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商是真实的吗 (翦商这本书值得看吗解说)

三千余年后,一个小寒之日,南中国珠江下游,这座位于丘陵地带的城市里有一盏灯尚未熄灭。

南海涛声依旧,城邦久沐王化,野蛮的上古岁月早已同岭南的瘴雾一起远去,现在,城市的夜晚流连于灯影之间,万家窗格晕染着世俗的黄与白。

但有一盏灯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夜里四点,我只觉得脊背微凉,感官在深夜的冷风里变得极其敏感,听觉仿佛无限放大,外面漆黑世界里的任何一点动静,在此情此景中都会引起恐慌。

谁家的婴儿哭起来了呢?那婴泣声如幽魂般游荡,仿佛落叶,被时空之风席卷,一同潜入三千年前的殷墟,潜入白骨的荒原,扫过凄冷天空下、广袤平原上宏丽而阴诡的都城。

殷墟大概最不缺的就是孩子,奴隶的孩子,用作人祭的孩子。几千年以后,他们惨白的天灵盖与伤痕累累的骨殖随着这本 《翦商——殷周之变与华夏新生》 ,从被遗忘的泥土中重新站起,缓缓讲述了我们文明之初最黑暗的篇章。

本文不会机械复述全书内容以占篇幅,仅挑选部分加以论述、分享。

首先,这本考古/历史类书籍的 好看程度 ,相当于优秀的网络小说,几乎完胜一般的纯文学作品。之所以要拿一本历史书与这两个类别相比,是因为写作笔法上有相似之处。

现今,网络小说类别丰富,比较传统的依然以讲故事为主,不过另有一种新鲜流派,更为崇尚由“脑洞、段子、梗”组成的一个个小情景单元,不太注重整体叙事,一般写过头几十万字,故事的延续性与连贯性就会大大减弱,俗称“崩了”。这里不对这种写作进行太多探讨,还是回到传统网络小说。

除了讲好故事,传统网文非常擅长调动读者 情绪 ,网文调动情绪的原始动力来自于必须设法让读者保持阅读,作者才能有更好的收入。

情绪的拿捏落实到写作中,情况变得很复杂,不同类型的作品不一样,很难说有一个万能公式,只能靠作者去感觉。许多作者落入了辞藻堆砌的陷阱中——写一个成语丰富的长句,留下满脸寡淡的读者,然后独个一骑绝尘,不知去往何方。就连这种情况,都算是有经验的作者才会犯的错误。

到了纯文学,从这十年的情况来看,整体上又过于轻视对读者情绪的照顾。一个现象很有意思:忠诚度很高的纯文学读者,和大众群体在 语感 方面已经产生了极大的 分野 。再说得明白些,他们自己的阅读/写作圈子对于美感有一套体系,甚至有一套话术,不是外人能轻易理解的。

除了少数知名作家能进入大众视野,中国文学在过去二十年内逐渐步入小众。走到这一步,写作变成了一件很迷茫的事,“为什么写、还有谁看”这两个问题,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文学后来者的头上。

既然是文字,如果走得太远,总有一天要回归。

从遥远地方走来的,或许是高手吧。

高手在《翦商》的“引子”章节里就出招了。

这个以“ 殷商最后的人祭 ”为名的小段落有一个平淡的开头:殷都宫殿附近的聚落发现了一座奇怪的墓葬,墓主可能是犯了罪无法正常下葬的贵族。尽管如此,还是杀了24名奴隶做陪葬。

后边整理的时候,考古工作者发现“没挖到位”,仅仅半米深的土层下,还有第二层尸骨,这次有29具之多。多年后,又进行了第三次发掘,又找到了第三层19具尸骨,也就是说,这座墓里竟然埋了73人,发掘者按照经验,认为这是座祭祀坑。

这个开头是我总结的。接下来,作者以平淡的笔触描写了祭祀坑的考古细节,猛然,毫无征兆地,陡然间笔锋一转,写道:

然后开始杀人。

随后是一整段第三层骨骼情况的残酷描述。

由此, 剧烈的情绪转折 在读者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骤然开始。从写文章的角度出发,简直怀疑前面漫长的细节铺垫都是“阅读者陷阱”。

“然后开始杀人”这句话的安排是很高超的。它 迅捷、猛烈、简短、有力 、饱含了 浓重的情绪 。“杀人”这个词在当代文明里与犯罪划等号,当作者这样运用词汇的时候,他的 视角 不仅是当代的,而且隐藏了 批判 ,只是在考古类书籍中,作者情绪不能太重罢了。仅这一句话,毫无疑问是深厚写作功底的展现。

