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不能原谅原生家庭 (为什么不能原谅日本人)

新冠疫情开始时,日本支援抗疫物资,一句“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感动了无数国人。在某学术群,一群博导博士也被感动,大赞日本人有文化。我说:日本鬼子*杀屠**我的乡亲和亲人,如果日本不反省道歉,不把侵华的鬼魂清理出神社,我就不会原谅他们,这点东西,不要也罢。不想,我竟因此而遭到博导博士们的*攻围**。博导博士,又不是小学生,我尚何言哉?!后来,该群被关闭了。闲来无事,我就说一说日寇时期家乡的人和事。都是小时听老人们说的,十四岁离开家入军校,所以听说的不多,但也有网上查不到的东西。

一 土匪头子褚连三

我家是山东省禹城市辛店镇大郭庄,在镇西四公里。辛店镇上有个褚连三,查网上,有的说他是士绅,有的说是地方武装领导人,都是错误的。小时候,我村和外村的老人一提起他,都说是土匪褚连三,老农的话是最可信的,因为他们受过害。褚姓,字典注音为chǔ,而我们那里都说zhǔ连三。清代张澍《姓氏寻源》说:褚姓,源于褚(zhǔ)师氏。褚师,是古代的一种匠人,专管棉衣的丝绵制作等事。孔子曰:“礼失求诸野。”诚哉斯言!

褚连三有二百多号人,百十条枪,比胡传魁威风多了。

1937年底,鬼子侵占山东,国军败退。1938年,八路军115师挺进山东,收编改造各种武装抗日,看过《亮剑》的人知道,土匪武装也在收编改造之列。八路军派一名代表与褚连三谈判,褚连三答应接受收编,成立115师第五支队第四团,褚任团长,朱廷宪任政委。辛店镇距最近的张庄火车站只有十公里,褚连三刚打出抗日旗号,鬼子就知道了。

1938年5月23日,正逢辛店大集,赶集的人挤得四条街水泄不通,褚连三也在这天给干儿子娶媳妇(褚有女无子)。禹城车站和张庄车站的三百多鬼子,乘车包围了辛店镇,从镇南一炮轰塌了十字街的药铺。赶集的人还说:褚连三的干儿娶媳妇,放个炮都比别人家响。褚连三是摸枪的,马上明白过来,带着队伍从北门逃走了。等百姓明白过来,鬼子已经堵住四个围子门。一是有土墙围着,想出来,非走门不可,二是百姓认为,我又没惹鬼子,它也不会惹我,所以赶集的百姓都走门。据我村当时赶集的一位老人说:鬼子挨个查,一摸手,没有老茧的就扣下,二看头,有军帽印子的就扣下。褚连三给干儿娶媳妇,雇了个吹鼓班子,这下子吹鼓手遭殃了,都被扣下了。鬼子最后把扣下的人赶到镇北梨树园边上,嬉笑玩闹着*杀屠**124人,史称辛店*案惨**。

褚连三呢?据老人们说,他带着土匪在镇北李佰辛庄安营扎寨,就在辛店镇鬼子的据点底下,一直到鬼子投降。从1938年到1945年,褚连三是谁的人?我小时没听说,网上也查不到,但肯定不是抗日的,否则不可能在鬼子据点三四里的地方过一天安稳日子。我的一位堂伯父参加了八路军游击队,他说,也就是二十人不到的队伍,整天被鬼子伪军追着跑。

据禹城人邵光周《解放禹城》一文说:鬼子投降后,褚连三被国民*党**收编,队伍有400多人,号称一个团。1945年10月,匪团被解放军消灭,俘敌300余人,褚连三率残部逃到济南。此文称褚连三为民族败类,看来他是当了汉奸。

后来呢?褚连三是死是活?家乡的人都没有说过,网上也查不到。

有了微信,我可以与初二的前桌聊天了。他高中毕业后当了村支书。一天,谈起褚连三来,他说:褚连三的把兄弟是他院里叔,这个叔的妹妹是褚连三的三姨太。这个叔欠着*产党共**几条人命,解放后没了音讯,直到八十年代,此人突然回家。原来他逃到长春,改姓更名,在一所大学里当泥瓦工。褚的原配生一女,解放后母女就上吊了。三姨太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娘家,一个外孙女跟我们是初中同学。八十年代,退赔财产,都给了三姨太。三姨太给她侄子买了一辆八千块钱的进口摩托车。褚连三逃到台湾,八十年代还活着。我同学说,他村的另一家也逃到台湾,八十年代给老家通信,寄来褚连三的照片,是个很胖的老头儿。

