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冬天的乌克兰,寒风凛冽,但更冷的是这片土地上5000万人民的心。
而在小城尼古拉耶夫,黑海造船厂厂长马卡洛夫正静静地看着面前两位总理唾沫横飞。一个说再付30%就能开走一艘完整的“瓦良格号”;另一个说想得美,你们要付全款……

1990年,马卡洛夫(一排带眼镜者)陪同苏联国防部长参观黑海造船厂,身后就是未完工的瓦良格号
最终,马卡洛夫缓缓起身,低沉地打断了这场孩子般的争执: “瓦良格号不可能完工了!”
喘着粗气的俄罗斯总理切尔诺梅尔金转过头,盯着这位被誉为苏联三代航母缔造者的老人,问道:“把它完工,你还需要什么?”
马卡洛夫说:
需要一个伟大的国家……但她不在了。
从1991到2021,当震撼世人的钢铁洪流轰然散去,乌克兰也告别了最后的荣光,迎来了噩梦般的30年。但如果你回望历史,会发现苦难从未远离原本丰饶宁静的第聂伯河平原。 从草原到高山、从河谷到良田,一代代乌克兰人唱着同样忧伤的歌谣,走向从未改变的宿命。
究竟什么样的原罪让这里世代悲怆?又是怎样的现实让他们放弃了希望?下面,你将听到一个近乎绝望的国家故事,以及一个民族关于生存的千年悲歌。
01 凶险的“双头矛”
乌克兰的历史并不久远。公元9世纪,基辅罗斯在东欧平原横空出世。200多年后,蒙古铁蹄踏过第聂伯河,帝国分崩离析,乌克兰民族也逐渐从东斯拉夫人中分化出来。
曾有学者将乌克兰喻为“东西之门”,就是指其因蒙古入侵而诞生,又在蒙古覆灭后被波兰、俄罗斯反复争夺。东方与西方、定居与游牧、东正教与天主教在这里水乳交融,乌克兰人、俄罗斯人、波兰人、鞑靼人、犹太人纠缠千年,既孕育了举世无双的美人,也塑造了乌克兰独一无二的边境身份。

乌克兰街头随拍
走出历史,我们来看看如今乌克兰的地缘。其西界距柏林700公里,东界距莫斯科400公里,中间的东欧平原沃野千里,无遮无拦。而那个小小的克里米亚半岛,则扼住了黑海的咽喉,东取高加索,西取巴尔干。
发现没有,今日之乌克兰更像一把双头矛。 谁把它抓在手里,矛头就能直指对面的哽嗓咽喉。

拥有如此要冲地位,加之其占世界黑土总量1/4的肥沃耕地、43%的森林覆盖率和80多种可供开采的富矿,乌克兰的命运几乎就剩下了两条路——要么成长为无人敢小觑的一方霸主,要么如墙头草般随风飘摇,成为各路诸侯的掌中玩物。
02 乌克兰的西与东
最早要将“双头矛”抢在手中的,是波兰和沙俄。
1648年,哥萨克领袖赫梅利尼茨基掀起反抗波兰的起义浪潮, 成立哥萨克酋长国,被认为是现代乌兰克的国家雏形。

近代的哥萨克骑兵
1654年,哥萨克酋长国与沙俄签订《佩列亚斯拉夫协议》,标志着 “俄乌合并” 进程正式开始。
但波兰从未心甘情愿地将这片极具战略意义的沃土拱手相让。200多年后,趁着新生苏维埃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波兰抢下了乌克兰西部一大块领土。二战前期,苏联与德国又携手瓜分波兰,将西乌克兰抢了回来。
现代乌克兰最惨痛的裂痕,就在这反反复复的一来一回中深埋下来。 西乌克兰人具有浓烈的独立意识,以乌克兰语为荣;经济上则与西欧联系紧密,且天主教徒居多。而东乌克兰凭借优良的煤铁资源迅速成为苏联的重工业中心,俄语普及程度极高,东正教也成为了主流。

