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小林
初冬来了，河流水的形状就改变了许多，少了春夏气势磅礴的张扬。宽阔的河床一大半干涸了，只剩中间一小部分流水细缓，叮叮当当的河水流得波澜不惊。突然觉得，眼前的河总是少点什么。少什么呢？是河水充盈时那种生机与灵性，热烈与奔放。
不远处的鹅卵石规规矩矩，随着蜿蜒的河床一眼望不到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水的造化让鹅卵石有了浅浅的光亮，那光亮，仿佛透着村庄的过往，留有岁月的痕迹。
石头是村庄的石头，也是河里的符号，石头纹理上留有放牛娃的痕迹、女人洗衣的痕迹、庄稼汉下河洗去疲惫的痕迹、顽童下河洗澡的痕迹。河，容纳着水，水，也承载过石头，村庄是人的村庄，也是水的村庄。人走河不走，水流人依旧。成为了天地的一点，正是这一点又一点，把岁月印成花，压成梦，陪无数游子走天涯。
河床上鹅卵石彼此挨着，像是在集体静默，又像是在修行。我走过去望着石头发呆，随手捡了一块，椭圆形白色的石头，许多感触不到的东西，眼睛能看明白。比如，石头上的纹理，那细如发丝的纹理纵横交错，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有自己的规律。瞬间让我浮想联翩，这纵横交错的纹理，是石头的脉络还是岁月的胎记？它从哪里来？一路经历了何种上波澜壮阔，似乎纹理上都表达得清清楚楚。
为了弄清水中的石头与手中的石头纹理上有什么不同，我从细缓的流水中捡起一块形状一样，大小一致的石头，有水浸染的石头纹理灵性许多，纹理一点一点地晕开，有诗意又富有情趣。而干涸在河床上的石头纹理单一，仿佛没有根基，光似乎浮着。仿若隐藏了石头在岁月中的诸多细节，与水中的石头相比，缺少的正是水中石头那饱满而富有的神韵。水中的石头，能让人感觉明心见性，让人体悟自然。其实，河中大大小小的石头就像天地留给大地的舍利。亿万年前，历经地球运转，让石头变成了成了千奇百态的形状，无人知晓它随着日月沧桑经历了什么。如同佛陀留给世人的舍利一样，都是富有能量的宝贝。
手中的两块石头，一块被河水浸润，一块被阳光照着，感觉在手中一阴一柔，一阴一阳。河床上的石头仿佛在打坐，水中的石头仿佛在修行，虽然它们不说话，不会动。在自然中算是无机物，没有语言，但都有着自己强大的气场，在岁月的长河里，没有谁能活过一块石头。
石头与水的关系无可厚非，一条河没有石头，水就显得单一。石头缺了水，就丢失了灵性。石头在不同的地方价值也不一样，也有自己的运数。让石头做主题，讲故事的名著就有两部，《西游记》有天生的石猴，吴承恩把一块顽石写出了神性、人性、物性的综合体。天生石猴孙悟空，写出了他天生受不得人气，更难容忍别人耍阴谋施诡计。《红楼梦》又称《石头记》，女娲石补天用了36500块石头，炼石却炼了36501块，单单多一块，便将这多余的一块弃在大荒山的青埂峰。
那知，这块石头因为历经女娲的炼化，通了灵性，后经过修仙成真道士的指点，动了凡心的石头要去人间享受荣华富贵，本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道士施仙法，将石头变成了一块美玉，大可佩小可拿，之后便带入红尘。几经几劫，石头又重新归于大荒山青埂峰下，这块石头将自己在凡间所见所闻刻在了自己身上。顽石入世之前，曾是赤瑕宫神瑛侍者，赤瑕宫旁一块三生石畔长着一株绛珠草，神瑛侍者每天就拿甘露来灌溉这株草，绛珠草受了日月精华的滋养，化作了人形，下凡投胎成了林黛玉，石头下界，投胎到贾府，成了贾宝玉。
其实，女娲炼石补天时，便给了这块通灵的石头一颗心，让他有了心性。曹雪芹用石头作序，描绘出的故事让《红楼梦》魅力无限，更让天下人知晓。所以，孙悟空与贾宝玉都是石头修仙后神性的生命。
一条河从流过村庄大地那一刻，便和村庄的一草一木有了化不开的情结。有河流过的村庄，不仅丰年旺盛，而且文明开发较早，水带来的不仅是万物的蓬勃生机，院落的人丁兴旺，还有院落的民俗、风物、地域文化、传说、节气都与一条河有内在的联系。
河水丰沛的年月，院落人口稠密，村庄也是满的。春季栽种时节，河两岸，庄稼汉在自己的责任田里，欢实地插着秧，春阳下栽下的秧苗，为田野奉上了丰收的图腾。布谷鸟是春天的灵魂，它一开口，大地一片忙碌。这时，一条河便与春天相遇了，*光春**在碧净的水里，又被岸上的孩童，顺手捡起的石块掷出的水漂荡得老远。在一个又一个荡出的水漂中，秋天来临了，村庄一块连一块的稻田，金黄的稻谷长出了气势，这股丰收的气势，充满着写实感。让人振奋，这时候的河，一点也不矫情，它用水的情怀，向村庄大地开出了一张张日子的美食单。
