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记内蒙古人民革命先驱荣耀先
潘瑜
一
巍巍大青山,仿佛是一条不屈的巨龙,在中华民族北部广袤的草原上不停地奔腾着。她的中段,山青水秀,层峦叠嶂,慷慨地滋润着山前、山后善良而勤劳的人们。大青山的前面,是茫茫的土默川,水土肥沃,人杰地灵。原本一阵微风吹过,见出一群群牛羊悠闲地吃着嫩草,牧笛声就从不远处荡漾着飘来……
1918年夏,23岁的荣耀先,浓眉大眼,脸庞微黑,身穿兰色的蒙古长袍,站在大青山腰眺望着。半晌,他竟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前的情景勾起他无限的愁怅。
他望了望山下那个灰黄的小村庄——察素齐,除了几户大户人家房上冒出几缕青烟以外,其余都死一般寂静,破墙烂屋,土地荒芜。此刻,传来的是鸡飞狗叫声,接着便是土匪的叫骂声,官兵的打人声和面黄肌瘦老人的求饶声以及儿童、女人的哭泣声……这难道是我的家乡?我们穷人怎么啦?就这样受人欺凌?他百思不解,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来,脑袋里嗡嗡响着,仿佛山风在吹拂着身旁的松树,发出不断的呼呼声。他颤抖着手,从腰间掏出一张纸,上面赫然写着土默特总管署的推荐书——去北京蒙藏学校学习。他的心亮了,似乎点燃了蜡烛;然而又很茫然,不知这个学校究竟是个什么学校,能解开他心上的疙瘩吗?也许能!他突然有一股新鲜而自信的力量又从心底里涌上来。不管咋样,总得飞出这个小山村,到那里看看,到底能不能点亮咱的心。荣耀先想着,兴冲冲地走下山坡,回到察素齐他那个普通四合院的家。
傍晚,吃罢晚饭,在昏暗的麻油灯光下,他吞吞吐吐地对父母说:
“阿爸,额吉,我有个事想和您二老说,不知该说不该说。”
“甚事,说嘛!”老父亲痛快地回应。
“北京城有个蒙藏专门学校,我想去那里念书,咱总管署也批准了。”
老父亲古铜色的脸庞上,被生活的风雨刻满了皱纹。他吸了口闷烟,慢条斯理地说:
“是雄鹰你就飞吧!”
“儿呀,那么远的地方,你可要受苦呀,”额吉说着眼里闪出不舍的泪花。
“阿爸,额吉,我长大了,苦累都不怕,只是担心二老的身体。”
“哎,我和你额吉的身子骨硬着哩,你只要能闯荡出个样子,为咱穷人翻个身,阿爸和你额吉就高兴,常言说,儿大不由人,我把你拴在家有啥出息?”
“通!”耀先双膝长跪,深情地望着二老说:
“阿爸,额吉,不孝儿给您们磕头了。祝您们保重身体,儿还是要回来的。”说完,重重地给坐在炕上的阿爸和额吉磕了三头。
……
天刚蒙蒙亮,荣耀先背着母亲和妻子早已给打包好的行李走出了家门。走到村口,他猛然回过头来,跪下,抓起地上的一把土看了好一会儿,毅然地走进崇山峻岭中,走进无边的荒漠中……他和同伴们在漫长的山路上步行着,脚底起了泡,他咬着呀,柱着木棍,一拐一拐地踮着脚,额吉做的新鞋底磨烂了,他索性赤脚步行着,然而石头碴子总是不住地扎着他的脚心,鲜血染红了身后的石头。饿了,他啃些随身带着的干粮,渴了手掏山间的泉水喝上几口。就这样,他们相互搀扶着,艰难地向北京挺进。
那一天,天气突变,大雨哗哗地倾泻下来,刹那间,山洪咆哮,急流奔腾,耀先急中生智,抓住一根老树藤,才没有被洪水冲走。也许,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们走得筋疲力尽的时间,突然遇到一辆黄牛车,好心的车夫,看到这几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才把耀先他们顺便拉到张家口。
一声嘶哑的火车气笛声,接着,便是“嘭—叭—嘭—叭—”的列车箱碰撞声,耀先坐在破旧的车箱里,透过满是污秽的玻璃窗,望着,不断后退的高山、深沟,望着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和一堆堆挂着引魂幡的新坟,一颗大大的泪珠掉下来……
二
北京西单石虎胡同。
幽静的胡同里,一座古老而雅静的四合大院,这便是荣耀先向往的蒙藏学校。
上课铃声响了,他坐在并不舒服的课桌前静静地听着老师的讲课。起先,由于环境的改变,还有些新鲜感;因为这毕竟要比土默特高等小学堂气派嘛;然而,渐渐地他不耐烦了,有时听着老师嘟嘟囔囔的子曰诗云,竟趴在桌前睡着了,甚至发出“呼噜,呼噜”打鼾声。同学们笑着推醒他,而带着眼镜的老师却很不高兴,他指着耀先说:
“荣耀先,你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在课堂上睡觉?”
“老师,这些课我听过了,虽是国学,可这些道理救不了俺土默特旗,救不了咱国家!”他振振有词地说。
“啊?荣耀先,你心高气盛,忧国忧民,是好样的;可这课程是校长安排的,我不讲就不给我吃饭。”
“老师,这不怪你,怪这教育仍然是落后,腐朽。”耀先站起来,竟大大咧咧地走出教室。
教室里传出一片鼓掌声,同学们都涌出教室,围着耀先议论纷纷,要求去找校长,改进教学课程。
“对,咱们去找校长,要求改进教学方法,不然咱不上课。”耀先对同学们大声说。
不久,学校重新安排了教学课程,增加了数学、科学、历史、军事、社会、法律知识等,从此,耀先的眼界逐渐开阔,一股新鲜的空气吹开了他的心扉。校园活跃了,同学们不断地争论着人生、社会、国家、世界等话题。
公元1919年,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来,腐败的国民政府,在法国巴黎签订了*国卖**条约,激起了中华民族各界人民的不满。耀先的热血沸腾着,胸中充满了怒火。
5月4日,北京各大中学的学生,纷纷走向街头涌向*安门天**前,举着“*倒打**列强!”“严惩*国卖**贼!”等标语,*会集**于*安门天**广场。
荣耀先坐不住了,他果断地组织了蒙藏学校的学生,开始了*课罢**、*行游**,声援其他学校的爱国行动,并认识了北京大学的教授李大钊。
傍晚,李大钊来到了蒙藏学校,秘密地找了荣耀先等几位同学,给他们讲解俄国十月革命的胜利消息,讲解中华民族劳苦大众的出路,未了,李大钊给了耀先两本书,并意味深长地对他说:
“*产党共**主张各民族平等,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翻推**旧世界!”