80多年后,东乌和西乌分化成亲俄派和亲欧派。“双头矛”从中一分为二,各自调转了枪头……
03 “没有爱国者”
走在如今的基辅街头,你会迅速体验到一种强烈的冲突感。那 些充满苏式力量的恢弘建筑,彰显着一个超级大国烙印的森森底色;而7年前那场“橙色革命”的遗迹,依旧遍布街头。 例如总统府门前抗议*威示**的帐篷,还有那些被掀起当做*器武**的地砖……

苏联时代,基辅作为东斯拉夫民族的起源地,却一直默默无闻。其知名度既不如军迷们耳熟能详的几大重镇,还一度被隐藏在了悲剧之后。
而自从1986年4月26日凌晨的丧钟敲响,很长时间里人们提到基辅,会说:
哦,那个离切尔诺贝利很近的城市啊!
一个惨绝人寰的标签。

切尔诺贝利废址
如今,脱俄入欧已经成为了基辅的共识。但民调显示,绝大多数人支持加入欧盟,只是为了到申根区找一份高收入的工作。
一位到乌克兰旅游的中国年轻人,在社交网站上记录了基辅街头咖啡馆里的一幕——美丽的服务员小姐姐对一位美国游客激动的说:“我可喜欢你们的*歌国**了!”
老美一脸懵X地问:“啥?”,而那位小姐姐已经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全场的外国游客尴尬的在风中凌乱,只有当地人见怪不怪地走过,习以为常。
这里已经没有了爱国者。
那位在场的中国人如此总结。
04 绝望的东乌
相比一心向西的基辅,亲俄的东乌则是一片断壁残垣。 自从2014年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宣布独立以来,这里的硝烟几乎从未停止。

最令人悲从中来的是2018年流传在网上的一段视频——东乌中校马奇卡拿着刚刚战死的乌克兰士兵的手机,电话那边是一位妇人的声音:“请问萨沙在吗?”
中校说:“如果你是他的母亲,很抱歉,他牺牲了。”
短暂的沉默后,妇人平静地问:你会把他送回来吗?
会的,你儿子会回到乌克兰。
中校说。

最深沉的绝望,7年来弥漫在第聂伯河以东的土地。 而这场对双方都毫无正义可言的内战,却一次次撕裂了每一个乌克兰人关于国家与民族的认同。
数据统计,东乌至少1/3的家庭存在政治矛盾。而无论东乌还是西乌,都有上千军人在参加内战后自杀,平均年龄35岁。
但对于如今基辅的那些大人物来说,坚守东乌不仅是保存一个完整的乌克兰,更是一份做给西方的投名状。而对莫斯科而言,地缘政治家布热津斯基就曾直白地说:
有了乌克兰,俄国就是一个帝国;没有乌克兰,俄国就是一个国家。
05 克里米亚大礼包
俄乌两国的故事,如同一对相爱相杀的爱侣的恩怨情仇。 他们在相爱时成就了对方最辉煌的荣光;又在最落寞的时候,狠狠地把刀捅进彼此的心脏。
真正的蜜月期开始于赫鲁晓夫时代。如今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贫穷少年第一次登上政治舞台是在基辅。“慈父”虽然一手缔造了东乌重工的辉煌,但1932年爆发的大饥荒,却造成了一场远胜切尔诺贝利的惨剧。

很多年后,已经下台的赫鲁晓夫在回忆录中写道:
一位顿涅茨煤矿工人写信给我,说他今天会自杀,这样孩子们才能有东西吃……
那一年,保守估计乌克兰生生饿死了300万人。
也许是出于对这段至暗时刻的愧疚,也许是出于对成长之地的眷恋,赫鲁晓夫在1954年力排众议,把克里米亚划给了乌克兰。这一来, 相当于把黑海舰队的根基送了出去。
5年后,赫鲁晓夫又掐着苏联火箭之父科罗廖夫的脖子,用一年时间在克里米亚建起了一座 世界级的宇航中心。

