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外挂》:复制灵魂拷贝思想,教授脑洞大开图谋长生不老

即便住在四百个平方的别墅里,尤里教授也几乎是天天宅在阁楼里。

他所在的别墅区建在了山坡上,但附近又没有高一点儿的山,只有南边的那两座小山包。“悠然望南山”,当时这是别墅的开发商打出的广告。可尤里先生现在既不想、也无法欣赏到“南山”。别墅在十年前拥有的草地——当时的菜园子和荒山野岭,现在也变成了水泥森林。小区的前面又修了一条路。“城市别墅”,尤里教授非常佩服开发商脑洞大开想出的新名词,却又无可奈何。他的别墅——也就是那座小楼,分为东西两户。尤里住西户。这栋别墅结构是两层半,最底下一层是车库跟储物间,有楼梯可以通向上面房间。房子的主体主要在一层和二层。一层跟二层的结构差不多,分别有两个卧室和一间客厅。二楼的客厅能小点儿,改成了餐厅。此外,二层的楼顶还有一个阁楼,有一架木质楼梯可供上下。小小的阁楼做成一个圆锥体,就像《哈利波特》,里头魔法师的帽子。在别墅的一楼,住着尤里教授和他的乌克兰妻子。

这套设计,不难看出,也只有尤里教授,这种学者型精灵古怪的人能想像出。天知道尤里教授怎么淘到的这座别墅。虽然现在一提起外面的柏油马路和嘟嘟叫的汽车,就叫老教授头疼不已。甚至大发雷霆。南面的小山早已被高楼挡住,由此别墅——特别是顶上那阁楼,不得不变成尤里教授研究学问的象牙塔,供他消遣。也只有在满屋子藏书的阁楼里,尤里老先生才能找到自己寻觅知识的乐趣。

“我不是早说过嘛,”他经常朝自己的乌克兰妻子发脾气,“我早说过:不要打扰我,在我专心研究学问的时候!尤其是我把手机搁客厅的时候。这相当于我们去旅行,住在宾馆里,在宾馆的门把手上,挂一只牌子——请勿打扰!再就是你得把你那只整天汪汪叫的金毛犬——尼古拉,最好给我关进车库里。那儿才是它应该待的地儿!”

他经常这样大呼小叫,原因是从六十五岁那年开始,他患上了严重的耳鸣,所以嗓门儿跟着就大了——他说的话他自己要听见。但他又没有意识到,他的嘴巴变成了高音喇叭。但每次列娜都能耐心地听他唠叨,出奇地保持平静。

唯有一件事,能使老头三步两跳地跑出象牙塔,这就是他女儿来电话。这个时间尤里教授都表现得非常乖巧,哪怕列娜叫他闭嘴,把汪汪叫的权利留给尼古拉——那只可怜的金毛犬。可遗憾的是,他那年轻的女儿,一年之中电话就来两次。

女儿上次打电话是半年前,跟他要生活费。

但即便是讨要生活费,也轮不到尤里接听电话。女儿总是打给了妈妈。从来不跟尤里讲。所以每当这个时间,尤里老先生就只有边上站着听的份儿。同时又不能叫女儿发觉。一旦尤里迫不及待地打断列娜和女儿的谈话,或者一不小心,自己的头像出现在微信通话的视频里,索尼娅——他女儿,就会立刻把电话给挂掉。

所以老教授只好这样叮嘱妻子,“列娜,你要记住:女儿来电话,要叫手机先响一会儿。然后你马上告诉我,我好下来听一听,看看她的模样。”

“你就让那些书跟核物理学整天陪着你天天玩吧!”乌克兰老太一般会没好气地怼他。

“噢,拜托,我可是很想念咱女儿!”

尤里教授不是外国人,实际从零到三十岁,他都是在中国度过的。他非常幸运,考上了大学,属于恢复高考那年的第一批大学生,在那个年代的幸运儿。三十岁那年才从大学毕业,同样,在那个年代,这并不稀奇。

尤里教授长了个大块儿,这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也非常稀罕。他的身高大约有一米九,是在入学之前体检的时候,穿着平底鞋量的。北方人,典型的彪形大汉。

他现在的身体早已发福,表现在脸上,面部的肌肉明显松弛。左边面颊,和右边太阳穴上,各有一块拇指大的老年斑。再就是眼袋位置,第三块老年斑盖住了他右边的下眼袋。他的眼睛有些近视,所以他一般都戴着一副老旧的、镶有金丝边的近*眼镜视**。金丝眼镜的金丝边早已褪色。眼镜片有些大,眼镜后面的眼窝微微往里凹陷进去。不知是休息不好,还是睡眠的原因,他的下眼袋老是保持着常年发黑发青,像是熊猫眼。

列娜,他的乌克兰妻子,据说比他小十岁。列娜有一头棕色头发,身材不高,肥胖,六十岁的体态看起来非常臃肿,前挺后撅,不过前面挺出去的是肚子。至于腿,还有髋部,再就是屁股,都是特大号的。这就叫列娜走起路来从远处看,就像一只滚动的气球。