漆黑的深夜,荣耀先坐在西单胡同昏暗而摇曳的路灯下,翻开李大钊给他的两本书,一本是《*产党共**宣言》,一本是《新青年》杂志,他一边如饥似渴地读着,一边不断地苦苦思索。
老北京城的东方天空,渐渐地露出了鱼肚白,黄包车夫的铃声从不远处传来,突然,荣耀先的眼前仿佛现出灿烂的早霞,照耀着大地,他顿吾了。他猛地站起来举起拳头,对着蒙蒙胧胧的胡同和早起的行人大声喊:
“我找到出路了!”他边跑边自言自语地喊着,回到宿舍,推醒了仍在睡觉的同学,兴奋地给他们讲解着自己的心得……
他在一个破旧的庙内,加入了马克思主义研究会。
公元1923年4月,又是一个难忘的夜晚,在蒙藏学校的东厢房里,荣耀先对着绣有镰刀与斧头的红旗,举起了拳头,向*党**组织宣誓着誓词。
末了,介绍他入*党**的韩麟符、李渤海以信任的眼光望着他说:
“耀先呀,你是蒙古族的第一个*产党共**员,大钊同志说,革命不能只靠少数人,你要回到绥远,还要动员更多的人加入到咱们*党**的队伍中来。”
“放心吧,从此后,我生是*产党共**的人;死是*产党共**的鬼,你们嘱托的事,我一定办到!”
“我们相信你!”
不久,荣耀先又踏上回家的路,而这一次回乡的结果,使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对土默特旗,乃至内蒙古的未来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给历史的画册重重地添了一笔,并使他成为一个让人们久久不能忘怀的人物……
三
朦胧的夏日月夜,荣耀先骑着一匹枣红马,不停地奔驰在大青山前坡的小路上。他虽归心似箭,可愈近家乡,双肩愈感沉重。是啊,他怎么也不能辜负他的恩师,李大钊先生的嘱托与信任,因为李大钊是代表着一个即将诞生的新世界对他的企盼哟。
他举目四望,山,还是那座山,虽不屈地卧在那里,却显得十分憔悴和苍老;土默川还是那么茫茫无边,坦荡而肥美,然而黑沉沉得压抑,使人喘不过气来。不!人间正道压不住,土默川愤怒的干柴谁来点?咱就是播火者!想到这里“驾——”他用马鞭轻轻地抽了一下马背,枣红马旋风似地奔跑起来。
去年回家,因宣传革命和筹办平民学校三过家门而没入,想起来,真有些内疚;今天,他躺在阿爸和额吉中间,感到无限的兴奋和安祥,心里的话,仿佛大青山的泉水,涓涓地流淌着,不停地倾吐出来。
当太阳刚刚从土默川的地平线上升起,荣耀先便急促地去找老校友云泽(*兰夫乌**)。
云泽现正就读于土默特高等小学校,因为其地址在归化城南文庙街,人们习惯称“南高”,而“南高”的前身是清朝末年的“启运书院” ,后改为土默特高等学堂,民国初年又改为土默特高等小学校,荣耀先就毕业于土默特高等小学堂,难道不是老校友?
此时,云泽在“南高”即将毕业,虽是校友,可荣耀先整整比云泽大十岁呢。
哥俩见面分外热情,一阵拥抱以后,云泽开玩笑地说:
“是哪股风把学兄吹来的?”
“是革命的风!”
“那为甚到我这儿?”
“高山流水觅知音嘛!”
“说得好,酒逢知已千杯少!来,咱喝两盅!”
说话间,云泽的家人在炕上放了几盘小菜,耀先也不推辞,脱掉长靴上了炕,两人长时间地交谈起来……末了,云泽激动地大声说:
“耀先兄,你在蒙藏学校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你做的对,我第一个报名去蒙藏学校!”
“好,我这次回咱土旗给蒙藏学校招生,主要是想给咱土默特旗的蒙族人找出一条出路,可这路需要更多的人走,这革命之火需更多的人去点燃!”
“好吧,首先从咱土默特旗的校友开始!”
“好!”
然而,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
一天,他在家乡察素齐的一个小巷道里走着,突然,一位年轻人将他拦住,打量着他,并问:
“你是荣耀先吧?”
“是呀,你是——”
“我是谁,并不重要。可是你给蒙藏学校招生就不对了。”
“为什么?”
“那北京蒙藏学校是北洋政府办的学校,专门培养为他们做奴才的人,可是你——”
“我咋啦?”
“不该为他们服务,我们是蒙古人!”
“哈哈哈——”耀先笑着,“,可是,他们的目的能达到吗?我们的头脑,我们的心都是长在自己的身上,又不是长在北洋政府官僚的身上,比如我在蒙藏学校念书,做的是与北洋政府格格不入的事!你懂吗?”
“话是这么说,可我不想到那种学校读书,你也不必老劝人家去那里……”说着,这位年轻人走出小巷,扬长而去。
耀先的心“噔”地一愣,这是他回家招生以来第一次碰到这么硬绷绷不友好的话,顿时,似有一股凉风吹入他的心头。他起先觉得愤怒,进而又觉得委曲。他望着刚才那位朋友远去的背景,长久地陷入了沉思。不错,那位年轻人的话,也许也代表了不少人的想法,可是他们不了解北京乃至全国的潮流……想到这,他又去善岱村找了奎璧,去把什村找了康根成,去三两村找了吉雅泰,去毕克齐村找了孟纯,去百里以外找了多松年……
不久,在云泽的支持与带领下,报名去蒙藏学校念书的青年学子,竟汇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先后有奎璧,吉雅泰,多松年,李裕智、佛鼎、康根成、赵壁臣、春和、孟纯、云继先、朱世富等40名蒙古族热血青年报名参加,他望着这几十双殷切希望的眼睛,欣慰的眼泪流下来。
而又一个重要问题摆在他的面前,那就是经费。他知道眼前这些年轻人虽然想飞出土默川,可对于不少人去千里之外的北京念书,其经费开支却没办法解决,他们是穷苦人家的子弟,虽然他们的父母也说砸锅买铁也支持他们,可对荣耀先来说,这毕竟是他的心结,他同情他们,怎么办?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土默特总管署座落在归化城大北街的繁华处,这一天,一位西装革履,戴着黑镜,手提公文包的官员打扮,突然从停在总署门前的黄包车上走下来,直奔总署的大门。大门的警卫急忙上前查盘,只见此人从容地从衣袋中掏出几块银元,递给门卫,并大声说:
“我是从北京来的,找你们总管有事!”
