蛀孔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是个老派人物:骨骼粗大,背有点驼;一把大胡子好像一柄新的黍扫帚——跟漫画家发表在报纸末版上的富农的相貌一模一样。只有一点不像——服装。富农按身份总得穿背心和橐橐响的皮靴,可是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呢,夏天只穿一件粗布衬衫,不束腰带,光着脚。三年以前,他在村苏维埃的统计表里,被列为正式富农。后来,他解雇了长工,卖掉一对多余的耕牛,只剩下两对耕牛和一匹母马。这样,在苏维埃的表格里,他的名字就被移到旁边一栏——中农栏里了。不过,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并没因此放弃原来的派头:走起路来仍旧大摇大摆,像公鸡一样昂起头,在会上说话仍旧那么样子庄重,声音嘶哑,分量很重。
他的经济虽然收缩了,可是干起活来仍旧气魄很大。春天播了二十公顷小麦,又用去年的余粮换进一架浅耕犁、两把铁耙、一具簸谷机。大家都知道,谁在春天卖掉最后的农具,谁一定是没粮吃了。
像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那样的当家人,村子里是找不到第二个的:他是个精明的哥萨克,脑筋特别灵活。然而,连他家里也出现了蛀孔:小儿子斯吉邦加入了共青团。不问一声就加入了。要是一个头脑不清的人碰到这种倒霉事,家里准会马上发生纠纷,闹得天翻地覆的,但是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见解与众不同。何必用棍子去教训小伙子呢?不如让他自己回头吧。老头子天天嘲骂时下的政府、秩序和法律,骂得像秋苍蝇一样毒。他以为这样可以使斯吉邦睁开眼睛——眼睛倒真的睁开了:小伙子不再画十字,常常用粗野的眼睛瞧着父亲,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不说。
有一次吃中饭,一家人开始做祷告。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吹开大胡子,用手画着十字,好像拿着镰刀割草一样。斯吉邦的母亲拼命鞠躬,身子弯得好像一把折尺。一家人一起挥着手。菜汤在桌上冒热气,新鲜面包发出香喷喷的气味。斯吉邦站在门边,双手放在背后,两脚交换踏着。
“你是人吗?”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做完祷告问。
“你知道得最清楚……”
“哼,如果是人,又跟别人坐在一桌上吃饭,那就得画十字。你跟牛的差别就在这儿。牛是那样的:在食槽里吃东西,吃完转身又在那里大小便。”
斯吉邦向门口走去,可是想了想,又走回来,边走边画十字,溜到桌旁坐下了。
几天来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的脸色变黄了。他老是皱着眉头,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家里人知道,老头子在动什么脑筋,因此每夜都唉声叹气,翻来覆去,直到天亮才睡着。母亲有一次悄悄地对斯吉邦说:
“斯吉邦,我不知道你爸在打什么主意……他不是要让你招祸,就是想捉弄什么人……”
斯吉邦也明白,父亲要搞他了。他暗地里考虑着,万一老头子要他滚蛋,他该上哪儿去。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确实有些心事:要是斯吉邦没有二十岁,只有十五岁的话,那就好办了。只要从贮藏室里拿出新的皮缰绳来,紧紧地绕在手上,不就行了吗?可是上了二十岁,不论多粗的缰绳都嫌太细了。这样的蠢货得用车杠来教训,可是现在时世用车杠是要受严厉处分的。这样,老头子又怎能不夜夜叹气,在黑暗中皱眉头呢?
斯吉邦的哥哥马克西姆,是个身强力壮的哥萨克。有一天晚上,他一边削着木匙子,一边问斯吉邦说:
“你倒说说看,弟弟,你干什么要投靠共青团呀?”