至此一句带过。此后连续数段,几乎看不出个人情感,丝毫不拖泥带水。森林里有狼的眼睛,但看不见狼的身体。读者耳边仿佛突然炸雷,随后又立马归于沉寂。

但是,那种惶惶不安的情绪已经被带起来了。对想象力丰富的读者, 那句话是有声音的 :劈砍骨头的声音、割裂肉体的声音、血溅在土层上轻微的“唰”。

接下来,读者在阅读中战战兢兢地等待,全书内容 残酷的基调 已经完全建立了起来,我们捏着书页的手指在出汗,等待着下一次敲击心灵的时刻。

李硕,就是作者,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他以细腻的笔触,描述了第二轮杀人,也就是第二土层堆满尸体后,主祭者是如何抛撒朱砂粉,又是如何布置祭祀坑的。这些文字阅读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恶心”,一方面这些祭祀者是如此的讲究,堪比一场精心的烹饪;另一方面, 他们处理的是人

紧接着,又是一句刀割般冷峻的话,作者写道:

然后是第三轮杀人。

他的笔像一把锋利的*首匕**,紧紧贴着读者的颈动脉划过。情绪像塌方,一层层压到这一轮,共情能力强的读者或多或少已经受了点惊吓,书中开篇所交待的商人(建立、统治商王朝的商族人)狰狞可怖的人祭仪式完全超出对上古历史缺乏了解的读者的想象。

但作为一场震撼的开篇,这还不算完。

随后,作者开始缓慢地交待墓主人的身份。在这期间,除了各种祭品和礼器的细节,他不会忘记告诉你:墓主人应该就是最后一个死去的人,和之前的所有人一样,他也是被杀死的,他的身体蜷缩着,骨头被严重腐蚀,他双手掩面,倒在祭祀坑东壁。

作者没有用小说笔法来描述这残忍的一幕,可我却听到了坑里的哭声。

血幕渐渐升起,与之一同浮现的还有作者的行文风格:专业、准确、厚重、直白的同时,在合适的地方保留了散文语言,千言万语像压缩饼干一样挤在罐头里,每一页纸仿佛都是一座历史的城池,充分实现了字数精简情绪复杂的效果,既兼顾了较为大众的情绪写作,也完全保留了传统文学考究、细腻、优美、含蓄、重视价值观的诸多优点,现在能把一本大部头写得这么好的人不多了。

《翦商》这本书还有个特点:描述同一场景时,个别词语的精准运用总能带来强烈的讽刺感与尖锐感。本来,用“疼痛感”描述会比较合适,但“疼痛”这个词成了文学的鲱鱼罐头——搞臭了。所以我另觅它词,来形容殷商时期的“纯(地)狱风”。

举例一,就在“殷商最后的人祭”文段中,作者写道:

估计坑内作业人员有些 懈怠 了……………………其中15号下颌被砍落………………被 连砍数刀

我懈怠了会去睡觉,商人懈怠了会把祭品连砍数刀。

举例二, ………………到每一个杀祭步骤……………………都执行得有条不紊。而且,地面上还在 同步举办 包含 烧烤祭品 在内的献祭仪式。这些都说明当时的人对举办此类祭祀活动已经很熟悉,有一套相对 固定的操作流程

如今的宰猪场也有相对固定的操作流程,烧烤这一烹饪方式也流传至今,幸好孜然是后面才传进来的。

举例三,主祭者破例给了很多 优待 ………………但在实际执行中,这些优待又落实得颇为 草率 ,很多都是 身首分离 …………

他杀你,你还得谢谢他没有胡乱杀你,结果还谢错了。

这种行文特点,散见于全书,总有种“冷不丁攮你一刀”的感觉。

直到这个小章节的尾声,作者才推测了该祭祀坑的真相——这一家人是商纣王时期贵族,曾获得王的召见,为铭记那一时刻,他们还曾铸鼎纪念。后因不太确定的原因,或是得罪了纣王,或是因商人杀祭显贵取悦神灵的宗教观,这一家人,连同他们的鼎,他们的奴隶,一起被埋葬在这万劫不复的深坑里。

