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中国茶被“种草”到邻国的历史，经历了从青涩到成熟的过程。
疫情之前跨国带货很火，国内有很多人“种草”国外好物，委托出国的朋友帮忙带回来。
其实千年之前，从日本和朝鲜半岛等邻国到大唐的留学生就尝试过，这是他们“玩烂”的购物方式。
果然，时尚是个轮回。
01
大唐留学生“历险记”，把中国
茶带回母国
公元804年的夏天，日本南部近30℃的气温，空气中弥漫着燥热，2位日本僧人——最澄和空海随第18次遣唐使入唐。
日后他们不会想到这次入唐之旅，让自己的大名在中日茶史上挂了1000多年时间。
▲《妖猫传》剧照，白乐天和空海
空海更不会想到千年后他还会作为电影《妖猫传》的男主角，在大银幕上再次亮相，被女粉丝叫男神。
两年的大唐留学生涯，太值了。
不过当时从日本到大唐的海路不好走，从日本横渡东海到长江口一带的扬州，楚州( 今淮安) ，苏州和明州 ( 今宁波) ，可以说是九死一生，大海上惊涛骇浪不断，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而且遣唐使坐的船比较简陋，一般由三、四艘33.6米长，宽9.2米的木制帆船组成。
用木板和木栓把船拼合起来，船一出海，上面漏风，下面漏水。放到现在这船的技术水平，就是某网红手工达人都整得出来。
据日本学者统计，从630-895年，日本派了19次遣唐使，只有8次全部平安回国，前后有几千名遣唐使葬身鱼腹。
▲日本画家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浪里的三只船正在奋进
简单来说，当时随遣唐使入唐不是一个好差事，很容易丢掉小命。
看到这里，可能会有读者问：最澄和空海的脑子没短路吧，他们千里迢迢冒着生命危险从日本到大唐来干啥？
他们是来探求佛法的。
研究佛法是当时有志青年最热衷于从事的伟大事业，可谓前途光明啊，就像今天的大学生都喜欢考公务员一样，时代在召唤他们。
▲年轻的僧侣正在打坐
佛教在当时是日本的治国之术，大和朝廷把佛教教义用于稳固政权，所以几百年间不断地派遣唐使。
而大唐又是当时全世界最发达的国家，对周边国家的吸引力很强，就如同今天的留学生去发达国家留学一样，学习先进的技术、思想和文化。
探求佛法和茶叶有啥关系？
唐代，中国化的佛教禅宗问世，佛理和茶理有机结合起来，成就了“禅茶一味”的境界。
当时大唐僧人喝茶非常普遍，佛教戒杀生、戒淫，而饮茶能抑制情感的冲动。坐禅不睡，不吃晚饭，更需要饮茶。
▲元·佚名，《注茶半讬迦尊者像》
所以，这两位老兄求法的同时，也接触到了茶，被“安利”到了，爱上了喝茶。
离开大唐的时候，和今天出国旅游的我们一样，他们大包小包，带上了很多佛经，还“夹带私货”，其中就有茶。
805年5月最澄回到日本，他带回了大量佛教经典， 还带回了大量茶籽，种植于在日本贺滋县，建立了日本最古的茶园日吉茶园。
806年空海也回国了，并带回了饼茶、制茶和饮茶技术、茶籽。
▲酒井忠恒（日本）《煎茶图式》，煎茶道属于茶道的一种，中国茶道在唐宋时期开始形成
可以看出来最澄和空海入唐的时间并不短，他们是咋解决留学费用的？
毕竟“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兴起一波到美国的留学热潮，有一部分学生是通过到中餐馆刷盘子，来赚生活费的，说多了都是泪！
而最澄和空海入唐留学的生涯要幸运得多，算得上“走了狗屎运”。
他们留学并没有花什么钱。
唐朝廷对留学僧十分优待，留学僧的全部费用都是免费的，而且留学僧在中国学习还有一个惯例，留学僧可以依靠寺庙和信徒布施而生活。
同一时期除了空海和最澄外，在大唐接受茶文化熏陶后回到日本，在茶文化东渐日本过程中作出重要贡献的，还有一位佛僧永忠，他也是留学僧。
返回日本后，永忠向嵯峨天皇（公元809-823年在位）献过唐茶，受到天皇的高度重视，从此天皇在宫廷设立茶园种茶。
▲夕阳下的茶园