“别纠缠了!”斯吉邦斩钉截铁地说。
“不,你说,”马克西姆不肯罢休,“我活了二十九岁,看到的事比你多,我知道这些都是空的……这个玩意儿对工人们是合适的:他们干完八小时,就能上俱乐部,上共青团,咱们庄稼汉可不行……夏天农忙的时节,你夜里荡来荡去,白天还干得动什么活呢?……你老实说吧:也许你想弄个什么差事当当,所以去加入的吧?”马克西姆挖苦地问。
斯吉邦气得脸色发白,一声不响,嘴唇尽打哆嗦。
“混蛋政府。对我们哥萨克来说,简直可恶。只有*产党共**员能过好日子,咱们连萝卜都吃不到……这样的政府不会久的。你们这些形形色色的共青团员,现在抓住庄稼汉的脖子拼命吸血,可是时候一到,叫你们全完蛋!”
马克西姆出汗的额上,有一绺潮湿的头发在跳动。刀削着木头,恶狠狠地扔掉木花。斯吉邦一面随便翻着书,一面不高兴地哼哼着:他不愿跟哥哥争论,因为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用心听着马克西姆的话,默默地表示赞同,显然在等待着,看斯吉邦说些什么。
“嗯,万一发生什么变动呢?那时候你怎么办?”马克西姆阴险地露出牙齿问。
“你等到牙齿掉了都等不到变动的!”
“当心点,斯吉邦!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事情变化很大,你一失策,就会完蛋的!要是发生战争或者别的什么,我首先剥你的皮,我不来要你这种小鬼的命,但要用鞭子狠狠抽你一顿……抽得你皮破血流!……”
“那是活该!……”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响应说。
“我不揍你不是人!……”马克西姆掀动鼻子,像打雷一样大声说。“记得在跟德国人打仗的时候,我们的骑兵中队被派到莫斯科城外的一个工厂里,……当时工人正在那里*反造**。我们在天黑以前赶到,冲进大门,看见办公室旁边黑鸦鸦的都是人。工人们嚷道:‘哥萨克弟兄们,站到我们的队伍里来!’中队长包科夫就发口令说:‘抽他们呀,那些畜生!……’”
马克西姆笑得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笑了好一阵。
“我的鞭子是油皮做的,头上还钉了一颗*弹子**……我冲到前面,对*工罢**的人们大声喝道……‘起来,站起来,工人们!哥萨克打你们的背脊来了!’一个小老头儿站在最前面,戴着便帽,头发花白,又瘦又弱……我狠狠地给了他一鞭子,他身子一晃,跌倒在马蹄下……当时啊……”马克西姆缩小眼睛,拖长声音说。“这个老东西被马蹄踩了好一阵——大约有二十匹的样子。弟兄们发起狠来,拔出马刀……”
“那么你呢?”斯吉邦哑着嗓子问。
“也干掉几个!”
斯吉邦背靠在炉子上。他使劲靠住炉子,声音重浊地说:
“可惜没有把你这混蛋打死!……”
“你说谁混蛋?”
“你……”
“谁混蛋?”马克西姆又问,接着把削了一半的木匙扔在地上,站了起来。
斯吉邦的手心被热汗渗湿了。他握紧拳头,握得指甲都嵌进肉里,坚决地说:
“你这走狗!刽子手!”
