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广东 (广东外来工流失最多是哪个城市)

2018年五一假期,我看望了来广州打工的三叔。他62岁了,前两年在东莞帮儿子带孙女,实在觉得烦闷,今年亲家接手,他便跟老乡来了广州。他的一番话让我吃惊——“只要有一口气,就要干活”、“我没有太多知识,但相信勤快是没错的”、“还是广东做事的风气好,回去反而不习惯了。”在老家,像他这个年龄的农民,多数已在“享福”,陷于家庭琐事或无所事事。三叔说,在广东打工几十年,挣到了钱,比挣钱更充实的是,人生态度,就是“活法”被改变。

广东省有多少外来工,广东外来工变迁

今年五一节,62岁的三叔(右)来广州打工,我向他致敬

我的家乡四川省大竹县,是一个劳动力输出大县。上世纪八十年代,三叔和家乡很多农民一起,到了本乡人聚集的东莞市黄江镇打工。1993年,我大学二年级暑假,从北京来到黄江,探访这个本乡人言必称之的地方,作为社会实践。黄江镇区刚有雏形,厂房不多,还有大片农田,人口稀稀落落。三叔、四叔、堂哥在一间藤厂做工,租了刁朗村的一间民房,黑咕隆咚,还不如老家的房子。自己做饭吃,为了欢迎我,加了两个菜。只有一张床,让给我睡,他们睡木板。为了挣钱,他们什么都能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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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暑假,读大学的我(左一),打工的堂哥、表哥在东莞黄江镇合影

1995年,我大学毕业到南方日报社工作,因公因私,到过打工的亲戚乡友集中的东莞深圳多地:黄江、常平、厚街、虎门、长安、公明、沙井……看到他们的境况一天天改善,但也遭遇打工之痛。我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为他们,也为所有外来工的权益呼吁。可喜的是,外来工与当地的融合步伐越来越快。本乡一名在厚街镇事业成功的“槟榔大王”,在东莞入户购房,成了新莞人。

三叔、四叔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创业基因,打了一辈子工。就靠这样挣的钱。三叔在村里盖了宽敞的新房,四叔在县城小区买了房。他们的下一代,打工二代,也来了东莞,多少还得靠他们照应。打工一代吃苦耐劳的精神,是打工族永远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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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黄江镇刁朗村,打工亲友租住的民房前

近几年,我去黄江参加了几次喜宴,酒店不算豪华,也不简陋。乡友们神采奕奕,再不是往日心事重重的模样,或者见面就诉苦,要我解决各种麻烦事情。前年,三叔60岁大寿,在袁屋围村一家酒店摆酒,东莞深圳亲友纷纷来贺,有的还开着豪车。在老家农村,红白喜事还流行摆“坝坝宴”,自己动手,费时费力。这个地方,我大学那次社会实践时来过,只有孤零零的几座房子,现在成了黄江镇中心,车水马龙,不亚于大都市。大家给三叔敬酒,说“单位上的职工,60岁就退休了,您也该享福了!”

三叔确实辛苦了一辈子。在家种田,外出打工,干最苦最累的活,养大了两个儿子,迎进两房媳妇,当上了爷爷,说来可以“退休”了。孙女出生后,他在东莞带了两年,虽有弄孙之乐,更希望趁身体还硬朗,继续干活。多挣钱,养老当然更踏实,用工作保持与社会的接触,证明自己的价值,才是他的终极目的。他不顾家人反对,跟老伙计一起,来到广州从事装修。我请他小酌,他头发半白,皮肤黝黑,衣服上还有些污泥,然而笑容非常淡定,神情非常刚毅。

今年春节前,我参加了本县商会东莞塘厦清溪分会的年会,在塘厦镇最好的酒店,节目之丰富,立意之高远,出乎预料。与会人员,都是由打工者升级为创业者,事业成就不一,写在脸上的自信是一样的。广东人的拼劲,四川人的达观,融合成这个群体独特的气质。年会不是只图热闹,一通吃喝拼酒拉倒。家属们受邀到场上台,接受创业者的拥抱,致敬她们奉献家庭。一时间,全场泪奔。一个群体追求精神境界的前提,是物质条件的富足。我不禁想起在黄江镇刁朗村住过的民房,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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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节前,本县商会塘厦清溪分会年会,创业者拥抱家人

这是广东成千上万外来工的缩影。他们改变了广东,也被广东改变。改革开放四十年,正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他们,用汗水和智慧,托起一个新广东。而广东的开放、包容、拼搏、创新精神,也深深地改变了这些“泥腿子”的思想,从小农思维加速向现代化思维演进。像三叔这样普普通通的农民,经过在广东打工的磨砺,全然已无家乡追求“好耍”的人生哲学,而是信奉“爱拼才会赢”。像我这样求学后到广东工作的“新客家”,也是广义上的外来工,浸淫于“敢为天下先”的南粤文化,总有一股力量推动自己前行,不敢懈怠。“回老家反而不习惯了”,我和三叔的感受是一致的。家乡麻将成风,我不会打,无法融入,俨然成了异乡人。

由打工者升级为创业者,这个群体的思维方式“广东化”更明显。谢小刚,离我老家不过十里地的农村娃,父亲早逝,家境极贫。他19岁揣着30元钱来到东莞,打零工,学技术,办企业。他位于东莞塘厦镇的五金制品公司,目前年产值过亿。2014年,他投入5000多万元,实行“机器换人”,债务阵痛之后赢来生机。他捕捉商机的敏锐,“搏到尽”的勇气,印证了广东这片热土,怎样把农家子弟塑造成企业家。本县在县城附近划出一块地,建立“广东工业园”,招商引资的对象,就是谢小刚这样的乡亲企业家。

无论是三叔一样的普通打工者,还是谢小刚一样的创业成功者,他们迷茫来粤,白手起家,得以安身立命,更重塑一种精神。或许他们终会离粤返乡,那时不再迷茫,而是充满自信。他们是新时期广东人精神的创造者、传播者,相比“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积累财富的阶段,将为家乡作出更大的贡献。再放眼开去,当各个地方都充满敢为人先的创造力,国家和民族的伟大复兴还怕没有动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