门卫上下打量着来客,见他衣冠楚楚,气度不凡,接了递来的银元,点头哈腰地说:
“长官,请您在此稍后,容小人进去通报。”
“去!”来人命令着。
看门警卫一溜烟跑向总署办公室,总管正在伏案批阅文件,见门卫跑进来,便问:
“有什么事?”
“总长官,门外有一位客人,说是从北京来的官员,见不见?”门卫低着头问。
“北京来的官员?”
“是!”
“什么打扮模样?”
“个头挺大,脸黑黑的,穿着西服……”
“还有什么人?”
“只他一个。”
总管稍稍松了一下,便说:
“让他进来。”
“嗳!”门卫跑出去,招乎着站在门洞中的来人说:
“长官,总署大人让你进去。”
客人从容地推开总署办公的正门,平静地站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抱拳,大大方方地对坐在正面太师椅上的总管说:
“总管大人,别来无恙?”
总管一看来人打扮,果然像是京城官员,便站起来,走下坐椅,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回礼,问:
“请问贵客尊姓大名?”
来客慢慢地摘下墨镜,望着总管说:
“免贵姓荣,名耀先。”
“荣耀先?怎么这名字很熟!”
“耀先五年前承蒙咱总署保送蒙藏专门学校,今天回到家乡,一来感谢咱总署的栽培,二来奉北京教育部之命回土默特招生。”
“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曾经带领蒙藏学校学生,在北京*安门天**前闹事的荣耀先!”
“那不叫闹事,那叫抗议,难道你总管大人也同意北洋政府*国卖**吗?”
“蒙耀先,本署念你是土默特小学堂的优秀学生,公费保送你蒙藏学校求学,你本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可你不但不好好读书,还带头给政府出难题,本署正等着呢,来人!给我抓起来!”
大厅内,空气骤变,几个带枪的警卫涌上来,要抓荣耀先,荣耀先从容镇定,从衣袋中掏出一张纸说:
“总管,你看,怎么能抓中央派来的官员?你这不是对抗中央政府吗?”
总管转了转眼珠,接过荣耀先递来的信纸,上面果然写着北京政府教育部长的手迹,还盖有教育部的红印大章。于是叫卫兵退下去,然后点着头,赶紧让坐说:
“耀先,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快坐,有啥事好商量嘛。”
耀先喝了口服务员端来的茶,直截了当地说:
“总管,我招了四十多名土默特蒙古族学生,可他们家庭贫困,还得承蒙咱总署公费推荐,给于资助。”
总管坐在荣耀先的对面,突然现出愁容,哭丧着脸,对耀先说:
“耀先,按说培育咱蒙古青年,这是件好事,可是,咳,你看看,我这个土默特总管是一没权,二没钱,这真是没办法呀。”
耀先早已知道这个总管是一块滚刀肉,他想,必须步步紧逼,于是又说:
“我知道,咱总署的财政是困难,可这点钱还是能拿出来的,你就积些德吧。”
“总署的官员连薪水都不能按时开出来,哪有钱?”
“可你每月600块大洋按时照发,还经常在外边公费吃喝玩乐。”
“你这是听谁说的?”总管一阵脸红。
“你私吞土地税,私按插自己的亲戚!”
“你这是污蔑!本署没钱!你赶快给我走!”
正在此时,门卫突然闯进来,结巴着对总管说:
“总管——外面——有四十——多——多个——年轻蒙古——人——喊着——要进——来来——说啥——啥——理——”
总管一听,脸色顿时发白,又气又急地对门卫说:
“不准他们进来!”
说时迟,那时快,总管的话还没说完,以云泽为首的一伙年轻人冲进总管的办事大厅。警卫立即围上来,端起枪,对准这伙年轻人,而就在这紧要关头,耀先“嗖”地从腰间拔出手枪,另一只手紧紧地抱住总管,枪口对准他的脑袋说:
“不许胡来!”
总管被耀先和站在面前几十位年轻人的突然举动吓昏了,转眼一看,站在面前的那些年轻人,也正是当年在归化城“*制抵**日货”、“*行游**抗议”的学生,是一群桀骜不驯的人,要是这伙年轻人再闹起事来,对他这个总管有啥好处?再者,荣耀先在北京熟人已多,还是官员,得罪了荣耀先也没啥好处,况且,荣耀先深知他的底细,尚若把他的底细告给上级,他的乌沙帽能保住吗?不如顺水推船,把这伙青年鞑子,推到北京城,让他们去那儿闹去吧,自己还落个积极办教育的好名……
“耀先兄弟,你这是干什么,不过是解决些教育经费嘛”,总管的脑袋流下汗珠,皮笑肉不笑地对耀先说。
“让你的警卫退出去!”耀先用枪口指着总管的脑袋说。
总管又骂着警卫:
“给我滚出去,谁让你们胡来!”
耀先放下枪,用犀利的眼光盯着总管说:
“写吧!”
“要多少?”
“这个数!”耀先用手比划着。
“那么多?恐怕——”总管慢吞吞地说。
“要帮就帮到底吧,勉得将来还得找你。”耀先说着,把枪放到怀里,同时又掏出两块大烟板,放在总管的面前:
“这是两块上等板子,望总管笑纳。”
总管望了望站在面前的几十位血气方刚的青年汉子,望了望紧逼不舍的荣耀先,以及送给他的上等大烟板子,噌噌地在支票上填写了耀先要的钱数,然后签上他的名,递给耀先:
“行了吧,耀先老弟!”