马克西姆一伸手,一把抓住斯吉邦衬衫的前胸,猛地把他从火炉边拉过来,掀翻在床上。仇恨的火在斯吉邦的心里烧了起来。他滚到一边,马克西姆的手里就只剩下一条衬衫领子了。斯吉邦抡起一拳……但马克西姆的一记沉重的耳光把斯吉邦*倒打**在地上。马克西姆用左手按住他的喉咙,右手匀调地打他的巴掌。斯吉邦感到哥哥在上面急促地喘气,看见他嘴唇上露出阴冷的微笑。斯吉邦每挨一下打,气就喘不过来,耳朵嗡嗡地鸣响,眼睛里流着眼泪。因为这忍不住的眼泪和马克西姆的冷笑,斯吉邦委屈得想大声叫喊,可是喉咙被掐住了,喊不出来……血从破裂的嘴唇里流出来。斯吉邦转动圆睁的眼睛,把血唾在哥哥的脸上,可是哥哥让开头,露出刮过的筋脉毕露的脖子,继续默默地用粗糙的手掌,匀调地打着斯吉邦浮肿的巴掌……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等了一会儿,才把他们拉开。马克西姆仍旧那么冷笑着,从地上拾起做了一半的匙子,在窗边坐下来。斯吉邦用袖子擦擦流血的嘴唇,戴上帽子,悄悄地带上门走了。
“这对他有好处……教他别胡闹,不然他很快就会搞到父亲头上来的!”马克西姆说。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若有所思地捋着大胡子,不高兴地瞧瞧老伴的眼泪纵横的脸。
第二天早晨,马克西姆先开口。
“要到苏维埃去控诉吗?”他问斯吉邦说。
“去的!”
“这还算是自己人吗?”
斯吉邦望望*嫂嫂**苍白的脸,又望望用窗帘擦眼睛的母亲,没有回答。他暗地里决定忍气吞声,不去提出控诉。
从那一天起,家里就长久地笼罩着一片难堪的寂静。娘儿们说话都压低了嗓子。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阴沉沉的,好像十一月的黎明,一直不开口。马克西姆抱歉地微笑着,对斯吉邦说:
“弟弟,你也不要斤斤较量了。家庭里面什么事情不会有……这一切又都是为了你的共青团!你就把*妈的他**抛掉吧!以前没有它也过活,现在还是过得下去的。你干什么要上那儿去呢?邻居们都当面责问父亲:‘嗯,你们那个斯吉邦怎么加入起共青团来了?’老头儿真害臊呢……要是你结婚,有谁家的姑娘情愿不去教堂嫁给你呢?娶个二流子吗?”
斯吉邦不回答,向养牲口院子走去。晚上他来到广场上,走进俱乐部里。在牧师那架小风琴的低哑的乐声中,想着不愉快的心事。
春天生气勃勃地来到村子里。姑娘们的脸上出现了雀斑,杨柳抽出了嫩芽。街上流着春潮。雪不知不觉地溶解了,在温暖的阳光下冒气,碧绿的原野消失在青色的雾气中。在草原的沟地和小谷里,在背阴的斜坡上还积着点雪,斑斑驳驳地现出陈旧的白色。可是在小山上,在蓬乱的土冈上,羊群已经在跳跳蹦蹦,牛群稳重地跨着步子,还有嫩绿的小草,从隔年的枯草中间长出来,散发出醉人的芳香。
人们在3月中旬出去耕地。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首先忙碌起来。他从谢肉节起就开始拿玉米喂耕牛,把它们喂得饱饱的,像一个好主人。
太阳还没有晒干泥土里春天的浓浓的潮湿味儿,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就已经把儿子装备好了。到了星期四,天蒙蒙亮,他们就出发到草原上去。斯吉邦赶牛,马克西姆掌犁。整整两天,他们住在离家十六里的草原上。夜里寒气很重,草蒙上一层霜,泥土被冰冻住,直到中午才溶解。两对耕牛走了两三个趟儿就得休息,它们湿漉漉的背上冒着热气,腰部重重地起伏着。马克西姆一边弄掉靴子上的粘泥,一边斜眼看看父亲,用伤风的哑嗓子说:
“你啊,爸爸,总是这样的……嗐,难道这也能算是耕地吗?这是在把人搞残废,不是干活!咱们会把牲口也给搞垮的……你倒往四下里看一下:除了咱们还有什么人在耕地吗?”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用棒刮着犁铧,鼻音很重地说:
“‘早起的鸟抹嘴唇;晚起的鸟擦眼睛。’老人们就是这么说的,小伙子,你应该懂得道理!”
