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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穷追不舍

徐子陵和侯希白坐在淮水北岸一处山头,遥观对岸远处一团隐约可见的光茫,应是某座城镇在刚入黑的灯火。

侯希白欣然道:"假设我没有猜错,对岸那座城池该是巴东郡,此城位于河流交汇处,我们可以买一艘小船代步,让子陵静心养伤,不用靠两条腿走路那么辛苦。"

徐子陵有感而发的道:"希望在那里再见不到战争,最好是听不到有关战争的任何消息。"

侯希白沉默下来,神色一黯道:"我虽然不断提醒自己不去想寇仲和他的少帅军,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路。唉!若寇仲逃不出李世民的追杀,我们怎办好呢?"

徐子陵容色平静,岔开道:"有个地方,我和寇仲一直想回去,又最害怕回去。"

侯希白恍然道:"是否你们娘安息之处?"

徐子陵点头道:"就是那个我和寇仲永远不会忘掉的美丽小谷,若寇仲战败身死,我会向李世民领回他的骸骨,带到小谷安葬,然后在那里结庐而居,从此不理外面的事。"

侯希白皱眉道:"听子陵语气,似连青璇也不理会哩。"

徐子陵苦笑道:"那是另一回事,若她肯屈就,我只会感激得涕泪交流。但坦白说,她直到此刻,仍过不了她自己那一关,我对她没有丝毫把握,不抱任何奢望。"

侯希白道:"我是旁观者清,你是当局者迷。照我看石青璇对你是情不自禁、泥足深陷,只是你对自己没信心而已!"

旋又叹道:"原来你并不看好寇仲。"

徐子陵敞笑道:"恰好相反,我认为寇仲绝不会那么易被击垮的。但我有一种感觉,我敢肯定他直到这一刻仍然活着,如他死了,会第一时间来向我*仇报**。"

侯希白心情开朗起来,用力点头道:"说得有道理。渡河的时间到哩,明早我们将舒舒服服的从城内最豪华客栈的其中一间上房醒过来,嗅着上床前沐浴过的香味,研究该到城内哪所酒家吃早点。"

徐子陵失笑道:"去吧!我想到的只能是趁早坐船离开这可能是由唐军占据的危险地方。"

两人笑着走下山坡,朝淮水掠去。

寇仲下达撤退的命令。

过去的三天三夜,他没有瞌过半刻,李世民大军甫到,立即派出手下大将来攻打进入隐潭山的隘道。又另选轻身功夫高明者,在箭矢不及的远处,攀山越岭地来袭上。这批敌军人数不多,却对在入口峡道山头高处设置防御阵地的少帅军生出最大的威胁和破坏力。

幸好由寇仲一手挑选训练和饱经战火历炼的飞云卫在这艰苦的情况下发挥出极大作用,他们人数虽缩减至三百二十余人,但据在高处固守,应付敌人的入侵,加上寇仲这个高手,虽是疲于奔命,仍能粉碎李世民策动一波又一波的攻浪。

而以杨家军为主的七百余人,在麻常的措挥下,藉滚木、档石和强弓劲箭凭入山之险固守,应付李世民大军的正面冲击。

假设情况能如此继续下去,寇仲定可多守三四天,可是李世民派遣另一支一万五千人的部队,由罗士信率领东行,绕过隐潭山从东面来攻。又让此军*锁封**隐潭山南路出口,将会把俨如瓮中鳖的寇仲困死山中,所以他纵不情愿,也要在这情况发生前退离山区,往天城峡与己军会合。

他们边退边砍伐树木,在山路造成重重障碍,既可令敌人无法衔尾追击,更可令李世民须清理障碍,多费两天时间穿越山区。

李世民今趟追来的大军达五万之众,是寇仲他们的兵力十倍以上,纵使寇仲智勇双全,但能否顶得住李世民的攻击,仍要看陈老谋的防御工事有多坚固。

王玄恕带着战马,在山区南方出日处恭候寇仲大驾。把守山区入口之战伤亡不算严重,阵亡者百许人,伤者二百余人,已先一步运回天城峡营寨治理。

近千的少帅军全体上马,越过山寨,朝三十多里外的天城峡驰去。这介于两列高山间是丘陵起伏的荒野,被密林覆盖,溪河隐藏在参天古木中,冷杉、松,白,樟檥等葱葱郁郁,天然景玫美不胜收,南北山峦蝈云簇拥,半山流云如带,山惯烟霞缥缈迷蒙,颇有"虽然无画都是画,不用写诗皆似诗"的胜境美态,一片宁和,茫不知可怕的战火,以及寇仲和李世民的生死斗争,蔓延到这和平的天地间来。

寇仲心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向在旁并骑而行的王玄恕道:"李世民清除山路的障碍须两天时间上。戈营立寨则至少四、五天工夫,且要砍掉大批树木,以防我们火攻,所以我们该还有近十天的喘息机会,只不知陈公方面情况如何?"

王玄恕兴奋的道:"天城峡地势非常理想,深得据高地、择要隘、上有山险、向平易等自固扼敌的优胜条件,最精彩是从阵地外看过去,绝察觉不到后方竟有贯穿高山的秘密峡道。"

另一边的麻常问道:"营寨内是否有水源?"

王玄恕欣然道:"峡道内不但有水有草,且可采松脂作燃料,至于粮食,这几天我们四出打猎,所获甚丰,足够十天之用。敌人来攻时,我们则可到峡道另一边搜猎和放牧,只要守得住阵地,不会有粮草短缺的问题。"

麻常和王玄恕一问一答,均关乎到少帅军存亡的头等大事。立寨固守除粮食、草料和燃料各方面的补给,最关键就是食水,所谓"乏水无草,谓之天灶",乃兵家绝地。

幸好此时是秋冬之交,尚未降雪,否则草料方面将成为难题。

寇仲沉吟道:"我们必须制造木桶,在营寨内储备大量食水,也可用来抵御李世民的火攻。"

王玄恕笑道:"全赖陈公想出隔山取水的妙法,以大竹筒首尾相接,通往峡道内的多处水瀑直接取水,灌到营寨,不虞没有水可用。"

寇仲和麻常同声叫绝,陈老谋愈来愈像另一个鲁妙子。

寇仲仰首望天道:"草料要尽量储备,否则一旦下雪,马儿将没里腹之物。"迎脸吹来的山风,隐带寒冬的冷意。

王玄恕道:"此事由玄恕负责,请少帅放心。"

众人奔上一座山丘,眼下再无林木阻挡视线,只见营寨立在前方一处山头上,后面是有如刀削、矗立赳峭,往东面延绵无尽的天城山脉,营寨四周达半里的树木均被砍伐清光,留下一截截连着树根的矮树头,情景怪诞。

寇仲旧地重游,拿当日与现今的心情相比较,只觉中间的经历变化万千,心中不由百感交集。

众人勒马停下,观察周围形势,想到数天之后,从这里向营寨眺看的将是李世民,分外感到刻下机会难得。

麻常难以置信的瞧着仍在大兴土木的山头阵地,低呼道:"竟是一座土石寨!为什么形状这么古怪?"

王玄恕微笑道:"麻将军是否指山寨不规则的形状?原因是陈公利用山头粗壮的树木,去其枝叶,截断至两丈的高度,以环绕山头的百多株有根盘地的秃树干,作为桩柱支架,再以其它砍伐下来的树木造成可抵受撞车冲击的硬木结构,既现成方便,又省去挖坭土立木架设堑坑的工夫,但由于要依循原有树木的形势位置营造,形状不得不将就和怪相点。"

麻常叫绝道:"确是别出心栽的构思,舍此我再想不出更好方法。以壮树坚木为架构,辅以大石枯土,顿把营寨变成一座墙高两丈的小山城,大大增强防御力,陈公确是了得。"

寇仲瞧着在这不规则的土木寨外正忙碌掘壕为堑的少帅军战士,掘出的泥土就运往山头铺筑寨墙。

邴元真指着山寨外只剩高不到三尺,一截截遍布三方的树木余干,欣然道:"这些余干更令人叫绝,形成天然的拒马障碍,李世民若要清理,首先须问过我们的弓箭手,想到对方进攻时要小心翼翼的绕着树头而过,不能长驱直进,这十多天来憋的鸟气立即全消。"

寇仲感觉到身旁各人的欢欣振奋,人人均对这座颇具规模的山寨指点赞美,不但因山寨能成为他们安身固守之所,更重要的是山寨后的秘密峡道为他们提供无限的生机。

粮草、食水、燃料至乎后援所有难题皆迎刃而解,他们再非陷于完全被动和捱揍的局面,因而士气大振,对他寇仲更有信心。

王玄恕道:"休息的地方设在峡道内,由于营帐在突围时失掉,所以陈公筑起百多间茅屋,比帐幕更舒适温暖。"

寇仲大叫道:"成啦!我们就以这由陈公的脑袋想出来的山寨,抗击李世民在我们十倍以上的大军。"

众人轰然应喏。

一队人马由跋野刚率领从山寨大门驰出来相迎。

寇仲怪叫一声,尽泄过去十多天所受的冤屈和欺压的不干之气,领手下驰往山坡,朝山寨奔去。

徐子陵一觉醒来,拥着清洁的被铺,想起过去十多天的颠沛流离,每一刻都在危险渡过的生涯,几疑是两个不同的人世。

昨夜他们是巴东郡关上城门前最后入城的两个人,抵达城门始知这是老爹杜伏威的城池,把门的江淮兵见他们衣首讲究,没有兵器随身,一副文人雅士的样儿,以为他们是世家子弟,忙向这两头肥羊抽油水,苛索城门税以外的银两。

教徐子陵意想不到的,是侯希白竟不是随手打发,而是和他们讨价还价,几经辛苦议定一个比江淮兵所索低得多的价钱,完成交易,进得城来。

事后侯希白解释道:"如你表现得太松手,会使他们误会你是头好欺负的羊牯,又或身家丰厚至不用斤斤计较匾匣之数的纨胯子,无论是那一个可能性,这些吸血鬼会千方百计来榨尽你的血汗钱,甚至会不惜谋财害命。所以我和他们争论价钱,不是我舍不得银两,而是免自招无谓的烦恼。"

他现在睡的是城内最著名的豪华客栈——巴柬旅舍的上房,侯希白可不像他和寇仲,衣食住行无不讲究,而他和寇仲更不会像他般只肯睡最好的房间。

寇仲现在情况如何呢?他们是否还有相见之日?

"才醒,"侯希白推门进来笑道:"子陵昨晚睡况如何?我却是先苦后甜,第一个是噩梦,第二个才是好梦,梦见妃暄了。"

徐子陵瞧着他边说边在床沿坐下,待听到最后"妃暄"两字时,他猛地一震的从深思和回忆中醒过来,欲言又止。

侯希白讶道:"子陵想说什么?"

徐子陵凝望他好半晌,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情绪,叹道:"希白兄曾对我说过,以后只会以一种超然的态度去欣赏天下美女,这是你的一个改变,而你为何会有此改变?

我一直想不通,直到此刻,始知道个中原因,你是为了妃暄,对吗?"

侯希白愕然道:"子陵真厉害,竟能看破我的内心。唉!怎说才好呢?当我第一眼见到妃暄时,就像看到到展子虔的真迹,觉得世上没可能有更好的美人,她令我领悟到美丽的真谛,那是超越我画笔的禅境。自她踏足尘世,让我等几人得睹,侯希白再非以前的侯希白。"

徐子陵大讶道:"听希白兄的话,似乎全不牵涉到俗世的男女之情,而是抱持着一种超然的心境。"

侯希白双目异芒闪动,徐徐道:"天下间,恐怕只有你明白我的心意。我之所以矢志画道,就是基于我与生俱来对至善至美的追求。人世间本没有完美的东西,可是给我捕捉到画面上的却总是最动人的景象,等若你和寇仲不时挂在嘴边那遁去的一。"

顿了顿续道:"你曾否深思过美丽的本质?美丽是人世间最感人也是最神秘的东西,我名之为画禅。子陵曾否想过美丽是什么一回事吗?为什么我们会认为某物美或不美?