“好,请你把我们送出衙门。”
“好,好——”
总管擦了擦脸上的汗点着头,陪着这些年轻人走出衙门,耀先返回身来握了握总管的手,说:
“谢谢总管,后会有期!我们走了。”
总管苦笑着,招了招手:
“好,好,去了北京,多给咱添几句好话。”
破旧的列车咣咣当当地开出张家口,列车上坐着几十位土默特旗的年轻人,兴高采烈地谈论着那天和总管要学费的事,不知谁问了耀先一声:
“耀先,你那天用的是啥枪?”
“假枪!”
“好险呐!”
列车飞快地东进着,车箱里充满了快活的笑声,接着是激昂的歌声从车窗里飘出来……
不久,李大钊、邓中厦,在蒙藏学校的东厢房学生宿舍里,亲切地与云泽、奎璧、吉雅泰、多松年等青年学生进行交谈;此后又培育他们加入中国*产党共**,并在蒙藏学校和北京地区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革命斗争,以及后来,他们在不断成长的过程中,前仆后继,用鲜血和生命在*党**的领导下,坚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也使土默特旗成为内蒙古革命的摇篮,他们成为中华民族不朽的英雄……
而就在荣耀先和云泽他们汇入蒙藏学校开展革命斗争的时候,他接到了北方区*党**组织要他去广州黄埔军校学习的通知,这是1924的春天。
又是蒙藏学校的东厢房,不同的是围坐在斑斑驳驳的木桌前,尽是土默特旗来的热血男儿,他们正在给要去黄埔军校学习的荣耀先饯行,身材魁伟的云泽首先站起来,用洪亮的嗓音对围坐在一起的同学们说:
“大家端起碗,今天,给耀先兄饯行,祝他在黄埔军校成为一名铁骨铮铮的战斗勇士!我提议,大家把这碗酒干了!”
“干!干!”大家一饮而尽。
“我提议,不管耀先兄弟走在哪里,我们的心都在一起!”壮实的奎璧站起来,把一碗酒咕咕地喝进肚里。
“干!干!”大家异口同声。
“是啊,是耀先的引见,见到了李大钊同志,我们的心亮了,这一碗,我提议敬耀先兄!”脸庞微微发红的吉雅泰也站起来大声提议。
“干!干!”
春寒料峭,一股股风沙从破旧的门缝中吹进来,“啪!”门被吹开了,灰黄的沙尘扑进来,落在各个角落。
不知谁,也许是有些醉意?竟朗诵了战国时荆轲刺秦王临行前的那首诗: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吟完,竟发出微微惜别的哽咽声。
荣耀先猛地站起来,黑红着脸说:
“不,当今社会,不是古代社会,我更不是荆轲,我这一去广州,学成武艺,拿起枪杆,必有一天,我还要打回老家去,让那里的人们翻身得解放,过上好日子,我的梦想一定会实现!”他也端起一碗酒,敬了天,敬了地,然后对在坐的个个心潮澎湃的同学们说:
“为了这个梦想咱们共同干!”
酒,燃烧着他的血液,他突然想起了仍在苦难中挣扎的土默特旗蒙古穷人,想起了内蒙古乃至国家这个伟大的母亲,被列强欺负,瓜分,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从心底里愤出来。他离开坐位,端着酒,对旁边的云泽说:
“咱们不是要办一个《蒙古农民》吗?可我要走了,祝你们把这个刊物办好,他是我们向黑暗社会进军的号角,在临走时,我给你们留下一首诗,将来登在你们的《蒙古农民》上。”说着他清了清嗓子,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叭”碗扔在地上,大声朗诵起来:
“天光光,地光光,军阀不倒民遭遭殃!天光光,地光光,王公不倒民悲伤!天光光,地光光,列强不倒哭断肠!”
“好诗,好诗!大哥真不愧是文采横溢,出口成章。前年我看了你编的戏,在包头演出,感动的人们都流眼泪。”在桌子的另一头坐着的云继先说:“祝大哥继续长进!”
云耀先的双眼红红的,他突然转过身来,盯着荣继先说:
“继先,这不是大哥的文采好,诗为心声,这诗是从大哥的心里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洪水猛兽!”说完,他又转过身来,对着所有的人说:“弟兄们,我宣布,从今以后,我的名字叫一介。”
“一介?”
“是啊,一介武夫,横刀跃马,纵横疆场!”
“啪啪啪!”一阵热烈的鼓掌声,和“呯呯叭叭”碰碗声,耀先“嚓!”做了一个拼*刀刺**的动作,一道阳光从敞开的门洞中冲进来照着他,仿佛是一尊顶天立地的雕像!
南下的列车徐徐地开动了,耀先从玻璃窗户里探出身子,不住地和站台上的战友们,同学们,弟兄们招手,并大喊着:
“回去吧,再见!再见!”
渐渐地,北京城的轮廓消失在远处的烟雾中,耀先仍趴在玻璃窗上望着,热泪从眼眶中流下来……
四
荣耀先怀着兴奋而异样的心情,走近黄埔军校。
这是广州东南一处幽静而重要的地方,她在广州市的黄埔区长洲岛,三面环水,三面有岛,岛上分别架着镇海大炮,珠江上,水面涛涛,奔流不息,长洲岛上,风景秀丽,一年四季,温暖如春。黄埔军校就位于这个美丽而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要地。她的前身是英国人一座废弃的小学学堂,孙中山总统慧眼识风水,他把这所小学校加以简单的修理,便成了中国乃至世界最有名的军事学校,培育出大批军事人才,而蒙古族少将荣耀先就是其中的一位。
此时,荣耀先顿足望着:
面前是一座欧式大门,坐南朝北,扑实而庄严,大门的上方挂着横扁,由著名书法家写的白底黑字:陆军军官学校,字体威严,醒目,门口旁的框上,写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升官发财请往别处;下联是:贪生畏死勿入此门。横批:革命者来。啊!耀先惊叹着,果然不同凡响;他和进入校门的报考生,在接待人员的安排下,把行李放在宿舍的硬板床上。
经过短暂的培训后,考试合格,他被录取了,编入黄埔军校第一期第四队。
在开学典礼上,他望着浓浓的剑眉,深邃而锐利目光的孙中山总统,挥着手面对新入学的革命赤子大声说:
“要从今天起,立一个志愿,一生一世,都不存在升官发财的心理,只知道做救国救民的事业!”