以嵯峨天皇、永忠、最澄、空海为主体，开启了日本古代茶文化的第一个高潮，史称“弘仁茶风”（公元810-824年）。
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具备。
茶，就这样从中国“种草”到了日本。
其实，茶从中国进入朝鲜的时间更早。朝鲜正史《三国史记》中有记载，新罗善德女王（公元 632—646 年在位）时，留学僧人就从中国带回茶籽种植了。
▲绿茶种植园
新罗国王把茶作为一项重要的祭祀用品，在祭拜新罗国祖先的时候和水果一并使用。
这一时期，印度人也知道了中国茶，851 年成书的佚名作者的《中国印度见闻录》，最早描述了中国的茶。
不过唐代中国茶虽然已经传播到了朝鲜、日本以及周边邻国，但没有扩散到民间，主要是寺院佛堂和上流社会的一些人在喝，民间并不普及。
为何民间并不普及？因为当时周边邻国茶叶种植技术并不成熟，茶叶还主要依赖从中国输入，是贵族少见的贵重之物。
▲唐代·佚名，《唐人宫乐图》，画面以巨型方桌为中心，活动内容分为品茗、奏乐和行酒令三个部分
就像海里捞创始人张勇说的：“高端餐饮不赚钱，我一个朋友讲了一句话‘顶天立地不如铺天盖地’。”茶当时在邻国的民间不普及，意味着实际上没有多少人喝茶，还完全说不上中国茶普及到邻国了。
等待让人煎熬，但等待也意味着在积蓄力量，中国茶在邻国大规模“种草”的时机在南宋时期出现了。
02
荣西两次入宋，把中国茶推广
到日本民间
距离最澄和空海到中国300多年后的南宋年间，日本又出现了一个中日茶史上的关键人物——僧人荣西，他被日本人尊为“茶祖”。
▲明庵荣西禅师像 绝海中津赞(重要文化遗产) 室町时代 京都两足院藏
这位大哥也是为探求佛法到大宋的，不过他和最澄空海两位前辈出发的月份不一样，他更懂得出门要选个好天气。
荣西两次入宋都选择在4月出发（1168年4月和1187年4月），选的出发地是地处日本南部的九州博多港。
4月的博多港春意盎然，和中国相比就是南方的感觉，微风习习，十分凉爽，如今已成了著名的旅游打卡地。
▲日本博多港，谷歌卫星地图 ▲日本博多港，谷歌卫星地图
1168年9月，27岁的荣西第一次入宋返日，但他没有带中国茶籽回日本，行李箱里装的是满满60卷的天台新章疏（一种宗教哲学类书籍），没有“夹带私货”。
用今天的话来说，这是真学霸，连大宋最时髦的饮料都不带回去喝，心无旁骛，专注一个目标——求法。
1191年秋，50岁的荣西从明州（宁波）乘船回到日本九州平户港，这次他的行李箱不光装了经书，还装了一些中国的茶树、茶籽和茶具，一次性把装备买齐了。
▲抹茶工具，荣西把南宋的抹茶制造方法和饮用方式带回了日本
为啥荣西第二次由宋返日会带茶回去？
第二次荣西入宋待的时间比第一次长很多，也褪去了年轻时的青涩，他住在浙江天台山万年寺一带，当时这里每年从春到夏都能看到农民采茶、制茶等茶事活动。
在寺院中，每天都有很多僧人在禅堂喝茶，这使荣西逐渐认识到了茶的功效，并准备在回日本之后进行推广。
荣西把中国茶带回日本后，播种在筑前背振山 （今佐贺县神崎郡），并带回了中国炒青绿茶制法。
▲绿茶
1207 年，荣西将结出的茶籽送给了好基友——山城拇尾高山寺的明惠上人，种于拇尾。
明惠上人再把拇尾茶移植到宇治、仁和寺、大和的室尾、伊贺的入岛、伊势的河居、骏河的清见、武藏的川越等地。
此后，宇治、伊势、骏河、川越分别成为宇治茶、伊势茶、静冈茶、 狭山茶等名茶产地。
荣西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南宋时期中国人已经不怎么提茶的药用价值了，而是更多地强调文化上的享受，走高端路线了。
而荣西回国后考虑到本国人对茶并不了解，为了吸引更多的普通民众来喝茶，必须首先强调其药效作用，然后才能慢慢引导到文化上的享受，所以他写了一本《吃茶养生记》，走群众路线，让更多人知道喝茶对身体健康的好处。
▲荣西·著《吃茶养生记》
他的种种努力没有白费。经荣西推动，中国茶在日本得到极大普及，大家纷纷“种草”中国茶。
茶逐渐从庙堂之高的方寸之间，扩散到江湖之远的广阔天地。