克里米亚的宇航中心,叶夫帕托利亚
就像一对小两口儿,好的时候恨不得把家底儿掏出来。可一旦分手,又要想方设法地要回去。而在赫鲁晓夫之后,土生土长的第聂伯人勃列日涅夫上台,将乌克兰深刻地融入了苏联。
06 核武生死局
经过70年的“耕耘”,乌克兰成为了冷战前沿最锋利的矛头,留下了一连串闪耀时代的光辉名字。 例如前文提到的黑海造船厂、缔造了T-34坦克的哈尔科夫莫洛佐夫机械设计局、研发了安-225运输机的安东诺夫设计局、“动力沙皇”马达西奇公司,还有堪称西方梦魇的撒旦导弹诞生地——南方机械制造厂。

撒旦洲际导弹
到了1991年,人们突然发现崩塌的苏联竟然吐出了一个令世界颤抖的钢铁巨兽——70万*队军**、6000辆坦克、1500架飞机、300艘舰艇、3594家军工企业、300万从业人员,更有2500枚战术核*器武**、数十架名震世界的“图”系列重型轰炸机,以及46个洲际导弹发射井。
但悲剧在于, 一旦双头矛有了自我意识,俄、美、欧三方瞬间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而乌克兰第一任总统克拉夫丘克出身西乌,大搞休克疗法,造成了史无前例的 4734.91% 的严重通胀;总理库奇马则出身南方机械厂,是妥妥的东乌军工大佬。此时乌克兰外部风声鹤唳,内部经济崩坏、寡头崛起,已是生死存亡之秋。

被乌克兰锯了的图-22M3(左)和图-160
最终在1994年,美、英、俄、乌在匈牙利签订 《布达佩斯备忘录》 ,乌兰克放弃核武,其余三国则共同保证其领土安全及内政独立。
一个看似三方各取所需的协议, 却为乌克兰无可言说的未来埋下了伏笔。
07 两男一女一台戏
很多人将《布达佩斯备忘录》视为乌兰克彻底丧失话语权的开始。但公允地说,当时已成为总统的库奇马想将乌克兰打造成中立国,彻底终结东西两边的敌视。因此留下这些战争机器,除了每年吞掉全国财政的1/3之外,毫无用处。
而且库奇马还留了一手,并没有将核武全面销毁。2001年美国退出《反弹道导弹条约》后,俄罗斯就高价购买了乌克兰留存的核武。而大杀器“图”系列,也在1999年科索沃战争爆发后,被俄罗斯高价买回了一批。

乌克兰销毁导弹发射井
库奇马此人虽是寡头, 但其奉行的“联欧亲俄”路线,颇有点“间于齐楚”的风范,是夹缝中的乌克兰最好的选择。 在其治下,乌克兰从崩溃的边缘悬崖勒马,并于2004年录得11.8%的GDP增长率。
但在他之后, 一位盲目亲欧的尤先科、一位盲目亲俄的亚努科维奇,一位大美女季莫申科,三人搭起了一台戏。

季莫申科(左)、尤先科(中)、亚努科维奇(右)
一台悲剧的大戏。
08 从悲剧到“喜剧”
2004年大选是悲剧的开始。尤先科与亚努科维奇之争,完全沦为了背后大国的角力,而《布达佩斯备忘录》不干涉乌克兰内政的协议,犹言在耳。
最终,落后的尤先科凭借“二恶英中毒”的苦情戏,以及季莫申科操纵的“第一次橙色革命”逆势翻红。但其上台后激进推行 去俄化 ,还搞出了80%财政用来发福利的可笑政策。不仅惹怒了最大的贸易伙伴,经济迅速滑落,国内科教文卫也是毫无发展。四年后,受够了的乌克兰人又把亲俄的亚努科维奇选上了台。

尤先科与支持者
起初,靠着俄罗斯的输血,乌克兰过了几天好日子。但亚努科维奇积极激进推行 去欧化 ,单方面终止入欧谈判,又彻底惹怒了西乌民众。与其素来不和的季莫申科趁机发动第二次橙色革命,从抗议*威示**升级到了“*砸抢打**烧”。 一片混乱中,俄罗斯拿回克里米亚,又连带着点燃了东乌独立的浪潮。
如此一来,俄乌矛盾已是烈火烹油。亚努科维奇逃亡俄罗斯,最反俄的政客波罗申科闪亮登场。