列娜的皮肤保养得不错,主要在脸上,粉嫩,面皮白净,斯拉夫白种人的底色,再加上经常性的保养。她经常戴一副黑边眼镜,并且黑边眼镜的框子看起来永远都是新的——列娜容不得眼镜陈旧,经常去市里的中山路——“亨得利”,更换眼镜框,眼镜框是自己仪容的装饰——这跟她老迈的丈夫正好相反。黑色边框里的大眼睛依然非常漂亮,下眼睑画了醒目的黑色眼影。如果不是两侧腮上,肥嘟嘟的赘肉已经开始下垂,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位白胖的姑娘家。

“列娜,你是对的,我就应该经常没事出来走一走,那间阴暗的阁楼,还真不能长时间待。”今天不知是动了哪根筋,尤里老教授一大早,就出现在别墅一楼门口。他把自己的老眼镜摘下来,狠狠揉了揉他的熊猫眼,又深呼吸了一大口清新空气,看着金色的阳光照在自己身上,还有后面的墙上,他大声说。

“我们就是要经常出来活动一下,”列娜随即出现在教授身后。她身形愈矮小,她就越发低着身子,仿佛有点驼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享受下阳光,多美好的生活。还有那座山,南边。在中国的诗歌里,悠然见南山,多么优美的诗句!”列娜用流利的中文说道,虽然带着乌克兰语的大舌头。

“我无非研究学问!”尤里教授又大声说,为自己辩解,眼睛却还盯着远处的路。有人跑步刚锻炼归来。从那座南山,尤里教授早就记得,十年前他也曾爬过一两次——锻炼身体。但是很快,他就把自己的那两条大长腿塞进了象牙塔。

“其实我是希望,我的所学能有传承。现在,我终于找到啦!”尤里教授还想威风凛凛地再检阅一下,自己的仪仗队——他别墅前面那些,也是别墅。但还不等他做完正式演讲,就被自己的老伴一把揪下台阶。“快走吧,要迟到啦!”

尤里教授随列娜急匆匆地朝车库走去。

下到地面,列娜用遥控钥匙打开车库的卷帘门,一辆灰色的沃尔沃S80轿车出现在面前。老教授和列娜钻进车子。

列娜方向盘一打,沃尔沃离开了车库,卷帘门随即自动放下。列娜娴熟地打着方向盘,车子随即驶上去往城里的公路。老教授坐在妻子旁边又开了腔。

“列娜,我是希望你能理解,我无非想把自己的知识储存起来,对社会有用。哦,看到他们,搜尔公司给我发的邮件,真令我兴奋!现在看来我就得经常出去走走啦,要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外面的变化,发展得太快啦!”

“尤里,去城里转转倒是挺好的。不过嘛有些事情,不要当真。”

“什么,你是说去转转,陪你逛街?”

“哦。”

“那搜尔公司呢?”老教授一歪头。

“尤里,我要提醒你:别上了商人的当,”哪知列娜看都没看尤里一眼,而是泼起了冷水,“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对你有意见,就是,咱们的女儿!”

“你也不能光怨我呀,列娜,”尤里教授嘴唇上的胡子动了一下,“问题是咱女儿呢?自从她考上博士以后,索尼娅就跟咱们失联啦,整天忙着在外地。搞学问吗?我看不一定,光男朋友就换了整一打啦!哦,对了,列娜,女儿今年到底是二十九,还是三十啦?”

“一看你就不关心女儿!”列娜气得不理老教授,两眼就是盯着前方的路。

“我喜欢我那些学问,我承认。但你说不关心女儿……问题是她已经大啦,为什么还要再管她?”

列娜还是气得不说话。

“索尼娅有多久没跟咱们通话了,”老教授又大声说,“快三十的人了,难道还这么逆反吗?是她长得漂亮?哦,那为什么还没有男朋友?跟你一样,要做老姑娘吗?嘻嘻!”

尤里这句自然是带上了调侃,也非常放肆,他在自己心爱的妻子面前是老顽童。但列娜毫不领情,她狠狠地白了老教授一眼。

“换了一个又一个……”老教授又喋喋不休地说,“你为什么要带着东方人的眼光,非得丈母娘来把关吗?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道理!问题是,博士后,找对象,这的确太难了!我可怜的孩子!”

列娜脸色冷若冰霜,还是不理老教授,就是开自己的车。

“我在乌克兰留学的时候——那时候你还是小姑娘呢,也许,是在哪个小学里。哦,我们差了不少岁数!但是,列娜,I love you!”

他又秀了几句英语,他以为这样能讨列娜开心。可列娜还是板着脸。

“唔唔,说实话,其实我非常烦你们的乌克兰语,大舌头,嘟噜嘟噜的,唔唔。”老教授一计不成,又施一计,专拣列娜不爱听的说。

“那,也不喜欢我们乌克兰的姑娘?”列娜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路,“烦不烦,尤里,那你为什么还娶我?你不是曾经说过:非常喜欢那片黑土地吗?”

