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桥琴深读张定浩:属于曹操的,都归还曹操丨名人书架

南桥琴深读张定浩:属于曹操的,都归还曹操丨名人书架

属于恺撒的,都归还恺撒;属于曹操的,都归还曹操。

就像我每每思至自己的无力,守着完全不输于马孔多的水泉村,却写不出中国的《百年孤独》。我们没有莎士比亚,所以没有《裘利斯・恺撒》式的《孟德・曹》。

与莎士比亚同时期的汤显祖写出了惊世之作《牡丹亭》,当时,明代资本主义萌芽,人性大觉醒,前有魏晋时期的旧光,后有五四时代的新曙,个体的人又一次被发现,披着神光。汤显祖把一个才子佳人死去活来的爱情故事当作长篇诗词来演绎,唱词唯美到汤氏本人不许任何人修改一个字。拿莎士比亚的剧作比照,汤氏显然没有更深更远的复杂人性探索,这从他的《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中也可明瞭。在这篇被称为论述戏剧表演的专著里,汤氏关注的是在术的层面上演员演戏的定律。我们的文学似乎是自我设限的有边界的艺术,庄子除外,那个轴心期不会再来。

汤显祖推崇李贽,李贽的《焚书》涉类庞杂,无不启明于把人从紧闭禁锢的蚌壳内解放出来,其中有篇直斥友人的《童心说》,但凡地球不毁灭,这文章就有带人一次次回到初心的力量。只是后来《焚书》真被焚烧过,当时的李贽只是被自我觉醒的思想动力所带动,流浪式学术追求的一生,充满着对传统和历史的重新考虑。

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汤显祖目睹当时官僚腐败愤而上《论辅臣科臣疏》,触怒了皇帝而被贬官,调任浙江遂昌县任知县,五年任内政绩斐然,却因自发的扫黑除恶,触怒权贵而招致上司非议和地方势力反对,后愤而弃官归里潜心于戏剧及诗词创作。有点像曹操初涉职场时的改故鼎新,相同的遭际,曹操是愤而回家装修了下书房。汤氏写下了包括《牡丹亭》的“临川四梦”,以及被称为中国戏曲史上重要文献的戏剧表演理论文章。他的写作,与中国无数的士大夫一样,只是仕途失意的注脚,也更像一种玩票。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这种生命轨迹式创作,却比今天依附于某种体制框架的反智性垃圾制造式写作,有价值得多。

我如此喜欢张定浩,完全不是个人趣味。几日前在诗圣故里遇见中国民族大学的敬文东先生,他说:读到《既见君子》,当时的感觉,怎么可以写这样好?就找到张定浩电话约他北京喝酒。谈至某些坏的文学,敬文东的观点一语中的,他说:他们以西方人想要了解中国的兴趣写作。

在我看来,中国的文学若不是在文本与传统的断裂和差异中持续不息地探求,完成新的文化生成与变易,举着自我的火把,从断裂处把中国文化带向更远的未来,从而把人带向可能的远方,所有的诺奖又有什么用?汤氏与莎氏的差距也就永远无可弥补。好在,不汲汲于诺奖的学界众多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并不这样干。也可以断言,中国文学的最高成果,在有学术功力的学者型作家那里,而不是甚嚣尘上的,投西方人所好的,那些知名作家和想方设法意欲知名的作家那里。

获得诺奖的高行建,在巴黎一直以*亡流**者自居。所谓*亡流**的作家,只要读读布罗茨基,就能知道他如何保持了俄罗斯白银时代诗人的高贵;而读读*亡流**的纳博克夫,就会记住什么样的作品才堪称“天才派”。纳博科夫说: “这种为琐细之事而惊叹的能力——不管危险如何紧迫——这些灵性突然的离题之语,这种生命之书里的脚注,是人类意识的最高形式,正是在这种如孩童般的揣测中……我们知道这世界是好的。”无论是获了诺奖的布罗茨基还是未获诺奖的纳博科夫,同时期比照,都为我们树立了文学在世界性上、作家在心智上的标尺。而俄罗斯离我们这样近,在同一块古老的大陆上。

张定浩的文字清澄简明,就是有力量拨云见日,让你回到最初的萌芽世界,看到过去时代的诗在诗人那里是如何带着声光电,灿若永恒的银河。那个存在过并一直滋养今天的世界,只为那些有力量返回古典怀抱的人敞开着,所有回不去和不曾回去的,也不可能抵达更远的未来。

张定浩说,读曹操就是读他写的一篇文章《十二月己亥令》,还有《对酒》《短歌行》两首诗。

建安十五年,曹操稳住赤壁败北的阵脚,春日下求贤令,冬筑铜雀台,下令让还已受封的三县二万食户,即《让县自明本志令》。

张定浩这样评论:这篇公文自述生平与志向,平实诚挚,剖陈心扉,是少有的好文章,其文字中的谦卑自抑,即便有矫饰,对照其行事,终无大违,远非后世自欺欺人的官样文章可及。文中引乐毅、蒙恬事,曰:“孤每读此二人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也。”那些过去的人物用一生行事印证过的精神准则,留在文字里,作用于后来人的生命轨迹,如此反复延续,便是中国人的文教。