“哪里有什么鸟啊!”马克西姆冒火了。“这样的天气什么混蛋鸟也不会去播种、收割、耕地的,可是你呢,爸爸……还有什么可说的……哼——哼……哼!……”
“嗳,咱们歇够了,干活吧,儿子,上帝保佑你!”
“干什么呀,向后转——回家去!”
“干吧,斯吉邦!”
斯吉邦立刻用长鞭子向两头耕牛抽去。犁仿佛在土里粘住了,发出嘎嘎的声音,痉挛地抖动着向前爬去,懒洋洋地翻起薄薄的泥层。
自从斯吉邦成为共青团员那天起,家庭跟他就有了裂痕。大家都回避他,疏远他,好像他是个传染病人。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公然说:
“斯吉邦,以前那种融融洽洽的关系,如今可没有了。你在家里好像变成外人了……你不做祷告,不守斋戒,牧师来做祷告,你又不吻十字架……难道这样行吗?至于说到庄稼——大家当着你的面都不敢多说话……既然树上出现了蛀孔,树就会死,就会变成枯木,要不是及时治好它的话。而要治就得严厉,得把有病的树枝砍掉,不能姑息……圣经里就是这么说的。”
“离开家,我没有地方去,”斯吉邦回答,“不过,我今年就要去工作,可以让你们自由了。”
“我们并不想把你撵出去,可是你得改变你的行为!你不需要东奔西跑地去开会,奶臭还没有干,就到那边去夸夸其谈了。为了你这个*教邪**徒,人家都当面嘲笑我。”
老头子跟斯吉邦谈话,脸涨得通红,勉强克制着激动;斯吉邦呢,瞧着父亲阴冷的眼睛、凶狠的嘴唇,想起了团里同志们的责难:“斯吉邦,你得去制止你父亲。他在初春用低价买进农具,把穷人弄得破产。可耻呐!”
斯吉邦一想起这些话,真正羞得脸红耳赤。他感到心里已经没有了骨肉的感情,对于这个被称为他父亲的残酷的剥削者,也没有什么怜悯了。
仿佛一道很厚的石墙把斯吉邦跟家庭隔离开来。这道墙既爬不过去,又敲不开来。
疏远逐渐发展成为愤怒,愤怒又变成了仇恨。在吃饭的时候,斯吉邦偶然抬起头来,碰到马克西姆冰冷的眼睛。他把眼光转到父亲身上,看见父亲浮肿的眼皮下冒着愤怒的火星,他手里的匙子哆嗦起来了。连母亲也开始用冷淡的眼光来看待斯吉邦了。斯吉邦的喉咙梗塞了,热泪烧炙着眼睛,无声的痛哭像波浪一样翻腾起来。他勉强克制着,匆匆地吃完饭,从家里出去。
斯吉邦夜里常常做着同一个梦:他被埋葬在草原上的斜坡下。周围都是些陌生人,斜坡上长着又干又细的野草和尖叶子的野葱。斯吉邦好像在清醒的时候一样,一草一木都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人家把他,把他的尸体抛在坑里,又用铲子撒上泥土。一大块冰冷的泥土落到他的胸上,接着又是一块,又是一块……斯吉邦咬咬牙齿醒过来,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等到完全醒了,又急促地喘息着,仿佛空气不够呼吸似的。
田间工作暂时告一段落。草原上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只有菜地里露着娘儿们的花头巾。傍晚,村子迷人地笼罩着一片暮色,在干燥的大地上打瞌睡;村子周围散布着绿色的花园。村子外面,在那草原好像被一刀削平、又跟饱满的青天交接的地方,手风琴的声音此起彼落,好久地荡漾着。割草的时候到了。草已经长得跟人的腰一样高。在冰草的尖顶上,芒开始变干,叶子也卷曲发黄了;山芥成熟了,长得很肥大;在谷地里,密酸模也卷曲起来。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第一个割完自己的一小块地。夜里,他又套上耕牛,跟马克西姆一起离开野营,到全村的公有地上去割草。星星熄灭了,天空现出鱼肚色,一只鹌鹑叫破了黎明。斯吉邦在大车底下醒来,听见镰刀在露水里“嚓嚓”发响,割着公家的草。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积集的草,足足可以过两冬。他这人很精明,知道在那些没有耕畜的农民家里,牲口到了早春就会饿死;只要一捆干草,就可以换好些钱;要是没有钱,也可以弄到一头周岁的小牛。就因为这个缘故,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把干草堆得高高的,比人家多三倍。不怀好意的人们说,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夜里还偷人家的干草,可是,“当场没有捉到的不算贼”,世界上冤枉人的事也不是没有的……
