曾动过。假若你有一天成了城堡的主人,你又能阻止它的腐化和倾塌吗?
火车正在穿越枯萎森林,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它从不亮灯。假如我身处它黯然的车厢内,我一定会强烈地感到自己处在枯竭之中,我会战栗,会因为痛苦而抽搐,最终我将被一团乍现的灰色光芒笼罩,然后坠入突如其来的宁静中,睁开眼睛,我看见在一小片池塘旁边,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在跳舞,微风掠过草坪,公园里充满了黄昏时的安详和笑语,一群鸽子站在一座灰色石雕的头上、肩上,啄食游客手中的玉米。
时间在这里不起皱纹,过程在这里永不终结,你在幻想,我在幻想,火车不会因此而逗留,鸽子只是匆匆过客,就连草地之下的老鼠、蟑螂和蚯蚓,我也从未目睹它们的死亡。唯一仍在轮回的是日出与日落。季节早就不分彼此。
还记得吧,火车投下和摞走石头老人的时候也不会停留,否则,他身上的裂纹又从何而来呢?老人的出现和消失也不代表他的开始和终结,那只是一个偶然飘落在这里的过程的一部分,我们看不见那个属于别处的过程的源头和尽头,我们只能幻想而已。可是,甚至连我们的幻想本身也是无穷无尽的——谁还记得我们从何时开始幻想的?谁又能做到停止自己的想象呢?
这就是旷野公园的本来面目吧。
就这样无可奈何地承受永恒吗?
鸽子又飞回来了,从城堡的方向。我看见的时候,它正在死灰色的火车上方忽隐忽现,在云雾中,在你的头顶,仿佛湖面上起伏不定的落叶,那飘飘摇摇的艰苦与我们这渺无边际的空旷是如此奇特的组合!在火车低沉的呜咽声中,那是什么?在浸泡着浓雾的草地上空,那是什么?你也看见了,那只鸽子,被雾气浸湿了羽毛和眼睛的鸽子!你还想得起来我们这儿除了日出之外还有其他失而复得的东西吗?我可想不出!
你将在哪儿降落呀?你这只失而复得的鸽子,你这灰色的会飞的太阳,你这把我看作一块我本来就是的石头的鸟儿,你这么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你看见下面森林顶端那座想和你一样飞翔的雕塑了吗?你看看他锈蚀的脸庞,你理解他心中所想吗?你在这春天或冬天的傍晚再次出现,比轰隆的火车更加吸引目光,你听见了吗,周围的一切都屏住呼吸,你这飞来飞去还不落下来的鸟啊!能不能告诉我们,城堡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告诉我们,为什么你的颜色与一个遥远的时代那么相似?你从哪儿来?你别再往他处去了,你就在这儿露出草地的石头上休息吧,或者站在一座铜雕塑上俯瞰这因你而变的旷野森林吧!
会飞的鸽子,凯旋门愿意为你而矗立!
BY:不流(2007.6.7.清晨)
我伫立的长时间内,慢慢看着森林枯萎,慢慢成为枯萎森林,就和当初我们给它的命名一样。我没能弄清楚,究竟是我们的名字导致了它的枯萎还是仅仅是巧合。可能旷野公园的一切都将朝着它们的命名方向在走。年轻时候,我们携手前行,给公园内所有看见的物命名——这里是凯旋门,那里叫极地城堡……然后我们选择地盘,把每片土地严格划分,似乎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无论到达与否。
是的,那时一切都是我们的,或者我们认为它是我们的。我们没有想到后来彼此会老成一座雕塑,动也动不了。衰老是个过程,需要用心体会。而当结果昭然我们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僵直的眼光看着曾经属于我们的大地,延绵至视线尽头。
有时候你命名的灰鸽子会落在我的肩头,它与我们的生前一样生机勃勃,时间总会在某处出现障碍,走得更快些或者慢点,似乎在灰鸽子这里停滞了。它永远不老,自由飞翔。我忘记最初给予它的命名了,现在很多记忆正远离我,好像身边的枯萎森林缓缓皱缩,趁着还能思索,我必须抓紧。一旦连同所有脑沟都演变成铜制或石制,我将一无所有。灰鸽子引领年轻的我们去了公园很多地方,沿铁轨行进以及在树林、山脚下徘徊。它停留在极地城堡的顶端变成若有若无的小黑点儿,然而我们却无法进入和接近。枯萎森林在尚未枯萎的时候茂密繁盛,拒绝侵入。它用种种方法保护自己——甩动小手臂粗细的枝条抽打我们的脸,地面的藤条悄然无息地游近缠住我们的脚,把蔷薇属灌木组成一道篱笆,所有的尖刺都冲着外面……它很得意,当每次阻挠成功后,整片森林笑得发抖,树叶刷刷作响,看我们在外围暴跳如雷。
灰鸽子在这时候帮不了我们,它只是引领者,看着作为开拓者的我们一次次失败。我们惟一对森林的改变和征服就是命名了它,而这对于它重要么?
