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移民托老所:海外养老梦颠覆的那些人和事
倾诉:瑞秋
撰文、摄影:李巧儿
一
“哎,你傻站在那儿干嘛?过来帮我按摩按摩!”陈姨操着一口客家普通话冲我大声说。
我的胸牌上有我的中文名字,她竟然装作不知道。真想砸一团情绪的小火苗过去。然而,望着满头银发下那张瘦削、皱纹纵横的脸,我望了望正在大厅里巡视的主管康妮,还是冲陈姨礼貌地笑着走了过去。
没错,我是一名留学生。如今,留学生为挣学费和糊口,到中餐馆端盘洗碗早已Out了。但海外代购竞争激烈,差不多快做残做疲,如今美国失业率又高企不下……就在四处寻找合适兼职时,我认识了来自香港、“移民托老所”的主管康妮。
康妮告诉我,她供职于一家专门针对中国老年移民开办的老人日托中心,俗称“移民托老所”。“移民托老所”刚走了一名工作人员,人手稀缺,非常需要能说一口流利英语和汉语的年轻工作者。如果我不计较低廉的报酬和服侍老人的工作,她可以推荐我去那儿工作。
也许“移民托老所”就是我的人生拐弯点?所以,我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我不计较”。
然后,我参加“移民托老所”专为新员工开设的培训,学习了一些规章制度、基本护理、急救常识后便上班了。
没曾想,上班的第一天,便遇到陈姨这种极品老人。
陈姨说全身酸疼,让我给她捶捶腿按摩肩膀。我照做了。
然后,我听到坐在陈姨旁边的林伯用客家话说:“你们这些女生,干吗对小姑娘那么凶?”
陈姨扁着嘴说:“你们这些男生,干吗总是对小姑娘好?我不表现得强势一些,她就会对我凶。你老年痴呆了?肯定不记得那个被炒掉的贝丝怎样对你的了!再说了,我们花钱请来的,她就是佣人。”
我啼笑皆非。真想不到,都七老八十了,还“男生”、“女生”地称呼。我也不知道贝丝是怎么凶的,但是,陈姨肯定不知道,我的母亲也是客家人,我听得懂客家话。就冲着陈姨这态度,换我是贝丝也不喜欢她的。
陈姨的穿着打扮都很时髦,看得出家庭条件很不错,真是典型的有点钱就烧包!

二
“移民托老所”有30多名老人,65岁以上,不懂英语,脾气各异,约一半的老人行动不便。
而工作人员真的非常稀缺,除了我和康妮,还有分别来自澳大利亚和英国两个华裔家庭一对情侣:唯唯和杰克。
4个人要同时服务于30多个老人,可想而知有多忙。
我除了带领他们做游戏、体操外,既是按摩员、护士,又是翻译、清洁员、电工、档案管理员——比如我第一天上班的那天,给陈姨按摩后,几个老人又要求我阅读英文报纸上新闻,然后,康妮让我去清洗椅垫餐具,再然后检查通风情况,叮嘱和监督那几个有糖尿病、高血压的老人们按时吃药,再再然后,下班前把老人们当天的情况和我的工作写份报告入档案。
有的时候,我怀疑陈姨说的是对的,我就是“移民托老所”的一个佣人。
一天,我正在给老人们分发一些华人公益团体赠送的食物,林伯突然递上一张写了几行英语的A4纸,一脸殷勤地笑说:“姑娘,你可以帮我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意思吗?我女儿和女婿前天出差去了纽约还没回来,孙女又总是说我听不懂的英文,今早还用英文留了张纸条给我,我不会英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哎!”
林伯的求助眼神和叹气声,让我顿生怜悯,我看了看那几行英语,告诉他就是一些普通问候的话。
林伯笑了,说:“原来没事!昨晚说了孙女几句,她今早便故意用英文留言惩罚我呢!这小丫头太调皮了!”
