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坤
公元前78年，西汉汉昭帝刘弗陵在位，发生了一些怪事：泰山上有大石自起立；上林有柳树枯僵自起生，有虫食其叶成文，曰：“公孙病已立”。意思是泰山上有块大石头，忽然自己站起来；皇宫御花园有棵已经枯死倒地的柳树，忽然复生，树干直立；有虫子在啃柳叶的时候，啃出“公孙病已立”五个字。
西汉符节令眭弘上书：“大石自立，僵柳复起，当有匹庶为天子者。枯树复生，故废之家公孙氏当复兴乎？汉家承尧之后，有传国之运，当求贤人禅帝位，退自封百里，以顺天命。”
眭弘的意思是：大石头自己起立，倒地的柳树自己复活，预示着将有一个平民当天子。树枯而复活，莫非是已经罢黜的皇家子弟中公孙一支，注定复兴？眭弘请求物色贤能之人，并请汉昭帝将皇位让给他，被控“妖言惑众”斩首。
汉昭帝刘弗陵是汉武帝刘彻之子。说起来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帝王，不外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其中汉武帝刘彻号称雄才大略，北击匈奴，南定交趾（今越南），开疆拓土，使得中国的国土面积扩大了一倍有余。同时，因为穷兵黩武，他也离不开“好大喜功”的评价。汉武帝晚年，爆发了 “巫蛊之祸”。“蛊”（蠱），是以三个“虫”字放在“皿”上，是巫者将毒虫毒蛇放在一个器皿之中，让它们互相吞噬淘汰，最后留下一个硕果仅存的怪物，就是“蛊”。巫者即可以操纵这精灵，将诅咒的话刻在木人之上埋蛊地下等方式谋害政敌。
公元前91年，汉武帝生病，传说宫中有巫蛊牵扯到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武帝派特务头子“直指绣衣使者”江充彻查，江充离间武帝父子，被太子抓住处死。于是武帝父子各自召集*队军**，在京城大战五日，太子刘据兵败自杀，皇后卫子夫也自杀。
公元前84年，汉武帝临死前，将最小的儿子刘弗陵立为太子，年仅八岁。以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太仆上官桀三人共同为辅政大臣，又任命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其中霍光是霍去病的异母弟弟。金日磾不久病死。
公元前80年，上官桀、桑弘羊被控阴谋废汉昭帝而迎立燕王刘旦，上官桀、桑弘羊等以谋反判死刑，燕王自杀，霍光自此“威震海内”。《汉书》说：“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迄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刘据自杀后，他的三子一女以及所有的姬妾全被诛杀，只剩下出生才几个月的太子孙刘病已，被收押在大鸿胪郡邸狱。
廷尉监丙吉负责办理巫蛊案件。吉“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皇孙无辜”，就找了性情谨慎忠厚的女囚胡祖、郭徵清为刘病已哺育，并调换到干燥的牢房。丙吉每隔一天探视一次。
巫蛊案一拖数年不能结束。汉武帝患病，有望气者称“长安狱中有天子气”，武帝震恐，派使者将长安城中所有罪犯，“无轻重，一切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到郡邸狱，执行命令。丙吉闭门不纳，称“皇曾孙在。他人无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双方僵持到天亮，郭穰愤而还宫，奏报武帝。武帝这时已经蓦然觉悟，曰：“天使之也。”遂大赦天下关押在郡邸狱的罪犯。
不久，丙吉吩咐监狱守丞，将刘病已跟胡祖，移交至京兆尹，但京兆尹拒不接受，胡祖只好将刘病已抱回监狱。后来，胡祖服刑期满，应该释放，但刘病已太小，还不能离开自己的乳母，丙吉自己出钱，雇用胡祖，让她留下来和郭徵清一起，继续抚养刘病已。丙吉得知停发刘病已的伙食费用，就把自己俸禄里的食米和肉，每月供给刘病已。刘病已后来几次得病，差点儿死掉，丙吉“数敕保养乳母加致医药”，恩情深重。
丙吉听说刘病已的祖母史良娣的母亲跟哥哥史躬仍然在世，就将刘病已送去抚养。
后来，汉昭帝刘弗陵下旨，命掖庭令张贺抚育刘病已，并将刘病已的名字报给宗正。张贺曾为太子刘据的宾客，很受倚重。刘据失败后，张贺被处宫刑，遂以宦官身份为掖庭令。
张贺十分照顾刘病已，并用自己的私房钱供给读书。他还想将自己的孙女嫁给刘病已，因为当右将军的弟弟张安世反对，就做媒将下属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许配给刘病已。刘病已贫困，包括聘礼在内，一切都由张贺代办。一年后，许平君为刘病已生下儿子刘奭。