波罗申科与季莫申科
这位老兄与“天然气女皇”季莫申科一样,是个不折不扣寡头,人称“乌克兰巧克力大王”。其在任四年, 乌克兰经济年年下滑,自己的产业倒是翻了好几倍。
2019年,波罗申科和季莫申科摩拳擦掌,准备在新一*大轮**选中一决雌雄。不料半途杀出喜剧演员泽连斯基,仅仅因为在热剧中饰演了一位清明正直的总统,就真的被乌克兰人民选上了台。

剧中的泽连斯基
这场喜剧演员被选为总统的“喜剧”背后,是一片绝望到底的悲剧。
09 不可承受之重
2014年,乌克兰国防委员会主席图尔奇诺夫对媒体说出了一段令人心酸的话:
20年前,乌克兰深信自己并不需要核武,因为主权、独立和边界有人担保。但20年后,没有人保护我们。
是签署《布达佩斯备忘录》的大国们背信弃义?还是乌克兰太天真? 但现实是,即便重回1994,寡头横行、经济孱弱的乌克兰又能如何? 《战争之王》里尼古拉斯凯奇在乌克兰大肆盗卖*火军**的桥段,可不是凭空虚构出来的。

《战争之王》剧照
更不要提飞行员们因发不出工资,直接开着8架图-160投奔了俄罗斯。苏联给了乌克兰从未有过的荣光,也赋予了这片土地不可承受之重。
而另一边,9世纪的基辅罗斯孕育了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三大民族,但也模糊了独立的界限与认同。如今的乌克兰人追忆着哥萨克的历史,却又尴尬的发现这都算不上是一个民族概念,只是类似于乡村公社式的部落形态。
300年前,骁勇善战的哥萨克骑兵是东欧平原上声名赫赫的雇佣军。无论波兰还是沙俄,来者不拒,价高者得; 300年后,东乌人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俄罗斯护照,西乌则翘首以盼着一个欧盟身份。
一般无二。

离散的民族认同,守不住双头矛般凶险的四战之地,这也许就是乌克兰的“原罪”。 至于排在158位的清廉指数和127位的人均GDP,则要祈祷天降一位如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般的强人。
站在喜剧演员泽连斯基身后的 东乌寡头科洛莫伊斯基 ,笑而不语。
10 在红星闪耀之地延续
在基辅,苏联修建了如迷宫般蜿蜒的地下排水系统、热力系统和防辐射地堡,并不出意料地延续了苏式的恢弘感。

如今,这里成了无家可归的男孩儿的家园。他们的父母或是酗酒成性、或是远走他乡、或是战死东乌。 而同样无家可归的女孩儿,则站在街头等待着主顾。
大学里,2/3的学生正拼命着学雅思;上流阶层早已有了几国身份;那些缔造了军工辉煌的科研人才,很多则被我们收归麾下。
事实上,我几乎无法指责他们背离祖国。那个气贯长虹的乌克兰,早已在30年里变得面目全非。 辽阔的东欧平原,依旧回荡着第聂伯河畔夜鹭的歌;而这片悲怆的土地,却再也等不到生而骄傲的哥萨克。

俄罗斯著名油画《第聂伯河上的月夜》
究竟谁辜负了谁?
故事最后,让我们回到2000年的黑海小城尼古拉耶夫。66岁的马卡洛夫拖着重病之躯站在海边,目送着那艘锈迹斑斑的巨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方的海平线。

泪流满面的瓦良格缔造者知道,他的生命也将随之远去。
两年后,瓦良格抵达大连。
同年,乌克兰人马卡洛夫,与世长辞。

每年来到马卡洛夫故居纪念的黑海造船厂老员工
好在,最终还是我们为这个伤感的故事,配上了一个浪漫的未来。即便跨越了万水千山,瓦良格的血脉还是在红星闪耀之地得以延续,而28年前马卡洛夫的那句“瓦良格需要一个伟大的国家”,依旧回荡在第聂伯平原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