我也笑了,一问,才知道,林伯的独生女儿嫁到美国,女婿是美国人。5年前,林伯的太太病逝后,他也退休了,女儿一来担心他的独居生活,二来希望他来美国帮助照顾孙女。林伯便来到美国。
女儿和女婿对林伯不错,但都忙于工作,孙女又渐渐长大有自己的玩伴和空间,语言不通的林伯从来不敢随意走出家门,也因此难以结交朋友,他吃不惯美式食物,看不懂美国电视,非常忧郁和寂寞,很想回中国,但又担心影响和拖累女儿的工作,不敢告诉女儿。
林伯说:“不来美国,我放不下女儿和孙女,来了又难适应,后来,我就来了移民托老所。”
我并不吃惊。
在中国,由于空气和饮食污染等等问题,许多中产以上阶层的人都想移民到国外。年轻人到美国,都是期望在美国实现自己的梦想,现代快节奏的生活又让他们迫于生计,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时常忽略了随他们移民到美国的父母。
而老人们因为年龄的缘故,重新掌握一门新的语言极不容易,于是,像陈姨那样的老年移民者在发现“移民托老所”能满足他们融入美国社会的需求后,自然把自己赶进了“移民托老所”。
能在陈姨和林伯这个年龄移民到美国的,除了在国内属中产以上的家庭,还有那些儿女靠留学奖学金,艰难打拼立足后,再申请父母来的。他们绝大多数共同的目标是来帮助儿女照顾孙辈。
而坑爹的岁月把老人们的思维腌得既坚硬又脆弱。
前者如陈姨,就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石头,总是颐指气使地让我做这做那,一副“我出了钱你就是佣人”的样子,让我愤慨。
后者如林伯,较为和善,但当听到电视上的英语节目时不时露出的自卑和不知所措,又让我怜悯。
我曾经想过,我父母收入不高,普通小学教师,英语只懂最简单的几个单词,如果他们也移民到美国,便是另一个林伯。一想到这,我就有些悲伤。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反复情绪和繁重的工作,很累,精神更累,压力也随之而生,N多的负能量情绪随之而生。

三
唯唯和杰克也时常冲我抱怨。
我们借着上厕所的机会,说些对老人们不满的话。我把陈姨比作“变态的瘦猴子”,唯唯和杰克听了哈哈地笑。
我以为这些只是我和唯唯、杰克三人间的秘密。秘密需要人承担,否则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它压死。我很庆幸认识唯唯和杰克。
而让我咬牙在“移民托老所”做下去的原因,还有康妮。
康妮私下对我说,她将在不久的将来随丈夫移居澳大利亚,到时会向上面推荐提拨我做主管。
我很兴奋。主管薪水高,工时短,有独立办公室,还有一定威信,我就看见陈姨从来不敢对康妮颐指气使,有时候,康妮只是帮她到中国商店买了几个粽子,她也会给康妮塞小费。对我,却绝对的吝啬。
后来我才知道,康妮的丈夫是陈姨儿子的上司。
真是势利者的心态,如此中国陋习也被陈姨带到了美国。
人要脸,树要皮,每每想起我第一次上班时的情景,便想,如果我能做到主管,虽然我没有做陈姨儿子上司的丈夫,但和康妮的待遇就是一个梯队的了!
康妮的承诺把我的压力又削减了一半。
我开始学会揣磨每个老人的爱好和脾气,投其所好,渐渐的,与陈姨的颐指气使狭路相逢的次数少了,她偶尔也会冲我笑了。但是,我知道她的偏见仍然存在,我在唯唯和杰克面前仍然把陈姨叫做“变态的瘦猴子”。
一天,康妮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严肃地告诉我,给老人们起外号是非常没礼貌的一种行为,比如把陈姨叫做“变态的瘦猴子”就是非常不尊重的行为,如果我不喜欢这份工作,可以申请走人。
我很吃惊。起外号的事情,只有唯唯和杰克知道。然而,如果我负气一走了之,主管职位将会落空。我向康妮承认了错误。康妮叹口气,没再追究。
唯唯说:“可能是有别的老人听见了我们的谈话,告诉康妮的!”
我望着唯唯和杰克躲闪的眼神,不由心生寒意。原来,这么一个小小的“移民托老所”,也有职场凶险。
我渐渐疏远唯唯和康妮,置身在一群老人中时,第一次感觉自己力不从心,想逃。但是,唯唯和杰克却像浑然不觉似的,依然接近我。
一天,唯唯突然神秘兮兮地说:“其实,陈姨才是真正的佣人,她每逢周一、三、五时,便到一个很有钱的华人家庭做家政保姆的。”
我很吃惊。陈姨颐指气使的样子,哪里像做保姆的人?然而,我记起每逢周一、三、五日,“移民托老所”里确实没有陈姨的影子。
唯唯不肯告诉我是怎么知道陈姨的真相,而当我捏着唯唯给的地址,故意在一个周六去按响那家华人家的门铃时,陈姨穿着围裙拿着抹布,脸上的惊讶转变为羞涩时,我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我知道我不够君子,但是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打击陈姨的颐指气使。其实,像陈姨这样由儿女申请来美国的,在美国居住5年后,便可以加入美国国籍,然后就能享受到美国老人们的各种待遇,每月还可以从政府那儿领到500至700多美金,比在国内工作时领得还多。陈姨移民美国已6年,她做家政保姆一定有苦衷。
陈姨坦白,她是不忍看见儿子工作压力大,赚钱辛苦,儿媳对她又不怎么样,在异国他乡,她有很多的怕和孤独,觉得只有自己手里有更多的钱才安心,才瞒着儿子去做家政保姆,进入移民托老所只是不想让儿子担心。
我开始同情陈姨。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老有所养,老有所依,是每个人在人生最后一站都要面临的共同挑战。而老年移民异国,面临的挑战也更多,难道,“移民托老所”真的是就是他们人生的终点站?
没曾想,我的想法果真应验了。
冬季的一天,林伯在“移民托老所”突发心脏病去世。
从林伯葬礼回到住处后,我给父母打了国际长途,第一次告诉他们,我不是在电脑公司做实习生,而是在“移民托老所”。
母亲问我累不累,好不好伺候,受不受委屈。那一刻,我很想说累,不好伺候,受过很委屈,但是,我没有,我只选一些趣事来说,比如,我说起第一天上班时,陈姨和林伯互称“男生”、“女生”的事情。
母亲笑说:“这么有趣呵?那等你在美国安顿好了,也接爸妈去吧,我和你爸也入托去。”
我说好,心里却百般滋味在心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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