美丽更是没有标准的,我和你感到星空非常迷人,很多人却是不屑。美丽更有无形的或是有形的,内心的美看不见抓不着,像妃暄般秀外慧中,正是美丽的极致,是一种可令任何人自惭形秽、神圣不可侵犯的美丽。"

徐子陵微笑道:"我从没学你般去深思美丽那不能捉摸的本质。听你这么分析,颇有茅塞顿开的喜悦。但也想到人世间不公平的一面,为何要有美丑之别?不过这可是谁都没法改变的现实。"

侯希白仍沉浸在某一种情绪中,叹道:"美和丑根本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自我第一眼看到妃暄,我的生命无限地丰富起来,彻底令我对女性的态度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各种尘世俗念中超脱出来,变成画道纯净的追求。"

徐子陵道:"在遇上妃暄前,希白兄是否早厌倦偎红倚翠的生涯?"

侯希白苦笑道:"你倒看得透我,在成都你对我的生活方式有切身的体验。唉!感情当然是一种负担,尤令我不能忍受的是发觉美好事物另有不美的一面。"

旋又沉吟道:"青璇是毫不逊色于妃暄的女子,她与妃暄有基本上的差异,无论妃暄出现于何时何地,她总予人一种不属于凡尘的感觉,青璇却恰好相反。不论是她的人或她妙绝天下的箫音,均能与时地融为一体,无分彼我。她们均代表超越我画笔的一种至美的禅境。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时,恨不得有笔墨在旁,把她活现于美人扇上,可当我听毕她的箫音,再无法掌握她最动人的一面,那确非任何笔墨可描述的。"

徐子陵想起数次与石青璇见面人景交融的动人情景,叹道"说得好,你把我没法形容的感觉一语道尽。"

侯希白欣然道:"对美丽的讨论暂且告终,子陵内伤的情况如何?"

徐子陵苦笑道:"经婠婠的天魔真气解去邪毒,已大有起色,不过离复原仍遥遥无期,更可能永远失去进窥武道的机会。"

侯希白皱眉道:"真的这么严重?"

徐子陵道:"杨虚彦的魔功歹毒邪恶,伤及我的本元。而事实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命运是怎样发展便怎样发展吧!我们到那家酒楼吃早点去?"

侯希白道:"巴东城最有名的是望淮楼,楼高三层,位于城北,最高一层可看到城外淮河流过的美景。"

徐子陵掀被下床,微笑道:"有否打听寇仲的消息?"

侯希白点头道:"没有任何消息。只知襄阳和附近几座城池的唐军调动频繁,不时有唐室水师船只经过淮水,难道李世民是要对钟离用兵,形势紧张非常。真古怪!寇仲不是逃住这边来吧?"

徐子陵忽然停下穿衣的动作,露出奇异的神色,低喝道:"出来吧!我知是你杨虚彦,快出来!"

侯希白心中剧震,最可怕的事终于发生。

第二章 奇法克敌

"嗖!"

一支箭从寇仲的刺日弓射出,命中千步外的一张铁盾,出乎所有人料外,坚硬的铁盾以旋转的方式爆裂,碎屑撤满一地。

围观着的千百计的少帅军战士声喝彩,情绪高涨。

山寨内被土木墙围起的面积非常宽敞,纵横均超过三千步,足够作马球赛表演的场地有余。在峡道前以粗壮的树木筑起一座两层高的建筑物,峡道的出入口就在下层处。

这木构建筑呈长方,纵十丈横十五丈,非常坚固,纵使被敌人攻入寨内,要进入峡道,还要闯过此关,在战略上具关键性的作用。

沿着寨墙八座箭塔正在兴建中,空地上堆满土、石、木材等建筑用的材料,必要时可用作修补寨墙箭塔破损的部份。靠山壁处另有十间木营舍,每营可供十多名战士休息睡觉,与庞大的主建筑物互相照应。

在山寨正中处则挖出一个直径达两丈的人工圆池,底部和边壁用黏土石块砌。以两条首尾相衔接的长竹筒输水管引进岐道来水注满圆池。

山寨令少帅军一洗被穷追猛打有如丧家之犬的颓气,因他们不但争得喘一口气的机会,并建设起大的防御工事,更重要的是山寨后有活路,进可攻,退可守。

主建筑下层放满粮食、草料和燃料,第一层则作休息之用,上面的大平台可远眺寨墙外敌人的形势。由于冬天迫近,木构建筑不但是战略上的要求,且可供战士躲避风雪,乃山寨存亡的所系。

峡道内是战马和战士休养生息的安乐之所,令战士能在两军交锋的当儿,轮番躲避无情的战争。

寇仲由陈老谋手上接过另一枝就地取材制成的箭,讶道:"是从什么木材削制而成的?既坚且勒,乃上等箭材。"

陈老谋以一贯洋洋得意的神态油然道:"这是木制成的箭,专供少帅使用。亦只有少帅能把这种原始粗陋的箭射得又劲又坚,不失准绳,若由其它人的弓射出,恐难穿透对方兵员的盔甲。"

寇仲皱眉道:"我们有足够的箭矢吗?"

兵家有云:"军器三十有六,弓称首;武艺一十有八,而矢为第一。"由此可知弓矢在战争上的重要性。即使有城可任由带兵器出城入城,却严禁带弓弩,正因弓弩具远距发射伤人的威胁力。在战争中弓弩更是必备之物,若寇仲方面缺箭,纵有坚墙高垒亦形同虚设。

陈老谋笑道:"少帅放心上,这十多天的追逐战中,我们射出不少箭矢,但收回敌人射来的箭矢更多,足供十天日夜不停的应用。木箭除供少帅专用外,也可作火箭来制敌,老夫依鲁妙子天书中的图样制成一个耐烧的火套,只要涂以松脂,套上木箭锋,可如附骨之蛆般插入敌人的撞车和挡箭车身,烧他奶奶一个痛快。"

寇仲哈哈笑道:"烧他奶奶一个痛快!哈!今趟若找们能守到老跋来救,陈公你居功至伟,没有人敢否认这一点。"

立在四周的跋野刚、王玄恕、麻常、邴元真无不出言赞美,陈老谋则欢喜得合不拢笑嘴。

寇仲别首仰望主建筑后的峡道入口,由于山壁岩,从外看去,即使在山寨内的近距离,仍瞧不破有这条贯山信道。

寇仲道:"若你是李世民,兵追至此处,见我们背山立寨,会有什么想法?"

麻常道:"我会心生怀疑,在这该是粮绝草尽的地方,少帅能捱多久?"

王玄恕色变道:"既有怀疑,当然会使人攀山侦察,崖壁虽非常峻峭,仍难不住对方轻功高明的能手。"

陈老谋道:"老夫与跋大将军曾攀上山顶,所见危崖处处,危险林立,加上山崖老树盘据,云锁雾封,看不见下方峡道,除非他们敢冒险爬下来,否则休想发现我们的秘密"

众人目光往跋野刚投去,这有胡人血统的硬汉壮声道:"我并没有登至顶,因为纵有高明轻功,仍是非常危险。兼之山壁水气结成坚冰,滑不留脚。一个不小心就要跌得粉身碎骨。"

寇仲舒出一口气道:"那我就可放下心头最担心的事。跋大将军爬不上去,敌人便该爬不过来,最好是来一场大雪,我们这山寨再无破绽可乘!"

陈老谋笑道:"少帅请上一楼的帅房休息,我们要开始弄*娘的他**数十部投石机来,虽比不上洛阳的飞石大,也够敌人消受。"

寇仲大笑道:"弄*娘的他**数十部投石机,陈公何时学我般满口粗言。随我来的兄弟们,睡他奶奶一大觉的好时光到哩!"

说罢,笑着往主建筑跨步而去,步伐间流露出极大的信心,再非被李世民赶得东逃西窜时的狼狈模样。

徐子陵低声向侯希白道:"只有他一个人,我感应得到。"

侯希白暗抹一把冷汗,若非徐子陵受伤后感觉灵锐大增,让最擅长暗袭刺杀的杨虚彦来个奇兵突击,后果实不堪想象。

他可推想杨虚彦一直在暗中追踪他们,幸好昨晚他们是最后入城的两个人,而杨虚彦又不想打草惊蛇攀城而入,所以待至天明城门开放时方始入城,打探到他们住进这家客栈,遂一心前来进行他最拿手的勾当。岂知被徐子陵一口喝破,令这最擅长潜影匿形的影子刺客无所遁形。

杨虚彦的声音在内院响起道:"徐兄原来功力尽复,大大出乎小弟意料之外。不过小弟此来并非针对徐兄,而是要与希白解决师门间的一些恩怨。"

侯希白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当然晓得杨虚彦不会只为师门恩怨来,只是以图逐个击破。

侯希白双目露出坚决的神色,正要答腔。徐子陵抢先道:"杨兄何不稍待片刻,待我和希白说几句话。"

杨虚彦长笑道:"有何不可。两位尽管说话,我到鱼池观鱼散心。"

他们入住的上房位于巴东客栈后花园内,是四合院的建筑形式,四边厢房围起内院,由于房租高昂,所以只两、三间厢房住有其它客人,不过即使住满人也不会有人敢在这乱世理会江湖上的斗争仇杀。

内院布置讲究,遍植花草树木,置有鱼池假山,四面回廊,景致颇美。

侯希白讶然瞧着徐子陵,因怕杨虚彦*听窃**,压下声音道:"子陵有什么紧要话说?"

徐子陵从容道:"希白是否下了拚死之心,决意死战。"

侯希白道:"还有别的方法吗?只要子陵行走两步,定会给这混蛋窥破内伤未愈。"

徐子陵叹道:"可是希白有否想过,你决意死战,是因没有信心击退杨虚彦?"

侯希白苦笑道:"事实如此,为之奈何?我能和他来个两败俱伤,又或同归于尽,对我来说是非常理想。"

徐子陵坦诚的道:"你若以这种心态去和杨虚彦决战,必败无疑。"

侯希白一向信服他的智能,沉吟片晌,点头道:"我明白子陵意思,我会设法冷静些,不会变成有勇无谋的莽夫。"

徐子陵道:"仍是绝对不够。你首先要消除对不死印法的恐惧!唯一方法,就是回复一贯洒脱的心态,视武道如画道,当你晋入画禅的境界,将是你臻达武道至境的一刻。"顿了顿微笑道:"老杨既以为我恢复大部份功力,我就可凭此要他栽个大筋斗,然后我们轻轻松松的去吃早点。"

侯希白张开美人招扇,扇上美人的一面向着徐子陵,哈哈笑道:"与君一席话,胜练十年功。我现在就去和杨兄玩儿,子陵请为小弟押阵。"

徐子陵瞧着侯希白的背影消夫门外,欣然穿上外衣,穿过房门来到厢厅,透窗看去,杨虚彦正从鱼池旁别过身来,目光先落在逐渐接近的侯希白,再透窗往徐子陵投来,双目神光闪闪,微笑道:"徐兄该不会插手到我们两师兄弟的事内吧?"

徐子陵生出奇妙的感应,晓得杨虚彦尚未受到侯希白的威胁,随时可改变目标,破窗而入,向自己全力进击。而杨虚彦亦确有此心,故言笑间暗中凝聚功力,务使他身处险境。

徐子陵向杨虚彦展露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忽然踏前一步,贴近外窗,手作莲花法印,淡然自若道:"原来杨兄有兴趣和小弟先玩一场。请勿客气。"

侯希白倏地移前,推进至距杨虚彦十步许处,槢崩合拢,遥指杨虚彦,哈哈笑道:

"子陵不要抢先,他是我的。"

杨虚彦"锵"的一声拔出影子剑,摆开架式,目光仍停留在徐子陵身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假若徐子陵真的功力尽复,于他和侯希白交锋时从旁出手偷袭,即使以他融浑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和不死印法的超凡魔功,仍只有饮恨当场的结果!这个可能性令他一时不敢冒进。

侯希白却是欲进不能,就在杨虚彦剑锋朝他指首的一刻,周遭流动的空气似是忽然凝固,变成无形的万斤巨石,压得他难以动弹,如非他运功力抗,恐怕早吐血受伤。

如此魔功,确是意想不及。

徐子陵两手负后,缓步出厅,跨过门槛,来到宽敞的外院,挨近侯希白后侧处,仍脚步不停,他以超乎常人的精神修养,把内伤彻底忘掉,移到内院中心两人对峙一旁的回廊,哈哈笑道:"杨兄的话似乎有欠考虑,先不说你被逐出门墙,与希白再无任何关系,且重要的是我们间并非一般江湖仇杀,什么江湖规矩都不能在我们之间生约束之效。

当*你日**伤我时,请问有否想过江湖规矩?"

杨虚彦双目杀机大盛,厉叱道:"既是如此,徐子陵你为何还不下场动手,是否内伤仍未痊愈?"

