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曼9月日记:我无法忍受英国社会这样的秩序

贾曼9月日记:我无法忍受英国社会这样的秩序

德里克·贾曼

9 月 2 日 星期六

我们做了一次横跨棕黑色沼泽的旅行:最后一块麦田也烧了——两旁的 山楂树丛被血红的硕果压弯了腰,烧过的田野一片乌黑,云层静止不动,大 象灰色的天空低沉得仿佛触手可及。深绿色的灯心草生长在沟渠中。阿普尔 多尔宛若荒野中的绿洲,它的教堂隐没在树丛中。

我在旧货店淘到了一根牧羊人的曲柄杖,随后请铁匠为展望小舍打造一个风向标。

7点时,为12号的拍摄踩点的人到了。几周前,有人将一张字条从我的 门缝塞进来:“我们在寻找一个外景地。”随之而来的是加布里埃尔——他 曾负责《卡拉瓦乔》的摄影和灯光,以及露西——《战争安魂曲》的美术指 导。他们四处搜寻可以拍出合适画面的地方。此时阿拉斯代尔骑着摩托车现身了。

我们到风变餐厅为德里克·鲍尔庆祝生日,享用了一顿美味至极的晚 餐,随后沿着海岸线漫步回家,头顶天空浓云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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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曼在花园

9 月 3 日 星期日

早早起床,艳阳高照。我给破旧的*用军**钢盔镀上金,为牧羊人曲柄杖安 装好新手柄,也给修枝刀换了一个握柄,接着从小阁楼翻出了《塞巴斯蒂安》里用过的最后一袭斗篷。

唤醒彼得后,我们步行去海滩,潮水正要变化——四下里一片荒凉,只 有兰恩在修补他的渔网,大海如同银色丝带般伸展;天际线上,一艘高桅帆 船扬着条纹帆划过。

彼得非常害羞,为了让他在海滨泥滩里走走,或是做个遥指地平线的动作,我都说得几乎没词了。他惧怕摄影机。

他的腼腆是天赐的礼物。看上去就好像有个陌生人走来,让他抛开一 切——这正是我在电话里对他说的。出乎我所料,他回了电,在经过最初的 迟疑之后,他就来了这里。

完成了沙滩上的拍摄,我们又步行去了长坑湖。我把斗篷扔到他肩上, 将曲柄杖和修枝刀递给他,让他钻进缀满宝石花儿的蔷薇丛中割下红色的野 果。在摄像机前,他整个人都躲在斗篷下。我拍下了这一切,以及之后他在 阳光下的睡姿。我能感到皮埃尔·保罗1微笑着从我的肩头望去。这秘密的摄影技巧。

我全心全意爱着它

康乃馨,还是迷迭香?

甘菊、琉璃苣还是香薄荷?

不!当然,

并不是这些使我满心欢喜。

“我挑一花,鲜嫩欲滴。”

你的意中物名唤为何?

我想是玫瑰?你的心已释然。

它也如是

心中自由自在

尤与我相似。

我曾在《天使的对话》中触及一种镜头下的浪漫。而这在帕索里尼的电影中随处可见——某种易碎的东西,带着古韵的微笑。我在我们的电影里看到了它,再无他处。这就是我真正想拍下来的一切。

正午时分,太阳被云遮蔽,我们便返回家中。小伙子们跑去沙滩放了一下午风筝,那风筝在渔船上空高高飞扬。5点他们回来用下午茶,随后起程回伦敦。

我很早就沉入了梦乡。三个令人精疲力竭的工作日终于告一段落。然而总有一种事务还在继续的感觉。

这一觉睡得很好,醒来后头脑清晰,夜间没有盗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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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4 日 星期一

几乎让人无法容忍的死寂。炽热血红的朝阳冉冉升起,环绕着它的黑云迅速蒸腾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万里澄空。我忙于浇水和扦插,尽管这任务看上去注定失败。思绪交错庞杂,唯独有一件事是清晰的:这部影片必须展示出那种陈腐的叙事电影所带来的古色古香的幻象。

9 月 5 日 星期二

去了趟拉伊,下午3点根本找不到吃午饭的地方——全都大门紧闭。我们都对这地方深恶痛绝,它跟伊普尔简直是一对孪生子——毫无灵魂的购物客,让脚底生疼的鹅卵石。我们在莱斯博斯要塞旁那间可爱的冰激凌铺子里搜寻到了咖喱饭,三个人才花了15英镑,这价钱让人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微波炉食品湿乎乎的。

在“霍尔德之家”——我的预备学校,有“蒙格夫人的趾甲”:漂浮着 苹果籽的带馊味的半透明糊状物。我们把它一口吞下——捏着鼻子,配菜是 在“番茄”酱中冻僵的沙丁鱼,或者周六的冷冻鲱鱼。我回想起50年代预备学校的恐怖料理,可谓这盘咖喱的“始祖”。和学校的餐食相比,皇家空军营地简直就是人间天堂。在那儿我们竟可以选择菜式!

