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与儿时城市
尼古拉依·库兹涅佐夫·斯捷潘诺维奇
我的父亲——斯捷潘·瓦西里耶维奇·库兹涅佐夫,是一位俄罗斯文学教授,曾获得俄罗斯沙皇四星“尼瓦”教育奖勋章荣誉,是圣彼得堡俄语改革委员会参与者之一。1917年大革命后,父亲斯捷潘·瓦西里耶维奇·库兹涅佐夫移民中国哈尔滨,是哈尔滨师范学院缔造者之一,1936年以前担任校长。
我的母亲——安娜·尼古拉耶芙娜·库兹涅佐娃是父亲的学生。外祖父是生活在伏尔加河流域的一个普通农民,由于种种原因,外祖父全家从俄罗斯中心地区迁移至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居住。1916年,我的母亲阿妞塔(安娜·尼古拉耶芙娜)毕业于女子中学,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哈尔滨师范学院。她很快与自己的老师坠入爱河,步入婚姻的殿堂。
1936年,我的父亲С.В.库兹尼佐夫教授被日本占领政府解除大学校长职务,他所供职机关的财产也被俄罗斯移民局没收。1937年,我出生在哈尔滨这个不安分的城市里。父亲已无任何经济收入,他受此打击后精神崩溃、双目失明,虽然做了手术但是效果并不理想。
不久,我父母来到了满洲里,妈妈在满洲里公有制学校开始做教员。先在那里教授文学、心理学、逻辑学,而后教授历史课。她一边工作、教授学生,一边操持家务、照顾失明的丈夫,确实很辛苦。我与父母双亲住在市中心,租住在一道街体育场对面老建筑里,1942年底我父亲因心脏病逝世,之后我家与祖父、姑姑一起搬迁到三道街。
1931年9月日本开始占领满洲里。1932年初日本*队军**开进哈尔滨。1932年3月建立傀儡政府满洲国。对这一时期的回忆一直停留在父母的诉说和儿时的记忆中。日本占领军扶植的傀儡政府执行极权制度、监控言论、思想动态等,并建立告发机制。满洲里宪兵是执行机关,被称为“日本军事使团”,办公地点在灰色楼,好像是在三道街上。任何不小心的批评言论或与苏联公民、收听苏联广播等行为,都会可能失去自由或生命。如果遭到逮捕很少有人会有机会获得自由。记得日本*队军**住在市区俄罗斯警备队营房内。
上世纪40年代,满洲里虽然是个小城(50 000人左右),但是已经具备了欧式特色。而准确的说,既有俄罗斯特色,又有中国特色。过去沙俄时期俄罗斯人曾是多数民族。曾经有过鞑靼人、亚美尼亚人、犹太人。城市中著名的糖果点心店主是希腊人亚拉玛,另外还有蒙古布里亚特人等等其他。引人注目的当时最主要的街道,大概称为普希金大街。这条街上有很多欧式风格建筑的商店,比如说,著名的商店秋林公司。还有好几个非常好的中国人的工业用品商店、漂亮的私人公馆。众多的小商铺、修理生活物品的小作坊,带圆柱门的中餐馆。城中有一些欧式风格的楼房。其中包括漂亮的俄罗斯学校。用石头、砖制成的私人住房、俄罗斯人的大小教堂、中国人的庙宇、大型铁路车站、两个带跳舞广场的公园、影剧院等等。城市中住着一部分条件优越的中国人及上层人士(称“中国区”或因道路狭窄称“市场区”),城北称“扎列奇内”区居住着后贝加尔哥萨克人,他们从事农业生产,但基本上中国人与俄罗斯人混杂居住。他们各自遵守自己的风俗习惯。中国人欢度新年是耍龙狮舞、踩高跷、敲锣打鼓庆贺新年。俄罗斯人按照自己的习俗庆贺斯拉夫人的节日,如圣诞节,孩子们佩戴五角星。欢庆谢肉节时组织游玩,在满洲里城区有很多哥萨克人骑马。欢度复活节时,就烤制甜面包、羊腿,所有这些都摆放在桌子上展示给来宾,与店主互相祝贺节日快乐。坐下来喝上2、3盅酒,进行暂短的交谈,而后去另一处。这就是酒文化,一个人同时要拜访很多人,谁也不得罪,但有时与来客也喝多。做彩蛋,去晨祷,而后去带着彩蛋拜访熟人或不是很熟的人。孩子们在俄罗斯学校学习、长大、结婚、出嫁,在俄罗斯教堂举行婚礼。在俱乐部为俄罗斯居民演出契诃夫、А·Н·奥斯特罗夫斯基的话剧。在1945年后由苏联演员演出话剧、音乐节目、合唱节目等。
1945年8月9日夜,俄罗斯航空兵投下*弹炸**,投放点距离我们学校不远处。遗迹一直保留到1954年我们离开之时。苏联*队军**来到满洲里并驱逐了日本侵略者,在此逗留了几个月。满洲里从日本占领军手中获得解放,我母亲作为俄罗斯侨民创办的苏联中学优秀教员,被苏联驻满洲里领事馆提名为校长。这以后,她作为校长、文学教师一直工作到1954年。
在我5岁时父亲去世,对父亲的记忆停留在儿童时代和母亲的回忆中。家里一直保留着由父亲签名的大学毕业文凭。1945年苏联与日本交战时,我与母亲在雅鲁车站,当苏联红军进入满洲里时,以防万一,我外祖母把属于我父亲的文件资料全部投入火炉焚烧。就这样我父亲的精神遗产全部失去了。