这中间也是契诃夫通过小说《大学生》里,那个迷茫中的青年学子窥见的那根连接古今的链条,尽管借助的是基督徒爱的传教与启示。

而每一个成长着的人,无不能从曹操的这一生命成长轨迹,反照到自己的来路,说谁天生有大志向,那都是唬人的,人的志向也是一步步生成的,是前行的阶级上,总有一个理想的自我在那里召唤。张定浩说:《十二月己亥令》中有一个曹操期待成为的人,这个人有无名的大志,又时时明瞭自身的限制,是这个人打动了我们。

曹操的《对酒》: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

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

斑白不负载。

雨泽如此,百谷用成。

却走马,以粪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

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养有若父与兄。

犯礼法,轻重随其刑。

路无拾遗之私。

囹圄空虚,冬节不断。

人耄耋,皆得以寿终。

恩德广及草木昆虫。

这个理想国的富庶完备,直追《史书·平淮书》记载的汉武盛世:

“非遭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梁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仁义而后绌耻辱焉。”

果真如此,苍生有福,蒸民也就免于遍地是黄金,处处是穷人的命运,不至于提到民生就皆疾首蹙额了。但至少可以说明,统治者稍稍靠点谱,劳动者群体蕴藏的智慧,就显现出创造财富的不竭动力与成果。

张定浩说:虽然或许只是精通古学之后的文字套语,但于乱世中序述形容太平景象,即便俗滥,思之每每总令人动容。

汉武帝的孙子海昏侯墓从2011年发掘至今,出土金饼,金板,马蹄金,麟趾金,金器478件,重量115公斤。这位仅在位27日便被霍光废掉的前昌邑王,墓冢已出土一万多件珍贵*物文**,在那墓室里铜线也是以吨计量,达十多吨,用过的青铜火锅,青铜*物文**,真的马车,酿酒设施一应俱全,复制了一个地下昌邑冥国。由此看去,史书记载的富庶也非虚言。

事实上,汉武帝崩,大家都知道,之前卫子夫生的太子刘据死于巫蛊事件,新立了少年太子,又恐子弱母壮,遂杀死了太子生母婕妤。这个新帝昭帝,辅政大臣是英年早逝的霍去病之异母弟霍光,有可能霍去病英魂留下的余光,霍光深得刘彻信任,据说霍光每日上朝的脚步都从不踏错旧印。刘彻没想到的是,这个霍光与周公、*安谢**完全两类人,与张居正一样居心叵测阴谋诡计,把持朝政玩弄君臣于掌股之间。昭帝崩,霍光立昌邑王刘贺为帝,因不听话,登基27日便又废掉,这被废的昌邑王拥有一个小号黄金国。复立戾太子刘据侥幸活下来的孙子刘病已为宣帝,这个*亡流**民间长大的小孩超级隐忍,不仅坐稳了皇位,治下民生也稍事安稳。终究大汉气数将尽,外戚宦官更迭把持,公元八年,炸雷就霹出个王莽,几乎空想出一个共产主义新政府。

曹操统一北方的进程中,屯田,兴修水利,减轻赋税,的确很快恢复了社会秩序。对照曹操这个对酒歌中的理想国,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同样抱负大志的王莽。比较而言,王莽大刀阔斧意欲实现的政治抱负,曹操在某种程度上替他实现了。王莽在新政之初,就推陈出新,晴天霹雳般平均地权,立六管之制,民生大企业收归国有垄断经营,几乎要变交易为分配这样的冒进新政。而且这个迂阔新莽更加节俭异常,只不过没有力量走得更远,善终到分香卖履。但这个人非常值得尊重,能力大小不由人,包藏祸心最可恶。而王莽不仅是个理想主义者,还是个极简主义者。

《短歌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习惯上,《短歌行》被认为是求贤令,读下来的感觉却是诗人的满腹心事,既念念不忘,又无所依托。也正是这些诗句让我们听见了曹操作为一个人的存在,那个叱诧疆场的征西大将军,九锡王侯势近粘天的类皇帝,在这面对自己的一刻,内心深处的孤绝和无所适从。“壮盛智慧,殊不再来”,何以自处?去往哪里?这个诗歌里的曹操,“这个如此漠视传统道德的人并没有堕落到自我放纵的地步,相反甚至拥有某种高贵的魅力。”这是阿兰.布鲁姆评说裘利斯.恺撒的话,张定浩说:这高贵的魅力,和诗人有关。

纳博科夫说:“在不可抗拒的时间面前人的渺小感和失败感。永恒只存在于理念之中,对时间而言,人的永恒就是虚无。”