我同学村里还有一人,被鬼子抓到东北做苦力。鬼子投降后,他弄了个日本娘们儿当老婆,我用弄字,没有别的意思。用“结婚”不合适,没有结婚证。用“娶”也不合适,没有办婚礼,没有父母做主。说“娘们儿”也没有别的意思,因为肯定不是姑娘。遣返日本人时,那娘们儿死活不走,说既然嫁给中国人,中国就是她的家。后来听说,那时日本百姓很惨,吃不饱。这对夫妻的大儿子,我见过,高中毕业,当民办老师,在台上发过言。七十年代,中日关系有所改善,那家每年能收到日本亲人寄的钱。八十年代,除了已经结婚生子的大儿子,那一家人都去了日本。听同学说,后来大儿子一家也去了,几乎每年还回来一次,看样子混的不太如意。

邻村有个光棍儿,是褚连三的跟班(警卫员?勤务员?),好吃懒做。生产队时,谁说他,他就梗脖子瞪眼:老子当年杀了多少人?说出来吓死你。还怕你不成?

二 无名而死不见尸的伯父,是土匪还是八路?

鬼子来了,褚连三怂了。但也有不怂的,124条无辜百姓的命,惊醒了百姓:鬼子这玩意儿,脑子跟咱不一样,你不惹它,它也惹你。鬼子进村,要粮要肉。按中国人的理儿,借东西都得客客气气,别说要东西了。可鬼子这玩意儿,不懂礼数,拿枪拿刀指着人,哇哩哇啦叫唤。百姓为了躲鬼子,寒冬腊月睡在野地里,早晨起来,眉毛胡子都是白霜。

我的一位堂伯父跟他一位堂弟说:当个顺民也是个死,不死也受气,打,大不了也是死,奶奶的,揍*娘的他**,不受这个窝囊气。

于是兄弟二人投了八路军游击队。

小时候,年三十上坟,女性不能去,我可以去,我去了不必像大人们那样磕头,专管放鞭炮。听说:我堂伯父的坟是空的,埋了两块砖。问父母,被训斥:小孩子家,别瞎问,别胡说。

后来听别的老人说:你大爷当了土匪,被土匪打死了,也不知死在哪里了。后来再上坟,我就对那座坟失去了敬意,尽量远离。

前几年,我小舅来西安,谈起那位大爷。小舅说:这个事,八几年上面调查清楚了。你大爷是八路,不是土匪。当年的土匪还有活着的,我跟那个土匪的本家是亲戚,所以调查的人托我去打听。你大爷当了八路,被鬼子打散了,一时找不到队伍,又不敢回家,就临时入了那股土匪,想着:都是中国人,又认识土匪中的几个人,先落下脚,再找八路。没想到土匪头子怕鬼子,就把你大爷装进麻袋扔进湾(水塘里了。那个湾还在。

我问:那个土匪,为什么以前不说?小舅说:以前,他哪里敢啊?他是四类分子,整天戴帽子挨斗,要是说了杀过八路,非死不可。

我问:尸骨呢?湾还在,政府没有挖没有找吗?我大爷的坟是空的。小舅说:嗨,找么找?又得抽水又得挖淤泥的,麻烦。你大爷又不是大人物。

土匪真是恶毒可恶。沉塘,比枪杀刀杀都要痛苦吧,比刘胡兰还要痛苦吧。即使非杀人不可,也得让人痛快点儿。

我大爷叫什么名字?我至今不知道。他家就在我家前边。小时候,父母交代:在你大娘面前,不要说舀子,要说瓢。大娘也从不说舀子,而说瓢。后来听人说:你死了的大爷小名叫舀子,你大娘忌讳,就说瓢。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大娘对我是很慈祥的,只有我把她的比我大一岁的独孙打哭了,她才不给我好脸色。她有一子一孙,所以日子好一点,我去了,赶上有肉吃,她会夹两片肥肉喂我嘴里,很香。那时我像羊羔一样,喜欢爬高上低。大娘总是让我下地窨子拿红薯,春天,别家的红薯吃完了,她家还有。这时,我帮她拿一次红薯,她就奖励我两个。这时的红薯是最好吃的,甜、软,剥了皮,金黄色的,像浓稠的蜜。1976年唐山大地震,大娘让我睡她家的防震棚里,说:我睡屋里,让孩子睡棚子里。我都这把岁数了,死活听天吧。

说明一下:奉系军阀张宗昌带兵到济南,在火车上觉得兵太多了,费钱,于是在平原和禹城车站赶下去两大群兵,这些兵要文化没文化,要地没地,要打工没工厂,要嘛没嘛,但有嘴巴,有嘴巴就麻烦,天天要吃。于是这些兵几乎都成了土匪,所以那时平原禹城两县土匪很多。我们村就有两个富裕户备枪防匪。有两家为了争夺绝户的遗产,被人雇土匪杀成了绝户。还有一老太太,出嫁前当过压寨夫人,我看着很丑,不像压寨夫人,要说她老了丑了,她闺女是中年,我看也丑,外孙跟我初中同学,更丑。