是啊,耀先想孙总统的话,讲到他的心坎里,他就是想要那样做,才从土默特旗跑到北京,跑到广东这黄埔军校。
典礼完毕,他穿着灰色军装,又进行了入学誓辞,他举起拳头,跟着老师用宏亮的声音念道:
“尽革命职务,服从本*党**命令,实行三民主义,无间始终生死,遵守五权宪法,只知奋斗牺牲,努力人类平等,不计成败利纯,”便开始了紧张而艰苦的学习。
南国的雨不停地下着,无情地抽打黄埔军校校场的泥土,耀先和同学们不住地擦着挡住眼睛的雨水,敏捷艰难地练习着格斗、刺杀、投弹动作。“杀杀杀!”耀先的喊声格外的突出和响亮,“叭!”他无畏地倒下,爬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匍匐前进,突然一个鱼跃又翻起来,“嚓!”铁棍一样的单腿,“刷!”地向前扫去,对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扫倒了,而就在对手迅速站起来的时候,耀先手中的*刀刺**刹那间死死顶住对手的胸脯。但对手没有惧怕,“当!”说时迟,哪时快,只听见用手中的步枪筒把耀先的*刀刺**打弯,扎在地上,同时也是一个鱼跃站起来,枪口直逼耀先,耀先眼急手快,扔掉手中的*刀刺**,一只胳膊闪电一样挡住了对手的枪筒,使对手的枪口突然朝天,而就在这时耀先同时一个黑虎掏心,猛伸出另一只拳头,“嗵!”直捣对手的胸脯,对手当即倒下,痛得“噢—噢——”直叫,耀先抢先一脚,踏在对手的胸脯上,从自己的腰间快速拨出手枪,对准对手的前额。
“好!好!好!”围在一旁观看的学员们发出一片赞叹声。耀先弯腰扶起躺着的对手,不忍地说:
“快起来,对不起,我出手硬了!”说着扶起了对手。对手站起来,伸手摸掉耀先脸上的泥片,笑着说:
“耀先,真不愧军人一介,搞革命就得这样,真打硬拼,你长进真快!”
“还不是你教的?”耀先嘿嘿地憨笑着。
一天,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一位苏联教官因不会游泳,不慎跌入水中淹死,这使耀先的心十分沉痛。革命军人,就得样样都会,不然,咋能打过面对的敌人?他想着,觉得他这个北方的“旱鸭子”还应当立即学会游泳。
很快,学校的游泳池建成了,他“扑嗵!”跳下去“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沉下去了。扑腾了几下,怎么也露不出水面,幸亏一位南方同学将他救上岸,他喘着气,吐掉肚里的水,寻思着办法。
他望着前边一片竹林,突然跑过去,用刀砍倒一珠大竹子,然后,将竹叶削掉,扛着跑到泳池,他抱着大竹筒跳下去,好了,身子在水面上浮着,怎么也沉不下去,他笑着招呼岸上站着不敢下水的同学,也跑去砍了大竹筒跳下来,嘻嘻哈哈地游着,双脚溅起白色的浪花。
不久,他跑到珠江岸边,面对汹涌澎湃的珠江水面一跃,跳下去了,游到江心似乎有些力不从心,一排巨浪打来,使他大大地呛了口水,被冲向下游。耳朵里响着排山倒海的急流声,似乎家乡草原上万马奔腾的铁蹄声,他的心里有些慌,但他清清楚楚地明白,在这紧要关头不能松懈,他鼓足底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脚一蹬。“嗖!”向岸边一蹿,到了浅水处。水浪平静了,他扑腾了几下,终于站起来,走到岸边。
岸边的行人,为这位勇敢的年轻人叫好,鼓掌,也长长地出了气,好险呐!
1924年初冬,荣耀先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被分配到军校学生军第一教导团任排长。
就在此时,一场紧锣密鼓的战争风云浮现在荣耀先的眼前。
原本支持以孙中山为首的广东国民革命政府的广东省长、广东陆军总司令陈炯明因与孙中山政见不合而分裂了并且炮轰总统府,使孙中山险些丧命,只身逃往停在珠江口的“永丰号”舰上脱险,孙中山急招蒋介石全权指挥征讨陈炯明,并于1925年1月15日国民政府发出《东征宣言》,正式向陈炯明宣战。蒋介石领导的黄埔学生军二个教导团全力以赴,荣耀先所在第一团在团长何应钦的领导下,于1925年3月与陈炯明的部队激战棉湖。
天刚蒙蒙亮,一声急促的军号声吹醒了一夜没合眼的荣耀先。他“嗖”地从硬板床上站起来,顾不得穿好衣服,迅速拿枪,在操场上集合,团长布置了作战计划和战斗部署,全团指战员立刻登船渡江,抢占高地。黄埔的学生军第一次参战,经验不足,在登山的过程中拉长了队伍。
荣耀先作为排长,他心急如火,领着全排战士,奋不顾身地冲在前面。
“冲啊——”他挥着枪第一个向上冲锋,山陡路滑,非常吃力。就要接近山顶时,突然山顶传来敌人的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一阵一阵枪声响着,*弹子**像雨点似地向他的排倾泻下来。荣耀先急中生智,立即跳入侧面一个山崖下匍匐前进。衣服划烂了,脸上被山上的乱树丛划得流下一道道鲜血,但他顾不得疼痛擦了把脸上的血,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指挥着战士们继续前进,就在敌人突然失去目标的一瞬间,荣耀先身先士卒,从石崖下突然跃出来,直奔山头,与早先抢占了山头的敌人相遇,“杀!”荣耀先大喊着,二十几位猛虎,同时拔出*刀刺**,立即冲上去,猝不及防地把敌人刺倒。团部一看荣耀先他们占领了山头,立即快速地向山上冲锋,不一会,整个山头高地全部占领了。
就在这时,荣耀先向山下望去,只见敌人像羊群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山坡,一边打枪,一边奋力向上冲来,突然,付排长胸部中弹,鲜血外涌,一个趔趄倒下了,一个战友晃了一下,翻下山梁。此时,他所在的团虽然占领了山头,但另一个团迟迟没有上来,山下的敌人十倍于他们。呼叫着,一边射击,一边奔跑,排山倒海似地冲向他们占领的山头。
“轰隆隆,轰隆隆……”敌人的山炮弹在山头上炸着,不少战士牺牲了,血流成河,横尸遍山,眼看山头就要失手了。