墓主应该是最后一批死的人,墓主双手掩面。

在李硕的推理中,本书开头的第一个考古场景结束。

我对这桩惨剧进行了 未必符合史实 的夹杂意识流的 想象

寒冷的夜。月色如冰,冷酷地遥望史前大地。

枯草地。远处枭的悲啼。

火把。将死之人在嘶嚎。

深坑。亢奋激动的人群。

巫师陷入癫狂的痉挛,鬼魅的舞蹈如血飞溅。

数不清的眼睛闪着野兽的红光,瞳孔犬牙交错。

呼声。哭声。求饶声。咒骂声。

吼声。笑声。骨头裂开的声音并不比打碎陶器的声音更清脆。

沉闷的肉体一具具跌落,堆积成甲骨的卜辞。

填土。一铲铲填土。

族长被迫目睹一切,他也许哭泣,也许忏悔,也许麻木,但一定与邪神*眠同**。

有人爬上来了,踢下去。

夯土。

最后,几根血淋淋的手指像一次失败的日出,消失在吞噬一切的土地边缘。

安静了。寒冷的月光主宰上古世界。

任何认真读完开头的正常人,都会希望这份邪恶的主宰被真正的天道替换。

任何狂暴的欢愉,都将有狂暴的结局。

至此,《翦商》这本书 第二个 十分好看的 线条 浮出水面:一本考古类书籍,雕刻出了自己的“ 剧情线 ”。

整体而言,《翦商》用差不多半本书左右的内容,讲述了商王朝的崛起与辉煌,而他的挑战者,“西土的化外之民”周族人,在全书后半部分才离开咸阳附近的碾子坡,沿泾河河谷向东南迁徙,出山地之后折向西,抵达岐山之南、渭水之北的周原地区。值得一提的是,用如今的话说,周族人来到周原,可不是来旅游的,是来给“老板打工”的,“老板”就是当时的商王武乙王。

在进入下一个黑暗的篇章前,我们不妨放松片刻,以网文简介的模式梳理一下故事脉络。有一点必须申明,下文的简介风格来源于 我对网文的刻板印象拼接 ,许多出名的网络小说作家并 不是 这样写的。

上古时代,巫毒当道,妖孽横行。嗜血的商族盘踞殷都,向邪神献祭,获得了统治人间的鬼术。大地沉沦,暗黑无尽。

“又是可以吃人的美好的一天呢。”酒池肉林中,商王醒来,笑容里透着三分邪魅七分狂暴还有一百分超额的精神不正常。

“大王吃肉,奴愿饮血作陪。”美女娇滴滴地说。

“今天吃的可是好肉。”商王残酷一笑,“周族王子,不知道肉酸不酸?”

宫殿外,祭台边,屠刀寒光凛冽,失去长子的周族人在崩溃中噤若寒蝉。

笑声越过宫墙,汇入鲜血的河流,沿阶漫灌。

“我已经得到神启。”仰头望着长子溃散的瞳孔,老族长喃喃,“神的卜辞刻满了龟甲。我儿子不会白白死去,天道即将降临。”

小儿子怒火万丈,才不相信老父亲的神经兮兮——爸爸那堆破烂《易经》就是垃圾,以后向商王索命,还得看我姬发。

上面这段小小说有许多戏剧成分,用词也不符合历史情景,但依然围绕着 《翦商》的核心主题:人祭

本书漫长的故事正是以人祭为线索,一章章编织起来的。尽管博学的作者穿插了许多历史背景和专业知识,但“剧情”的核心并没有从人祭上离开。我们得以惊骇地发现,周族人的先祖当年之所以迁徙去周原,正是因为武乙王需要一支队伍,帮他捕捉“ 人牲 ”。

我们语言的表意能力极强,相信大家看到人牲二字,就不难猜出,这些人将来都会因为祭祀的需要,被纳入“专业的”祭品行列,他们会像牲畜一样被宰杀,献给商族人主观意识里的众神与祖先。

商王需要干脏活的,周族人需要更好的发展空间,因此不怕脏了自己的手。这两个族群命运的纠葛正因人祭开始,未来也会因人祭而决裂。

值得称赞的是,即便描述不光彩的往事,作者的 笔触 也十分 克制 。这位学者视野开阔,从现场考古到俯视文明,笔下 没有一点与厚黑学相关的脏东西 。厚黑学确实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但是它太 单薄 ,太 扭曲 ,中间充满了毫无价值观的 唯利是图 不择手段 。像我们这样伟大的文明,穿过蛮荒的浓雾,在高高山岗上回望、总结自身历史的时候,如果还要从厚黑学的视角切入,是不太合适的,相当于拉低自己的格调,强制自我降维。