几乎同一时期，中国茶在朝鲜半岛也普及到了民间。宋代茶业经济的繁荣使得街道上的茶肆、茶坊、茶楼比比皆是，而朝鲜半岛的高丽王朝也在此影响下分别设立了茶院、茶店以及茶所不同类型的喝茶空间，喝茶由上层社会、僧侣、文人向民间传播。
03
从输出文化，到大规模
“带货”，中国茶花了多久？
如果用一句话概况中国茶从唐*开代**始向邻国的普及过程，可以用“中国茶的出海历程，第一阶段是从无到有” [1]这句话来概括。
[1]:2022年4月23日，在由2020 年阿联酋迪拜世博会中华文化馆主办的中国茶叶国际分享高端学术论坛上，浙江大学教授胡晓云作的《中国茶叶的“集群品牌”再出海》主题演讲中提到
▲航行在大海上的白色帆船
论坛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沈冬梅也提到了中国茶普及到周边邻国的过程，“唐代以来，茶叶与茶文化首次成为瓷器和丝绸之外，联通中国与世界最重要的文化力量之一，作为一种新兴的流行全中国的文化现象，茶叶由中国学习的遣唐使空海和最澄等一众高僧带回日本，新罗使臣也将茶种子带回朝鲜半岛种植。”
可以看出来，从唐代到宋代这一时期，外国留学生因仰慕唐宋的强大和繁荣，自发地把中国茶叶带回母国推广，中国茶在周边邻国的传播，主要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沟通与交流，而非商品贸易活动。
此外，僧侣在茶文化的传播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们跨国带货，不辞辛苦。刚刚列举的一些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僧人。
▲唐·敦煌藏经洞绢画，《行脚僧图》
从传播文化到进行贸易，中国茶花了几个世纪，中国茶最早大规模出海时期是明朝。
这一时期，迎来了大航海时代。
西方人发现了新大陆，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从美洲源源不断地掠夺白银，他们用这些白银购买中国的“尖货”——陶瓷、丝绸和茶叶等大宗物品，他们把茶叶带到了西方。
下一篇文章，我们将和读者分享中国茶叶出海贸易篇，那时千里汉江上百舸争流，装茶的襄阳楸子（一种行驶在汉江上的船）充塞江面，使得汉口成为中俄万里茶道上最大的茶叶集散地，光码头工人就有十万之多；东南沿海千帆竞渡，福州港的飞剪船如过江之鲫，把茶叶源源不断地运往欧洲……
从大江到大海，从亚洲到欧洲，遍布中国茶。
一个属于中国茶最辉煌的时代来临了。
... The End ...
致谢：
浙江大学教授 胡晓云
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 沈冬梅
本文创作团队：
策 划：黄聪
撰 稿：李阳
图片编辑：肖坤亭
设 计：小董
本文主要参考文献
[1]刘礼堂，宋时磊. 唐代茶叶及茶文化域外传播考.武汉大学学报，2013.
[2]陶德臣.茶叶由文化到技贸传播世界的历程.农业考古，2016.
[3]王建荣，冯卫英.探索海上丝绸之路与中国茶的传播.农业考古，2014.
[4]张炎钰.宋代茶文化在朝鲜半岛的传播与接受研究.福建茶叶，2017.
[5]屠幼英，杨雅琴，释志祥.中国禅茶文化的起源与日、韩传播交流.中国茶叶，2019.
[6]石慧敏.中国茶文化东渐日本的三次高峰.学术月刊，2001.
[7]蒋莹，周*革文**.中国茶文化早期在日本传播的路径与启示.茶叶通讯，2021.
[8]张兴华.遣唐使中的留学僧研究.
[9]李海杰.中国禅茶文化的渊源与流变.
[10]盛敏.中国茶文化对外传播与茶叶出口贸易发展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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