徐子陵精神一振,知道杨虚彦完全看不破自己的虚实,表面凶神恶煞,实则内心虚怯,大大削弱他的战力,若无其事的道:"如此说小弟不客气啦!"

杨虚彦冷哼一声,姿态不变的往后弹退,剑锋化作点点芒光,带起无数细碎的气旋,非是进攻,而是自保。

徐子陵玄之又玄的精神感应全面开展,他探测的非是杨虚彦真气分布情况,而是对方精神的强弱和目标,亦即杨虚彦魔功那遁去的一。他清楚惑到杨虚彦此招不但有试探他虚实,看他能否下场动手的目的,且是布下陷阱,引侯希白进击,在看似平均分布的剑气场中暗藏黑手魔功杀着,希冀一举重创侯希白,再从容对付徐子陵。

影子剑是虚,黑手魔功是实。

在气机牵引下,侯希白如影附形的纵跃而起,手上美人扇仿似他妙绝天下的画笔,在空中画出充满线条美的进攻笔触,从对方满天芒点中找寻真主。点向杨虚彦的影子剑锋,深得以书道入武道的真谛。

徐子陵探出右手,戟指退往鱼池上空的杨虚彦,纯以精神力把这可怕的大敌锁紧,喝道:"攻他中府!"

中府大穴位于胸膛位置,肺腑吸氧,胸廓扩大至此,是手太阴肺经和足太阴脾经交汇之处,更是杨虚彦黑手魔功运作的要地。杨虚彦往后飞退,撤功变招,被徐子陵感应到个中微妙处,故出言指引侯希白。

换过说话的是其它人,面对漫空剑芒剑气的侯希白肯定会稍作犹豫,但因他一向信服徐子陵,更晓得他的精神感应超乎武功,一声长笑,美人扇"竣"的一声张开,横扫凌空的扬虚彦,其中暗藏变化,似要扫打影子剑,事实上可随时变招疾点对方中府穴。

杨虚彦双眼闪出掩藏不住的震骇神色,显是因被徐子陵瞧破他的虚实。

"蓬!"

漫空剑影消去,杨虚彦未及变成漆黑的魔手,与由满张改为褶的美人扇正面交锋,生出劲气交击之音。

杨虚彦虎躯剧震,显是吃了暗亏,加速退住鱼池另一边的空旷处。

侯希白施出浑身解数,凌空追击,不让对方有重夺上风的机会,与杨虚彦贴身展开一场激烈无比的近身搏击,剑来崩住,响声不绝!

"背中!""章门!""天会!""后溪!""前谷!"

一个接一个的穴位由徐子陵口中吐出,侯希白此时对他信心十足,不理对方剑势如何,总依徐子陵的指示配以自己的智能照目标狂击猛攻,而每一趟均令杨虚彦手忙脚乱,无法扭转形势。

打开始给徐子陵喝破他的行藏,直至此刻,杨虚彦一直处在下风,没法发挥全力。

徐子陵和侯希白两人对他的黑手魔功此时有更进一步的了解,知他并不能随意施展,而是有运气施劲的程序。只要能先一步攻其关键穴位位置,他的黑手魔功便无所施其技,由此可知杨虚彦的黑手魔功仍未臻达圆满的境界。

徐子陵从容往在鱼池另一边闪动盘斗快得常人肉眼无法看清楚的两道人影走去,事实上他因功力减退,再无法把握两人的招数,可是他的精神力却能把杨虚彦那遁去的一锁紧,最强处恰是最弱的一点。

没有人比他更认识杨虚彦来自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比之石之轩,杨虚彦仍有一段距离,只属印法的原始阶段,且未成功融入影子剑法内,要赖来自《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黑手魔功配合施展。但在徐子陵指引下,侯希白压制得他无法展开黑手魔功,等若同时破去他的不死印法。

"蓬!蓬!蓬!"三声爆响接连响起,如繁弦急鼓,震荡着内院广阔的空间,凶险凌厉至极。

侯希白心知因徐子陵的接近,对杨虚彦的心理生出无比的威胁,令他生出怯意和退意,那敢放松,使出全身功夫,见招破招,猛攻突击,务要置杨虚彦于死地。

他的扇招虽招招杀着,表面看去却是潇洒优美,于紧迫激烈中隐含一种闲逸的超然意味,就像为美人绘像,随意敷采,却精彩纷呈,深得画道之旨。处在下风的杨虚彦不论如何反击,总给他的折扇看似随意飘洒的破去。

徐子陵勉强提气,跨入两人交战的气场内,恰是杨虚彦劲气最弱的一点,也是最能威胁他的位置。

杨虚彦受此影响,剧震一下,发出怪啸一声后疾退。

侯希白抢前扇出如风,绞开影子剑,疾点其胸口。

杨虚彦使出幻魔身法,往横移开,以肩头硬捱一扇,退势加远,凌空狂喷一日鲜血,大喝道:"后会有期,今天的事我杨虚彦绝不会忘记!"眨眼间没在厢房后方。

侯希白落回地上,两人你眼望我眼,均瞧出对方心中暗叫侥幸。

杨虚彦洒在草地上的点点鲜血,确是得来不易。

第三章 巧遇故人

徐子陵和侯希白以观光的心情在贯通南北城门的大街上漫步,惹得人人注目,俏姑娘 们则媚眼频送。

像大部份城池,行人女多男少,这是大数量男丁被征召入伍的必然后果。巴东郡由于并非位于前线,经济上虽举足轻重,可是老爹杜伏威为应付辅公佑和萧铣两大威胁,主力集中往历阳,凭长江水利之便应付任何来袭的敌人,支持沿江城镇。所以巴东没有派重兵,居民神态轻松,一片繁华昌盛的景况。

侯希白笑道:"幸好我们误打误撞来到你老爹的城池,假若这是一座唐室的城市,肯定昨晚已被杨虚彦率人生擒活捉,变成阶下之囚,想想也叫人心寒,命运的荣枯就只是如此一线之隔。"

徐子陵笑道:"坦白说,杨虚彦今仗输得很冤枉,胜利和失败就像鹘子般,带点赌博的成份。"

侯希白欣然道:"但俗语有云,成功总非侥幸,若非有子陵神乎其技的精神*法大**,又点醒我这身在宝山不知宝的傻瓜,杨虚彦怎会败得如此糊里糊涂?"

徐子陵讶道:"想不到希白是这么谦虚的人。因谓才子给人的印象,总是恃才傲物的,而希白恰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才子。"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才子?哈,就算是才子,对着你徐子陵这另一个才子,谁敢不谦虚。我真的愈来愈佩服你,更喜欢你亲切的改唤我为希白,而非希白兄长希白兄短的,非常见外,寇仲在这方面和你不同,甫相识即可和任何人打得火热,子陵却是小心翼翼的与人保持一段距离。"

徐子陵苦笑道:"令希白这么满腹牢骚,是小弟罪过。请希白大人有大量,原谅这个。当时我是脱口而出,发乎自然,希白为保护我不惜牺牲性命,大家肝胆相照,才会这样流于自然。"

侯希白大笑,一把搭着徐子陵肩头,欣然道:"一切过去哩,往前看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若子陵能恢复功力,说不定绑着半边手脚仍可玩弄杨虚彦于股掌之上。"

徐子陵摇头道:"你太乐观哩!首先,若我和他交手,会失去旁观者清的优势。其次是杨虚彦会从这次惨痛的教训学乖,设法消除破绽,一旦他可达从心所欲的境界,他会是另一个你的石师。一天他未死,始终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侯希白忽然低声道:"看!巴东城竟有如此气质绝佳的美女。"

徐子陵循他目光住对街投去,一位衣着朴素,难掩其修美体型的美女正袅娜而行转入横街,只看到背影,看不到她的花容。

侯希白瞧着徐子陵,讶道:"子陵的目光为何如此古怪,不是见色心动吧?那颇不像你。"

徐子陵沉声道:"我感到她的背影很眼熟,似在什么地方曾有似曾相识的深刻印象。"

侯希白道:"我可保证她不是我所认识的任何美女,看女人我特别有一手,即使她易容乔装仍瞒不过我。"

徐子陵点头道:"她绝非我们的敌人,因为她给我那印象是很良性的。"

侯希白扯着他衣袖,笑道:"到啦,果然不负巴东第一楼的盛名,望淮楼只是门面足以令人精神一振。"

徐子陵忽然虎躯剧震,似是醒觉起某事。

侯希白扯着徐子陵移往一旁,以免阻碍其它客人进出望淮楼的大门,问道:"子陵是否记起刚才那似曾相识的女子是谁?"

徐子陵摇头道:"不,我是想起另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当日我因祝玉妍的‘玉石俱焚‘受创昏迷,翌日醒来时妃暄却离我而去,此事像一根小刺留在我心头,令我老不舒服,心想她该待我醒来恢复自保之力告别不迟。到这一刻我始幡然而悟,那就是‘剑心通明‘的境界,可是我要到受伤后无武功可恃,始真正明白什么叫‘剑心通明‘,也凭此方能助希白击退杨虚彦。"

侯希白夸道:"原来子陵想的是与眼前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回事,不过却是引人入胜。石师一直不敢踏上慈航静斋挑战梵清惠,正因顾忌《慈航剑典》剑心通明的剑道至境。事实上子陵一直有通灵的潜质,只是没机会发挥吧!若子陵功力回复旧观,今趟受伤会是天大的好事和转机。"

徐子陵洒然笑道:"痊愈与否,我并不放在心上。这所望淮楼确是不同凡响,只是四支撑上三楼顶层的雕龙红木柱,使人大叹观止,我们登楼观淮如何?"

侯希白哈哈笑道:"子陵请!"

徐子陵微笑道:"希白客气。"负手登楼。

望淮楼位于城北,设计独特,最下层等若别的建筑的一层楼,须步上一道十多级的木阶。整座楼以坚固的缸木结构而成,稳重美观,又不失自然之美。

木阶尽处是酒楼掌柜的柜抬,经柜台直入是摆上三十多张大圆桌的第一层楼,大半台子均坐满客人,看外表以往来的旅人行商占大部份,把热气腾升的点心香茗奉客的均由年轻女子担任,别具特色。往右转是登上第一层楼的木阶。

徐子陵目光到处,年青的掌柜正为茶客结账,可能因徐子陵和侯希白气宇不凡,目光朝两人投来,与徐子陵打个照面。

徐子陵一呆道:"竟然是韩兄。"

那年青掌柜立时躯体剧震,脸上血色褪尽,苍白有如死人。

徐子陵登时后悔得想死,此人正是他从三峡乘船离开巴蜀在旅途上认识的韩泽南,他和娇妻小裳和爱儿小杰正逃避阴癸派"恶僧"法难和"艳尼"常真的追杀,当时徐子陵仗义出手,击退法难和常真。而韩泽南与妻儿则像惊弓之鸟的仓皇离船远遁,使他没法弄清楚他们与阴癸派的关系。

他后悔的是一时忘却自己是"弓辰春"的面目与韩泽南相识,这么一声"韩兄",等若揭破韩泽南避世藏身于此的身份。难怪韩泽南睑色变得这么难看,同时醒悟刚才见到的熟悉倩影,正是韩泽南的妻子小裳。

后面跟来的侯希白愕然道:"子陵遇见旧识吗?"

徐子陵忙乱失措的道:"不,我认错人哩!"扯着侯希白往登上一楼的梯阶走去。

走到往上转角处,徐子陵颓然停下,叹道:"我要回去说个清楚,希白先到三楼找张空桌,如何?"

侯希白摇头道:"我责任重大,怎可离开你左右,一道去吧!"

两人回头步下阶梯,踏足下层时,韩泽南竟失去影踪,由别的人取代他的工作岗位。

徐子陵心知不妙,他定已逃走,以避大祸,自己确是罪重之极,忙道:"我们快追!"两人急步下,刚好捕捉到韩泽南背影走进对面的横街去。

韩泽南心事重重的在无人的横巷低头疾走,蓦地眼前一花,多出了个人来,吓得他连退三步,脸如土色。

拦路者是先徐子陵一步赶来的侯希白,一揖笑道:"韩兄请恕希白无礼,因我的朋友想与韩兄澄情刚才的误会,无需惊慌。"

韩泽南惊魂甫定,讶道:"阁下是否‘多情公子‘侯希白?"

侯希白欣然道:"正是在下。想不到韩兄不谙武技,却晓得江湖上的事,我的朋友来哩!"