三 当八路七年,没打死一个鬼子的伯父

跟上面一位伯父一起参加游击队的伯父,运气好,虽然也是时常被打散了,但总能找到自己的队伍或另一支游击队。

小时候,我爱听他讲故事,他就愿意给我讲。

我问:大爷,你打死过几个鬼子?他说:一个也没有,我就没见谁打死过鬼子。我对他的敬意顿时大减。心想:你算什么八路?看看电影上的八路,一枪一个鬼子,多神气。大爷大概看出我的心思,说:拿什么打鬼子?从一参军,就发给我一杆破枪,就没打响过。我还算是好的,有的人连破枪也没有,拿木头枪吓唬吓唬二鬼子。有好枪,也没处弄*弹子**。我问:那你们整天干什么?大爷说,就是跑,整天被鬼子二鬼子追着到处跑。夜里鬼子睡了,我们去放两枪,能响就行,鬼子就追,我们就跑,鬼子不敢追远了。

大爷讲:一次,我们在骆庄(我村南二里)吃饭。我吃得快,吃完了到村边的沟里拉屎。正拉着,就听见枪响,一瘸子战友提着枪跑,冲我喊:鬼子来了!我说,谁来了,也得等拉完屎再跑。

大爷讲:一次,我们睡在官庄西头人家里。天麻麻亮,我起来,对着街边一棵树撒尿,怕有妇女,往两边看,看到东边一个二鬼子也在撒尿。我赶紧回去叫醒大家,跑。我问:为什么不打?大爷说,二鬼子人多,有枪有*弹子**,我们拿什么跟他打?我问:二鬼子呢?不打你们吗?大爷说:二鬼子,都是混饭吃的。没有鬼子逼着,他们不打我们。

大爷讲:鬼子投降后,我第一仗是打平原县城。嗨!*弹子**随便打,真痛快。

大爷讲:第二仗,打济南,死的人真多,我就是那一仗被打伤了,*弹子**打进耳朵里,聋了一只。我问:你害怕过吗?大爷说:打了那么多年仗,真没害怕过,倒是解放了,不打仗了,想起来有点害怕。围济南,王耀武整天打炮,打照明弹。我们还说笑话:嗨!王耀武够意思,这是给咱们过年呢。

大爷讲:打下济南,打南京。我给*长首**当通信员了,过长江时,我跟着*长首**,用望远镜看,咱们的人还没到江边呢,国民*党**兵掉头就跑,比兔子还快。电影上演的,死那么多人,我看基本没死人。过了江,抓住俘虏,问:我们还没过江,你们跑什么?俘虏说:你们不是人,是一群疯汉。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嗷嗷叫,不要命,吓都吓死了,还敢打?再说了,当官的早都跑了,我们给谁卖命?

大爷讲:过了长江,就没打过仗,就是追,追到福建才停住。不打仗了,动员大家*员复**,还动员个啥?打了多年的仗,谁不想回家过安生日子。我那时当了排长,没让*员复**,当县汽车站站长。我说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话我听不懂,别扭,我就要求*员复**了。我问:你后悔吗?大爷说,有啥后悔的?打仗时,就想:啥时候能每天吃饱饭,能睡个安稳觉,就是过上好日子了。这样的日子过上了,后悔啥?

大爷是伤残军人,按规定可以不参加劳动,记全公分,但我没见他不参加劳动。他还可以免费看病,但他没住过院。他家里药不断,我常去吃药,去了自己翻药箱子,红的白的黄的,含化了糖衣,吐了药,鱼肝油吃了不少,听说可以明目。

大爷讲:咱们这里是大平原,藏不住大部队。我们的部队就是十几个人,多的二十几个人,常被打散了。打散了,找新部队,到了新部队,没有人说自己当过官,都说是个兵。我问:为什么?大爷说:常没饭吃。饭不够吃了,先让士兵吃。打仗,官要冲在前边。

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民政局把六千块钱送到大爷家里。大爷不要,说,我一个月有两千多,天天吃肉,够花了,还要钱干什么。工作人员说:老爷子,您不要,我们没法交差。您不签字,我们没法办。

2018年春节,我回老家,照例放下行李先去看望大爷。他拉着我的手,拍着我,说:你太瘦了,要多吃肉。你看我,天天吃排骨。你哪天来,我炖排骨,咱爷俩喝酒。

第二天,他就到我哥家来找我说话。正说得高兴,我问:您给*长首**当通信员,*长首**叫什么名字?没想,一问,老人突然抽泣起来,眼泪鼻涕的,摆手说:说那个干吗?不说了,不说了。为什么一提他*长首**,他突然哭起来?如今老人家已经去世,无法知道了。

以上是我零散的回忆,不如电影电视剧过瘾热闹,但都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