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敏,一个不严格的素食者,二十郎当岁还在全世界到处蹦跶。现暂居荷兰,给当地人看孩子,学习语言,兼职向导,自由撰稿,偶尔还代购。趁着年轻,高高兴兴地做一些最有意思的事。努力也相信命运,相信生命自会找到出路,认真地找寻真实的自我,希望不白活。

法国中部乡下农场35度的高温让我真正体验了一回欧洲的夏天。
铲完马粪已是中午,我迈着东北爷们儿般的豪迈步伐回室内吃面包。
当我发现农场里的女性,不管老少,无论胸部大小,都不穿内衣的时候,我也开始不穿内衣了。在晴朗的白天,下雨的早晨,满是星空的夜晚,出去野尿时看到满月的半夜,我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选择来这个农场换宿,是我在一周前得知我将有接近两周的假期时做的决定。当时立马就想到来法国,一是因为近,二是特别想去法国南部的酒庄换宿。可没想到登HelpX(换宿网站)的时候,竟然忘了自己的初衷,看到有马的农场就积极发申请。第二天这家位于中部的农场就回复我了,紧接着竟还有另一家修城堡的Host也同意我去换宿。我是个缺心眼儿的人,总觉得先来后到,这都是命,就像我当时选Aupair家庭一样。结果我把两家换宿地方的优点结合在一起——有马,有机菜园,吃素,有很多跟我一样在换宿的年轻人,有自行车,下午可以骑车去不同的小镇猎奇,住室内,有公共活动区域,有厕所和浴室。

火车从巴黎开到离农场最近的站,中途转车两次,停留半个小时。最后一趟,我坐上至今坐过的最短的火车,大概只有正常火车的两节车厢。一路好山好景,火车轨道架在高处,我兴奋得一直站着,俯瞰眼前茂盛的森林和时不时空出的大片农场,凹凸有致的小山丘和悠闲吃草的牛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溪流和湖泊。我特别想用摄影机录下这一段清秀的风景,可手上只有一部动不动休克的Iphone。
到了Host说的火车站,只有我一个人下车。
我绕着站台来回走了几趟,没看到门出去。于是敲敲门问工作人员“笨猪,请问我怎么出去?”唯一的工作人员友好地笑笑,绕到角落给我开了个像栅栏一样的小门。我走出去后,发现四周静悄悄,昨晚贴心地给host发信息说,我黑色长发背绿色背包貌似根本没必要。

等了大概两分钟,只见左方传来一阵突兀的汽车马达声。Rob帅气地甩了个尾把车正正好停在我面前,地上扬起一阵黄土。他走出来打开后备箱,跟我贴面“么么”了两次,我刚要“么”第三次,发现他不“么”了(之后我才知道,法国“么”两次,荷兰“么”三次)。
我们在车上聊起来,他说他们家是荷兰人,七年前买了这块地,做了个度假骑马露营地,现在有6个家庭,有5个是荷兰来的。我内心万千草泥马奔腾,*逼妈**辛辛苦苦来个法国,结果竟然还是被荷兰语包围,太惨绝人寰了!
到农场后,他介绍了我住的房车,介绍了有机天然厕所(茅坑),那栋两百年的房子,厨房和食物。是的,这个农场的优点只有——有马,有机菜园和吃素。

我放好东西后就躺在我房车里睡着了,大概是前两天在巴黎暴走太累了。起来后赶紧积极地问我要干什么活儿。女主人Arjanne领我去后院说,这一片的杂草都可以拔,又领我去温室说,这里的杂草都可以拔。拔过杂草的人有没有?不是弯腰就是蹲着,还要用力,还会被刺刺,过了几天,尽管戴着手套,我的双手很多处都被刺得发麻作痛。
第二天我有了新工作——铲马大便!相比拔杂草,这工作实在太轻松了呢!只要拿工具把大便铲起来,装到推车里,再运到指定地点倒掉就好了。


当我在铲马粪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主人Rob和Arjanne是阿姆斯特丹人,他们在船上生活了19年,一样是接受家庭、团队或个人出海度假。在Rob 40岁的时候,他们的大女儿Zora出生了,过了两年儿子Mrno也出生了(据说在船上生Mrno的时候,都没有人接生,因为护士迟到了...)。他们觉得在船上不适合孩子成长,于是卖了船,到法国中部买了这块地,举家迁往这个农场。问到为什么来山里,Rob说,因为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海了...