韩泽南再露忧疑之色,别头往后瞧去,然见到戴上弓辰春面具的徐子陵正朝他走来,立即脸容一宽,难以置信的惊叫道:"恩公!"

徐子陵揭下面具,来到韩泽南旁,歉然道:"是我的疏忽,累韩兄受惊,尊夫人和令郎好吗?"

韩泽南仍是目瞪日呆,为这突然变化失去方寸,好半晌回复过来,呼出一口气道:

"世间竟有如斯精巧的面具,贱内和小儿一切安好,恩公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们仍未有机会面谢,每一想起内心难安。"

徐子陵拍拍他的头道:"一切尽在不言中,韩兄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我和希白回去吃早点,韩兄继续原本的工作,我们间再没任何关系。"哈哈一笑,偕侯希白一道离开。

韩泽南在后方叫道:"请恩公赐告高姓大名。"

徐子陵道:"小弟徐子陵,韩兄放心,我们会决口不提韩兄隐居于此的秘密。"

两人安坐靠窗的一张桌子,目光投往北墙外一望无际的林海荒原和在远方流过的淮水。

侯希白叹道:"若妃暄剑心通明的境界,令她有预知将来的通灵神力,会令我生出不安的联想,希望她的仙法仍有局限,未能透视茫不可测的未来。"

徐子陵道:"我明白希白的忧虑,你是因此不看好寇仲。"

侯希白朝他瞧来,含笑道:"和子陵说话可省去很多工夫,我非是杞人忧天,问题是妃暄剑心通明达致何等境界,她挑选李世民作真命天子是否因预知事实如此,果真如此,则寇仲危矣。"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道:"她的预知能力显然并非一定灵光,至少她选我作山门护法,小弟便有负所托。"

侯希白讶道:"山门护法?"

徐子陵解释一遍,道:"事实的发展,是我正朝她意旨相反的路上走着,且没回头或改变的可能性,与她的对立只会日渐尖锐。"

侯希白咀嚼他的话时,韩泽南现身梯阶处,朝他们一席走过来,两人虽不理解他不怕暴露身份的行动,礼貌上忙请他入座。

韩泽南露出坚决的神色,正容道:"小弟适才回家与贱内商量过,希望能借两位之力,为世除害。"

徐子陵想起阴癸派,微笑道:"韩兄不顾自身安全的义勇,令人佩服,不过阴癸派因派主身亡,内部纷争丛起,引致四分五裂,暂时不足为患,韩兄可安心在此安居乐业。"

韩泽南摇头道:"小弟说的为世除害,不是指阴癸派,而是指专事贩卖人口和经营赌业,干尽伤天害理勾当的香贵一族。"

两人同告动容,深感柳暗花明疑是无路处,竟然别有洞天。

韩泽南续道:"若恩公不是徐子陵,我和贱内绝不敢生出此念,因恩公和少帅均是香家最顾忌害怕的人。"

侯希白最痛恨现女性如货物的香家,大喜道:"韩兄怎晓得香家的事?"

韩泽南露出羞惭之色,难以故齿的低声道:"因为在小弟脱离香家之前,一直为香家管理所有往来账目。"

徐子陵和侯希白大喜过望,心想此番得来全不费工夫。韩泽南位于香家这么关键性的位置,可令他们掌握香家整盘勾当的虚实,再一举把香家瓦解。

徐子陵皱眉道:"为何当日来追杀韩兄的却是阴癸派的人?"

韩泽南叹道:"此事说来话长,贱内白小裳出身阴癸派,更是阴癸派指定与香家钱银上往来的人。圣门的两派六道,大多与香家关系密切,香家要他们在*力武**和政治上的支持,而圣门诸派则倚赖香家财力上的供养,形成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香家更是圣门的耳目,助圣门诸派收集各方情报。"

稍顿后续道:"小裳就是在这情况下与小弟不时接触,日久生情,到小裳有了身孕,此乃阴癸派的大忌,我们只好立即逃亡,隐往巴蜀,遇了几年安乐的生活后,终被发现行踪,只得仓皇坐船逃亡,就在船上遇到恩公。"

侯希白道:"韩兄怎会为香家办事的?且是这么重要的职位?"

韩泽南详细的解释道:"小弟自少随先父为香家办事,先父遇世后,责任自然降到小弟肩上。名义上帐目是由香贵之兄香富料理,但香富沉迷酒色,实际工作变成由我去处理,香富只间中过问。小弟也读过圣贤书,虽知是助纣为虐,但因慑于香家淫威,又怕牵连家人,只有听命行事。后来娘和爹先后辞世,又遇上对阴癸派早有异心的小裳,才有逃亡之举。"

徐子陵道:"香贵的巢穴究在何处?"

韩泽南道:"在杨广于江都遇弑身亡,我曾随香贵数度迁徙,最后的总坛设于洛阳,不过在我和小裳逃往巴蜀前,香贵正计划到长安大展拳脚。"

侯希白沉吟道:"韩兄勿要怪在下查根究底,以阴癸派控制派内弟子之严,怎会让韩兄和嫂夫人有相好的机会?"

韩泽南坦然道:"小裳不但负责双方钱银上的住来,在那昏君遇弑前,还一直为香贵负责训练送入各处皇宫的侍女,这些侍女全是香家从各地不择手段搜罗回来的。"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我们可否和嫂夫人说几句话。"

韩泽南的家位于巴东城东北的里坊,属三进式普通房子,布置简朴,显因他们夫妻不敢张扬,故安于寻常百姓的生活。

客气话过后,徐子陵问起白小裳当年训练宫女的情况,再说出阴小纪的事。

白小裳秀美的玉容露出思索回忆的神色,好半晌道:"妾身记起啦!她是个脾性倔强的女孩,双目充满仇恨,我们是严禁女孩用她们本来名字的,可是每次我们唤她新名字时,她都重申自己叫阴小妃。后来被香贵的妹子香花狠狠修理,才不敢说自己是阴小纪,从此亦不肯说话。"

徐子陵听得又喜又惊,喜的是几经波折后终遇上认识阴小纪的人,得到她的消息;惊的是阴小妃脾性这么硬,大有可能被香家辣手对付。

白小裳看破徐子陵的心事,欣然道:"恩公不用担心,接着就发生江都事变,数百名被拘禁的小女孩趁宇文化及兵变的大混乱逃亡,香贵自顾不暇,遂没闲情去理会她们。"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怎想到当年和寇仲逃出江都时,逃难的情景,当时兵荒马乱,一个脆弱的小女孩实是命运难测,而追寻阴小纪的线索至此完全断绝、人海茫茫中如何寻找?

韩泽南诚意的道:"在对付人口贩子的事上,我们夫妇该怎么办?"

徐子陵收摄心神,道:"我们会联络一位叫雷九指的人与韩兄碰头,他一直千方百计的想方法对付香家,他更会为韩兄安徘一切,确保你们的安全,韩兄和嫂夫人足以放心,还有一事,就是不要再唤我作恩公。"

侯希白笑道:"子陵正是这种施恩不望报的仁士义侠,联络雷老哥的事交由我负责,子陵可安心休息静养。"

韩泽南和白小裳露出疑惑神色。

徐子陵坦然道:"我被仇家所伤,故必须觅地疗治,待会即离此他去,韩兄和嫂夫人可如常生活,待雷大哥我上你们时,他自会有妥善的安排。"

第四章 玄妙因果

寇仲在山寨主楼中军主帐内睡至日落西山,始给王玄恕唤醒,后者神色古怪的道:

"有位和玄恕年绝相若的小扒手,求见少帅。"

寇仲一头雾水的起床穿衣,沉吟道:"小扒手?老扒手我倒认识不少,子陵乃其中之一,小扒手则不识半个。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找我干啥?"

王玄恕侍候他穿上楚楚亲手为他缝制,饱经劫难的羊皮外袍,答道:"他自称是从襄阳日夜不停赶来的,有关系到少帅你存亡的要事禀告,并证只要向你说出是襄阳的小扒手,少帅当会记起他是谁。"

寇仲喃喃念两遍"襄阳小扒手",摇头道:"没有印象!他在哪里?"

王玄恕道:"就在上面楼台,这个小扒手很古怪,不肯谁我们搜他的身,跋大将军见他眉清目秀,不似坏人,故网开一面,但少帅请小心点。"

寇仲哑然失笑道:"若我这老扒手被小扒手算计成功,真是名副其实的老猫给耗子咬掉尾巴,阴沟里翻船。"

王玄恕沉声道:"他是从秘峡的南路入口穿峡而来的。"

寇仲剧震道:"什么。"

王玄恕重复一遍。

寇仲脸色数变,摇头苦笑地走出帅房,目所见睡满似百许疲倦的手下,听到的是仿如大合奏的如雷鼾声。

寇仲和王玄恕循束阶梯登上楼台,数十名工事兵在陈老谋指挥下于楼台上增建一座高达三丈的望楼,成为山寨最高点,巨木以绳索从地面吊上来。

四名飞云卫陪首一名年纪在十六、七岁间的少年在一角恭候寇仲,山寨内火把高燃,比外面的夕阳光辉还要耀眼。

那小扒手瞥见寇仲,高兴得跳起来张臂嚷道:"少帅!是我啊!"若非给两旁飞云卫抓着肩膊,定因过度兴奋住他奔来。

寇仲定神一看,勾起遗忘已久的回忆,长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真的是老朋友,放开他。"

飞云卫依言松手,少年直奔至寇仲身前,*威示**的嚷道:"都说少帅定记得我是谁的,当日我在襄阳有眼不识泰山,想少帅的钱袋,给少帅一把抓着,可是少帅不怛没有狠揍我一顿,还送我一锭黄金,少帅不但是天下无敌的英雄,更是大仁大义的好汉,我从没有一天忘记少帅的大恩大德。"

说到兴奋处,雪白清秀的俊脸升起两朵红云,边说边喘气,令人生出异样的感觉。

寇仲笑向王玄恕道:"这位小兄弟所说的字字属实。当年我陪商秀珣往竟陵,途经襄阳时在街上遇上这位小兄弟,接着更遇着老跋和曲傲的徒弟。"

王玄恕却是神色凝重,问道:"立寨?"

"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怎晓得我们在此。"

少年道:"人人都唤我作小鹤儿,噢!我……"

见寇仲的目光正朝他上下打量,似有发现,登时俊脸绊红,霞透耳根。

寇仲伸出大手,笑道:"来,我们到一边说话。"

小鹤儿毫不犹豫的伸出纤长皙白的手儿,让寇仲握着。

寇仲向王玄恕打个眼色,牵着他往面对山野的围墙步去,微笑道:"你的来访令我们似发现警号,李世民是否晓得天城峡的秘密。"

小鹤儿发自其心的赞叹道:"少帅真是英明神武,智能过人,襄阳的守军正倾巢而来,联同附近城池的*队军**共一万五千余人,由屈突通作主帅,朝天城峡南路出口推进。"

寇仲心中暗怪自己疏忽大意,既然秘峡有人为它改名题字,当属附近一处为人所悉的名胜。李世民见他往这边撤来,自然看破他的目的地是天城峡,立命屈突通从水道赶往襄阳,召集当地守军断他后路。如南路出口被封死,无法与跋锋寒的援军会合,势必是全军覆没的命运。小鹤儿的通风报信,顿把本似站在云端的他硬摔往地上来,满额冷汗。

小鹤儿续道:"襄阳的人每天都对少帅守洛阳抗唐军的事议论纷纷,我却为少帅担心得要命,不住打听消息,最后听到少帅成功突围,才稍松一口气。到四天前屈突通抵达襄阳,调动*队军**,我知道不妥当,待到查出屈突通的目的地是天城峡,我猜到少帅定在这里。真令人难以置信,我曾多次经天城峡往来襄阳城,从没想过一下子会变成眼前的模样。"

寇仲皱眉道:"屈突通并非战场的初哥,怎会泄漏行军的目的地?"

小鹤儿邀功的道:"说到眼线,襄阳怕没多少人有我本事,襄阳有个很讨厌的唐军裨将,不舍得花钱却最爱吹牛皮,邀月楼的姑娘没有人欢喜他,却是他醉后把消息泄出来的,还说今趟少帅你在劫难逃,我才不信他的吹牛,少帅是不会死的,因为少帅是最好的人哩!"

寇仲放开他的手,徽笑道:"原来*楼青**内有你的眼线,你赶来之前唐军出发了吗?"

