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夜晚显得非常热闹。当暮色降临时,藏族同胞便在空旷的草地上生起一堆堆篝火,人们走出帐蓬,都来到篝火旁,围成圆圈,唱起古老、悠扬的藏族民歌,有领唱有合唱。他们边歌边舞,老远就能听到,齐整的、极有节奏的哒、哒、哒的踏步声。他们不分男女老少,谁都是能歌善舞者。那歌那舞,用当今的时髦话说,是百分之百的原生态的。远不是经过作曲家、舞蹈家们艺术化了的歌舞。
红红的篝火,映照着一张张笑脸。有几个少女笑着跑过来邀请我们和她们一起跳,我们笑着摇头摇手连说“莫希该”(藏语:不会)。她们说,我教你,很简单,走两步一蹬脚,手也跟着摆,这样……,她们非常大方地拉着我们教我们跳起舞来,弄得我们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还别说,眼睛盯着她们的脚步,没用多会儿竟也可以跟着她们生生硬硬地凑合着跳了起来。乐得几个少女咯咯地笑,同时不停地用多情的目光,在我们的脸上来回地扫,我们给她们竖大拇指。

乐得几个少女咯咯地笑,不停地用多情的目光,在我们的脸上来回地扫
在见过我老乡后的第三天上,他派人给我们送来一只刚剥了皮的大藏狗,是只母的,很肥,足有五六十斤重。我们还正为带来的面粉快吃光了在发愁呢。唉,这位老乡可真是雪中送炭哪。来者说,藏民是不吃狗肉的,我们陈科长让我给你们送来,说狗肉比羊肉香。
*毛老**叫来犯人,交待他们把油和肉分割开,下水由犯人自己处理。把油熬出来,油渣子做包子馅儿。狗肉先煮八成熟,要吃时放在油里炸一下,最后拌上盐,这样吃起来绝对喷喷香。有一周时间,狗肉几乎成了我们的主食。吃罢,就到藏胞那里去喝奶茶,没事就回到帐蓬里睡觉,晚上跟在藏民人群里学跳锅庄舞。那日子,要说有多美有多美。直到五十年后的今天回忆这段诗一样的生活时,仍觉得无限甜美、舒心。
大概在王书记走后的第十天的黄昏时分,忽闻南边的公路上人声鼎沸,车马如潮,一支人马黑压压地向我们这边走过来。队伍的前后左右还有不少持枪的*警武**战士巡察着。只见李队长出现在队伍的最前面,我们立即走拢过去,与李队长热烈握手、问候。就像久别重逢的亲人。
都秀农场在海南州七个劳改农场中算是个小场子,这次只抽调了七八十个年轻力壮的前来开矿。李队长顾不上和我们多说话,他还得忙着安顿所带的犯人搭帐蓬、吃饭、休息。上千的罪犯住宿在这旷野之中,要想不出任何问题,可不是一件易事。据李队长说,各个单位都是挑选的最靠得住的、刑期短的,表现一贯好的刑事犯和政治犯前来开矿的。即使这样,还是有许多*警武**在四周站岗放哨。等到我们协助李队长把犯人安顿好已是晚上十点多了。两个炊事犯人把农场才带来的面粉,做的狗肉汤面条,还放了些葱花青菜,香极了,我们有好些天没有吃上面食和蔬菜了。
吃饭的时候,李队长给我们介绍了些情况:说农垦局从海南各个农场抽调了一千多犯人,由副局长挂帅,这下要在这里大干一场了。连省劳改局都非常重视,最近省厅都要下来人。谈着谈着,他转过脸对我说,小杨,王书记和局里讲了,决定把你调到我们场工作。明天你就带十几个犯人和十几匹马,穿过南山回场,然后到局里办理调动手续,行吗?*毛老**和老王你们俩场领导决定继续留下来,我们场的犯人就由我们三个人负责管教了。
听到调动的消息,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虽说农场地处偏僻,但这里气候好,伙食便宜,王书记,还有那位看样子还蛮不错的于场长。更主要的,我可以不再和许祥民在一块共事了。据我了解,我与他分到农牧科不久,他就把我在学校的表现,尤其是在反右时,与*派右**老师划不清界限之类的事,一一给农牧科的张科长作了“汇报”。这在当时那个年代,这类事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所以,能远离他,倒是件大好事。让我有点担心的是,明天由我一个从未和犯人打过交道的人,带这么多犯人和马匹翻山越岭,而且很可能还要在山里过夜,心中不免有点怕,怕跑了犯人,丢了马,甚至怕十来个犯人合谋把我给害了。
李队长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极有把握地说,小杨,你就大胆放心好了,绝对出不了一点问题!跟你走的这十几个犯人,你就是让他们自己回去也出不了事,都是些很快就刑满的人,而且在劳改期间,都是改造的积极分子……
既然队长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但还是到乡供销社买了两包四毛来钱的大前门香烟,这在当年可是最上等的烟了,好在路途中招待这些犯人。
第二天,吃罢早饭,带足了路上吃的干粮,我便与十几个犯人和十来匹马上路了。我恋恋不舍地告别了李、毛、王三位好同志,恋恋不舍地告别了给了我太多快乐的大喇嘛河草原和美丽的青海湖。
我们一行人马,从早上一直走到天黑,还没有走出南山,晚上不得不在山中过夜。那可是真正的天当幕,地当床啊。青海高原进了九月就开始霜冻了。眼下已是十月下旬了,更何况还在深山里露宿,其寒冷可想而知。