作者从《易经》《诗经》等史料中抽丝剥茧,推理出周族发家的黑历史,再以十分自然的方式, 变成一般叙事的模式进行写作 。所以,我阅读的时候常常发生以为自己在读史实,实际在 读推理结果 的情况。

这些年,我接受信息的方式被各种长短视频惯坏了,在那些视频里,创作者会很贴心地告诉你:刚刚是客观情况,现在我要开始进行主观推断了。这种情形在BiliBili更为常见。在创作者们的宠溺下,获取信息的方式非常省力,以至于我看《翦商》时常常提醒自己要清醒。

不过,仔细想想,作者这样写作,有这样写作的优点。 视频平台的风气与长文阅读不一样 ,在视频平台,有相当一部分观众警惕创作者“夹带私货”。我猜测,这种情绪的起源是基于 “重娱乐、轻专业” 视频创作大背景下自然生长的自我纠偏机制,本意大概是好的。

时至今日,在这种警惕情绪的蔓延中,视频创作模式逐渐演变。慢慢地,创作者做严肃内容时,不少人会把客观叙事与个人感受/推论分开讲;更讲究的,会把其他专家的想法与自己的想法分开讲,经常小心翼翼,希望少挨点骂。

至于“ 什么是私货 ”,则不在情绪的考虑范围之内。如果与客观的物理世界不一样就算“私货”,那似乎全人类的文史哲都算在“私货”范围内,李白那个喝多了不讲道理的酒鬼就是中国文学最大的私货头子。因此,视频平台的批判风气虽然猛烈,但 界限 其实 很模糊 ,这种模糊给 信息的传递 带来了 后果 —— 低效 。15分钟的视频,1分钟在解释、道歉,求生欲跃出屏幕。

如《翦商》的写法,只要阅读者自己保持思考就可以了,困惑时往前翻一翻,还是能看出哪些是史实,哪些是推断的。 作者可以一气呵成,无需经常停下,给读者鞠躬,远看还以为出了人命

我猜想,作者可能没在视频平台“欣赏”过观众如何“小嘴抹了蜜”,他实在是太勇于得出结论了,与不少含含糊糊的历史书不同,李硕想到什么,就会毫不犹豫地推理出结果,再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确实是个坦荡的作者。《翦商》全书里有不少“肝裂肠断”之语,深夜读之,充分体会了“魂在前面飞,人在后面追”的感觉。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文段,当属第二十三章《姜太公与周方伯》。作者引用了《天问》《六韬》《帝王世纪》等诸多历史文献,在结合文献的基础上,极其直白地告诉我们:

周文王的 长子伯邑考 ,应该是被商纣王当作人祭杀死了,不仅 杀祭 ,而且 烹食 。按照商人的礼仪,周文王周昌,与他还活着的儿子们,既后世尊称的周武王周发、周公周旦,都 不得不分食 了伯邑考。

王子吃了王子 。这次人间惨剧给周公周旦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他后面的人生伴随着时不时的饭中呕吐,却因其本人贤能,后世又遗忘了事情的真相,故美化、解释为“ 周公吐哺 ”。

这是我这些年读到的最离奇、最黑暗的文字,我以后再也不能以纯白的心灵直面“周公吐哺”了,再也不能了。

第二十三章还录有一段人牲屠剥的过程,本文不作详述。从殷商祭礼到伯邑考死亡的真相,书中有很详细的 研究 逻辑 上做到了 自圆其说 本文为保叙事速度,逻辑节奏难免调快,多有不周密之处 ,认真的读者还是应该去 看《翦商》原书

随着中华民族上古浓浓的阴云遮天蔽日而来,“剧情线”在一幕幕考古发掘与作者推论中完全建立起来,如山脊般横亘在读者心里。但这,还不是本书的全部实力。

人物。他竟然塑造了人物。

从第十七章《周文王地窖里的秘密》开始,文王、武王、周公旦这三位人物的面貌、特征、人格就越来越立体。《翦商》了不起的其中一个地方在于,他完成了一次 对历史人物的重新理解和塑造