小鹤儿道:"我比他们早走一夜,且是抄山路捷径不停赶来,本累得要死,但见到少帅不知如何竟疲累全消,精神得可以打死一头猛虎。"

寇仲沉吟道:"照你猜估,屈突通大军若日夜兼程的赶路,该于何时抵达南路出口?"

小鹤儿见寇仲虚心下问,忧形于色,用心思索片晌,道:"应是明天黄昏时分抵达。"

寇仲哈哈笑道:"小鹤儿你可知这句话,可能是我和李世民之争的成败关键。你虽说自己不累,我瞧你却是累透,不若到我的帅房好好睡一觉,你该不愿和我的兄弟在大帐挤在一块儿吧。"

小鹤儿俊脸通红,垂首赦然道:"少帅瞧穿小鹤儿哩!"

寇仲探手搂着她痛头,欣然道:"大家是同行,扒手第一个要诀是观人,若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还用出来混吗?"

小鹤儿露出女儿见腆娇羞的神色,轻轻道:"我可否唤你作寇大哥?我一直希望有位大哥,当*你日**在襄阳劈碎长叔谋的盾牌,不知多么轰动,小鹤儿始知仗义送我一锭金子的,竟是名震天下的寇仲。"

寇仲的心神正思忖如何应付来自套阳的危机,随口道:"由今天开始我是大哥,你是小妹,小妹没有家人吗?"

小鹤儿神色一黯,双目通红,沙声道:"死光哩!"

寇仲怜意大生,拍拍她病头表示安慰,召来手下,安顿小鹤儿到他帅房休息。

神色凝重的王玄恕来到他旁,寇仲沉声道:"元真和跋野刚,我们要开紧急会议。"

"立即召来谋公。"

徐子陵坐在船尾,两足垂在水上,目光深注的凝望着风帆滑过激汤起的水浪波纹,心神却飞越到石青璇的隐蔽山居,假如一切顺利,明天早上他将可见到伊人。

他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和渴望情绪支配着,在这冷酷无情,胜者为王,充满虚伪、欺诈和仇恨的争霸乱世中,只有石青漩的香居是他的避世桃源。可是寇仲的成败却像戳在他心中一根刺般,使他晓得要求的幸福生活仍在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外。他怎能舍下自少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更何况寇仲与李世民之争,事实上演变为他们与魔门和突厥人的斗事。

正操拴着只两丈许长的风帆的侯希白的笑声传过来,嚷道:"真畅快!这艘小帆船要价四碇黄金,虽确是比常价贵上四倍,仍是物有所值。"

徐子陵没有移开投在长河的目光,淡淡道:"战争其中一项代价,就是令百物腾贵,使人民负荷百上加斤,苦不堪言!战争只为小部份人营造良机,但在天下统一前,没有人晓得谁是受惠者,或是受害者。"

侯希白叹道:"我知道子陵在为寇仲担心,不过对你来说,目前当务之急,是抛开一切,专心疗治伤势,痊愈后子陵大可东山复出,卷土重来。"

徐子陵苦笑道:"卷土重来?情况仍未至那么严重,至少寇仲仍未步上西楚霸王项羽的后尘,找不只担心他,还担心少帅军的每一个人,使我感到难以自拔的卷进这争霸天下的大漩涡内。不过希白无须担心我,因为我对寇仲仍是乐观的。"

侯希白奇道:"子陵不似是生性乐观的那类人,为何独在此事上例外?"

徐子陵目光仰望星夜,道:"宋缺是不会瞧着寇仲被李世民击垮的。当今之世,你能否找到另一个能与宋缺加上寇仲仍可匹敌的人?那是没有可能的。这想法令我很痛苦,李世民终是一位值得敬爱的人。"

侯希白默然半晌,沉声道:"你道妃暄会否二度出山,助李世民来对付我们?"

徐子陵颓然道:"那将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事。"

侯希白道:"可是妃暄该不会坐看李世民被击垮,问题是她总不能上战场动刃弄棒,指挥战争更非她的所长。"

徐子陵苦笑道:"仙心难测,我等凡人还是少费神。"

侯希白道:"当作是闲聊也无不可,我猜她若再次踏足俗尘,第一个要找的人将是子陵你。"

徐子陵露出无奈神色,道:"宋缺挥军北上,形势再非由寇仲操纵,即使寇仲肯退出,绝不能左右宋缺振兴汉统的神圣心颐,就像你石师以重兴圣门为己任,天下间没有人能逆转这形势。更何况在某一程度上,寇仲与李阀的斗争,正无限地推迟李世民被父兄所害的日子,这是好事而非坏事。"

侯希白叹道:"给你说得我糊涂起来,子陵不若好好睡上一觉,睁眼时船该泊岸哩!"

徐子陵心神转往石青璀身上,心中涌起无限温柔,躺低身子闭上双目。

寇仲、邴元真、麻常、王玄恕、跋野刚、麻常六人,坐在大楼下层的树头椅子,围着筒陋但结实的长方木桌,举行建成山寨后第一个军事会议,四周堆濡粮草、木材和石块,弥漫首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

寇仲把小鹤儿带来的情况说出后,众人无不色变,深感优势不再,更有自陷绝地的颓然若失。

寇仲仍是神态从容,道:"李世民派出屈突通往襄阳,该是四、五天前的事,那时李世民尚被拒于隐潭山外,不晓得我们的目的地是天城峡,而他却像能未卜先知的派出屈突通到襄阳动员劲旅来断我们后路,这对我们有什么提示?"

众人你眼望我眼,均不明白寇仲所言的"提示"意何所指。

寇仲轾叹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的疏忽是低估李世民,致连错数着,幸得小鹤儿从襄阳来告警,终令我醒觉过来。唉!李世民不负盛名,深得兵家‘知地‘的要旨,我可断言他手上有卷洛阳附近区域的地势详图,该是他攻打洛阳前数年内做的准备工夫。所以那晚我们从伊洛山区的隐蔽出口突围,遭他迎头痛击,死伤过半!不是因他幸运碰个正着,而是李世民早猜到我们会从那出口自投罗网。今趟亦是如此、他不但晓得我们非是要攻打襄城,更非要溜回陈留,而是要利用天城峡的天险据地死守。"

众人恍然大悟,同时佩服寇仲的临危不乱,际此前后皆兵的时刻,仍可冷静地对李世民作出详确分析,深得知己知彼之道。

邴元真道:"若我们立即经峡道南路撤走,应可在敌人*锁封**后路前直扑淮水,尚有一线生机。"

寇仲再叹道:"我们若这么做,李世民将求之不得。以李世民的深悉兵法,绝不会在意于一地用兵的得失,而着眼全局的胜负。他会放弃于峡口追击我们,改而把兵力投向攻打陈留,以势如破竹之势席卷彭粱,配合李子通前后夹击钟离和高邮,令来援的宋家大军进退维谷。而我们这支逃窜之军还要被屈突通养精蓄锐的万五大军衔尾追杀,即使能逃返钟离只是等待被围待宰的命运。所以我们必须死守天城峡,把李世民的大军牢牢牵制于此。"

跋野刚道:"李世民兵力在我们十倍之上,由于后路被封,他只须留下两三万人,由手下大将代他指挥,仍可从容移师攻打陈留,情况并没有改变。"

寇仲微笑道:"李世民怎放心让手下来应付我寇仲,且天尚未要亡我寇仲,遂派小鹤儿来向我通风报信。屈突通今趟来不是封路而是送死,说不定我仍可依原定计划乘虚夺取襄阳,那时将会是另一番形势。"

麻常等听得你眼望我眼,不明白寇仲处在如此劣势下仍这么胸有成竹的。

不过小鹤儿来示警,其中确有玄妙的因果关系,似乎冥冥中自有主宰。

陈老谋恃老卖老的眉头大皱道:"我们兵力不到五千人,顾此则失彼,顶得李世民的大军,就没法分兵应付屈突通,即使我们全军尽出,恐怕仍敌不住屈突通在我们三倍以上的军力,少帅为何能如此有把握?"

寇仲沉声道:"你们有把握在这里守多少天?"

麻常断然应道:"除非我们箭尽粮绝,否则李世民休想攻陷山寨。"

王玄恕苦笑道:"那即是设我们只能守二十至三十天,还要杀马里腹。"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成哩!我不会动用这寨的一兵一卒,就任得屈突通自以为是的封死南路;我则先一步趁夜色从南路出口潜离峡道,赶往与老跋和他的援军会合,再带火器从后偷袭屈突通的部队。由于我晓得老跋来的路线,加上有无名作我天上的眼睛,一切当会进行得很顺利。"

众人无不听得精神一振,他们非是想不及此,而是没有人像寇仲般清楚火器的数量和威力。

陈老谋大喜道:"如能重创屈突通的大军,说不定真有机会乘势攻陷襄阳。"

寇仲欣然道:"这叫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既吃过最惨痛和伤心的大败仗,绝不容历史重演。"

转向陈老谋道:"陈公立即遣人加强南路出口的防御,并使人密切注视那一方的情况,如察觉屈突通被袭,有可乘之机,立即分兵出击,尽可能打击敌人溃败的部队。我可预言这并非一场战争,而是残忍的大*杀屠**。胜者为王,这等事没什么好说的,战争正是一场看谁伤得更重的无情游戏。"

陈老谋振奋道:"少帅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寇仲压低声音道:"小鹤儿身世可怜,故女扮男装作其小混子,各位不可揭破她的女儿身,当然须对她特别照额。"

王玄恕恍然道:"难怪她不肯让我们搜身,真不好意思。"

陈老谋怪笑道:"若她是女孩子,当生得修长标致。"

麻常打趣逍:"玄恕公子与她年龄相若,由公子照顾她最适合。"

王玄恕俊睑微红,不知如何应付。

寇仲哈哈笑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亦是绝地逢生,胜败只是一线之隔。这处就交给各位大哥,最紧要虚张声势,令李世民以为我仍是座镇于山寨之中。"

陈老谋笑道:"数千人中难道挑不出一个人扮成少帅吗?只要假少帅在上面楼台指手划脚,足可骗过李世民,此事包在我身上。"

寇仲长身而起,道:"李世民纵能于明天到此,没几天工夫休想发动攻击,那时屈突通的大军早溃不成军哩!哈!"

众将轰然应和。

第五章 禅门圣者

邴元真和跋野刚送寇仲和无名到天城峡南端出口,跋野刚叹道:"少帅和王世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战场上总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邴元真道:"少帅和任何人都不同,即使在密公崛起,礼贤下士的时期,也无法与少帅的毫无架子,对我们则推心置腹相比。"

寇仲探手左右搭上两人肩头,笑道:"一日是兄弟,终生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是互相为对方卖命,这才是肝胆相照的真兄弟。"

邴元真和跋野刚均露出感动神色,寇仲可非空口说白话的人,最危险的任务全由他一手承包,让下面的人可坐享其成。

跋野刚有感而发的道:"当日在伊阙西北山区外被唐军堵截,少帅不顾生死的回过头来为野刚挡着追兵,野刚那时即立下决心,纵是肝脑涂地,誓要追随少帅到底。能遇上少帅这种大仁大义的明主,是野刚的福气。"

邴元真深有同感的道:"最后的胜利必属于我们。"

此时三人来到南峡出口的木栅闸门前,把守的十名少帅军,闻邴无真之言,亦齐声叫道:"最后胜利属于我们。"

寇仲仰天长笑,放开搭在两人肩膀的手,道:"愈艰苦困难的情况,愈能显我少帅军的威风,胜利的果实愈是甜美,生命的真采方能发挥,愿共勉之。"

众将士轰然呼应,声动峡道。

寇仲又对把守出口的手下嘘寒问暖,他每句话都出自真心,令人感动。问起出口外的情况,小队长恭敬答道:"属下依谋公指示,派出探子在外面高处放哨,不见有任何动静。"

寇仲道:"形势有变,谋公会加强这边的防御工程,你立即把外面的兄弟唤回来,只要守好出口便成。"

小队长发出命令,手下领命吹响号角,召哨探回峡。

寇仲放出无名,在高空观察远近,点头道:"屈突通没有派人先来探路,是不想打草惊蛇,惹起我们的察觉,但肯定在我们看不到的远处,定有他的人在严密监察,只要我们有任何从这边开溜的迹象,将会受到他们伏击突袭。"

邴元真和跋野刚颔首同意,屈突通乃隋朝名将,自投唐室后更战绩彪炳,屡立大功,今次身负重任,不敢疏忽大意。

寇仲凝望夜空上变成一个黑点的无名,道:"西方五十里外有敌人,人数不少,该是屈突通的先头部队,照路程他们可于明天午后任何时刻抵达,你们勿要轻敌。"

邴元真正容道:"少帅放心。"

寇仲环顾峡道形势,出口这段山径最阔处只三丈许,窄处则不到两丈,沉声道:

"峡道虽不利进攻,但要攻击外面的敌人同样非易事。时间再不容许我们在外面设置有足够防御工事的垒寨,只可退而求其次,在峡道内用工夫。"

邴元真道:"我们有大量的木材,可在这里加设障碍,问题是障碍物会令我们不能配合少帅对敌人前后夹击。"

跋野刚道:"此法不可行,敌人可轻易接近出口两旁近处,只要投入火种,烧着木材我们将非常狼狈,若吹的是南风,整条峡道会被浓烟淹没。幸好现在不是吹西北风就是东北风,否则剩是浓烟足可把我们赶离峡道。"

寇仲一震道:"幸好得野刚提醒,敌人的火攻确是非常毒辣而难以应付的杀着。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屈突通到达襄阳后,耽延两天才起程,初时还以为是调动部队需时,想清楚却没有道理,因为襄阳守军为防我们突围南下,该早枕戈待旦的作好准备,随时可行军作战。现在始想到屈突通是要赶制鼓风机,制造人为的南风,把浓烟吹进峡内,这是最佳攻破峡道防御的妙着。"

邴元真和跋野刚同时色变。

寇仲回复冷静,从容笑道:"既想到敌人的策略,自有破敌之策。我们就请谋公在出口处筑起数重密封的土石大闸,有那么高就建那么高。再在墙头设置箭手、投石机和鼓风机,前两者对付敌人,后者应付浓烟,放弃出口外那一段路又有何不可?"