后来你变成石像并被草皮和植物束缚,我仅仅保持了飞翔姿态却苦于无方,森林也随同我们老下去。它失去对手也同时失去继续活的意义。我看见它一点点展露内部结构,一棵接一棵的树木枯萎,最终将城堡袒露无遗,但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年轻时节指着极地城堡顶部宣称:“这里将属于我!”而从来没有进入。当我终于能看见城堡时——森林似乎也默许了城堡的归属——我却只能纹丝不动,用眼光长久审视着自己的城堡,它的浅灰色墙面,巴洛克式样的尖顶。我希望有群穿着苏格兰裙的男人,边吹奏风笛边快乐走进森林,他们用快乐让旷野公园的一切复活,看树木长起来,让我的四肢满盈血肉,把你从植物中解放。他们用风笛赋予我们重生,让静默的长久死亡坍塌。
BY:唐石庙(2007.6.8.中午)
听,蟋蟀在鸣叫,抑扬顿挫,仿佛歌女在临月而歌,情思随着明亮的嗓音漂浮在夜晚的空气中,飘拂过山山和水水,飘落在彼方的地平线上。
这是多么模糊的记忆啊,我们这里有谁曾放声歌唱呢?年轻是个遥远的词,远得连自由的鸽子也不能飞达,可是,自由又是什么意思呢?假若在很久以前,我们仍然年轻力壮,那时候,旷野公园还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枯萎还未枯萎,倾圮还未倾圮,那时候,你用心建造一座翠绿的凯旋门,假若时间正在那时候,我们有没有为一切的衰败而担忧呢?
回想彼时的我们,乘着火车翻山越岭来到这里,我们是多么欣喜若狂,片刻便忘记了整个世界正在枯萎,全心投入到这幻觉的世外桃源中,我们甚至完全不去思考,火车将我们抛在此处的用意到底是什么。瞧,时间就在这儿,就像它在任何地方那样,它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渗透进所有的运动和事物中,渗透到所有的光明和幻觉里,给万物盖上枯萎的印章,谁也逃脱不了时间加诸其上的冷酷命运,我们都将走向衰老,走向死亡。
在永恒的时间面前,万物不得永恒。
似乎除了火车。火车不知疲倦地运行着,在时间笼罩下默默劳作,把此处之物运到彼处,将彼处之物送来此处,看不见火车的衰老,想不出火车的死亡,它在催促我们快点走向终点,它是时间之手,它在为实现宇宙枯萎的宏图大业而奔波,时间为此窃笑,你听见了吗?
柔软地诞生于世的我们,不久将坚硬地死去,无论青铜还是顽石。你还记得复活节岛上的巨人石雕吗?还有秦陵兵马俑以及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因枯萎而变成雕塑的人,甚至连法力无边的佛也在一座叫乐山的地方死去,变成一座高耸的雕像,一切繁华都是虚无,缓步而来的死亡才是真实。
如果有一天,彩虹桥出现在你我面前,我们是否还有勇气在回到过去,重新经历一次繁华并重新走向死亡呢?这问题恐怕没有答案,如今时间已那么平坦。
哦,起风了。我看见你身后的地平线上渐渐扬起沙尘,蚂蚁石化成的碎沙开始飞向阴沉的天空,极地城堡就要看不见了,可是你我之间的那条大河仍自顾蒸腾着泛黄的云雾,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在各行其是,各自死亡,这是多么孤独的景象啊。
起风了,你还在回忆吗?起风了,我们回忆吧,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碧蓝的天空下面也起风了,你为你的情人披上风衣,你的情人偎依在你的胸前。在很久很久以前,真相被那么多事物和情感遮掩,我们各自行走,各自浸泡在时间的福尔马林液中,迟钝地、真诚地微笑,就好象我们永远不会来到旷野公园一样。
从前有一位诗人,他不愿变成一座雕像死在世界上,所以他让自己死在自己的想象王国中——在那里,时间消失不见。那位不愿变成雕像的诗人吟唱道:
你的身后狂风渐起,时间深了,浑浊的太阳快要落寂。灰色的鸽子飞上天际,森林继续枯萎,城堡继续倾圮。
BY:不流(2007.6.12.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