“冲啊——”团长脱去了衣服,抽出大刀,呼喊着,直奔山下,荣耀先立即领着全排还活着的战士,“冲啊——”向山下飞奔,“砰砰叭叭!砰砰叭叭!”*刀刺**在飞舞,耀先以蒙古人特有的强悍左右刺杀,横冲直闯,敌人的尸体,黑压压地倒下一片。围着他的敌人一片惊慌:这是那来的猛将?耀先的浑身沾满了敌人溅来的鲜血。他的*刀刺**不断地飞旋着,刺向围着他的敌人……
然而,敌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蜂涌而上,所有的钢刀都对准了他。“嚓——嚓——”他刺倒了面前一个个凶狠的敌人,他的力气也渐渐消耗着,吃力地对付着面前强大的敌人。敌人始终不能冲上山顶,占领有利地势。
“轰—轰—轰——”突然第二团的大炮响了,而且不偏不正,正好落在山下敌人的指挥部前,尸体飞上了天空,残敌乱成一团,慌忙后退。在半山腰与荣耀先他们相拼*刀刺**的敌人,突然听到司令部驻地炮声轰轰,长官被炸死,像山倒一样往后退着,跑向山底,“冲啊——”荣耀先浑身一振,又发出春雷一样的喊声,黄埔第一团全体成员个个像下山猛虎,端着*刀刺**直捣敌人的指挥部,敌人乱了,喊天叫娘,纷纷逃命,耀先与团部的全体指战员,三路包围陈炯明部将的指挥部。“轰隆隆——”又是一阵巨大的炮轰声。二团指战员,与荣耀先所在的一团指战员迅速合拢起来,紧紧钳住敌军指挥部。敌人群龙无首,乱作一片,争先恐后落荒而逃,打死的、踩死的敌人满山遍野。残余人马,除了投降者以外,都向远处逃去……
夜已很深了,天上的星星闪烁着,惊呀地望着黄埔的学生军,而学生军却愈战愈勇,乘胜追击逃窜的敌人……
东方的彩霞笼罩着大地,陈炯明部队被彻底摧跨了。陈炯明只身逃往香港,伤感地说:
“我不该背叛孙中山。”
时任*共中***党**代表的廖仲恺带领苏联顾问前来慰问黄埔学生军,感慨地说:
“你们是咱黄埔学生军出征的第一仗,这一仗,以少胜多,打得太漂亮了。”
不久,黄埔军校全体官兵,在黄埔军校的大礼堂里庆祝了东征陈炯明的胜利,荣耀先得到隆重的嘉奖。
此后,荣耀先奉命返回内蒙古,执行黄埔军校招生,并在内蒙古组织骑兵部队,亲自任内蒙古骑兵第一旅旅长。然而,由于军阀和敌人强大,终因寡不敌众失败了。于是他返回广州,任黄埔军校第四期入伍生总队长,学生军团第一团第三营营长。
就在这一年,他在黄埔军校遇到了老同学、膛弟云继先。乡遇亲人,这是他格外高兴的事。
夕阳的余辉给珠江岸边投下了金色霞光,耀先和继先,手拉着手在沙滩上信步走着。俩人的知心话,不断地从各自的心里流出来,仿佛珠江的流水永远没个完,云继先从心底里感激耀先这位兄长,引路人。在蒙藏学校,在黄埔军校不仅从政治上开导他,启发他,还从生活上无微不致地关心他。
“继先,天天吃米饭,习惯不习惯。”
“刚开始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要是不习惯,我这次回老家带些白面来,给你蒸些馒头吃吧。”
“大哥,不用,我习惯了。”
“习惯甚,明儿个我给你拿去。”
“不用。”
“大哥关心你了哇,明儿我送去。”耀先笑着说。
“大哥——”继先紧紧握着耀先的手。
“唉——”耀先长叹一声,“可惜这次回内蒙古也没时间回家看看我的阿爸和额吉。”
“你也应该回去看看嘛!他们一定也很想你。”继先说。
“是呀,可实在抽不开时间,等*倒打**敌人一定回去服侍二老。”
“大哥,你要没时间,我将来若有了回家乡的空,一定代你去看看大伯和大婶。”
“噢。”
晚风习习吹来,夜幕笼罩在珠江滩上,一艘外国轮船呜——呜在江面上响着,耀先与继先并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深情地长久地默默仰望着高远的北方夜空。良久,耀先用低沉的声音流淌出装在胸中的一行诗:
无论我走到天南海北,
总忘不了可爱的家乡。
那里有大青山郁郁葱葱,
那里有土默川苍苍茫茫。
家乡有生我养我的父老,
家乡有我童年的梦想。
对着魂牵梦绕的土地,
我许下心中深深的愿望。
划破那黑暗的云层,
使土默川升起不落的太阳。
为家乡人过上幸福生活,
我敢与日月星辰较量!较量!
五
风云变幻,人间动荡。
就在荣耀先东征打得陈炯明一败涂地的时候,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广东国民革命政府总统、国民革命军大元帅孙中山先生,在北上与北洋政府谈判时,不幸因肝癌逝世,噩耗传来,耀先悲痛万分,是啊,中山先生倡导的“三民主义”解放劳动大众,就是在中国*产党共**的帮助下提出来的。耀先望着滚滚东去的珠江水,心里十分难过,未了,大声喊着孙中山的遗言:革命尚为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形势急转直下,就在荣耀先参加的北伐战争节节胜的时候,蒋介石篡夺了革命军的领导权,叛变了革命,与*产党共**分道杨镳,白色恐怖顿时笼罩在中国大地。许多*产党共**员被抓,被杀,有的*党**员变节、*党退**。黄埔革命军中的*产党共**员自然处境险危,受到国民*党**的非难。更使他悲痛的是他的老师,领路人,*产党共**的创始人,李大钊被敌人杀害,他心情悲痛,泪如雨下。怎么办?怎么办?他起先有些傍惶,但很快,他镇定了,他想起了入*党**那一天对着*党**旗宣誓,想起了对着李大钊同志铮铮有声的保证。想起了家乡苦难的人民和全国的劳苦大众,他擦干身上的血迹,把仇恨记在心间,在*党**代表的指示下,继续参加北伐,并于1927年2月任北阀军第六军突击团团长。
虽是八月,南京东北的龙潭镇仍是热浪滚滚。龙潭镇,东南西三面临山,北靠长江,一条铁路东西贯穿,是厉来兵家必争之地。
此时坐镇南京的军阀孙传芳,乘国共分裂、国民*党**内分歧之时,企图一举南下,消灭国民革命军。
荣耀先团奉命死守镇外的西霞山。
不久,孙传芳的大军渡江南下,直逼龙潭镇,大批敌人向死守在西霞山的荣耀先部队象蝗虫一样地扑来。
“打!”荣耀先大喊着,“哒哒哒哒哒哒”轻重机枪一齐开火,山下硝烟弥漫,*弹子**象急雨一样射向敌人,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压打**住了,不能前进。
孙传芳的司令部就在南岸铁路的小站上,他的助手拿着望远镜,望着对面的西霞山问:
“那个山上的守军团长什么人?”