一生不曾出圈称帝的曹孟德,为何不被俗世所容。我们大一统的判断标准是皇权教化的结果,把人臣分为奸臣、忠臣终究是皇权的标准,而不是平民的视角。曹操更大的意义是汉代末世魏晋开启之际出现的个体觉醒者先驱。20岁被推举为孝廉,第一次弃官返乡就宣告了一位有独立意识者的非*力暴**不合作态度。作为既得利益者的曹操,从董卓黑恶势力班底出走之时,就走上了一条离经叛道的*途征**。

军阀割据的乱世,曹操南征西讨稳定北方,推进的一系列治世举措所取得的成效被忽略,反倒是突破传统的强人性格被世人道德绑架加以痛挞。作为古代的仕,曹操以我行我素取代尊礼守正的政教理念;作为诗人和文学家,曹操彻底颠覆了文人特有的斯文虚弱,以一个基因改良的强势形象,冲破传统文人感觉舒服的安全区间,甚至强健到破坏也不曾造成事后的心理创伤,这样的强人型人格,正是没有被帝制皇权奴化的最稀有的光束。可以说曹操以一生有价值的行为,建构了魏晋时代的历史核心和建安风骨的文学地标。

因为莎士比亚,裘利斯・恺撒,李尔王,麦克白,哈姆雷特走向了世界,《孟德・曹》谁来写?

汉学家顾彬先生有次谈到高行建,说到,高行建的离乡去国是中国舞台的一场灾难。因惊叹于高行建在戏剧表演理论方面的天赋,1985年顾彬帮助高行建去了德国。抵达之后,顾彬说:他对绘画和卖画赚钱表现出的兴趣远大于实实在在的写作。

我们如果更客观地看,绘画毕竟也是高行建最初热衷的艺术。最后高行建成功了,在弗莱堡的画廊展出作品,卖了4万马克。再最后,1987年高行建离开弗莱堡去了巴黎,并一直持*亡流**者的名片在西方一路开挂,捧到诺奖。而这个奖也许早应当颁发给周树人或其学生徐凡澄、钱钟书、沈从文;而当下更应当颁给黄永玉、毕飞宇、钟阿城。等等。等等。

读高行建获诺奖的《灵山》,你会震惊于公元二千年之后,小说还可以这样写,觉得可以投稿《故事会》连载。正如顾彬所言,包括莫言,他们只是讲故事,而不揭示为什么这样。这样写,是为了诺奖翻译团队译起来更加利于再创作吗?也许顾彬先生深知其中堂奥。真正沉潜于学术性的创作者大约也是没有功夫冲击诺奖的,或者要兼具社会活动家的天赋,最少也要把巴掌拍到有和掌的人那里吧?因此,中国学界的文学成就似乎无需诺奖来证明也应当是一个事实。即便如此,以高行建最初在戏剧领域显示的锐利锋芒和不羁才情,我认为他在最好的状态可以比肩莎士比亚。

高行建认为自己现在是世界公民,关注的自然也包括莎士比亚的事情,我倒真是希望他老人家以莎氏的智慧来写写魏武大帝。其实也更明瞭,同样加入法国国籍的程抱一院士是更合适的人选,只是程抱一先生不治戏剧,早年的硕士论文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出发,走的是张定浩这样的欣赏式审美进路。有志于挖掘古典汉语言文学的古光,并接续创造中文世界的新华,程抱一先生最大的成就是贯通了中西文化。

在小说《三国演义》中,罗贯中在曹操第一次出场时,作了如此描述:“一彪人马……为首闪出一个好英雄,身长七尺,细眼长髯,胆量过人,机谋出众”。据丘振声先生统计,现存的元、明、清三代十七出曹操戏中,有九出是赞美他的,八出是*化丑**他的。而赞美的大都是地方小剧种,并不能广泛流传。“活曹操”京剧表演艺术家侯喜瑞在谈到曹操形象创作体会时说:“曹操戏并不易演,因为曹操的才能是多方面的,他的性格很复杂,他所遇到的事情是千变万化的,如果一演曹操就是奸,没有别的,那样,舞台上曹操的形象就简单化了,很难具有感染观众的力量。”而今,家喻户晓的曹操形象就是一个骇人的白脸奸臣脸谱。

海子说: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

姐姐,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我只想你。

我把下一篇写《李太白》的题目定为:《弟弟,你在他乡还好吗?》,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李白就是这个感觉。在我的内心,世间曹操多一些,可能神仙姐姐们就会轻闲一些?

南桥琴

《中国民航》杂志专栏作者,头号地标《阅读中国》作者,联合领衔河南阅读人。

文 | 南桥琴

《一生最美的阅读笔记》 出品 | 头号地标

领衔主编 | 李辉 朱大可 人文指导 | 叶开

出品人 | 丘眉 出品顾问 | 单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