星期六天没亮普罗霍尔就来了。他不好意思地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手里揉着一顶破旧的绿色布琼尼帽,脸上露出忧郁而谄媚的微笑。“他大概是来问父亲借公牛的吧。”斯吉邦想。普罗霍尔干瘪的身体,从宽大的破裤子里露出来;一双光脚淌着血;两只微斜的黑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显得混浊无光,好像灰堆里的煤块。眼光里充满饥饿和恳求的神色。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看基督的份上帮帮忙吧!我以后给你白干些活吧。”
“你有什么事不顺手啊!”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问,没有从床上起来。
“公牛最好能借我用一天……运干草。明天是星期日……我想运……要不干草会被人家偷去的!”
“公牛我不借!”
“看基督的份上吧!”
“别请求了,普罗霍尔,我不能借。牲口累了。”
“行行好吧,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你知道我一家人……我拿什么来给母牛过冬呢?我那些草,不是割下来的,是一根根拔下来的,可不容易呐……”
“爸爸,把公牛借给他!”斯吉邦干涉了。
普罗霍尔向他投了一个感激的目光,紧张地眨眨眼,盯住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斯吉邦忽然看见,普罗霍尔的膝盖在微微哆嗦,同时想掩盖克制不住的战栗,变换地踏着两脚,好像一匹套在车上的马。斯吉邦感到一阵难堪的恶心,脸色发白,大声嚷道:
“把公牛给他!干什么折磨人家!……”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皱紧眉头。
“你别来向我发号施令了。既然那么热心,星期日就帮人家搬干草去吧!我不能把我的公牛交托给别人!”
“我去。”
“好吧,你去!”
“太谢谢了,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普罗霍尔鞠了一躬。
“谢谢是谢谢,到打谷的时候,你可得来给我干一星期的活。”
“我会来的。”
“哼,等着瞧吧!”
星期日天蒙蒙亮,区长们的拐杖就在农家窗外响了起来。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在门口碰到本区的区长。
“你干什么大清早走来走去啊?”
“天一亮,你到学校来开会吧。”区长解开烟荷包,用口水弄湿一小片报纸,含糊地说,“统计员跑来登记播种面积……要纳税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回头见!”
区长向栅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划火柴,他那双浸过油的皮鞋发出橐橐的声音。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若有所思地捋着大胡子,对饮牛回来的马克西姆嚷道:
“公牛借给普罗霍尔用一用吧。今天早晨要开纳税会了。统计员来了。我跟斯吉邦一起去。他是团员,也许会给他个什么折扣吧。哼,他穿着老子的靴子在俱乐部里荡来荡去,总不能白穿啊!”
