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妈妈,你怎么就丢下我和妹妹走了呢?你真这么狠心啊?你怎么不想想我和妹妹,今后我们怎么办啊?呜呜呜……”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跪伏在一个新坟堆前,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哀哀哭诉着。
旁边一个更小些的女孩,只是低声啜泣着,双手紧紧攥着大女孩的左手。

林艳林婕姐妹俩在亡母坟前痛哭
这时,站在她们背后的一个中年妇女满脸不屑地说:“林艳,别装模作样的了。你要是真舍不得你妈,你为什么不捐给她?”说着还不服气地跺了跺脚。
她旁边的另一个中年女人小声说:“就是,就是!不知道是谁狠心!”
蹲在地上的稍显年轻的女子说:“你们少说两句不行吗?”
坐在旁边石墩上的老太太说:“有这会儿哭的,早干啥去了?哭得活啊?”
大些的女孩听了,立刻止住了哭声,把手中的一束满天星放在墓前,牵着小女孩的手站了起来。使劲儿剜了围在那座新坟周围的人们一眼,慢慢走过弯弯曲曲的石级,向山下的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上有一辆黑色轿车,驾驶座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两个女孩打开后排车门,叫了一声“爸爸”,又对着副驾驶座上的老太太叫了一声“奶奶”,坐了进去。
中年男人发动汽车,载着车上的一老两小,绝尘而去。
山坡上新坟堆前的老太太望着汽车开走的方向,突然放声哭了。
这座新坟里埋葬着华玉蓉,她死于尿毒症,殁年42岁。
不错,坐车离去的,是华玉蓉的丈夫,两个女儿,还有婆婆。
停留在墓前的五个人,是华玉蓉的母亲、哥哥、嫂子和两个姐姐。
今天,他们在南山公墓安葬了华玉蓉。然后,他们不欢而散。
失去了亲人,还闹出了矛盾。这是怎么回事呢?
三年前,华玉蓉被诊断出患了尿毒症,而且是晚期。医生说,透析是治标不治本,要想根治,只能换肾。
换肾不仅需要一大笔钱,最主要的是需要肾源。
钱不是问题。华玉蓉自己就存着一大笔钱,其中一个定期账户中就有不下一百万。她丈夫是工地上的包工头,在外挣的多,大部分都给了华玉蓉。华玉蓉就把钱存着。
华玉蓉从小家里穷怕了,所以她尽管有钱,还是省吃俭用。她觉得,人生风险多,但只要有钱,就什么也不怕!
华玉蓉有钱,生了病怕什么!婆婆和丈夫都说,你尽管医,医多少钱都不用在乎!
医生说肾源的时候,华玉蓉觉得,她有那么多亲人,总有人能够和她配型成功吧。
当时去医院配型的,有她的母亲,哥哥和两个姐姐,以及大女儿。小女儿本来也吵着要去,但医生说未成年的,法律不允许。小女儿才十二岁,所以小女儿就没参与配型。
配型结果出来了,华玉蓉心底燃起了新的希望,她觉得自己有救了。
自从被查出身患尿毒症那天起,华玉蓉就差点绝望。
在生病的日子里,一天天一夜夜地,华玉蓉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特别慢。每周两次的透析,让她的手臂上布满一个个密密麻麻的针眼。
华玉蓉觉得,自己剩下的生命,就是为了去医院透析。看着自己的血液从自己身体流出来,流进透析机里,然后再从透析机里流出来,流进自己身体里,她觉得自己不过就是一台机器。不,只是一台机器的一部分。
从那时起,她就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不再属于自己了。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华玉蓉似乎感到死神的脚步声常常清晰地响彻在耳边,有时甚至真切感受到了死神的呼吸。
而现在,参与配型的五个人中,有三个人和华玉蓉配型成功。分别是:母亲,哥哥和大女儿。
那么,究竟谁为华玉蓉捐肾呢?
老太太首先说,我捐吧!我也老了,把那个肾捐给我幺女,让她活着,反正我也活得够本了。
医生说,老太太,我要纠正你两点:一,捐了肾并不会影响捐献者活着,捐献只需要一个肾,而我们人体有两个肾,捐了一个我们还有一个,而我们人体只要有一个肾就能让我们好好活着;二,你虽然愿意,但你岁数太大了,你看,你都七十多岁了,肾脏的年龄也就七十多岁了,捐给你女儿并不适合。
哥哥接着说:“我……”
这时,嫂子扯了他的衣袖一下,哥哥就没有说下去。
华玉蓉的大女儿林艳说:“还是我捐吧!我的生命是妈妈给的,身体也是妈妈给的,理所当然应该是我捐。”
医生听了林艳的表态,对她竖了竖大拇指。
华玉蓉其实不太愿意要女儿的肾,她觉得女儿还小,她今后的人生之路还长,万一要有个不好,那岂不是害了女儿。但她听了女儿懂事的话,感动得眼睛湿润了。

华玉蓉和女儿相拥而泣
华玉蓉认为,最该给自己捐肾的是哥哥。哥哥的两个孩子,都是在自己家长大的,自己一手一脚把哥哥家的侄儿侄女养大,特别是侄儿侄女以前在农村上学,成绩并不很好,后来转到城里,在自己的严格管理下,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现在都有不错的工作,哥哥报答自己一下也是应该的。
第二天,哥哥一个人到医院来了,哥哥说,不是他不愿意,是嫂子不同意!嫂子怕哥哥捐了肾影响劳动力,也是啊,哥哥都是在工地上干体力活呢。“你嫂子说,你侄儿还没娶媳妇呢。如果我捐了肾影响了劳力,挣不到钱了,你侄儿买房子娶媳妇谁帮他?妈也不同意!妹妹,希望你谅解我……”哥哥说着,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华玉蓉所不知道的是,昨天晚上,华家吵翻了天,母亲,姐姐,嫂子,侄儿侄女,都不同意哥哥捐肾给华玉蓉,她们都认为理所应当该华玉蓉的女儿林艳捐肾给她妈妈。
可是,林家奶奶,昨天晚上也在做林艳的工作。
对!林家奶奶劝说林艳不要为她妈妈捐肾。
“你还这么小,你还是个小孩,还在上学,将来还要找工作,有哪个公司还是哪个单位愿意招收一个身体残缺的病秧子,挑也挑不得抬也抬不得。而且,你将来还要结婚生孩子,你捐了肾,身体垮了,将来谁要你!我是为你想,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妈我们不是不救,我们有钱,就让你妈透析着,等肾源,有了肾源再换……”
林艳哭着,哭了半夜。
第二天,林艳就收拾行李回学校去了。她在外地上大学。到了暑假,也没有回来。打电话说,她出去打暑假工……
就这样,华玉蓉没了肾源,只能继续透析着等。慢慢地,由以前的一周两次变为隔天一次。
就这样拖了一年多,终于没有等到肾源,她的病情突然加重,不治身亡了。
只是,华玉蓉到死都不知道林艳是怎么回事?
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母亲死了。林艳匆匆赶回。母亲已经化为一抔骨灰。下葬那天,林艳想起前前后后的一幕幕,在母亲新坟前痛哭失声。却被舅妈一顿讽刺。连外婆和姨妈她们也不愿意原谅自己。
林艳和妹妹林婕看着阳台上妈妈喜欢的满天星,在风中摇曳,似乎是一抹凄凉的微笑。

妈妈喜欢的满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