邴元真欣然道:"天下间恐怕再没有少帅不能解决的难题,我们就在离峡口六百步处筑起第一道烟火墙,那么进人峡道的敌人将全暴露在我们的射程里。"

跋野刚信心尽复,笑道:"必要时还可以火攻对火攻,把他们活活呛死。"

寇仲哈哈笑道:"最紧要是灵活应变,这边也要加设一个像山寨中的水池,必要时以温布掩着口鼻,以防为浓烟所呛,敌人可没有这种方便,哈!"

此时闸门开启,哨兵陆续回峡。

寇仲道:"这处交给各位,小弟去也。"

一声长笑,出闸掠往深黑的荒原。

"子陵!子陵!"

徐子陵从最深沉的静修中醒转过来。事实上他正处一种异常神妙的状态,心神像与天地同游,浑融为一,脚底涌泉穴虽仍未能吸取天地精气,却开始左脚心微热,右脚心微冷,这是受伤后从未曾发生过的事,但他不惊反喜,因总算是已有起色。

他像退往心灵之海的无限深处,侯希白的呼唤声将他召回来,再次感觉到自己受重创的身体,返回人世。他张开眼睛,发觉风帆驶进一道小支流靠岸密林隐蔽处,淮水在后方缓缓淌流,讶道:"什么事?"

侯希白低声道:"前方上游有一队五艘船组成的船队,挂着海沙帮的旗帜,正忙碌着把一批批的货物送上两岸,另有一帮人似在收货。我不想节外生枝,想待他们离开后始继续行程。"

徐子陵道:"我们上岸潜过去看看。"

侯希白皱眉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唉!我仍是这句话,子陵会否觉得我罗嗦?"

徐子陵微笑道:"你是为我着想嘛!但我却有些不祥预感,怕这可能是针对杜伏威的行动,海沙帮现帮主秋雁与魔门关系密切,辅公佑则是出身魔门的人,我们既然碰巧遇上,当然要看个究竟,说不定搬运的是另外*伤杀**力庞大的歹毒火器。"

侯希白从善如流,欣然道:"既然有这么好的理由,咱们就去看个究竟。"

"当!"

寇仲闻声,头皮发麻的在荒原止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下对别人来说仿如暮鼓晨钟充盈祥和之气的敲钟。于他则不啻摧魂摄魄的符咒。

他并非第一趟听到同一样钟音,在洛阳天津桥头,就听过一次,可是此刻在离天城峡二十里处重贯耳鼓,可能代表他彻底的失败,妙计成空。

果然了空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了空参见少帅。"

寇种发出指令,命无名飞离肩头,往高空侦察,然后缓缓转过身来,面对此位净念禅宗的主持圣僧。

在星空辉映下,了空大师法相庄严,右手托着金光灿灿的小钟,双目射出神圣的光采,牢牢瞧着自己。

寇仲叹道:"大师因何要卷人小子和李世民的争斗中?"

了空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柔声道:"出家人岂欲涉尘世事,秦王使人来向老衲说少帅已到山穷水尽的处境,希望老衲能亲身来向少帅作说客,若少帅肯答应解散少帅军,秦王可任由少帅安返陈留。"

寇仲苦笑道:"李世民真懂找人,可是大师怎晓得我会从南路出口溜出来散心的?"

了空道:"全赖秦王指点,他说当少帅发觉襄阳部队迫近,当会亲赴钟离,领军来解天城峡南路之困,所以老衲在此恭候,此刻证实秦王言非虚发,可知少帅动作全在秦王计算中。"

寇仲反松一口气,李世民终是凡人而非神仙,既想不到他没有向钟离求援,更猜不到他有一批火器在手。

了空续道:"秦王更着老衲忠告少帅,钟离的少帅军被另一支唐军的水师船队置于严密监视下,动弹不得,少帅此行,只会是白走一趟。"

寇仲听得心中佩服,李世民不愧当世出色的兵法战斗军事大家,在部署上处处抢先一着,占尽上风,如非还有火器这秘密袭营狠着,此时就该俯首认输。

忙收摄心神,回复冷静,深吸一口气道:"大师此行是否只是善意劝告,假若小子执迷不悟,大师便会念声阿弥陀佛然后头也不回的返禅院继续参禅,小子则继续上路。"

了空大师单掌在胸前摆出问讯佛号,垂眼平静的道:"罪过罪过,出家人本不应理尘世事,但事关天下苍生,老衲又受秦王所托,务要劝少帅退出这场纷争,所以决定由此刻不离少帅左右,直至少帅肯为彭梁子民着想,考虑老衲的提议。"

寇仲想不到他有此一着,听得目瞪口呆。若给了空这样跟在身后,整个*攻反**大计会变成一个笑话。

仰望上空,无名的飞行姿态令他晓得附近没有其它敌人,心中稍安,苦笑道:"大师是否看准小子不愿向你动武?"

了空微笑道:"少帅言重!老衲只是想以行动说明,秦王对少帅是网开一面。假若在这里等待的非是老衲而是秦王的旗下大将和以千计的玄甲战士,会是怎样的一番局面?"

寇仲哑然失笑道:"那小子会非常高兴,因为我的灵禽会先一步发现他们的影踪,而小子则可随机应变,说不定还可令秦王损兵折将。"

了空叹道:"如此看来,少帅仍是不肯罢休。"

寇仲皱眉道:"小子有一事大惑不解,想请教大师。"

了空肃容道:"少帅请指点。"

寇仲一字一字的缓缓道:"佛道两门,不是正与魔门的两派六道为敌吗?大师可知李阀内部早给魔门侵蚀腐化,其中还牵连到对我中土有狼子野心的突厥人。在很大的程度中,李世民的生死与我寇仲的存亡是连系挂勾。李世民凯旋回朝之日,就是兔死狗烹之时。我寇仲接受大师解散少帅军之议,等若帮魔门一个天大的忙,而最后得益者将不会是中土的任何人,而是正联结塞外大草原诸族的颉利。"

了空一声佛号,道:"天下的统一与和平,岂是一蹴可就的容易事,秦王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少帅之言不无道理,却没有考虑后果,少帅如能成功立国,天下势成南北对峙之局,战火延绵,生灵涂炭,外族乘势人侵,中土将重陷四分五裂的乱局。少帅既有救世荡魔之心,何不全力匡助秦王,拨乱反正,让万民能过幸福安祥的好日子?"

寇仲讶道:"大师的话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要我寇仲向李世民投诚,而非李世民向我称臣?说到底大师就是彻头彻尾地偏袒,更不公平。大师可知我有多少战友惨死在唐军兵刀之下,我和李世民已是势不两力,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了空淡然自若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正是对战争的最佳写照,少帅选择争霸之路,早该想到这是必然发生的情况,血仇只会愈积愈深。老衲肯为秦王来向少帅说项,并没有偏袒秦王的意图,只是就眼前的形势。对少帅作出最佳的建议,希望两方能息止于戈,免祸及百姓。阿弥陀佛!"

寇仲仰望夜空,沉声道:"一天我寇仲仍在,鹿死谁手,尚不可知,我有个更好的提议,大师可肯垂听。"

了空眼观鼻,鼻观心,法眼正藏,宝相庄严的道:"老衲恭聆少帅提议。"

寇仲长笑道:"好!大师猜到我的心意哩!正如毕玄所说的战争最终仍是凭武功解决,而非在谈判桌上。我就和大师豪赌一铺,假设大师能把我击败,我立即解散少帅军,俯首认输。大师当然可把我杀死,少帅军自然烟消瓦解。可是如大师奈何不了我,请立即回归禅院,以后不要再理我和李世民间的事。"

了空似是对寇仲的话听而不闻,没有任何反应,忽然"当"的一声,禅钟鸣响,了空一声佛号,容包平静的道:"老衲已近三十年没有和人动手,实不愿妄动干戈,老衲可否以十招为限,只要谁被迫处下风,那一方便作输论。"

寇仲微笑道:"和又如何呢?"

了空睁目往他瞧来,眼神变得深邃莫测,圣光灿然,以微笑回报道:"当然算是老衲输了,依议回禅室面壁,以忏易动妄念之过。"

"锵"!

寇仲井中月出鞘,遥指了空。

就在那一刻,了空像忽然融人天上的夜空去,广阔无边,法力无穷,无处不是可乘的破绽,却无一是可乘之破绽。

他充盈超越世情智能深广的眼神,似是能瞧透寇仲心内每一个意图,无有疏忽,无有遗漏。

寇仲打从深心中涌起一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恐惧与崇敬,这是从未试过在与敌手交锋前生出的情绪,就像登山者突然面对拔起千刃的险峰,驾舟者在浪高风急远离岸陆的黑夜怒海中挣扎,生出不能克服的无力感觉。

了空右手托着的铜钟似变得重逾万斤,又若轻如羽毛;既庞大如山,又虚渺如无物。

寇仲胸口闷翳,差点吐血。

了空低吟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不着他求,全由心造;心外无法,满目玄黄,一切具足。"

寇钟后撤一步,心神晋人并中月的至境。脚踏的大地立往四周延伸,直接至天之涯海之角,天地融浑为一,而他本身则变成宇宙的核心。

天、地、人无分彼我。

眼中的了空立即变回"实物",虽仍是无隙可寻,但再非不能把握和捉摸。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体内真气阳动极而静,阴静极而动,随其自然变化,非守非忘,不收不纵,无增无减,自自然然神通变化,真气凝于刀锋,形成圆中带方,方中带圆的气劲,往了空攻去。

他一出手就是"井中八法"中最玄妙的"方圆",可见了空的厉害。而了空能以静攻动,展现佛门式的不攻奇招,使寇仲沦为被动,已是稳占上风。

以了空的修持,仍禁不住露出讶色,铜钟移往胸前。似缓实快。其时间拿担自具一种与天地同其寿量,与圣真齐其神通灵应的玄妙感觉,吟唱道:"少帅单刀直入,直了见性。若能一念顿悟,众生皆佛。"

寇仲目所见再无他物,惟只铜钟在眼前无限地扩大。更晓得别无选择,这一刀不得不攻,不能不攻,可是他若这么付诸行动,不到三招他定要弃刀认输,因他的心神二度被了空的禅力所制。

寇仲闷哼一声,并中月化作黄芒,直击了空佛法无边的禅钟。

了空的禅法武功,绝对在四大圣僧任何一人之上,这是寇仲动手前无法想象和猜测到的,可恨他再没回头的路。

第六章 灵丹妙药

徐子陵、侯希白藏身淮水南岸密林内,往对岸瞧去五艘三桅巨舟泊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码头间,以及的海沙帮众把一箱箱沉重的货物送往岸上,而帮主"美人鱼"游秋雁,她的左右手"胖刺客"尤贵和"闯将"凌志高均在场指挥,可知这趟载运非是等闲的私盐交易,否则何劳他们三人大驾。

岸上有近百辆货车,货物上岸立即由另一批劲装大搬进密蓬的车厢里,双方合共七百多人,闹哄哄一片。

侯希白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一边是海沙帮,另一是何方神圣?"

