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夫·艾克
（1896-1971）
周日去听蔺明林先生的讲座，说及陈增弼先生与《中国花梨家具图考》（以下简称《图考》）。众所周知，《图考》一书为古斯塔夫·艾克先生于1944年出版的关于明式家具研究的开山之作，陈增弼先生于1991年主持出版其中译本，这也被视作陈先生生平一大贡献。
在中译本的序言里，陈先生清晰地交待了此书的出版始末，即便在最糟糕的年代，其译稿、原版照片和照片底版都躲过一劫，念及《图考》一书的地位，这在出版史上堪称一个传奇，更是我们读者的一桩幸事。
在序言里陈先生还写到，书中的34张测绘图纸，原绘于蜡绢之上。这批图纸不仅是明式家具研究史上，也是中国家具研究史上第一次以科学的视图原理绘制的第一批图纸。与艾克教授早期拍摄的照片，相互辉映，成为明式家具研究史上珍贵的历史文献。
这批重要的原稿一直被杨耀先生珍藏，先生生前为了讲解，曾经一张一张地给陈先生展示观摩过，确是十分精美。不幸的是，这批蜡绢底图在“*革文**”后期迷失了。1972年杨耀先生从下放的河北大城县返回北京旧居时，发现这批底图不见了，虽经多方查找，始终无下落。1978年杨耀先生逝世后，陈先生在清理其遗物时，发现收藏这批底图的铁皮筒尚在，筒中劫余尚有两张底图。一张为原书的图版68，一张为图版109，后由陈先生悉心珍藏。
没记错的话，图版109的那张珍贵的测绘底图，曾于去年嘉德艺术中心《默研勤耕——陈增弼古典家具研究文献及藏品展》上展出过，所测绘对象，即著名的“恭王府藏黄花梨寿字纹圈椅”。
▲寿字纹圈椅与《默研勤耕》展上的测绘底图局部
这件椅子同样有着传奇的跌宕经历，从中国大陆到夏威夷，从夏威夷到香港，再从香港回到大陆，其流转横跨了大半个世纪。也许正因为这样的传奇经历，竞相仿制者众，成为“皇宫椅”后又一款被频频致敬的经典。
从测绘底图中，可以看出此圈椅完全被科学所解构，这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观看家具的“另类”视角，即美不从主观中诞生，而由理性的科学之光所凝聚。陈先生在经典论文《明式家具的功能与造型》中，援引其作例，我想也正是看重此点。当艾克先生收藏家具时他在收藏什么，或许这就是主要答案。
『重返经典』，希望借由这个新版块为大家呈献一款又一款的经典器具。希望这次推的这款寿字纹圈椅，可以成为对经典的一次绝佳致敬。
艾克与明式家具
陈增弼
中国家具自新石器时代起直到1911年清王朝灭亡止，在勤劳智慧的中华民族的培育下，独成体系，高峰叠起，成就辉煌。具有浓郁的中国气派，是世界家具史上一枝璀璨夺目的奇葩。而明式家具则是它的杰出代表。
明代中晚期是中国家具的黄金时代，明式家具的成就是多方面的，结构科学，榫卯巧妙，创造了世界独一无二的无钉构造体系；尺寸、曲线符合人体工程学，使用舒适；造型大度，微细设计完美，与当今现代的美学一致；注重材料的天然棕眼、纹理、色泽，把东方的“物我同一”追求自然美的哲理，发挥的淋漓尽致。
明式家具作为我们一份宝贵的文化遗产，历来受到中国人民的重视和喜爱，然而真正把明式家具作为一个学科对象，进行科学地、系统地研究则始于本世纪30年代。
艾克教授对中国明式家具研究开一代之先。自从20年代后期直到1971年他去世，数十年不遗余力地从事这一领域的研究。
▲陈先生为《中国花梨家具图考》中译本面世做出巨大贡献
艾克教授(Gustav Ecke)自1923年受聘来华，先后在厦门大学、清华大学、辅仁大学执教美术史，长达28年之久。他参加了“中国营造学社”，他热爱中国传统文化，对青铜器、玉器、瓷器、绘画、家具都有深刻的研究。著述丰富。早在40年代就发表一批很有学术价值的有关明式家具的论文，出版了世界上第一部有关明式家具的学术著作。