重点聊一下老爷子的两个儿子,两个殷商*政暴**的幸存者——武王与旦。

阅读《翦商》,让我第一次知道可怜的武王很可能患有严重的焦虑与精神障碍,他在殷都受了太大刺激,余生的夜晚总被噩梦纠缠,用现在的话说,他 PTSD 了。

可是,一旦走上翦商的路,他就不能再回头。

他必须承接父亲开启的事业,不论他对此是否有信心。

与旦不同,武王周发,也称姬发,虽然富有组织与征战的才华,可是并没有表现出父亲 文王 创造《易经》时那种对宗教、哲学与真理的近乎 狂热的探究精神 ;他也不像弟弟 周旦 ,另辟一套 道德体系 ,并且以此为世界观的支撑。武王更像一个纯粹的战士,一个活在恐惧里,活在压力里,活在义务里, 活在命运后果中的普通人

当看到 牧野之战后 武王 在殷都,竟然依然举行了规模庞大的 人祭 ,那一刻心情是绝望的。我们后世回顾牧野之战,对战争本身赋予了极大的意义,认为这是中华文明的曙光之战,没想到曙光之后,依旧是新一轮的断手断脚与痛苦哀嚎。

神灵统治世界的观念,是上古人民跨越地区与种族共同的“ 思想钢印 ”,它存在的时间极为久远,至少三千余年,远远长过后面所有封建王朝加起来的历史。我们必须在这一点上理解他们,不然,我们就无法理解自己的祖先。

人完全相信宇宙由神管理,而且神是一大堆没什么好脸色的家伙,行事充满不确定性。所以,人必须时刻讨好神,向他们奉上珍贵的祭品,还有什么祭品比人本身更珍贵呢?

商人不就是因为失去了神的眷顾,才一日战败*国亡**吗?可是商人杀的人还不够多吗?商人奉献的祭品还不够好吗?神连向他们供奉了多年的商人都能一朝抛弃,那我呢?神,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的胃口还要多少人才能填饱?某个夜里,武王可能还是很恐惧吧,他也许会这样想吧。

他无法摆脱被神所控的思维模式。离开这个支撑点,他很迷茫,他不知往何处去。毕竟,在古人的古代史中,没有哪一代人是不信神的,古人如此,后人还能怎样呢?

殷都还是那个殷都。倒扣的深渊下,武王仰望深邃的夜空,战车与戈矛在此刻显得毫无用处,一点凄冷的星辉零零落落,他一定很孤独。

他的父亲或许开始挣脱枷锁,但武王这个人,不具备那种蒙昧世界中颠覆性的思维能力,我们不应太苛责他,他已经拼尽全力。

君临天下二十二个月后,武王去世了。去世前,他做了一个永远改变中华民族的决定——让自己的弟弟,周旦摄政。

有些人会因为一个决定,变成伟大的人。

周发就是这样的人。

他心底明白自己陷于某种局限,他不知道该怎样做,可他对弟弟有信心。这个 伟大的战士,凭借敏锐的野兽般的嗅觉,在人神之战的终场开启前,亲自选定了诸神的牧羊人

然后他死了,他大概是太累了。

我依然能看见他的眼睛。

他坐在篝火旁,早已疲惫不堪,身上累累伤痕。寒冷的夜晚凝结成青草上一颗又一颗露珠,一点薄薄的朝阳从远处地平线升起来了。浓雾散去,他勉强抬头远眺,穹庐下两个依稀可辨的身影是父亲与哥哥吗?

他站起来向他们走去,身后,凡人的愧疚和悔恨与夜晚的篝火一起慢慢熄灭,他不再痛苦,他不再回忆,他渐渐走到远方的阳光下,回到祖先那里去。

中国人的命运就这样被交到周旦手中。

我们站在历史下游的平原上,望向四周犁得平整的土地,很容易产生历史必定前进、文明终将战胜野蛮的错觉,仿佛历史欠我们的。这是一种当代人的傲慢与无知。

让我们把中国人想象为一人吧。此时,这人处于历史的上游,他脖子上套着条粗绳,绳子的另一端在周公旦手中,是放了他,还是勒死他,在历史的那一刻,确实是由周公决定的。

征服殷都之后,对于商人该怎么处理,商族文化该怎么处理,人祭的问题该怎么办,周人此前并未提出过明确的、成套的方案。

国都虽克,但商人的族群没有消失。他们依然势力庞大,人口众多,影响深远,影响包括了文化影响,包括了对诸神的态度,自然就包括了人祭。

周人整体文化水平有限,需要商人参与国家管理。毕竟,那时的华夏再血腥,也不是土著部落,国家有国家的事要办。

在军事压制的前提下,包容商人的文化,顺应他们对神灵的态度,沿用古老的宇宙观,与其族群达成一定妥协,上层各自划分利益地盘,把奴隶像牲口一样关起来,重复既有的、实施数百年的管理手段,采用有效而粗暴的方式恫吓百姓,对周公而言,应是当时一条更容易的路。他无需花费太多精力进行设计与创新,更无需应对改革带来的风险。