马克西姆抛下牛,急急地走到父亲跟前。
“你当心点,别老糊涂了……不要报二十公顷,就报六七公顷吧。”
“嚯,教训起老子来了。”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冷笑了一声说。
吃早饭的时候,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用从来没有过的亲切声音,对斯吉邦说:
“你跟普罗霍尔夜里去运干草吧,现在快去穿上过节穿的裤子,咱们一起开会去。”
斯吉邦一声不响。他吃完早饭,什么也不问,就跟着父亲去了。学校里,人就像丰年从一公顷地上割下来的庄稼一样多。轮到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了。统计员的脸因为烟气而显得发青。他抚摩着红棕色的大胡子,问:
“播了几公顷啊?”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沉默了一下,老练地眯缝着眼睛。
“黑麦两公顷,”他把左手的一个指头弯拢来,“黍子一公顷,”另外一个手指又弯拢了,“小麦四公顷……”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压住第三个手指,抬起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在心里算着什么似的。人群里有人吃吃地笑起来;有人重重地咳嗽着,把笑声盖住。
“七公顷吗?”统计员问,紧张地敲着铅笔。
“七公顷。”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肯定地回答。
斯吉邦用臂肘分开人群,挤到桌子前面。
“同志!”斯吉邦用沙哑的嗓子急急地说,“统计员同志,这儿有错误……父亲忘记了……”
“怎么忘记了?”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脸色苍白,大声嚷。
“……忘记了另外一块小麦地……总共播了二十公顷。”
人群低低地骚动起来,唧唧喳喳地谈着话。后排里有几个声音立刻嚷道:
“对啊!不错啊!亚科夫胡说……他有七公顷的三倍呢!……”
“公民,您干什么欺骗我们呀?”统计员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谁知道呢……鬼把我给搞糊涂了……是的,是二十公顷。不错……啊,我的天呐……对不起,我忘记了……”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的嘴唇尴尬地哆嗦着,发青的腮帮上筋脉别别地跳动。房间里一片难堪的寂静。主席在统计员的耳朵边轻轻地说了些什么,统计员就用红铅笔划掉“7”字,在上面写了一个粗大的“20”。
斯吉邦向普罗霍尔家跑去,穿过花园,急急地走进屋子里。
“你啊,老兄,赶快点,要不父亲开完会回来,什么牛也不肯借了!”
他们急急地从屋檐下拉出大车,套上牛。马克西姆从台阶上大声问道:
“播种地登记了吗?”
“登记了。”
“怎么样,给了你什么折扣没有?”
斯吉邦没有听懂问话,什么也没有回答。他们出了大门。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差不多跑步一样从广场回到胡同里。
“走!”
鞭子催公牛加快速度。两辆大车垂下绳梯,辘辘地响着,向草原跑去。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大门口挥着帽子。
“回——来——呀!”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喊声。
“别回头!”斯吉邦对普罗霍尔大声说,更加使劲地抽着鞭子。
大车跑下深谷,隐没了,可是从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的高大的房子里,还有拖长的怒吼声传来:
“回——来——呀,畜——生!……”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普罗霍尔堆干草垛的地方。他们把牛解下来,让它们在草地上吃漏割的草。把干草装上大车,决定在草原上过夜,到天亮回家。
普罗霍尔把第二车干草也踩结实了,就在车上缩紧身子,蜷着腿睡着了。斯吉邦在地上躺下来。他盖上上衣,免得被露水打湿,眼睛望着繁星闪烁的天空和两头正在吃草的黑魆魆的公牛。闷热的黑暗笼住了神秘的草香,螽蟖震耳欲聋地鸣着,一只猫头鹰在深谷里发出凄凉的啼声。
斯吉邦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普罗霍尔首先醒来。他笨重地跳下车,蹲在地上,看看两头牛在什么地方。一片浓紫的黑暗,像蛛网一样糊住眼睛。雾气笼罩着峡谷。大熊星座拖着尾巴,向西边落下去。
普罗霍尔走了十步的样子,撞在熟睡的斯吉邦身上。
他用手摸摸上衣,摸到衣服上冰冷的露水,感到很爽快。
“斯吉邦,快起来!牛没有了!……”
他们找寻失踪的牛,一直找到天黑。走遍周围二十里的草原,爬遍所有的沟地,把大小谷地里鲜艳的草花都糟蹋光了……
牛仿佛钻到地底下去了,哪里也没有。
傍晚,他们回到孤单单的大车旁边。普罗霍尔的脸变得又黑又瘦,首先问:
“怎么办呢?”