徐子陵目光落在岸上数人身上,最惹人注意是其中位美丽的年轻女子,与一名俊伟青年并肩而立,态度暧昧,旁边尚有位下半边脸被须髯覆盖的威猛老者,正向游秋雁说话,但因隔着一条河,纵使徐子陵功力无损,亦无法*听窃**。

"是鹰扬郎将梁师都方面的人,那神情倨傲的年轻人是梁师都之子梁舜明,老者和女子是梁师都拜把兄弟沈天群之兄沈乃堂和女儿沈无双,这单交易几可肯定是沈天群从中穿针引线的。"

侯希白露出古怪神色,低念道:"梁师都?梁师都?"

徐子陵讶道:"梁师都有什么问题?希白不会不认识他吧!梁师都和刘武周同为突厥人走狗,且是同门师兄弟。"

侯希白道:"我曾听过石师和安隆说起过这名字,那时我只有是二、三岁的年纪,那时梁师都仍未像现今人尽皆知,可是他们当时谈话的内容已再没法记起,只因梁师都名字很悦耳,故印象特别深刻。"

"这么看,梁师都大有可能与你圣门有关系,甚或是圣门中人,希白的话相当有用。"

侯希白道:"箱内的东西是否火器?"

徐子陵道:"可能性很大,因与我们上的得到那批偷箱子形状和重量均相若,江南的火器最是有名,若从事这方面的买卖,可赚个盘满神满。"

侯希白苦思道:"除非在特定的环境下,否则火器作用不大,梁师都这么千山万水的来此收货,又要冒尽径运上北回,所为何来?"

徐子陵沉吟道:"照我猜这批火器非是要运回梁师都的地盘,而是附近的某处,说不定是你圣门中人重施故技,为掩人耳目,故由梁师都代劳,与某一阴谋有关。多想无益,他们快要完事,我们回去吧!"

寇仲是不能不出刀,可是主动却全在对方手上。

这位曾因寇仲等盗和氏璧才开金口,又因寇仲破戒而出手,修练成佛门*法大**以致恢复青春的净念禅院主持,肯定是继宁道奇和石之轩后对他最大的挑战和考验。

了空定下十招之数,如寇仲在开始时立落下风,势必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无法在九招内扳回劣势,平分秋色。故这一刀实关乎寇仲以后的命运,至乎天下的命运。

心知止而神欲行,寇仲自自然然就把全身的精、气、神绝对地集中往井中月的刀锋处,最玄妙的事立告诞生,他浑融天地人三者合一的精神意境,转往手中神器,这一刀再非被迫劈出的一刀,而是包融天地人三界的一刀。舍刀之外,再无他物。

若说在洛阳城外面对李世民的如云大将、万马千军,窦建德的死亡是他刀悟的开始,此刻便是享受成果的突破。

了空被迫与他硬拚一招,再非无法捉摸,无法掌握。了空一声佛号,吟唱道:"诸法如梦,本来无事,梦境本寂,非今始空,梦作梦受,何损何益,迷之为,情忘即绝。"

禅唱之际,蓦地寇仲眼前现出千百重钟影,铺天盖地的泰山压顶的迫来。

换过悟得刀道前的寇仲,此刻必非常狼狈,可是这却能清楚把握到铜钟正往他刀锋旋转着撞过来,而了空往后撤退,手离铜钟,纯以积数十年禅门精纯功力,遥控用钟作出攻击。

寇仲被惑的是双目,手上的井中月洞悉一切玄虚。

他更感到铜钟迅如风车般的急转,正是克制和针对螺旋劲气的妙着。

寇仲长笑道:"十招太少哩!"

忽然错开,避过铜钟,再以缩地成寸的步法,一步来到了空右侧,挥刀横劈,似拙实巧,且是连消带打,没有任何法则轨迹可寻,深合天地自然的法则,毫无轨迹,人和刀融人天地之间,难分彼我。

"当"!

铜钟在这一刻直似暮鼓神钟的再发出呜响,任寇仲达致何等境界,仍想不到了空有此一着,而仿如来自缥缈九天玄界的清鸣,绝非井中月所能探测,既把握不到它的位置,自然生出庞大的威胁力。

寇仲立告刀意失守,本是胜券在握的一刀从天上回到凡间。目之所见,了空变成虚实难分的几重人影,无数掌影,后方脑际更感到铜钟回飞袭至,无奈下收刀后撤,凭真气转换的独门功夫,往旁退开,井中月则化作重重刀影,留下道道刀气,无形而有实地防止了空趁势强攻。铜钟安然回到了空手上。

寇仲退至离了空十步许处,井中月遥指了空,刀气竟无法把这禅门高人锁紧锁死,就像面对崇山峻岳的无能为力。

了空宝相庄严,凝望手托的禅钟。

寇仲呼出长长一口气道:"大师的铜钟真言比子陵还要厉害,刚才应算多少招?"

了空露出笑意,仍没有朝寇仲瞧去,淡然自若道:"弄不清楚,似是一招。"

又笑道:"少帅若当是非相;几所有相一是虚妄,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少帅刀法已臻进窥的至境,老相自问无法要少帅俯首认输,十招又如何?百招又如何?无相而有相,有相而无相。宋缺终找到天刀刀法的继承人。迷来经累刍,悟则刹那间。老这就立返禅山,再不干涉少帅与秦王间的事。"

转身扬长便去,托钟唱道:"请代了空问候子陵。"

这句话是以唱咏方法道出,似念经非念经,似歌,有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又异常悦耳,教人一听难忘。

余音索耳之际,了空没进暗黑的荒林去。

寇仲凝望他消失处,几肯定今晚的事毕生难忘,不仅因刀法上的突破和成就;更因了空充盈禅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最后一句且大有深意,也勾起他对徐子陵强烈的思念和关怀,照道理他该早复原过来,为何还不来寻自己?

侯希白一边操控风帆,逆水西行,一边瞧着徐子陵道:"子陵想到什么?刚在你脸上浮起的一丝笑意,有种玄妙莫测的超凡味儿,令我忍不住生出好奇心。"

徐子陵从沉思中醒觉过来,微笑道:"希白肯定是个好奇心重的人。"

侯希白坦然道:"没多少人能令我生出好奇心,可是一旦如此,我会很想知道对方内心的想法。我对寇仲便没有这种好奇之念,因为他比你容易被了解,可是像子陵、妃暄又或青旋,真的令我迷惑,更生出兴趣。原因在于我从来不明白石师的想法,可是因对他的畏敬不敢上问,积郁而成这爱听人心事的倾向,子陵可否满足我呢?哈!这要求是否有点过份?"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既是知己,何事不可谈。我刚才在沉思真言大师的九字真言手印,当日囫囵吞枣的学晓,还以为自己尽掌其中精粹,到今天始发觉其实只得形气而未兼其神,此一顿悟,令我像到达一个全身的天地。"

侯希白喜道:"这么说,今趟受伤反是一个机缘,使子陵进窥禅门奇功的新境界。

若你能臻达真言大师的禅境。我可肯定你是武林史上首位能融合佛道两门最精微至境的人。唉!这想法使我禁不住问你另一个问题,子陵究竟有多少成把握可以复原过来,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自己的情况。"

徐子陵淡淡道:"你不是说石青璇可治好我吗?"

侯希白苦笑道:"那是没办法中的唯一办法,石师曾多次在我面前赞扬师娘的医道,那天在幽林小谷见青璇采药回来,故推想她应得师娘真传。可是当我想起岳山败于宋缺刀下,往找师娘求助无功而终,什么信心均动摇,只是不敢说出来。"

徐子陵摇头陪他苦笑道:"原来你所说的话全是为安慰我。"

侯希自叹道:"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们是否不该错过?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徐子陵迎着吹来的清寒河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一天寇仲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为远大目标奋斗,我怎可独善其身。我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事实终证明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压抑心内对青璇的爱慕,因为我不晓得下趟能否活着回去见她。"

侯希白想不到徐子陵如此坦白,愕然半晌,轻轻道:"我感觉到子陵心内的痛苦。"

徐子陵仰望广阔深邃的星空,胸口充满苦涩和令人叹息的情绪,语调却是出奇地平静,茫然道:"但我渴望再见到她,听她绝世无双的动人萧音,让她以她的方式调侃我,使我着窘,所以当你提议找她为我疗伤,我从没反对过。"

侯希白沉默下去。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当你和杨虚彦准备交手之时,我从房内步出内院,在那一刻,我完全忘掉自己的伤(缺一页)"

碧万顷的草林区。西南方地平远处一列山脉起伏连绵,可想象若临近地,当更感其宏伟巍峨的山势。

可是他却是黯然神伤,想起杨公卿和千百计追随自的将士永不能目睹眼前美景,爱马千里梦无缘一尝山的野草,而他们皆为自己壮烈牺牲,他和李家唐室的恨,倾尽五湖四海的水也洗涤不清。

忽然心中浮现尚秀芳的如花玉容,她是否已抵达高唐,寻找到她心中理想的乐曲,又想到烈吸使尽手段去取她的好感和力图夺得她的芳心,早已伤痕遍布的心在暗自淌血。

旋又想起宋玉致,这位被他重重伤害,崇高品格的美女,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他很久没去想她们,自抵洛阳后,他的心神充满战的意识,全神全意争取胜利,为少帅军的存亡殊思竭,挣扎求存,容不下其它东西。可是在此等待的时,他却情不自己地陷进痛苦的悔疚和思忆的深渊,难以自拔。

与楚楚的一段情也使他心神难安,对楚楚他是怜多爱少,少年一时的恋色*情纵**,种下永生难以承担的感情包袱,可叹忆追悔已是无补于事。

无论他心内如何痛苦,只能把伤痛深深埋藏,因目前他最重要的是应付关系到少帅军全体人员存亡的残酷的斗争。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他必须抛开一切,以最巅峰的状态在最恶劣的形势下,竭尽所能创造奇迹。

在与李世民的斗争上,他不断犯错,惨尝因此而来的苦果,他再不容有另一错着,因为他再没有犯错的本钱。

太阳从东方山峦后露出小半边脸,光耀大地。

李世民既猜到他会往钟离求援,屈突通必有预防。奇袭无奇可言,他的火器行动会否以失败告终,对此他已没有离峡前的信心和把握。若跋锋寒不能及时赶来,他只好杀回峡道,与将士共存亡。

就在这思潮起伏的一刻,南方山林处尘头大起,寇仲喜出望外,暗叫天助我也,全速奔下山坡迎去。

第七章 唯一破绽

"我说的话,或是真的,或是假的。"

面对空寂无人的幽居,徐子陵心中不断响起石青璇这几句话。

小屋依旧,可是石青璇隔帘梳妆的动人情景一去不返。山风流动吹拂的声音变得空空洞洞,虽有好友陪伴身旁,他却生出失去一切生机的绝望情绪!与石青璇的一切,憧憬中平淡真摰,充满男女爱恋的幸福生活,至此告终!努力的争取化为彻底的失败,石青璇变成令人伤心的回忆,余生只能在孤独寂寞中度过。

生亦何欢,死又何惧。热切的希望带来惨痛的失望。

正透窗朝屋内尽最后努力搜寻石青璇倩影的侯希白以近乎呜咽的声音道:"她根本没有来过,会否仍留在巴蜀的小谷中?"

徐子陵颓然在屋门外两块平整方石其中之一坐下,摇头道:"她当晚立即离谷,我感觉到她不想在谷内逗留片刻的决心。"

侯希白移到另一方石坐下,把手埋在双掌内,茫然道:"怎办好?"

徐子陵淡淡道:"你立即去找雷九指,设法安顿好韩泽南和他的妻儿,此乃不容有失的事。否则让香家发现他们,我们会为此内疚终生。"

侯希白把脸孔抬高,骇然道:"我去后你一个人怎行?"

徐子陵微笑道:"有甚不行的,我会留在这里安心养伤,设法在没有青璇的箫音下忘记身负伤患,你办妥一连后赶回来,然后我们回去与寇仲会合。舍此你能有更好的提议吗?"