平时很少聊天,因为他们还是习惯用荷兰语沟通。只有晚餐的时候,大家才会用英语跟我说说话。他们慢慢地学会了法语,慢慢地在这个本只有一栋两百年的大房子外,徒手建起了另一所房子,安置一个蒙古包、好些个房车和玻璃房,圈起马场,种菜,养鸡,运来供孩子们玩的蹦床、充气游泳池,滑梯和秋千。每年暑假都是旺季,有很多荷兰家庭来扎营度假。他们自己做面包、蛋糕和白酒,甚至自己做陶瓷碗。淡季的时候卖卖菜,卖卖酒和别的东西。他们每次吃完饭都会捧起盘子,把汤汁都舔干净,珍惜每一口食物。

不修边幅的一家人,在我换宿的这一周里,我没有看到他们换过衣服。农场的劳作,让夫妻俩驼背,白发满头,显得苍老,可他们幽默乐观,天天乐呵呵的。
这是远离城市喧嚣,隐居山间的恬淡简单生活,他们用勤劳和智慧让自己活得自足且愉快——需要的食材就在后院,家乐福在开车20分钟的地方,老房子冬暖夏凉,有客人造访的日子忙碌充实,无人造访的时候就享受这宁静,和快乐的儿女相伴。我不得不承认,这种生活需要莫大的智慧。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懂得造房子,修马厩,建蔬菜温室,修洗衣机,疏通下水管道,也并不是所有女人都熟练做面包,烤蛋糕,酿白酒,种玉米,准备40人的丰盛晚餐。他们看书,上网,学习经验,勤劳勇敢,谦逊温和。


在我发烧的那两天,我躺在房车里胡思乱想,首先我想,去你妹的,这时候发什么烧啊?!还能去骑马吗?还能徒步去周边小镇吗?还能去铲马粪吗?你这不是乱来吗?
而我更多的是在想,在铲马粪的时候我也在想——我千里迢迢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农场,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记得当时跟别人说我是来这里度假的时候他们哈哈大笑的情景,谁度假一天还花四小时拔杂草和铲马粪?我想起了两年前在新西兰农场换宿的情景,那时候觉得一切都很新奇,到处跟人,跟动物,跟房子,跟除草机,甚至跟扫把合影。体验新奇过后,是为了什么?
我看到了与“读书毕业找工作买房结婚生孩子”不一样的生活方式,遇到了很多觉得智能手机没用、毅然逃离城市的嬉皮们,有人跟我讲“这世界有问题,我们赶紧躲起来”,有人如哲人般吐露一句“过让自己觉得快乐的生活”。回到城市后,又有无数的人告诉我要存钱化妆保养皮肤,我被这两种声音拉扯着,没有足够的勇气彻底奔赴任何一方。寻寻觅觅,终不得果。

好在法国的退烧药相当给力,吃了两颗就好起来了。铲马粪的时候,我想如果我选择了另一家换宿,会是怎样的体验?住在室内,不用半夜起来野尿,应该就不会半夜冻得睡不着吧?建城堡不用晒太阳,应该就不会中暑发烧吧?有好多跟我一起换宿的伙伴,大家用英语交流,我应该就不会无聊吧?看吧,人总在选择一方之后,在遇有不顺时,意淫另一个选择的诸多好处。就像张美丽嫁给了王大柱,在了解到大柱有脚臭还饭后打嗝的时候就无限意淫如果嫁给*铁锤赵**应该会有更幸福的生活。
而真相往往是,每个选择都有缺点。说不定*铁锤赵**阳痿呢?
铲那漫山遍野的马粪铲到精疲力尽的时候,我心想TM的马能不能不要大便啊?再一想,同为动物的我都做不到不大便,怎么可以要求马不大便呢?
人总是爱提无理的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