“哦,我说过,是的,我说过。”老教授无言以对,他知道列娜生气了,车里暂时有点儿僵,“我刚才逗你的,开玩笑呢。”过了一会儿,老教授才说道。

“好啦、好啦,”列娜终于转过脸来,脸色有些发青,“尤里,现在说正事儿,我奉劝你一句:你干嘛主动找那个搜尔公司,你能保证他们给你想要的?知识,学问,是的,储存在服务器里,现在的技术,我想可能会达到。问题是:你办事总叫我不放心。”

“又怎么啦,列娜?不放心?喔,天哪!别墅,小狗,比起你们乌克兰的千疮百孔,那不是强多了嘛!总之,你幸亏跟着我到中国来,要是住在你们第聂罗伯的乡下,哦,没准儿要当一辈子农村大妈呢,天天挤牛奶。”

“尤里,不要开这种玩笑。的确,现在,我们生活得很舒适。问题是,唉,比如说吧,你刚才说别墅,可我们的别墅,我们要东边的那栋多好?本来我是已经预定了,就要东边的。可你偏听偏信。再就是,最后一排,给了我们最后一排,我们本来选择余地是非常多的!”

“最后一排不好吗?多安静。”

“问题是,小区栅栏后面就是坟头!”列娜终于忍不住了,她回过头来,大声抗议道。

“你也这么迷信!”

“谁叫我找了一个中国的丈夫!”

“列娜!”

“所以说,你干的事儿,几乎没一样,没一样是好的。你明白你的特长了吧?你就善于把事情搞砸,尤里!”

列娜这次忍无可忍,终于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先生的老底给揭穿了。

“列娜,不要把我想象得那么差。为什么我们能买到别墅?不还是亏了那一桶金。”列娜直言快语,把老教授的火气给逗了起来。

“知识,知识,你不会又要告诉我,是凭你的知识是吗?”

“那还用说嘛!”

“可你的研究,不是被人给剽窃了,就是送给了你那帮所谓朋友。到最后怎样?你辛辛苦苦熬夜呕心沥血写出的论文,到最后反倒成了别人的嫁衣!而你呢?到头来两手空空。别傻了,尤里,这个社会,太现实了!”

“但这恰恰证明:我学的东西管用!”老学究的胡子一翘,心里开始憋上了一股气。如果这是在平地上,他准会跺一下拐棍儿。

“我们这把年纪,应该好好享受一下啦!所以,我才不像你。我就画一画西洋画,拉一下我的小提琴。至于你说的那些:什么牛顿的力学,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我早就就着太阳月亮给吃掉了。”

“对,你就是吃掉了!”

“干嘛活得那么累?尤里,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养生。这世上的事,一切都是虚空。”

“列娜,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不同了。这么久了,你应该能理解,一名博士的内心追求。我应该把我的知识传承下去!”

“哼哼,你那学问……做梦去吧。”

“你!”

列娜的话无疑给老学究泼了一盆冰水。并且打击的,不只是自信,还有长期以来,对他孜孜追求的伤害。

他付出了那么多年努力,而自己的老伴儿,竟然不理解不说,还觉得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至于在整个物理学界,做的名声怎样,更是可想而知。

关键是一直以来,尤里教授并不觉得自己差。相反,他还认为他是泰斗。

这次车里沉默下来。

“我要长生不老!”尤里教授突然大吼道,嘴唇上胡子几乎直立起来。

列娜的话激怒了他。老教授终于爆发出来。

两个人再也不说话。实际老头和老太的矛盾由来已久,除了年龄上的代沟,再就是岁月,时间逐渐改变两个人的思想,包括三观。尤里呢?他一直没变,他醉心于核物理学研究。生活上却是一无是处、一无所知。但他的西方妻子却逐渐入乡随俗,从里到外,变成了一位地道的中国大妈。

不过有一点没变,那就是列娜虔诚的信仰,东正教的习惯一直如影相随。但这恰恰又是老教授所烦感的。尤里的名字属于斯拉夫——他曾经觉得很好玩儿,也是为了融入乌克兰那个东欧的环境。但在骨子里,他还是传统的中国人。

说白了,两人信的完全不是一套。

再就是还有一个问题非常焦点,那就是女儿的离家出走。当天尤里跟自己的掌上明珠吵了一架。平常捧着含着还来不及呢。早不吵晚不吵,偏偏女儿要决定是不是跟她男朋友远走高飞的时候。这孩子太野,老头也知道。又感觉自己的翅膀有点硬。列娜对此也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老头把女儿给惹毛了。可关键时候又掉链子——反对,必须门当户对,农村的不行。私奔!私奔你敢,打断你的腿!得,女儿冲冠一怒为蓝颜,直接跑路。气得尤里把自己关象牙塔里仨礼拜。对此列娜也把账记在了老头身上。乌克兰老太一直生尤里的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