刘病已天资极高，好学不倦；又有侠义精神，和很多朋友在一起斗鸡走狗，接触到社会各个方面，足迹走遍京畿地区，因而“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
公元前78年，西汉汉昭帝刘弗陵去世，没有儿子。霍光与皇后商议之后，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天子。27天后，因为“昏乱”被霍光联名宰相杨敞（霍光将罢黜刘贺的意见告诉杨敞的时候，杨敞刹时呆在那里，瞪着眼睛，张大嘴巴，大汗像暴雨一样淌下，衣服都湿透了，口中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废黜，但继任的人选一时难以决定。
丙吉上书霍光，认为刘病已精通儒家学派经典，才能很高，行为善良，性情温和，推荐刘病已为皇位继承人。
霍光认可，等上书太后，迎立十八岁的刘病已为皇帝，是为汉宣帝（果然“公孙病已立！”）。
分析丙吉上书之事，应该是丙吉事先说服了霍光，才有上书之事。霍光已经看到当时每一位亲王及有可能担任皇帝的人选，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纨绔子弟而已。一旦成为皇帝，不过是一个最大的纨绔子弟。且每一个人身后，各种势力盘根错节。霍光废黜刘贺，已是亘古未有的事情，可以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不小心，就会身败名裂。我们看看杨敞的表现就足够了。
因为，权力也许在某种特定的时候与人分享，江山呢？
虽然霍光是为了国家利益，而不是自己要篡夺，但在我国五千年历史上，也只有这样一次罢黜。（至于伊尹“放太甲于桐宫”，可疑之处很多）古代制衡权力的办法，除了“畏天”和“进谏”之外，这是第三种办法，但这种办法以后成为永远的禁忌。皇帝决不允许有权力大过自己的人，如果有人的权力超过了皇帝，那么他除了被杀，只能自己篡位，没有第三条道路可选。
即使放弃权力，皇帝又怎会知道这是不是试探？纵使皇帝相信，放弃权力的人拿什么自保？司马懿高平陵事变，大将军曹爽竟然幻想退而做富家翁，结果如何？曹操在《让县自明本志令》中说的很清楚，自己绝不会“慕虚名而处实祸”，看来曹爽没有认真学习曹操同志的这篇文章。
于是丙吉深具想象力的奇思妙想，成为最切实可行的建议：首先，刘病已孑然一身，没有其他势力参与，也没有自己的班底。其次，刘病已当时身份低下，忽然从社会底层一跃成为一国之君，霍光这样的恩情应该会得到刘病已的深厚回报。最后，即使刘病已想要背叛霍光，也没有对抗霍光的力量。所以，霍光有自信将刘病已完全置于控制之下。
霍光身为大将军，儿子亲戚都手握重兵，势力遍布朝廷，刘病已初立的时候，与霍光共同乘车“谒见高庙”， “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但张安世代替霍光“从骖乘”，刘病已“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可知刘病已对霍光的忌惮。刘病已下诏，所有的国家大事，都要先经过霍光裁决，再转报给他。
刘病已即位后，公卿以上的官员商议请立霍光的小女儿为皇后，尚未正式提出。刘病已听到后，下诏“求微时故剑”，就是寻找自己卑贱时遗失的宝剑。大臣们明白这是皇帝不忘旧情的暗示，就上书请求立许平君为皇后。
公元前71年，许平君又有身孕。霍光的夫人显，一直想让自己的女儿当皇后，就勾结女医师淳于衍以附子毒杀许平君。在追查的时候，霍夫人显将实情告诉霍光。霍光如五雷轰顶，本想立即检举，犹豫反复。此时，正好相关部门报请结案，霍光就注明与淳于衍无关，淳于衍就被释放。
霍光的女儿霍成君继之为皇后。
两年之后，霍光病逝。
又过了两年，霍家鸩杀许皇后的事情败露。汉宣帝不动声色，将霍家手握兵权的子弟、女婿等一一他派。霍光之子霍禹，知道自己面临灭顶之灾，想要*反造**而未遂。汉宣帝立即废黜皇后，霍夫人显以下及诸婿，连带霍去病的后人除自杀外都以大逆罪处死。霍家二十年来声威赫赫，至此和他们相连坐被诛灭的数十家。
后世传说，霍光家的灾祸“萌于骖乘”。
公元前64年，汉宣帝改名为刘询。
自从汉宣帝即位后，丙吉“绝口不提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从来不提自己对皇帝的恩情，政府之中无人知道其大功。此时，一个叫做“则”的宫婢，因为犯罪受到刑罚，就教她的丈夫上书皇帝，称自己当年有抚育之功。汉宣帝令掖庭查办，则在供述中称丙吉可以作为证人。在向丙吉求证时，丙吉责问则：“汝尝坐养皇曾孙不谨，督笞汝，汝安得有功！”意思是你当年照顾皇孙不周，还曾经受过我的鞭打，有什么功劳？真正有功的，是胡祖和郭徵清。
