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台湾老兵回家》
第二十一章
一封家书，从少年等到白发
姜思章的家书
（ 接上 ）姜思章牢牢记住了任先生的反复告诫。出狱后，他决定先获得自由之身。他于1959年报考了军校，除了改变身份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动力，就是“再用10年换回后半生的自由”。
按照当时的规定，只有取得官阶之后，再继续服役10年才可退役。姜思章打算上4年大学，再当10年军官，这样就可以光荣退役，从事自己喜欢的音乐教职。 1974年，他终于以上尉军衔退役，然后当了一名音乐教师。
这个时候，他再度渴望重新联系上大陆的亲人。但父亲于1950年底寄来的两封信，因为他的获罪入狱，连带收藏信件的那口小皮箱一同，早已消失无踪了。
1978年，姜思章偶尔获悉一位老同学家来了一位香港亲戚，遂请求帮忙，对方答应可为他捎信到香港寄发。他写了封信，还是30年前的老地址“浙江岱山东沙镇二保二甲”，因不知父亲是否还健在，所以收件人写的是大弟弟的名字。
一个月后的一天，这位同学悄然告诉姜思章：“接到香港亲戚的电话，说收到你家人的信了，已转寄台北你家！”闻此讯，姜思章泪水夺眶而出，止不住心脏一阵狂跳……
转眼又一个月过去了，竟毫无音讯。终于通过一位情治单位朋友，打听到了那封转自香港的家书下落，处理结果是“家书没收，准许影印”。但毕竟还是收到了一份影印的家书。
这是与家人断绝音讯近30年后，收到的第一封家书。是大弟所写，落款是“1978年11月24日”，用语非常谨慎，告知父母均健在，并提供了新的通讯地址。
当读到这份家书时，他泪如黄河决堤倾泄而下，“我在32年后再度收到的家书，是一件复印件。信上就讲父母兄弟姐妹都很健康，家里的门牌号码有变动。”多年后，回想起看到信的瞬间，姜思章说当时自己的眼泪像黄河决堤一样，既高兴又悲伤。这封家书，让他等了三十几年了，从少年等到白发。
一来二往，连续通信若干次后，同学在香港的亲戚表示不愿再转，理由是他们在台湾的生意受到了影响。这又是台湾情治单位在从中作梗。
姜思章接受《凤凰卫视》采访
姜思章继续寻找结识香港人的新途径。据说，台北济南路一家舞厅常有香港客人光顾。姜思章以舞客身份前往。1978年的某一天，他来到台北繁华街区的这家歌舞厅，大胆地点了舞厅内最当红的一位舞女坐台。
但他的生涩、拘谨，很快就让老于世故的舞女发现他并不是欢场客，姜思章只好坦白承认自己是来请她帮忙的，托她找舞厅的香港客人将自己的家书，带到香港再寄往大陆。这位当红舞女爽快地答应了。
这位舞女真的把他的信送到了大陆。几个月后，舞厅转告他：大陆回信已经寄到香港，正在转寄台湾途中。姜思章高兴万分。
与此同时，大陆这边的亲人也在做同样的努力。大妹家住在舟山沈家门，临近著名的佛教圣地普陀山，是香客的必经之地。头脑灵活的大妹，借机认识了一位香港进香的陈女士，两人很快以姐妹相称。陈女士用照相机拍下了彩色照片，随同妹妹的回信，一齐从香港邮寄台北。
姜思章始终坚信“定可回家”。果然，转机在1979年出现了。这年元旦，大陆方面由全国人大委员会发表了《告台湾同胞书》：
“昔人有言：‘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欢度新年的时刻，我们更加想念自己的亲骨肉——台湾的父老兄弟姐妹。我们知道，你们也无限怀念祖国和大陆上的亲人。这种绵延了多少岁月的相互思念之情与日俱增。
自从一九四九年台湾同祖国不幸分离以来，我们之间音讯不通，来往断绝，祖国不能统一，亲人无从团聚，民族、国家和人民都受到了巨大的损失。所有中国同胞以及全球华裔，无不盼望早日结束这种令人痛心的局面。
……
我们寄希望于一千七百万台湾人民，也寄希望于台湾当局。台湾当局一贯坚持一个中国的立场，反对台湾独立。这就是我们共同的立场，合作的基础。我们一贯主张爱国一家。统一祖国，人人有责。希望台湾当局以民族利益为重，对实现祖国统一的事业作出宝贵的贡献。
……
远居海外的许多侨胞都能回国观光，与家人团聚。为什么近在咫尺的大陆和台湾的同胞却不能自由来往呢？我们认为这种藩篱没有理由继续存在。我们希望双方尽快实现通航通邮，以利双方同胞直接接触，互通讯息，探亲访友，旅游参观，进行学术文化体育工艺观摩。
《告台湾同胞书》发表的同时，国防部部长*向前徐**发表了关于停止自1958年开始对大金门、小金门、大担、二担等岛屿炮击的声明。
这年1月30日，应邀访美的*小平邓**发表演说，明确不再用“解放台湾”这个提法，但一定要使台湾回归祖国。1981年9月30日，*剑英叶**发表了对台工作九条建议，即“叶九条”，其中一条“愿回祖国大陆定居者，保证妥善安排，不受歧视，来去自由”。
同时，台湾那头，1981年12月，台湾“*党**外”议员候选人康水木在政见发表会上，首度公开要求政府准许老兵回乡探亲。
大陆方面在两岸隔绝30年后，首次提出结束两岸军事对峙、开放“两岸三通”、扩大两岸交流……这在国内外引发重大连锁反应，震动着台湾官方的同时，姜思章首次清晰地感到，回家有了希望。
老兵都渐渐老去了
他开始寻找渠道。正好，姜思章大妹结识的香港陈女士，到台湾进香。姜思章热情邀请她到家中小住，并陪同她做环岛游。陪同中，姜思章表达了希望经由香港返回大陆探亲的想法，好心的陈女士表示乐意帮忙。
但是，按台湾当局当时的规定，台湾民众获邀赴港探亲能够被批准，必须要能证明香港那头的邀请方是*亲近**。虽然陈女士满口答应，但她姓陈，与姜思章夫妇无论如何扯不上亲属关系。
为姜思章的诚意所感动，陈女士回到香港后真找到了办法：一个与姜思章母亲同姓的人让他认作“舅舅”，然后发来了邀请函。这样，姜思章就可以“合法”申请赴香港探亲了。经一位台湾朋友担保，姜思章终于拿到了赴港探亲的批文。
1982年8月11日，在离家32年后，姜思章终于踏上了回家的旅途。然而好事多磨，启程前一晚，一场台风掠过台湾。夫妇俩彻夜未眠，非常担心通往机场的道路被暴雨冲毁，因这可能会耽误航班。
同时，他们也在担心这趟冒险去往大陆，回来后会被台湾当局如何处罚。毕竟，姜思章此时的身份，还是公立学校的老师，按照台湾当时的“戒严法令”，公教人员“私通*匪共**”，将会罪加一等。
幸好，第二天台风过后，道路抢修成功，姜思章顺利成行，准时登上了从桃园机场直飞香港启德机场的航班。然后，是香港的各种返程签证、大陆探亲旅行签证……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然后姜思章就给太太打电话：“我明天要到太平山上看夜景。”这是他当晚就会启程赴大陆探亲的暗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