艾克教授对明式家具研究的贡献，大致有以下六个方面：
1
艾克教授开拓了
明式家具这一研究学科
具有包豪斯美学观点和锐敏艺术鉴赏力的艾克在研究中国古建筑的同时，被一批流传于世的中国家具的优美造型所吸引。自30年代起艾克就调整了研究方向，把目光和精力投入到明式家具上来，用科学的方法系统地、全面地开展了研究。
中国传统文化是一个庞大的体系，是由许许多多的子文化系所组成。由于艾克教授的努力，一个新的子文化系——明式家具，作为一个新的学科被开拓和建立起来。至今已有60年的历史。
今天明式家具已受到国内外研究者、收藏者、鉴赏者的重视，并且形成了一种“热”，势头之猛，范围之广，涉及的人数之多，都是空前的。中国成立了“明式家具学会”，世界各大博物馆收藏明式家具，国内外研究明式家具的论文和专著日益增多，这一切都与艾克教授初创的苦辛分不开的。
▲古斯塔夫·艾克与夫人曾佑和
2
艾克教授是对明式家具
进行横向比较研究的学者
艾克教授在深入和广泛的研究基础上，在更大的视野角度上对东西方家具艺术进行比较研究，他高度评价了中国家具艺术的杰出成就，他认为中国传统家具自成体系，独树一帜，在世界家具史上应占有重要的位置。他以赞同的口吻援引了T.H.R.纪丙生对中国家具的评价：“以全世界的木质家具而论，唯有四五世纪以前希腊的制作可以媲美中国家具的风格。欧洲家具尽两千年的历史，不能与其安详、肃穆的气度相比。” ①这里所说的中国家具，指的就是明式家具。
艾克还在比较研究东西方家具艺术的异同和关系的基础上，正确指出中国家具不仅对亚洲地缘国家有着深刻的影响，还对欧洲国家的室内装璜和家具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他说：“在发现西班牙的伊士柯亚的别宫中的一对中国交椅一百年后，官帽椅传遍欧洲，这娟秀的新式样形成典型的’洛可可’靠背椅式。” ①
他又指出中国的靠背椅“造成18世纪享有盛誉的高背‘安后式’椅(Queen Anne)式的形成。”。“明初一件三腿香几，有典型的螳螂腿，17世纪这种家具腿形传入欧洲，成为通用的‘克贝尔’弯足式。” ①
艾克还指出明式家具铜什件设计也对欧洲家具的饰件产生过影响，他说：“这些品质将会引起推崇安后式和类似构造形式的西方装饰设计师们的兴趣。苏州的手艺工匠在实用细木工中显示出对木材特性的重视和掌握线条、曲度和立体比例的能力，从中可发现中国制造家具的法则。这些法则在18世纪初叶已成为英国乌木工准则，他们向中国学习和吸取经验。” ②艾克这些学术上的见地在当时世界上以欧洲文化中心史观占统治地位的气氛下，能作如是说，这既是一种学术创见，也是一种勇敢。
▲陈先生在纪念艾克教授诞辰100周年学术报告会上发言
3
艾克教授是对明式家具寻根溯源，探讨其发展演变
进行竖向比较研究的早期学者
中国家具在14-16世纪出现黄金时代，创造出著名的明式家具并不是偶然的，是中国家具自身演变的结果。艾克教授对此进行了深入竖向的历史比较研究，总结出很多科学性很高的规律，发表了很多真知灼见。
中国家具的内翻马蹄，在世界家具造型史上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造型现象，很有中国特点，艾克追本溯源、从商周的青铜禁，两汉、南北朝的独坐小榻，唐代壸门大案，宋代的凉床一直到明代具有马蹄的众多家具，在大量历史资料的比较分析综合下，艾克寻找到中国家具马蹄造型的演变规律的轨迹。脉络清楚，论据可信，参见《中国花梨家具图考》插图3—8。