我个人的记忆中,战后满洲里相对平静,经历了国内战争,市民的经济生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也没有出现食品短缺情况。中国菜农都及时提供各种蔬菜,肉食品店也都营业。我们“扎列奇内区”后贝加尔哥萨克人从达赉湖运来冻鱼。有很多俄罗斯人养牛,如果谁家缺少奶制品,可向邻居购买。在每个时期转折关头总会有私营店铺出售生活必需品:面包、白糖、碎米、核桃、糖果等等。这些商铺内有很多中国人用泥坛腌制的各种小菜,在中心街或影剧院旁有很多出售小吃的小推车。卖核桃、无花果等,在普希金大街上及其他地方有很多私营中国小饭店,在哪儿可品尝各种中国美味菜肴。我们高年级在班主任带领下(无酒精饮品的聚餐)来到中餐馆。有一次是在1954年2月庆祝距毕业考试100天,包了中国小饭店一晚小聚。
俄罗斯和中国部分居民从事农业,每年夏季都分得一块草场打草。开始时俄罗斯人与中国人分头一起打草。后来有人用机器打草,也有人用手工打草。我也几次与祖父打草。在一个坚强领导者领导下合作社集体打草。每次组织的条理有序、理智、公正。市内有很多私人作坊,有裁缝店,缝制皮衣、鞋子。修理餐具、焗补盘子和碗。
在1954年初,Н·С·赫鲁晓夫政府号召居住在中国的俄罗斯公民返回祖国参加“开荒垦地”,绝大多数在满洲里的俄罗斯公民响应号召、积极回国。中国政府组织购买不动产、牲畜等。我与母亲也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生活多年的满洲里,将一切物品都装在军列上,来到叶卡捷琳堡市定居。关于此事,有很多回忆。但在我的记忆中永远停留在满洲里是我亲爱的故乡上。
……
当1990年代改革开放后,我们开始与国外通信,我收到了第一本来自澳大利亚悉尼的出版纪念刊(1969年-1979年)《综合技术》---哈尔滨工学院毕业的工程师创办的杂志,里面内容详实附有教师照片,其中有关于哈尔滨师范学院的历史信息等。其二是收到师范学院塔季扬娜·伊万诺芙娜·佐洛塔廖娃出版的版样。其中有描述我父亲的《曾经的满洲》,关于哈尔滨师范学院的文章,发表在2006年第43期《俄罗斯人在中国》的杂志上。而后又收到她几封信,最后她以93岁的高龄离开了我们的世界。
2011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找到了居住在圣彼得堡的亲属С·В·库兹尼佐夫姐姐亚丽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的后人。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我的祖父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库兹尼佐夫与祖母亚历山德拉·孔德拉季耶芙娜的历史珍贵照片。祖父、祖母曾经在奥伦堡市居住。众所周知,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从事过金属雕刻,这也许就是他的儿子我的父亲成为语言学家的缘故吧。
2015年8月,终于圆了一个我很久的一个梦---游览了儿时度过的城市、我的故乡---满洲里。多少次梦游魂绕过此城,最终以购物游形式来到满洲里。我与女儿两人穿过中俄国境线下榻了宾馆。畅游了城市后,又通过了天桥来到了城南区,过去被称为“中国区”或“市场区”,现今这儿是漂亮别致的街道和楼房。而在我儿时这儿曾是狭窄的街道,街道旁是私宅、中间还有带着典型发锈的铁质护窗板的俄罗斯小铺,上面画有“大小面包圈”。具有特色的百叶窗,也是我童年时最早的记忆。另一个鲜明的形象是城南区有三个山丘,其中一个被称为“糖山”,因为形状很像糖头。另一个称为“军官山”。最终经历60年后我再次重新目睹这些亲爱的山丘。我曾经常在此割草、散步游玩。
三天内我浏览、观光了整个城区。如今满洲里是座美丽、现代化城市。可以说,宾馆、饭店、银行、商店、商贸中心、公园、广场、人工水池都具有欧洲城市的特色。中国政府把城市打造成具有中俄蒙三国风情的边境小城。竟然把过去路边小镇、铁路站点打造成大型商贸、货物集散地。并成为了今天中国最大陆路口岸、商贸中心之一。据统计从俄罗斯出口的60%货物通过铁路口岸进入满洲里、运往中国内地。
满洲里有一句流行语“俄罗斯人来到满洲里,有了回家的感觉。中国人来到满洲里有了出国的感觉。”虽然这流露出了更多的幽默和诙谐,但含有更多的真实性。每天有很多的俄罗斯人来这儿购物,看到更多的是利益,因为这儿物美价廉,市场内应有尽有可用卢布交易。下榻宾馆、兑换货币、在饭店餐饮……所有这一切,真是让俄罗斯人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但对于我这个曾经与父母在此居住、工作、学习的俄罗斯人来讲,就不再是找到回家的“感觉”,而是真的回家了,回到了阔别了61年亲爱的家乡。儿时的城市,我还能再有机会回来吗?
作者尼古拉依·库兹涅佐夫·斯捷潘诺维奇
现居住在叶卡捷林堡市
为叶卡捷林堡大学哲学副博士教授

尼古拉依·库兹涅佐夫·斯捷潘诺维奇
约稿、翻译:王 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