后来，一波又一波青壮年沿着这条河走了出去，河热闹的景象没有了，孤单了起来，村庄、大地、田野在孤单中变得清寂荒芜。只有河水，依旧心照不宣流得朴质纯粹，以它的心胸气魄与涵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忠实的等待远方归家的那一张张面孔。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河水激情澎湃，远方的闯荡者陆续归家，他们以业主的身份在村庄扎根，曾经荒芜的村庄田野又前途广大，五谷、鱼虾、白茶、蓝莓生长在大地上。村庄又有了内生动力，大地又生机无限，映在河水里的景象也有股鲜活劲。让人深沉体味，醉心如一。此时的河流，村庄、大地、天地更新，变成了晨露与丰收的交替，变成了瑞雪丰年或春和景明的年岁。
在乡人的眼里，一条河既是村庄院落生机的血脉，又充当了院落的风水，我站在这河边，三十米开外是一个村庄，院落百十户人家，全都姓易，叫易家花朝门。朝门早已在岁月中凋零，但修朝门的故事让人津津乐道。相传，易家在当地算是名门望族，无论是在外做生意的商贾还是在外做官的达官贵人，都经营得风生水起。有一年夏天，在外做生意的和做官的有好几个突然暴病而亡。易氏族长便请来风水先生观风水，风水先生架好罗盘左观右看，最后对准了三十米开外的那条河，然后眯着眼睛如解迷一般，说要想易家百年兴盛，必须对着河的中心地段建造一扇朝门配风水。在易氏家谱中称为牌坊，系易家在清康熙年间修建。
于是，易氏家族人人尽责，家家出钱，请来能工巧匠大兴土木，修起了一扇朝门。易家花朝门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与三十米开外清波浩荡的河流应景，朝门映在水里，河水便有了分量。
不明白，朝门与一条河的内在关系，至于朝门修好以后易氏家族运势如何只有这条河揭晓答案，但河不会说话，它只有把院落的秘密带向远方。可出谋划策的风水先生却是一个出色的编剧，他一句话就让一扇朝门与一条河对应了起来，水能聚财，大得其义。
如今，易家花朝门虽然在时光中消失殆尽，但它的故事让河更富有传奇。正是有这条蜿蜒曲折的河流绕过易家花朝门，让易氏家族的风水更具色彩。从八十年代初期至今，这院落考取大学的易氏子孙竟有百十人，一个姓氏，一个村庄院落能出百十个大学生，在乡村也算是一个奇闻。有人说这条河蜿蜒如长龙，河成了易家的结脉之地。
这条千里迢迢的河流，让每一个离家的人成了思念的根，易家有一对双胞胎姐妹，双双考取了南方同一所大学，临走时啥都没带，捡了块河中普通的的石头，用军壶盛了一壶河水，带上故乡一石一水去远方求学。那一块石头和那壶水，成了姐妹俩心系故土的魂。据说，后来姐妹俩与爱情结缘，分别把这块石头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
若干年后，这壶河水又被当作最珍贵的礼物分别送给了他们的儿女去国外留学。每个人心中都装着一条河，无论你走多远，都是背着那条河上路，始终被那条河牵挂，那条河，成了梦与念想。成了心里深沉的内核。这条装在心里的河流，把故乡的山水、地域、风物、父母、童趣、味道都囊括其中，在心中流过一生一世，既温暖又疼痛，直到流向生命的那一头。
我站在河床之上，看细缓的流水，看河床上闲散的石头，这些石头只需河水哈口气，它就能呈现出生机。对于一块块石头等待水的来临似乎太漫长。有风吹来，水在风中波澜不惊，只有水中的绿色的青苔舞动着身体，仿佛在打捞日月，又好像在打捞时光。许多的小鱼小虾在水里身影稍纵即逝，呈现出与生俱来的景象。一条河在我心中就是这个样子，让我充盈着喜悦和某种忐忑。
望一眼雄浑的铜锣山脉，初冬它内敛了许多，那青嶂绵绵的山体让它在初冬平和了许多。只有这条来自铜锣山深处的河流不难想象成了大山的隐者。始终用自己的方式流淌，直抵内心深处。
作者简介：蒋小林，达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大竹县作家协会理事，是一位典型的农民作家。他从小喜爱文学，勤于笔耕，有作品见于《散文选刊》《华西都市报》《龙门阵》等报刊。曾获四川省直工委、省乡村振兴局、省地方志办公室“温暖的回响-脱贫攻坚四川故事汇”征文一等奖，“抒写巴山”——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暨达州市成立20周年征文获三等奖，“达州商都杯·我与晚报二十年”征文获三等奖。与人合作长篇神话小说《上古恋神魔情缘》签约纵横中文网，广受读者喜爱，点击率很高，产生了较大影响。长篇小说《卢家沟的春天》2020被四川省作家协会万千百十作为重点扶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