食物从未在我的生命中赢回它的地位:我吃饭时依旧将食物囫囵吞下,仿佛一种赎罪式的修行。赞美主。我从一个铝质大桶里舀出染了绿色的豌豆糊给大家盛上——有一回还把它泼到了我的舍监的大腿上。我还曾在某个12月的清晨6点半,在那间被我们叫作“尼尼微”的盥洗室里,用冰冷的水费力地刷洗盘子上发硬的鸡蛋 渣。那种苦工会吓坏现在的健康检查员吧。打扫、擦拭、熨烫。我怎么可能 忘记所有这些?如今我尽管外表邋遢,却依旧有保持整洁的习惯。

这种教育体系给我留下了自我厌恶的深刻烙印。那些在开往阿什福德的列车上埋首文件堆里的年轻商人,我会很高兴看到他们毁在城市酒吧里那些好似复印出来的男孩手中。他们长着被惯坏的娃娃脸,身上是令人作呕的西装、领带和衣领,对人颐指气使。我无法忍受英国社会这样的秩序,让每个人都必须排队等待,却对某些人大开后门——因为在很久以前他们就插过队了。我更不能认同这种压抑之下的价值观,虚伪的住宅、婚姻、家庭,还有英国国教会、体育,所有那些腐坏的繁文缛节,表面之下已有愤怒的导火索在咝咝作响,一触即发......摧毁一切。

有多少人和我持相同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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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6日 星期三

雾号声响彻时断时续的梦境。

秋天的一次日出:刺目的光被灿烂的晨雾包裹住,整个花园浸透着闪闪发亮的清澈朝露。凉爽而无风。黑莓丛间,栖着一群色泽鲜亮的鸟雀。给自己做了早餐,涂上昨晚刚熬制的黑莓酱。昨天夜里我孤身一人在长

坑湖畔游荡了两个钟头,只有乌鸦与我做伴,而它突然低低俯冲下来,掠过 我的肩膀,让我一头栽倒在可怕的灌木丛里。过了半晌我才浑身酸痛地起 身,它却在枝头上蹿下跳,嘲笑着我。

我采摘了好几磅黑莓——由于缺少雨水的滋润,它们变得非常坚实。

中午12点,大卫·刘易斯来了,我们一起用接下来的六小时开车前往 牛津——沿着南部海岸线抵达温切斯特,接着一路向北。阳光明媚的一天。我们在皮尔当停车小憩,我们歇脚的酒吧的招牌上,画着阴险的黑白两色骷髅。我们在这里用了一顿很棒的午餐,随后动身前往威塞克斯。

在温切斯特,我们花了超过1.5英镑游览一座荒废的教堂。雄伟的罗马 式风格十字形耳堂让人叹为观止。我们在这里发现了枢机主教蒲福的墓冢, 他是冈特的约翰与红发凯瑟琳1的儿子,红发凯瑟琳也是乔叟的妻姐——安 雅·西顿曾写过一部以她为主角的浪漫历史小说,曾让儿时的我怦然心动。枢机主教身披法衣平静地躺着,他依旧是中年人的面容,身材发福。

到了我妹妹家。家族中所有健在的人都为了莫伊拉姨妈而汇聚一堂—— 她是我母亲的妹妹,平时住在南非。我们度过了一个异常愉快的夜晚,大家都因重逢而兴高采烈,我的妹妹看上去显得优雅美丽。倘若母亲在这里,她应该会咽下那句“你们中间没人继承我的好相貌”的断言。

莫伊拉为我们考证了许多家庭生活的细节,尤其是外祖母的姐妹多丽丝,她在八十高龄时还对小报说自己是“第一个飞上太空的女性”。多丽丝五岁那年,曾带了一大捧鲜红的橡胶玫瑰坐进出租车,冲司机说了声“白金汉宫”;过了片刻,她又向前探身,平静地加了一句“是后门,不是前门”。玛丽王后的宫殿就这样装点上了多丽丝那散发着香气的橡胶玫瑰。

此外,莫伊拉还对我透露了多丽丝在多切斯特的恶作剧——她试图在圣 诞前夜预订饭店最好的桌位,遭拒绝后想了一记妙招。她叫自己的儿子冒充 印度王公夫人的秘书打了一通电话。于是饭店马上纠正了“错误”——多丽丝最终则披了块桌布上座用餐。