来的果然是天从人愿的跋锋寒和能令寇仲绝处逢生的援军,合共四千人,车一百三十辆,其中二十车装载的是救命的火器。四千兵员有三千是精挑出来的精锐骑兵,一千是战斗力较薄弱的辎重兵,是少帅军内的新兵种。

领军的是熟悉这一带地理环境的白文原,他的前主朱粲,曾称雄西北方不远处的冠军,朱粲虽成明日黄花,但白文原对这带山川河道的认识,却可发挥最大的用途,令援军神不知鬼不觉的潜来,避开唐军探子。

跋锋寒率领一支百人部队作开路先锋,在林道与寇仲相遇,自有一番欢喜之情。

寇仲忙发出命令,着随后而来的队伍于隐蔽处扎营休息,以免被敌人学他般看到扬起的尘头。

寇仲为手下们打气后,与白文原和跋锋寒上附近一座小山之顶观察形势,商量大计,更派出无名到高空巡察。

寇仲见跋锋及时赶到,心情转好,分析形势后总结道:"现在于我们最有利的,是屈突通注意力全集中在钟离,其防御策略主要是针对钟离来的*队军**,而你们则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探清楚屈突通的布置后,可趁其大兴土木,阵脚未隐的一刻,先以火器来个下马威,再内外夹击,保证可打*娘的他**一个落花流水,不亦乐乎。"

跋锋寒道:"那批火器以毒气火箭为主,射程远达千余步,生出大量紫色的毒烟,虽未能厉害至令人中毒身亡,却可使人双目刺痛,泪水直流,呼吸果难,皮肤红肿,半天时间始能复常,大幅削弱他们的战斗力。"

寇仲讶道:"你找人试过吗?否则怎知道得这么清楚?"

白文原道:"我们抓来一头野狗作过实验,事后本想宰来吃掉,却怕它身体带毒,终饶它狗命。"

寇仲叹道:"可怜的狗儿,幸好没伤它性命。"又问道:"这样的毒烟,箭有多少?"

白文原道:"共有二千五百枝,若全数施放,该可笼罩方圆三、四里的广阔范围,风吹不散,能制造这么有威力火器的人的脑袋真不简单。"

跋锋寒道:"在两军对垒时这种毒烟箭作用不大,偷营劫寨时用以对付聚集的敌人肯定能收奇效。我们本还担心如何能用这批东西来防守营寨,幸好李世民知情识趣,派屈突通来让我们得派用场,当然是另一回事。"

白文原道:"除二千五百枝毒烟箭,尚有五百个火油弹,八百个毒烟地炮。前者点燃后用手掷出,随着爆炸火油四溅,能迅速把大片林野陷进火海中;后者预先放在地上,敌人踏破立即喷出毒烟,纯以毒烟的分量计,会比毒烟箭更有威力。"

寇仲咋舌道:"我们真的为李渊挡过一劫,因这批火器本应由他亲自消受的。"

跋锋寒道:"我们必须趁屈突通未砍光营寨附近一带树木前发难,否则火油弹会变成废物。"

寇仲当机立断道:"文原你先回营地准备一切,我和老跋立即去探路,事不宜迟,今晚将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机。"

白文原领命而去。

跋锋寒问道:"有没有子陵的消息?"

寇仲摇头颓然道:"希望他吉人天相,大吉大利啦!"

徐子陵放打坐,他无法忘记严重的内伤,因为那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随身感觉,令他无时无刻不感到虚弱和来自全身经脉的难受痛楚,气血不畅的情况更是烦厌的重压。

精神愈集中,这受伤的感觉愈清晰,令他不能晋入忘我的境界,眼前此刻的自己只能是个默默忍受苦况的人。

他走进屋内,隔廉瞧进石青璇曾留下倩影的闺房,心中忽然充满温柔,勾起他对那动人的邂逅的美丽回忆,对石青璇的少许怨憾立即云散烟消。

既然爱惜她,就好该为她着想,尊重她任何决定。个人的得失又如何?当撒手人世,过去生命只像瞬那间的发生。

他的心神情不自禁地沉醉在初识石青璇的情景里,往事一幕一幕的重现心湖,既实在又虚无,除师妃暄外,他从未试过如此用心去思念一个人。若然生命和一切事物均会成为不可挽回的过去,就让石青璇成为过去的部分。

不知不觉下,他发觉自己走出屋外,在大门旁的方石坐下,太阳没入山后,四周丛林的蛩虫似知严冬即至,正尽力奏出生命最后的乐章,交织出层次丰厚的音响汪洋。

他沉醉在这平日顾此失彼下忽略的天地,洞然忘我间,终从对石青璇深清专注的思忆忘情地投身到虫鸣蝉唱的世界,其中的转接洞然天成,不着痕迹。

在忘情忘忧忘我的界中,他成功从心中的百般焦虑和扰人的伤势解脱出来,精神与大自然的残秋最后一丝生机结合为一,茫不晓得两脚涌泉穴寒热催发,先天气穿穴而入,从弱渐强的缓缓贯脉通经,滋养窍穴。

时间在他混沌中以惊人的速度溜跑,当他被一种强烈的危险感觉从深沉至似与天地同游中醒觉过来,睁眼一看,残月早移过中天,黑绒毡幕般的夜空嵌满星辰。

究竟那一颗是石青璇死后的归宿,自己的归宿又会否是最接近的另一颗星辰,长伴在她左右,完成生前尘世未了的宿愿。

生命是否受前世今生的因果影响,既是如此,第一个因是怎样种下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谁曾在此结庐而居?"

徐子陵收回望往星空的目光,落在负手傲立身前的盖代邪人"邪王"石之轩身上,微笑道:"邪王因何如此错荡?光临山居?"

石之轩学他般朝夜空张望,好整以暇的道:"子陵睁目后,牢牢瞧着天空,究竟看什么?"

徐子陵淡淡道:"我在想人死后的归宿,是否会回归本位的重返天上星辰的故乡?"

石之轩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语气却冷酷平静,柔声道:"子陵晓得我来杀你吗?"

徐子陵耸肩洒然道:"邪王既不晓得这是谁人的地方,当然非是专诚来访,而是跟踪我们来到此处。事实上邪王一直有杀我之心,只是不愿当着希白眼前下手而已。"

石之轩神情不动,低头凝望徐子陵,轻轻道:"石某人不是没有给你机会,若你肯留在幽林小谷陪伴青璇,不过问尘世间事,我绝不愿伤你半根毫毛。可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与石某人对你的期望背道而驰。子陵可知你和寇仲已成我圣门统一天下最大的障碍,今晚不狠下辣手,明天恐怕悔之已晚。我故意待至你内伤尽去才现身动手,是希望子陵你死能瞑目,不会怪我邪王乘人之危。"

接着又叹道:"如此一日间伤势尽愈,我石之轩不得不写个‘服‘字,可正因如此,迫我不得不狠下决心。今晚子陵先行一步,下一个将轮到寇仲。"

徐子陵长身而起,一种全新与新生的感觉充盈全身,他再感觉不到体内真气运动流转,一切发乎自然,就像空鸟般任他呼吸吞吐,大海汪洋般让他予取予求。

失而复得后是迥然有异的另一层境界。

石之轩目灵讶色,沉声道:"子陵的武功终臻入微的的境界,令石某人心中响起警号,这番出手再不会有任何心障,子陵小心。"

徐子陵晓得此乃生死关头,必须施尽洞身解数,才有保命机会,却淡然自若道:

"邪王不是有兴趣知道这是谁人的幽居?为何不寻根究底,追问下去?"

石之轩无法掩饰的露出震骇神色。

徐子陵两手高举过头,紧扣如花蕾,无名指斜起,指头贴合,重演当年真言不师传他九字真言印诀的第一起手式,暗捏不动根本印,禅喝道:"临!"

石之轩容色再变,应声后撤三步。

自徐子陵屡次与石之轩交手以来,尚是首趟把石之轩逼在下风,一小半是靠大幅提升的真言禅力,大半是觑准石之轩唯一的破绽,他心底下永远的破绽──石青璇。

石之轩那如堵石墙的真气直迫而来,令他无法再作寸进,乘势强攻。

石之轩一手负后,另一手前挥,五指缀合成刀状,锋锐遥指徐子陵。双目精芒大盛,长笑道:"好!自我石之轩出道以来,尚是首趟有人能令我甫动手立即屈处下风,虽嫌有点取巧,可是高手交锋,无所不用其极,当然应算是你的本事。"

徐子陵不由心中佩服,石之轩的心胸气魄,大家风范,确异于常人。

双手紧拢胸前,如莲花,不动根本印转为大金刚轮印。自得真言大师传法以来,从没有一刻,他比此时更体会到真言印法与精神相辅相乘,结合无间后的神妙禅力。对不死印法他有更进一步的认识,此法本身根本是无迹可寻,破绽惟在石之轩内心。

眼前一花,石之轩现身左侧,手刀弯击而来,取点是他左颈侧要穴。

徐子陵自知永比不过他的幻魔身法,只能以静制动,手莲鲜花般盛放,变化出无穷无尽的手印,每个手印均妙至毫巅,似有可寻,又似顺乎天然,微妙处没法以任何笔墨去形容。

"波!"

徐子陵一指点出,正中石之轩掌锋。

石之轩往后飞退,徐子陵也被他震得气血翻腾,跄踉跌退近丈。

石之轩没有乘势追击,反两手负后,卓立远处,讶道:"子陵竟能封死我后着,教石某人不得不退,此事传出去,足可教任何人对你刮目相看。不过有利必有弊,坦白说,直到此刻,我始能狠下决心抛开一切,全力出手,直至子陵倒地身亡方始罢休。否则若再给你一年光阴,说不定我‘邪王‘石之轩也无法置你于死地。奈何!"

徐子陵微笑道:"原来邪王要下决心是这么困难。我有一事不解,可否请邪王指点。"

石之轩容色平静,双目射出冷酷无情的目光,淡淡道:"说罢!"

徐子陵清楚感应到眼前的石之轩再没有任何阻止他杀死自己的心障,且正在找寻最佳的出击机会,只要自己心神稍有波动,不能保持"剑心通明"的至境,将招来他排山倒海,至死方休的可怕攻击。

缓缓道:"邪王因何要放过婠婠?"

石之轩皱即道:"你该想到原因,婠儿乃圣门继我之后最杰出的人才,如虚彦没有背叛我,我对她绝不容情,现在却是爱之惜之仍恐不及。你若担心我会去对付她,现在该可放下心事。"

徐子陵叹道:"邪王有否感到自己陷于众叛亲离的处境?在统一圣门的斗争上,控制大局的再非邪王你,而是依附突厥的赵德言,又或是得李渊信任的杨虚彦,更怕是最后的得益者是突厥的颉利。"

石之轩长笑道:"若出现子陵描述的情况,受到最大打击的势将是以慈航静斋为首的所谓白道。我圣门本来一无所有,故天下愈乱愈好,危机下见生机,大乱后始有大治,此为历史循环的法则,屡试不爽。我圣门饱经忧患,应付危机的灵活远胜任何人,子陵若想以什么民族大义来说动我,实是枉费心机。"

徐子陵洒然道:"算我说了一番废话,邪王请赐招。"

石之轩忽然环目巡视,目光透窗朝屋内瞧去,脸露惊疑不定的神色。

徐子陵的精气神全集中在他身上,立时生出感应,岂肯错过如此良机。

"兵!"

真言吐发。

宝瓶气意到手到,一釿隔空击出。

"轰!"

石之轩随意封挡,两手盘抱,气柱卷旋而来,硬拼宝瓶气劲,双方真气均是高度集中,其中绝无转寰或假借余地。

石之轩后退三步,徐子陵像断线风筝般抛跌往后,恰巧穿门滚入屋内,落地后仍收不住势子,破廉跌入石青璇的闺房。

石之轩如影附形的追入屋内,进门后一震停步。

徐子陵弓背弹起,手捏外狮子印,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石之轩冷冷瞧着他,并以衣袖抹去唇角泄出的血,点头道:"宁道奇那趟不算数,自我练成不死印后,尚是首次有人能令我受伤足可令你自豪。"

徐子陵当然晓得自己伤得更重,适才他中了石之轩的奸计,以为他因想到这可能是石青璇的避世处,心神露出破绽,岂知竟是石之轩故意布下的破绽,使他从上风落回绝对的下风,从天上回到凡间,再不能保持早先无人无我,抽离凡躯的神妙境界。

两人隔对峙。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勉力提聚功力,道:"邪王不是说过再出手便至死方休,为何又停下来?"

"邪王"石之轩双目杀机剧盛,厉喝道:"这是否青璇另一个隐居之所?"

箫音在屋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