“报告,是一个蒙古人,脸挺黑,外号叫黑子。”
“蒙古族人?”
“是!内蒙古的*产党共**,黄埔第一期学员。”
“嗯,蒙古族人厉来勇悍。”
“长官,怎么办?”
“等天暗下来,继续给我冲!必须占领西霞山!”
天,渐渐地暗下来,西霞山的竹林里一片寂静。
“哥,你看!”荣继先突然指着山脚下一片蠕动着向上爬的火把说。
“快,传我的命令,做好反击准备。”
山顶上,哗啦,哗啦地一片拉枪拴声。
敌人上来了,就要接近山顶。
“打!”荣耀先大喊,一时火光冲天,枪声震憾山谷,敌人的督军叫喊着:
“给我冲——后退者杀!”
一股敌军就要冲上山顶,荣耀先突然站起来,端起机关枪:
“弟兄们,给我恨恨地打!”边喊 边向敌人猛烈地扫射着,此刻全团的战士蜂涌跳出战壕,直扑冲上来的敌人,乘着月色的夜空,将一股冲上来的敌人死死咬住,被围住的敌人看见山下的增援部队不敢前进,为了保命,纷纷扔下*器武**举起投降的双手。
三天三夜过去了。
荣耀先紧守的阵地仍没有失守。天又亮了,突然,长江南岸杀声震天,另一北伐军团的队伍,乘虚而入,横渡长江,截断了孙传芳的退路,而此时,龙潭镇南的一支北伐军也急速地赶来增援,把孙传芳的大批人马挟在中间,不能南下,战场上直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孙传芳的大部分有生力量被消灭,只有一小部分龟缩在长江岸边,不敢出动。
龙潭镇战役是北伐军的转折点,孙传芳不但没能南下,消灭北伐军,反而使北伐军经受了重大考验,壮大了队伍,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打下了基础。
龙潭镇战役后,荣耀先名声大振,人们每谈起这次战斗都说:
“那位蒙古族团长真厉害!”
此后,荣耀先团就移防上海、杭州一带。
深秋的夜,月光静静地从窗外照进来,仿佛给大地涂了一层薄薄的轻霜。
耀先不知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望着窗外圆圆的月亮。渐渐地,那挂在天空的圆月,仿佛变成了妻子斯琴的圆脸,似乎朝他哭,恍惚中又变成了笑脸……
再过几个月就整整10年了,他戎马生涯,竟没有见妻子一面。
离别那天,他双膝长跪,给父母磕过头后,站起来深情地望着妻,她眼泪汪汪地喃喃对耀先低声说:
“耀先,你不能不走吗?”
“斯琴呀,我的主意已定,十匹马也拉不回来了,家里的二老就拜托你照顾了。”
“家里的事,你放心,可不知咱们啥时再见面。”斯琴说着竟籁籁地流下泪珠。
他愣住了,难以回答妻子的话,只好说:
“革命成功后,我一定回来。”耀先说着捉住妻的手。
“我等着你回来!”斯琴擦着眼泪,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包袱,包在母亲给他收拾的大包袱中,然后拉着耀先的手说:“你过来。”耀先跟着斯琴回到里屋,说:“还有啥话安顿的吗?”
“我给你梳梳头……”说着竟哽咽起来。
“斯琴,别梳了。”耀先的心里十分难受。
“梳梳吧,到外边谁给你梳?看,这扣子也没扣好——”斯琴说着把他的长袍扣子扣好,又紧了紧系在腰间的腰带后,梳起头来。
耀先的心里涌上一股热流,扶着斯琴的双手说:
“斯琴呀,下辈子我还要找你为妻……”
“甭说下辈子……”斯琴突然用手捂着耀先的嘴说“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然后,拿起耀先的一只手,捂在自己的脸上,两行热泪不断地流着,末了,斯琴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说:
“不管你走到哪里,不要忘了他们,他们是你的根。”
耀先接过照片,颤抖地看着照片上小儿子刚出生不久时那稚嫩和天真的笑脸蛋,然后,躬下身来,亲了一口在炕上睡熟的小儿子,轻轻地说:
“儿子,阿爸对不住你了。”
耀先走出家门,猛回头看见斯琴那张微笑着的脸,仿佛就是今夜天空中的那轮圆月……他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穿上衣服,拉开灯,从怀中掏出儿子的照片,亲了亲,然后,台起头来,长久地凝视着天空中的圆月……
六
分裂国家的北洋军阀吴佩浮、孙传芳被国民革命军打败了,盘据在北京的奉系军阀张作霖,仍是国民革命军的主要威胁。
1928年1月,国民革命军宣布“继续北伐”,对奉军张作霖正式宣战,4月7日发出进军的命令直捣北京。
荣耀先此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一集团第一军第三师第七团团长。
这位蒙古族团长,率领着他的*队军**,从南京出发,一路势如破竹,很快打到了江苏北部的徐州,并准备向济南挺进。
团部指挥所里,挂着作战地图。
戴着军帽,穿着灰色军服的荣耀先用马鞭指着地图洪亮地对参加会议的部下说:
“你们看,一出徐州,便是黄河故道和运河的交叉处,四月已是多雨季节,运河水位上涨,我们必须要借助船只,尽快渡过运河,可这搞船的任务,由谁来担当呢?”