可是他没有。他没有选那条简单的路。

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他在哪一刻痛下决心。一个像周公那样的人,也许是在凛冽的狂风中,决定逆风而行吧。

他踏上了那条未曾设想的道路,那条路隐秘而伟大,没有出现在同时期其他人类的文明中。

我们是幸运的,有人愿意为毫不相干的人,踏上坎坷荆棘之路。

接下来的几分钟,你可以短暂地忘掉所谓的规律,忘掉权谋、经济、人口、发展、劳动力那些现代的、细皮嫩肉的骄矜小布所喜爱的时髦词汇,短暂地忘记它们吧,不妨碍你继续当个中国人。

中国人应当在周公面前永远保持纯洁的感激。

他不欠你我,他不是必须如此。

他不仅是个仁慈的人,而且是中华文明信史里第一位定义仁慈的人。 有了他,才有关于仁慈的概念 。从他以后, 仁慈才成为文明的刚需 。是他把仁慈接生到这世上来的,伟大的中华文明的父亲。

他仁爱的心是初升的朝阳,野蛮时代的烟瘴在他面前无处遁形,他驱散了史前绵延千载的腥风血雨,像他名字那样,照亮了中华民族历史的天空。

我和你身上第一次有了暖意,我们彼此相望,我们学会了宽慰伙伴,我们流下的眼泪不再是灵魂的腐蚀剂,我们终于不是城邦里的野蛮人了。

真正的、与今天一脉相连的中华文明的大河,由他开始奔流。

洪流滔滔,福泽千秋,我们今天的血肉,全是在他这片肥沃的黑土上生长出来的。

此刻,沿着时间轴往回走,遥远的上古,他或许也在向时间尽头眺望,他在想象,想象我们会如何看待他,又是如何期待他。隔着朦胧的时空面纱,我们几乎彼此凝视。

华北平原上,河流徐徐穿过,贯通古今的心跳。也许就是在那一刻,周公旦,这个神圣的男人,决定 瓦解神权

他做了一系列在文明初始阶段称得上十分复杂的工作,包括而不限于:

战争与平叛。

禁绝人祭。

摧毁殷都,强迁殷遗民于洛邑新城,抹去物质记忆。

销毁商王朝的甲骨记录,抹去历史记忆。

分封侯国,政治控制,法律修缮,文化改造。

发展新的历史叙事、道德体系与宗教理念。

商周通婚,鼓励民族大融合。

这一系列举措带来的历史意义,还是借用《翦商》原文来描述最为得当:

周公消灭了旧华夏文明及其相关记忆,打破了族群血缘壁垒,让尘世生活远离宗教和鬼神世界,不再把人类族群的差异看作神创的贵贱之别。这是华夏文明最彻底的一次自我否定与重生。

在三千年前的古人类文明中,只有华夏独自走出了神权的掌控,成为一个“异类”。这是一种过于早熟的世俗文明,一直持续到今日。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终将过去。

三千余年以后,巨人的呼吸依旧吹拂着岭南潮湿的空气。我活在他塑造的世界中,写下这篇文章。

外面狂暴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至少,不会有人狩猎我们,然后把我们烹煮分食。

只是遥想那段上古的岁月,总还有一点疑惑。

几千年的时间虽然漫长,但对 人性 而言,也就是一个转角的时间,人性应该没有过于剧烈的变化。我们恐惧的,就是我们祖先恐惧的。

那么,商人,我们的祖先之一,是如何做到享受人祭,享受吃人的?

作者似乎没有完全想明白,我也没有。

快过年了,经常能看到农村杀猪的视频,猪哀嚎得越大声,大家就越来劲,配乐也越欢乐。我们对猪完全没有心理负担,那沉重的负担是菩萨的,我们早已免去了这种苦恼。

非我族类,不配为人。 这似乎就是答案。

不是商人心理结构与我们天差地别,他只是将外族的苦难等同于动物的苦难罢了。等纣王上台,将腥风弥漫的人祭“推广”至商王朝贵族时,他们一样恐惧难安,以至迅速崩溃,一部分上层商人暗投周族,在随后的王朝换代中起了重要作用。

原来刀子一旦挨在自己身上,信不信神,都是知道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