这对于汉宣帝着实是震撼惊喜！他下诏寻找胡祖和郭徵清，但二人早已逝世，于是重赏其后人。至于则，赦免其刑罚，赏钱十万。此时张贺也已经逝世，张贺的弟弟张安世将自己最小的儿子张彭祖过继给张贺，汉宣帝封张贺为恩德候，由张彭祖继承。至于对自己有深恩重德且从不主动透露的丙吉，汉宣帝深怀敬意，封为博阳候。其他曾经照顾过自己的人，汉宣帝依据当时众人照度的程度，予以回报。
汉宣帝因为曾经生活在社会底层，深知民间疾苦，也洞察社会的黑暗面和官吏的好坏，所以实际掌权后，减赋税，降盐价，并且此时，匈奴在汉朝的持续打击下迅速衰落，分裂为五部，边戍减少，国内负担减轻，人民生活富足。
公元前60年，汉宣帝设西域都护府，标志着西域正式属于汉朝中央政府。
公元前59年，汉宣帝任命丙吉为宰相。丙吉心胸宽大，做人谦虚退让，被认为深得大体。
公元前55年，丙吉逝世。
公元前51年，分裂的匈奴一支呼韩邪单于作为汉朝的藩臣来朝，汉朝的声威达到顶点，因此汉宣帝获得“中兴”的名称。
北匈奴的郅支单于，于汉宣帝的儿子汉元帝在位时被陈汤诛杀，留下“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名言。
汉宣帝认为，取得这样的成就是有优秀的大臣辅佐，就画出他们的人像，挂在麒麟阁上面，注明姓名和官职。唯独霍光的人像旁注明“大司马、大将军、博陆候、姓霍氏”，其余有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邱贺、萧望之、苏武共十一人。这应该是后世图像表彰功臣的开始，如汉光武帝的云台二十八将和唐朝凌烟阁的名臣。
虽然号称中兴，但汉宣帝执政的时候却不是一味施用仁政。黄仁宇先生认为：汉宣帝很多事情其解决方法要迅速果断，因此通常残酷少恩。汉宣帝是以威势向下制压，造成片面的恐怖政治，所以京兆尹赵广汉、左冯翔韩延寿被杀，千年以后司马光还为他们抱不平。至于将司马迁的外孙，将《史记》公诸于世的杨恽（就是前边目瞪口呆的丞相杨敞之子），因为讽刺朝政，竟以“大逆无道”被判腰斩。所以，太子刘奭向汉宣帝劝谏，汉宣帝即说：“汉家自有制度，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又叹息：“乱我家者太子也！”汉宣帝本想另立太子，却念及生刘奭的时候，自己还是一介平民，又想到刘奭的生母许平君被毒死的往事，终于不忍心罢黜刘奭。
公元前49年，汉宣帝逝世，年四十三岁。
汉宣帝刘病已（刘询）是戾太子刘据的孙子，刘据自杀，家里只剩几个月大的刘病已一个孤儿，在监狱中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幸好有丙吉、张贺等人伸出援手，不但保住性命，还娶妻生子。本来这一生就这么平平淡淡，忽然有一天幸运降临，从被踩在泥污里的最底层鱼跃龙门，成为世上唯一的帝王，这可是比现在中*合六**彩还要艰难万倍的事情。即使如此，他无根无基，面对的又是刚刚废掉一个皇帝的霍光，稍有不慎，霍光要废掉他可比废掉昌邑王刘贺要容易多了：能够扶你起来做帝王，也能踩你下去如蝼蚁。他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绝不与霍光争权（也争不过），自己的皇后被毒死而一无所知，亦可知霍氏权势滔天。终于熬到霍光去世，他于不动声色间将势力遍布朝廷的霍氏子孙连根拔起，可见其心机深沉和智谋权术。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就一一报答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或他们的子孙，亦可见其知恩图报，重情重义。
班固赞扬汉宣帝：“孝宣之治，信赏必罚，综合名实……亦足以知吏称其职，民安其乐也……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可谓中兴，侔德殷宗、周宣矣！”
刘奭即位，是为汉元帝，善于吹奏各种乐器，历史上认为他“柔仁好儒”。他的皇后王政君，生下一子，汉宣帝生前十分喜爱，起名刘骜，别名大孙，经常带在身边，刘骜就是后来的汉成帝，即位后宠爱赵飞燕姐妹。王政君有一个侄子叫王莽，后来篡汉，成立“新”朝。
光武中兴，刘秀重建太庙时，只奉祀到汉元帝，因为从辈分上讲，元帝仍属父辈，成帝则为兄弟。
做个硬广吧！汉宣帝陵，也就是杜陵，在西安市东南。汉帝陵与唐帝陵不同，前者平地起陵，后者因山为陵。有心人在这里植树数年，此地虽无崇山峻岭，却有茂林修竹，数十里内郁郁葱葱。秋末冬初的时候，银杏泛黄，远远望去，金灿灿的，树林间林荫道上“满地黄叶堆积”，可以与爱的人漫步徜徉，共度美好时光。
李坤：上上讲堂主讲，法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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