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为街巷的寺庙后院——曾经佛乐飘飘的法源里

胡同，在其他地方叫“巷子”，到了南方叫“里弄”，北京城一般不是叫某某胡同，就是叫某某街，但也有偶尔奇怪地叫起南方的名儿，比如法源里。

清楚底细的人，大都知道这是一条特殊的胡同。

这条胡同与从前的铁狮子胡同一样，是一条死胡同，有进口，没出口。不同的是，铁狮子胡同如今两头开通，唯有法源里依旧是条死胡同。

法源里地处北京西城区（原宣武区）牛街中东部，大致呈“ㄋ”形，北起法源寺后街，但是如果一直往里走会碰墙。

这条死胡同大约只有218米长，比较窄，平均不到4米。胡同的北口，原来是法源寺的后门，是和尚们“走后门”的出口。胡同里的房屋，原本也是法源寺的后院而已。

当然，要说法源里的来历，不得不讲到北京城里一座罕见的千年古刹——法源寺。因为这条死胡同源于这座京城古刹。可以说，没有法源寺，就没有法源里。

台湾大名鼎鼎的狂人李敖，曾写过一部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就是围绕着这座著名的法源寺，讲述了清末民国革命时期的一段历史故事。一时，法源寺的声名更是尽人皆知。

这座古刹诞生得忒早，早在唐朝就开始有了。不过那时候，它不叫法源寺，而叫悯忠寺。至于这个寺院的兴建，却跟一场著名的国际战争扯上瓜葛。

公元7世纪中叶，二皇子李世民接了老爹李渊的班，大唐很快进入了“贞观之治”。不过，李世民一直有个心病，就是东北的高丽，也就是今天的朝鲜。那时候，高丽在朝鲜半岛称霸，耀武扬威，甚至还把势力一度伸向南边，骚扰大唐的辽河流域。这让李世民很是不爽。

于是乎，李世民一发狠，打算派兵20万，一举摧毁高丽人，说不定还能顺带吞并了朝鲜半岛，扩大大唐帝国的版图。

然而，这只是个美好的心愿，一个蓝图而已。事实并非那么简单，轻而易举。

早在30年前，好大喜功的隋炀帝就曾大兵北上，几番下来，没拿下高丽，倒把国库给弄空了，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李世民知道这段往事，但是他没能忍住。他把这场征战计划告诉给一位老将，他曾在30年前参加过高丽之战。老将非常清楚地表示，高丽地处东北边远之地，打起仗来，长途跋涉，补给太难，相反高丽人又会守城，想一举灭了高丽是不可能的。

但是李世民没能听进去。当然，如果魏征这时候还活着，那另当别论，说不定李世民就会变乖了。可惜魏征几年前早挂了。

新年过后，阳春三月，李世民决定御驾亲征，领着几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到辽东半岛。刚开始还算顺利，一番血战后，李世民攻下了辽东城。然而，高丽人也在拼命，不肯屈服，并调动了15万大军支援前线。

大唐*队军**被困住了，这一困就是大半年，疲惫不堪。秋天一过，东北的天气立马就变冷了，加上粮食也快吃完了，大唐*队军**熬不住了。9月份，李世民不得不带着残余*队军**开始撤退。到了11月份，他才好不容易到了幽州一带。

当年的幽州，就是今天的北京地界儿。

这时候，最初的几十万大唐*队军**，只剩下不到五分之一了，损失惨重。李世民这时才想起吃后悔药了。但是来不及了。他想到了魏征，如果那个老家伙活着，肯定会把自己阻挡住，不会冒这个大险，白白损失那么多将士。

想到这儿，李世民才觉得魏征的重要，他立马派人去魏征的坟前，给他重新立了一座石碑，同时还给魏征的子孙一些赏赐，表示一下官方慰问。

班师回朝之前，就在幽州，李世民在这儿修建了一座祭庙，作为对这次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的奠念。就是这座祭庙，李世民亲自题为“悯忠寺”。

不过，还有个插曲。到了“安史之乱”期间，这座悯忠寺被一度改名为顺天寺。唐肃宗平乱后，悯忠寺才恢复了原名。

到了唐末五代时候，幽州卢龙军节度使李匡威突然心血来潮，在这座悯忠寺里修建了一座宏伟高大的阁楼，里面陈列了众多死亡将士的纪念牌位。

这座阁楼叫悯忠阁。

据说，这座悯忠阁忒高，快要够到天了。当时有句谚语说：悯忠高阁，去天一握。

到了辽清宁三年（公元1057年），幽州不幸发生一场特大地震。悯忠寺没能幸免，坍塌毁掉了。不过，辽国政府却相当重视，立马下令修复，基本形成了今天法源寺的格局规模。

到了12世纪，发生“靖康之难”，北宋灭亡，宋钦宗被金兵俘虏北上。路过幽州时，这位窝囊的*国亡**之君就被囚居在这座悯忠寺里。之后，他继续北上，做了三十多年的俘虏，才蝇营狗苟地过完了凄凉痛楚的阶下囚生涯。