可说来也怪,这么多天来,我却没有觉得怎么冷。现在细想起来,那时,一是年轻,才二十岁嘛;二是在大喇嘛河的这十来天里,几乎天天是吃狗肉、喝奶茶;这三嘛,应是这个把月来一直生活在野外,即使冷,也习惯了,炼出了抗寒能力。所以,就凭一件老羊皮大衣,往身上一穿,地上铺一条毛毡,头枕的是一块从山涧里拣来光溜溜的石头,就这样却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再说,这些犯人还真好,睡觉时,他们十来个人竟把我围在中间,说是队长反复强调的,一定要把我照顾好。我很感动,把大前门烟散给他们抽,这烟在监狱里是万万抽不到的,几个老烟鬼感激得连连道谢。
一夜无话,翌日早晨,简单地吃些烙饼,喝足了犯人用大塘瓷缸子烧的山泉水,便骑马上路了。到半下午总走出了大山,又见到了大草原,心头也一下子豁亮、开阔了。可是眼前的大草原,竟是灰蒙蒙的。太阳也成了个苍白的圆球,无精打采地挂在西天。
哦,原来山外刮起了大风。一出山口,耳边就响起了呼呼的风声,那灰蒙蒙的,原来是大风扬起的沙尘。离山脚越远,风越大,离农场还有十来里的时候,人马简直就在尘雾里走,几乎两三公尺外就看不清东西,那沙尘尽往眼睛、耳朵、鼻子、嘴里钻,打在脸上还怪疼的呢。有时一阵大风吹来,竟让人憋得透不过气来。有几次大风吹来差一点将我从马上掀下来。这可真让我开眼了。这么大的风,我过去只能在《西游记》上见过妖魔使法术,借来风神,把个天地刮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今天我算是亲身尝到了这高原沙尘暴的滋味了。在这满是大风沙的草原上,人很难辨出东南西北来,人说老马识途,我们只好信马由缰了。犯人说,我们骑的这些马中,有不少是役马,它们常被套着马车来这一带拉柴火和牛、羊粪。阿弥陀佛!要不然今天非得迷路不可。
这马儿也真灵,离场子越近它跑得越快。还不时地打着响鼻。有犯人在说,快到家了。果然,不多一会儿,就隐隐约约见到前面有白杨树的影子。啊,到家啦,真的到家了!心底里有说不出欣喜。
马进了厩,犯人收了监。我才来到秘书科,老李秘书几乎认不出我来了。后来他对我说,小杨,你那天的样子,真把我吓了一跳,浑身上下全是土,简直像是从土里扒出来的。头发像是几个月都没理了,又长又乱,脸上就剩两个眼白在转动,连牙上都沾有土。我记得你一月前刚来的时候,人瘦瘦的,怎么这一月竟胖成这样,像被气吹起来似的。
回到农场后,第一桩事是洗了洗头和身子,换换衣服。这里没有浴室,所谓洗也就是在洗脸盆里倒上水,擦擦身子而已。我这才发现,我的确是胖了,原先胸脯是排骨型的,现在都摸不到骨头了,大腿也粗了许多。似乎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还没有这么胖过、壮过。没想到,这一个来月的深山探宝,竟给我带来这么大的好处。后来,我曾过了一次磅,体重竟然达到65公斤。这对于原先一直保持在50公斤出头的我来说,不能不是个奇迹。称得上空前绝后啊。
因为,到了我46岁该发福的那几年,最重也只是62·5公斤。这个体重一直维持到53岁上。后来,得了糖尿病,体重急剧下降,当我今天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时、71岁的我,体重已不足55公斤了。所以,那个辉煌的“65公斤”的数字,我终生难忘。
第二天早上,李秘书告诉我说,今天李星的马车去恰卜恰,他在镇上过一宿,并说,李星到时会去局里接我回场。
马车十点多钟就到了恰卜恰,李星一直将我送到局里,才回到河滩去喂马,临走时他说,队长,明天吃罢午饭你在科里等我,我来接你。
农牧科的科长与许祥民都出差了,就剩老高一个人。他见到我后,也大惊小怪地说我胖了许多,人也变黑了,快让他认不出来了。我给他说了我调到都秀的事,今天回来是办手续的。他听后只是摇了摇头,长叹口气,意味深长地说了声,这事你去都秀没几天,我就听说了,你能调走,好啊,农场比局里好。
我上午就办好了调动的所有手续,还领了十月份的工资和头一回拿了不少的出差补助费。吃了午饭,先到镇上理了理发,然后到浴室美美地洗了个澡。然后整个下午就一个人在宿舍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直到吃晚饭时才起床。可到了夜里,却睡不着了。不知怎的,一个人躺在铺上,伴着昏黄的电灯光,四下里除了高原上早早到来的有些寒气逼人的晚风在摇动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声外,到处是一片寂静。一种孤独地无依靠的感觉突然向我袭来,心里感到有说不出的惆怅和难受。我不由得想起了千里之外老家和三年多没有见的年迈的父和娘,我的小舅舅、小舅妈,我的姨妈和姨父,我的小弟、小妹;想起了我在南通农校的和南京农机学校农机班的亲密的同窗好友……
泪水抑制不住地往外淌……
(行笔于此,仍不觉咽喉有些发哽,泪水已注满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