他的声音低沉。微斜的眼睛含着眼泪,不安地眨动着……
“我不知道。”斯吉邦茫然地回答。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望望太阳,打了个喷嚏,把马克西姆叫到跟前。
“准是在谷地里把车子搞断了。天快黑了,可他们还没回来……等他回来了,*妈的他**,咱们好好教训他一顿……为了播种面积,得谢谢他了……也算是帮了父亲的忙……教养出败家子来了……”接着涨红脸,大声嚷道:“去套上马!……咱们看看去!……”
马克西姆老远就看见,在装满干草的大车旁边,斯吉邦和普罗霍尔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爸爸!……你瞧,公牛好像没有了……”他用低沉的声音悄悄地说。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把手掌弯得好像一只小船,凝神张望了好一阵:等到看清楚了,就给了马狠狠的一鞭子。马车在高低不平的荒地上跳动起来。马克西姆嘴里啧啧作声,挥动缰绳。
“公牛在哪里?……”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大声吼道,声音盖过了车轮的响声。
马车在前面一辆大车旁边停住了。马克西姆不等车停就跳下来,擦干两脚,皱紧眉头,急急地向斯吉邦奔去。
“公牛在哪里?”
“丢了……”
马克西姆气得像一只疯狂的野兽,对大步跑来的父亲转过身去,暴跳如雷地嚷道:
“把公牛都丢了,爸爸!……你的儿子……叫我们破产了!……只好要饭去了!……”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跑过去,动手就向脸色苍白的斯吉邦打去,把他掀倒在地上。
“我打死你!……我撕破你的喉咙!……老实说出来,畜生,你把公牛卖掉了吗?!这儿大概有贩子……等着你吧……所以那么起劲来运干草!……你,你说!……”
“爸爸!……爸爸!……”
马克西姆在旁边把普罗霍尔掀倒地上,用脚踢他的肚子、胸部、脑袋。普罗霍尔用手掌蒙住脸,低低地哼哼着。
马克西姆从大车里拉出草叉,把普罗霍尔从地上挑起来,简单地低声说:
“老实说出来:你跟斯吉邦一起把公牛卖了吗?这勾当是商量过的吗?”
“大哥!……别造孽……”普罗霍尔举起双手,又黑又浓的血从他破裂的嘴唇里流到衬衫上。
“你不说吗?……”马克西姆哑着嗓字低声问。
普罗霍尔哭起来,打着噎,抽动脑袋……草叉的齿像戳一捆草那样,很容易地刺进他的胸口,刺进左乳底下的地方。血过了一会才流出来……
斯吉邦在父亲脚下挣扎,身体弯得好像一张弓,嘴唇探索着父亲的手,吻着手上伤疤隆起的青筋和红棕色的汗毛……
“要打在……心口下……”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嘶哑地嚷着,把斯吉邦打得直挺挺地倒在露水打湿的地上……
他们回到家里,天色已经黑了。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一路上脸朝下躺着。遇到坎坷的地方,他的头就轻轻地敲着马车的底部。马克西姆抛下缰绳,掸着裤子上看不出来的灰尘。他还没有回到村子里,就急急地说:
“我们就说去到那边,看见他们被人家打死在地上。就说他们准是为了牛被人家弄死了……牛也被抢走了……”
亚科夫·阿历克赛耶维奇一言不发。马克西姆的老婆阿克西尼亚,在门口迎接他们。她搔搔围着土布裙子的大肚子(她快分娩了),懒洋洋地带着惋惜的口吻说:
“你们白去了一趟……那些该死的公牛,你们瞧,都自动跑回家来了。怎么样,斯吉邦难道还在那里找吗?”
她不等他们回答,就打着呵欠,在嘴上画了个十字,蹒跚地向房子里走去。
19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