▲《中国花梨家具图考》中译本内页插图
再如，现在凡是从事明式家具研究的都知道中国家具大体上分为两大体系，一个是有束腰带马蹄系，一个是无束腰直腿系。这一理论的提出者不是别人也是艾克教授。他在1944年出版的《中国花梨家具图考》一书中，首先提出了中国家具结构的这两种不同体系。艾克对这两种不同体系不仅作了历史演变的考证，还用大量的家具实物来说明。《中国花梨家具图考》的图版就是按这种分类而编排的。
4
艾克教授指导和绘制了
中国第一批科学性、准确性极高的明式家具图纸
中国家具制作，早期师徒相授，凭经验和口诀制作。稍正规的是用文字、数字的记载来描述一件家具的尺寸做法，如《鲁班经》。再有就是由专司放样师傅，用纸放样，作出曲线的模版交工匠去制作，在中国传统家具生产中很少有科学的、正规的图纸。
在中国传统家具领域中是艾克和杨耀先生首先在本世纪30年代用科学的第一象限投影的三视图的方法，绘制出第一批正规图纸。他们据实物进行测绘，有总装配图，有节点大样图，有细部装饰纹样图，有榫卯斗拼图，这批图纸科学性强，精确度高，十分精美。
这批图纸不仅是中国传统家具史，也是明式家具研究史上具有里程碑性质的历史文献。
5
艾克教授对中国明式家具的
鉴定、辩伪提出了明确的原则
明式家具存世数量是很大的，这其中有真有假，有早有晚，有粗精之分，有文野之别。
在商业活动中必然会遇到辨别真伪和对年代进行鉴定的问题。艾克在访问工匠和总结他们的直觉经验的基础上，再加上自己的观察，提出了他的鉴别原则。
1.用料规格的大小；
2.对木材的纹理的选用优劣；
3.家具表面因岁月的长短所形成的氧化，抚摸所表现出的光泽情况；
4.五金配件的质量；
5.某些典型的技术加工的时代特征；
6.细部设计的精劣及家具的造型比例感；
7.装饰与结构、构件的结合情况；
8.家具纹样题材内客及时代特征等。
这些理论在今天对考察一件家具时仍是我们评判其时代早晚和真伪的重要参考条件。
▲《中国花梨家具图考》原版和中译本封面
6
艾克教授是第一位出版
明式家具研究专著的学者
1944年在物质条件极端困难情况下，艾克在中国北平出版了《中国花梨家具图考》。这不仅在中国而且在全世界范围内也是首创之举，其意义和影响是极其深远的。
此书以其严谨的逻辑，科学的考证，丰富的成果，准确的图纸，精美的照片，成为明式家具研究方面的经典著作。
《中国花梨家具图考》的出版，引起了中外学术界巨大反响，此书一再再版，它对宣传明式家具艺术和把中国家具介绍给世界所起的作用不可低估。
47年过去了,《中国花梨家具图考》仍以它丰富的内容和精辟的考证而吸引广大读者，广为流布，启迪着后来的研究者。
▲陈先生为《中国花梨家具图考》重绘的榫卯结构示意图
古斯塔夫·艾克教授，虽然是一个外籍学者，但他在华执教28年，热爱中国传统艺术，他毕生以弘扬中国传统文化为己任。他对明式家具的开拓性研究和把中国家具介绍给世界的历史贡献是不可泯灭的。
近年来明式家具的研究正出现一个新局面，形成一股研究和收藏热潮，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我们纪念这一学科的奠基者艾克教授，就更有着巨大意义。我们相信在国内外广大专家学者共同努力下，一定会把明式家具的研究推向一个新阶段，取得更丰富的成果。
注：
①艾克《中国明代家具》1950年在美国夏威夷大学讲课稿
②艾克《中国花梨家具图考》1944年北平出版，1991年北京中译本版
（原文载于《建筑学报》19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