“团长,我们连去搞!”其弟云继先站起来大声请示。
“你们连?”耀先信任地望着继先说:“好,不过,这可是个硬任务,要是搞不到船,不能尽快渡河,前边的北洋*队军**就会大批地涌来阻击我们,那北伐的进程……”
“哥,你放心,我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很快,云继先去离徐州不远的茅村筹划渡船,说也顺利,老百姓都支持北阀军攻打奉系*队军**,因为他们受尽了这些军阀部队的欺压与盘剥,都欢迎这支仁义之师去攻打他们。在老百姓的支持下,渡船很快备齐。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村外枪声大作,哨兵急跑回村报告云继先,说有两股敌人从东西两路,包围了茅村,云继先沉着冷静,立刻指挥全连战士进入战斗状态,准备突围,并命令一位机警强壮的战士,立即化妆成农民,窜入村外的麦田,绕道向团部报告。
云继先分兵两路在村口顽强地抵抗着扑来的敌人。“交枪不杀,快投降吧!你们被包围了!”敌军阵地一个瘦长的奉军军人,竟站在田埂上朝云继先他们喊话。“叭——”云继先手急眼快一枪*倒打**了那个瘦高个。
荣继先派出向团部报告的战士,以飞快的速度跑向荣耀先团的指挥部,推开门结结巴巴地说:
“团团长,快,继先——的——连连队——被奉军——包包——围——了——”
“他们怎么知道继先在那里?”
“有有——探探子——报报——告——了。”
“有多少人?”
“多多——”
荣耀先听到这里,浑身一热,立即大声命令:
“全团集合!从外围包围茅村,消灭敌人!”
荣耀先嗖地骑上自己的枣红战马,挥着*刀战**,带领全团战士直奔茅村。
云继先死拼着,可敌人越来越近,“嗵嗵”身边的两位战士倒下了,他悲痛万分,正准备拔刀,指挥全连战士跳下高地向敌人拼杀时,突然听到村外传来冲锋的军号声。这号声,他非常熟悉,是大哥耀先来救援的声音。接着“哒哒哒,哒哒哒……”的机枪声响起来,奉军一看背后涌来救援队伍,腹背受敌,乱作一团。而此时,云继先立刻一跃,跳过矮墙,“冲啊”向村口的敌人杀去。敌人在前后挟攻的阵地上,大部分伤亡,余下几个都落荒而逃。
天空浓云密布,很快“唰唰唰!”地下起了大雨。荣耀先骑着红色战马,在密急的雨丝中飞奔着,一边打枪,一边朝村口跑去,他仿佛是流动的火焰,也似一朵红色的祥云,顶天立地,在无边的大雨中奔跑。
“大哥!”云继先渐渐地望见了耀先向他跑来的身影大喊着。在濛胧的雨屏中,大哥从天而降,他高兴极了,也向耀先跑去。
耀先也望见了继先,跳下马来,向继先跑去,跑啊,跑啊,在哗哗的急雨中,在呼呼的狂风中,原本并不长的一段小路,他们觉得是那么的漫长,那么的坎坷。终于,两双手握住了,耀先微笑着,大声呼唤,“继先,船备齐了吗?”“备齐了!”继先痛痛快快地回答。“好!”耀先伸出了大拇指,扬起双臂,向继先拥抱。
“叭叭——”突然一颗*弹子**飞来,不偏不倚地打在耀先的身上,击穿了心脏,鲜血顿时喷射出来,和雨水混和在一起,不停地旋着,流向远方。
“大哥——”继先紧紧地抱住倒在怀里的耀先,呼喊着,哭叫着“大哥呀,你醒醒,我的好哥哥,你睁开眼,”继先的眼泪和淋在脸上的雨水不住地流着,他那悲痛的心颤抖着,凄厉的哭喊声,在空旷原野上传得老远老远……
黑色而沉重的云层越来越厚,暴雨从天空中似银河决口,不住地倾泻。所有在场的指战员,低头哭泣,望着耀先那惨白的脸大声呼唤着:
“团长,你醒醒,醒醒啊!”
荣耀先吃力地用手指了指胸前的衣袋,望着荣继先。继先哽咽着掏了掏耀先的衣袋,啊,是一张带了血的照片,照片上是耀先可爱的小儿子。继先小心地保护着照片,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不断地呼喊着。
“大哥,你醒醒,我一定要保护好小侄子,你放心。”
然而,年仅32岁的荣耀先,用企盼的眼光吃力地望了望继先和战友们,望了望昏暗而黑沉沉的天空,再也没有睁开眼。
悲伤的荣继先抱起他的大哥、同志、领路人荣耀先的尸体,由于战争在继续,只好临时掩埋在一棵参天大树下。
“刷!刷!”闪电在不停地划破云层,“轰!轰!”雷声继续在震响,密集的雨丝抽打着大地,雨声“哗哗哗”似天地在嚎哭,长空在悲鸣,整个世界笼罩在黑森森、茫茫的急雨中……
七
青山已旧在,人间已换新。
时光的隧道仍然流着,考验和证明了古今多少事,并非笑谈,而是事实。
公元2005年的一天。
天空晴朗,阳光灿烂,被*党**和国家追认为革命烈士的荣耀先雕像在他的故居,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土默特左旗察素齐镇内,由内蒙古自治区政府领导主持揭幕。
荣耀先一生清白,顶天立地,目光炯炯地望着土默川平原,望着美丽、富饶、幸福的祖国。一排排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向荣耀先雕象献花后三鞠躬。一位大学生站在荣耀先雕像前,朗诵了耀先生前写的一段诗:
闪电,消纵即逝,
可照亮了世界。
雷声,瞬间无音,
可震撼了大地。
生命即使短暂,
也能重于泰山,
地久天长——

【作者简介】潘瑜,笔名,默林。*共中***党**员。内蒙古土默特左旗人。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国学协会理事。内蒙古原骏马化工公司总工程师。工作之余,创作了许多微、短、中篇小说,剧本等,其中《偏远的善河村》,获内蒙古文联“草原文学奖”,《枸杞红了》获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最高奖第九届“索龙嘎”奖,并列为“草原精品小说”,改编成电影《李子王的浪漫事》获2014年呼和浩特市”五个一工程”奖,长篇小说《山丹之恋》获2019年呼和浩特市”五个一程” 奖,2020年度北方六省区“优秀图书一等奖”,本人被编入《内蒙古作家大词典》,《呼和浩特市文学史》,并被评为“2021年土左旗优秀文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