到了南宋，整个大宋彻底玩完了，被蒙古人灭了。一个名叫谢枋得的江西进士参加抗战，兵败后四处逃亡，最终躲到了福建武夷山里。但是元朝统一后，政府为了笼络汉人知识分子，到处搜寻江南人才。其中的名单上就有谢枋得。

结果，谢枋得被找见了，并被迫北上。到了大都，他就被安顿在那座悯忠寺里。不料，这位南宋进士意外地看到寺里的曹娥碑，大为羞愧。曹娥当年千里寻找父亲，最后只找到了尸首，在痛苦悲伤中自杀，年仅14岁。很显然，这件事感动并刺激了谢枋得。最终，这位进士坐在悯忠寺里，不吃不喝，竟把自己活活饿死了。

这位南宋进士就这样在悯忠寺里自杀了。

大约又过了几个世纪的战争与风雨，那座巍峨的悯忠阁再次倒塌了，而悯忠寺却还幸运地存在着。

到了大明朝，正统二年（公元1437年），一位和尚王容法师对悯忠寺进行了重新修葺。悯忠寺焕然一新，并被改名为崇福寺。

朝代更替，到了大清雍正年间，北京城这座崇福寺正式被改名法源寺。这个寺名，据说来源于“法海真源”的简称。

到了乾隆四十三年（公元1778年），法源寺再度得到朝廷的重视，皇帝下令整顿翻修。竣工之后，连乾隆皇帝本人都前来剪彩，并御笔题了一幅匾额，上书“法海真源”四个大字，悬挂在大雄宝殿之上。

谁都知道，乾隆皇帝向来是个爱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领导。题了匾额，他还没完。据说，他后来还在法源寺里到处题诗，其中有两句是：

最古燕京寺，由来称悯忠。

写得文采不咋地，但也算是把法源寺夸赞了一番，说它是北京最古老的寺院。的确，法源寺是整个北京城里罕见的千年古刹，其他有名没名的寺院，都没法与之比。

如今，法源寺占地6700平方米，规模宏大，气势宏伟。而今，除了那些殿堂楼阁，法源寺还有另外一绝，就是丁香雪海。

还在清朝时候，法源寺里广植各种高端花木，芳香四溢，名满京城。当然，寺里少不了牡丹，据说有上百种，等到春暖花开，整个寺院姹紫嫣红，就跟御花园似的。

除了各类牡丹，法源寺最为人称道的，则是丁香花。前庭后院满是丁香树，当然大都不是凡品，寺里的丁香号称“香雪海”。牡丹开过，一到初夏季节，丁香绽放，满寺芬芳馥郁，比日本的樱花还要美。

由此，法源寺的丁香雪海、崇效寺的牡丹，以及恭王府的海棠，这三者并称为“京畿三大花事”。可见法源寺的丁香声誉多么高。

果然，法源寺不是京城其他寺院所能相提并论的。

再说法源里。在元、明之前，整个法源里都是法源寺的地产，是它的一部分。法源里这块是塔院、僧房，以及蔬圃库橱等院落。因而那会儿，法源里还算不上是北京的胡同哩。

直到清朝时，法源寺一再被重修，格局改变，法源里变成了法源寺外的一道宁静巷子。通常，寺里的和尚要出门，都会走北边的后门，穿过法源里，就能溜到寺外的大街上。

这条死胡同，最初就被大家叫“法源寺后门”。直到后来在“*革文**”前，才被定名为“法源里”。

当然，走在这条宁静的巷子里，经常会听到法源寺里的阵阵钟声，余音袅袅，不绝于耳。此外，和尚们日常的诵经声，以及佛事时候所奏的佛乐，也会时常从法源里这条死胡同里传出来，飘得很远很远，即使隔几条巷子，人们都能听到。

虽说法源里是条死胡同，但是胡同口有一个拱形的顶屋。当地人叫“大门洞”。这个门洞相当宽敞，可以通过一辆汽车。人们可以通过这个大门洞，溜达进法源寺。

到了近现代，这条胡同渐渐成了民居，从前的部分僧房、塔院、灵房成了老百姓的四合院。大家就在这条死胡同里生活，每天聆听着法源寺传来的钟声佛乐。

新中国成立后，这条胡同10号被改建成了一座小学。到了1972年，它又跟教子胡同的民族小学合并。再后来，那些四合院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大杂院，学校被搬走了，当初的大门洞也被拆了，西边儿盖起了新式楼房，胡同里住进了更多的人。

今天，尽管这是条死胡同出入有些不便，但没能影响人们安居乐业的生活。紧邻着一座千年古刹，时刻被钟声惊醒懵懂的人生，谁说不是一种幸运呢。

说到法源里，不得不提到北京的另外两条同样跟寺院相关的胡同，一个是护国寺街，一个是观音寺胡同。甚至，它们的历史命运，都有些相似呢。

护国寺街位于西城区东北部，东起德胜门内大街，西到新街口南大街。正是由于有了护国寺，由此得名。

据说，护国寺最早兴建于元代。有一种说法，护国寺的原址最初乃是元朝宰相脱克脱的故宅。建成的寺庙，最初叫“崇国寺”（此为北寺，尚有南寺，已迷其踪）。到了明宣德四年（1429年）更名*隆大**善寺。而后到了成化八年（1472年），赐名“*隆大**善护国寺”。