饭店对此不闻不问,服务生也不发一言,最后她吃了顿霸王餐。王族成员可不用管付账的事。

不过她确实为这顿饭买了单,因为她披着桌布的照片登上了《每日快报》的头版。而可怜的莫伊拉——当时还是个孩子——被派去结账。莫伊拉 说那饭店甚至没有缓过神来,依然待她如贵客。

我十二岁那年,多丽丝送了个巨大的银色手提包给我——她曾用它来做 针线活——据说这是玛丽王后曾在德里杜尔巴上用过的,没错,她们会互 换些小摆设和华而不实的东西。

关于姨婆多丽丝,无论你能想象出什么都不夸张。外祖母总警告我们离 她远点——她就像个皇家成员那样喜欢突然造访,打破平衡,无限期逗留, 整个家庭都不在公开的电话号码簿上,并且拥有一套繁复的地址转交体系。上次她打来时,莫伊拉自己就曾扮成法国女佣。每当他们轻率地让多丽丝与 他们联系,她几乎总是处于“自杀”边缘。可她却是同代人中最为长寿的。

佩格斯舅母最后见到她时,她已是一位老妇人,头发呈现自然的灰色,看上去很像外祖母,非常健康。她再也不会把头发染成红的、蓝的或是粉的了。

战后她在哈洛德百货公司旁边买下了一栋被轰炸过的大楼,将它改建为寄宿公寓,后来那里变成了危地马拉大使馆。她一边招待*员复**军人,一边慢慢修缮房间。莫伊拉还曾去那里当了一个夏天的前台接待员;也正是在那栋楼里,多丽丝姨婆倚着床,神情庄重地把玛丽王后的手提包递给我。多丽丝一直是我最喜爱的人。而通过大家眉飞色舞地贡献自己的所见所闻,她必已留下英名。

佩格斯舅母说我是米默莎外祖母的心肝宝贝。由于我打鼾,她便觉得我 患了扁桃体肿大,恨不得把我泡在爱德华时代的专利药品、科利斯·布朗尼 合剂、驱风剂、白兰地和温牛奶中。起居室里有一张可折叠的行军床,那便 是我睡觉的地方。

米默莎同样是个冒险家,佩格斯补充道。1914年舅舅出生后,她突然 离家,去印度找我的外祖父。

随后在从加尔各答去往巴黎的旅途中,她勇敢地第一次搭乘了飞机—— 她可是我们家头一个飞上天的。据佩格斯的描述,我的外祖父哈利·利顿是 个身材矮小的人,他在印度度过了整个战争时期。姐妹们生来命如吕便如孤儿一般——佩格斯说她们被交给富有的监护人抚养,在欧洲接受教育。不过,我曾听说她们是巴纳多的孩子。

这个夜晚,往事萦绕不去。莫伊拉说我关于1946年在意大利的记忆是 精确的,并且相当令人惊讶。我的妹妹盖伊却觉得我把往事浪漫化了,尤其 是在推测祖母具有毛利血统这一点上。然而我这一生中,从来没人相信我是 英格兰人;甚至在学校时,我也因为暗色的皮肤被同学嘲笑,他们叫我“外 国佬”。倘若我发现自己是毛利人,那很不错;要不然,由于母亲一族所具 有的犹太人血统,我也是个“小犹太”(另一种*辱侮**性的称呼)。吕便是何方神圣?他想必早就入了土,还伪装成普通的中产阶级模样。

9 月 8 日 星期五

把上周五的拍摄成果转录为三小时的数字格式。(摄像机所拍的)比尤利有着同样的问题:克里斯在恶犬岛拍下的画面还可以,他自己出镜的那些就没那么确定了——恐怖分子狗仔队显得比较单薄,失焦的蒂尔达画面也只是勉强可用。

本文摘选自《现代自然》,德里克·贾曼 著

贾曼9月日记:我无法忍受英国社会这样的秩序

《现代自然》也是一部充满生气的园丁日记。英伦天才导演贾曼用文字记叙了他在身罹绝症之际,如何在英国邓杰内斯角的核电站旁、荒凉的卵石滩上筑起一座花园。

贾曼之笔具有其电影镜头的诗性之美,聚焦他眼中的四时风景,以诗歌与丰富的植物学知识穿插其间。

同时,他记录了日常的种种艺术灵思和实践,记忆中的童年与交游,生命中的欣悦与苦痛、迷梦与影像,于斑斓的文字间,人们可辨认出这位天才导演独一无二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