清朝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蒙古王公贝勒为了给康熙帝祝寿，重新修缮了此寺，称护国寺。在民间，它被俗称为“西寺”，跟东边的隆福寺——俗称为“东寺”，正好相呼应。

这条胡同坐北朝南，位于护国寺街西段，北侧。中轴建筑依次有：山门、金刚殿、天王殿、延寿殿、崇寿殿、千佛殿、垂花门、护法殿、功课殿、菩萨殿。

垂花门后有一条横巷，将寺分为前后两部分。在民国时只剩下金刚殿，寺北、西、东部分廊房及垂花门之后的菩萨殿（两层小楼）等。后来，山门处盖了一所钟表眼镜公司办公楼，原将金刚殿圈入院内，如今已经单辟一院，归北京市佛教协会管理，好歹成了北京市*物文**保护单位。

其实，护国寺街在明朝那会儿，沿袭了元朝的叫法，称“崇国寺街”。到了满清朝，才改成了今天这个名儿，民国后一度称“护国寺大街”。后来有了北京市钟表眼镜公司，人民剧场、护国寺副食商场、护国寺宾馆等，这条街的北侧9号，正是大名鼎鼎的梅兰芳故居，现为北京市*物文**保护单位。

似乎有些不幸的是，有着800年历史的护国寺街，在经历两年改造后，变成了一条商业街。原本一条不染红尘的僧道，却沦为一条洋溢着铜臭味道的胡同。

新开放的护国寺商业街以棉花胡同为界，西侧以护国寺小吃等传统老字号小吃为主，东侧以梅兰芳等名人故居、四合院、私家菜为主。这也是继大栅栏、琉璃厂后又一条经改造重张的北京的特色街。

再说这个观音寺胡同，如今也叫“东冠英胡同”。

毫无疑问，因为在那儿有一座观音寺，才有了观音寺胡同。据说，早在明代时，观音寺就存在了，而那条街就叫“观音寺胡同”。不过，后来人们也称它为“东观音寺胡同”，简称东观音寺。

为什么呢？因为在西南方向也有一座观音寺，人们叫它“西观音寺”，两座寺院正好对称，为正红旗地界。

不幸的是，新中国成立后，1958年，观音寺竟被拆除了。

再后来，由于没有了观音寺，西观音寺胡同被改名为“国英胡同”，而东观音寺胡同，根据谐音改称为“东冠英胡同”。如今的胡同15号院，就是当年东观音寺的旧址。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东冠英胡同40号，也就是原东观音寺甲22号，竟然曾是末代皇帝溥仪的故居。

1962年6月1日，溥仪跟自己的老婆李淑贤，离开了紫禁城，搬入西直门内东观音寺甲22号，坐南朝北。

当时的院门口是两扇朱漆大门，院内有北房五间及左右耳房各一间，北房正中一间是客厅，东边两间为卧室和卫生间。东厢房一间是厨房，南房一间是厕所。

后来，溥仪在这里一直居住到1967年病逝，前后总共5年。而院内那棵挺立的柏树，曾经见证过溥仪在这里生活的岁月。

再说西南方向的西观音寺胡同，这条胡同如今已经几乎消失了。

要说确切位置，就在东长安街的东单到北京站口这段马路中，仍有一条已经消逝了半个多世纪的胡同，即从前的西观音寺胡同。

西观音寺胡同东口起自今天的北京站口，西至东单大街。西观音寺胡同因为胡同内有一座观音寺而得名。寺东的山门内有四大金刚泥塑像，山门门口有两个老人摆摊卖货，主要卖些香烟、糖果等。当时，北京的主要交通工具还是以三轮车、自行车、畜力车为主，而西观音寺胡同又是东部诸多胡同的人们前往东单、*安门天**的必经之路，往来的行人、车辆较多。

相传，在1958年破除迷信运动中，该寺大殿被拆，才看到殿内供的是千手观音，但已被毁得支离破碎了。后来，因扩宽东长安街沿线马路，该胡同及两侧房屋被*迁拆**，寺的残留部分改成一个街道工厂。如今的遗址变成了今日的东长安街沿线的建国门内大街宽阔的马路及其两侧宽阔的便道。

民国时，当时的胡同还有一座西观音寺小学，后来在1958年*迁拆**中也不幸“中枪”。而据说*迁拆**的遗留部分，后来被改为了今天的建国门大街小学。

甭看这条胡同不长，但从前留下的名人逸事特别多。胡同东口南侧的铁门住宅里，曾经住的是著名中医李辅仁先生。胡同西段北侧一座大院里据说住过不少著名的文化界人士，这个大院的后门则开在该胡同北邻的栖凤楼胡同，可惜今天早已消逝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