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小荷急忙起床,梦中游玩的情景已忘了大半,只记得那张没有面目的白脸和自己的惊恐,她心有余悸,庆幸自己及时醒来。
她快速盥洗,看镜中的自己,到底是年轻,虽然没休息好,却脸带红晕,双目晶亮,似乎比平时还精神些。
小荷在昆明的一个旅游集团工作。
以她的三本学历,毕业后想在昆明找个好工作,本来属于痴心妄想,但在何老师催逼下,她不得不在昆明连续奔波了几个月,都没有着落。她快要打退堂鼓回老家时,偶然看到这个大型旅游集团财务部招人的消息。何老师知道后,请假亲自赶到省城督阵,母女俩一起去了招聘现场。但人家公司只招985、211院校的毕业生,小荷的简历都递不进去。两人无望地观看一阵,准备离开时,突然被工作人员叫住,收了小荷的简历,让她等待通知。
原来,负责招聘的副总是丽江人,小荷父亲儿时的玩伴,考上大学后一直在昆明读书工作。他认出了小荷母女,在人潮之中,个子小小的母女两人像两个迷路的孩童,显得那么弱小无助,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当年,小荷父亲的丧事他也参加了,见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一下子家破人亡,结局竟如此悲惨,年轻的他久久不能释怀。他决定要帮帮故人的遗孤。很快,小荷收到了录取通知,说鉴于她是少数民族,英文成绩好,还有古筝特长,故被破格录用。
小荷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由此更加佩服何老师:当初与夫家决裂,何老师没让小荷改姓,就是为了保持少数民族身份;古筝和英语,都是从小被打着逼着学的[fm1] , 特别是英语——学财会专业的,英语有什么用呢?但何老师就是逼她一直学下去,大学时考了六级,全国公共英语考了五级,还考了商务英语中级。当时她忙于在各个琴行打工,觉得这些都是浪费时间,纯粹为了证明自己有个野心勃勃的中学英语老师母亲而已。学校功课松,大多数学生都是来混日子的,相当于花钱买毕业文凭。小荷家经济条件不好,混不起,加上高考失利心里憋着一股劲,便自己下功夫,毕业时把初级会计证书、注册会计师证书都考到手了。
这次到英国培训,集团公司里人才济济,名牌大学的、英语专业的,家里背景硬的,大家各显神通,根本没小荷什么事。 可就是因为竞争太激烈了,各种关系难以摆平,公司决定请英国合作公司出题,公开考试,择优录取,她竟意外考中了!因为英语比她好的人,财务知识不如她;财务好的人,英语又不如她。不用说,这自然又是何老师的一个重大胜利,证明了,她虽然半生僻居乡镇,依然能为小荷未雨绸缪,运筹帷幄。
小荷的公司与一家英国的旅游集团合作,准备互相接入对方的网上预定系统,游轮、航班、酒店、旅游套餐、租车等,一切均是实时报价,价格真实有效·,门店使用时将非常便利,但操作相对复杂,容不得出错。
培训很严格,国内各省分公司都派财务人员参加,在英方的培训中心里进行,整整上了十天课,一点都不走过场。她所在的分公司,由财务部主任带队,共来了三人。今天是最后一天,要进行结业考试,当天出结果。拿到合格证书的人,便有资格接入英方的实时财务结算系统,还可以培训门店经理。没通过考试的,则需要补考。他们三人都通过了。
培训主讲老师约翰,四十多岁,大肚谢顶,人非常风趣。结业大合影时,约翰要求站在“最有魅力学员”身旁,在大家的起哄声中,他出人意料地挤到小荷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开心地比V。
之后是会餐。吃饭时,几个外省的男学员找约翰聊天,“你什么眼光啊?怎么选她?又黑又丑的,这不是拿我们少数民族姑娘开玩笑吗?” 约翰吃惊地说,“她还不够漂亮吗?——你们的标准不要太高哦!” 这几位哈哈大笑,刻薄地点评小荷的长相,根本不在乎她也在场;还有人自作聪明,说老外心地善良,关心弱势群体,挑个丑女安慰安慰。
小荷悻悻地假装没听见。这些大城市的小职员们,长得白白胖胖,跟肉包子似的,倒是自我感觉良好,没事儿就对女同事评头品足,拿女明星的标准来要求呢。
主任很满意自己团队的成绩。培训结束,算上补国内的休假,他们还有七天假期。接下来的周末,酒店费用已由公司支付了;额外的五天,大家可以选择在英国玩,也可以提前回国。回程机票可免费改期一次。他自己要去曼城看球赛,球票早已定好。他建议大家在英国多呆五天,到时一起回国,让两位女同事晚上告知她们的决定。
回到酒店,小荷查看微信留言,费迪南问她几点可以碰面;何老师有几条语音留言,口气严厉,要求她尽快打电话。小荷纳闷到底什么急事,但不愿当着同事跟母亲通话。
同事决定去苏格兰,她在那儿有亲戚,准备下午就坐火车过去。
“没想到你在国外还挺受欢迎嘛!”同事一边收行李,一边用探究的眼光上下打量小荷,“昨晚有人看到一个外国大帅哥送你回酒店,还说那是她见过的最帅的老外!” 一副意外的口吻。小荷忙解释只是刚认识的普通朋友。
同事劝小荷也多玩几天,机会难得。小荷当然也想多呆,但是一算酒店交通等费用,每天至少要人民币一千五百元,如果景点较远或需要买门票,预算就要二千,就是说五天要多花一万元!她很犯愁,不如早点回国。同事笑她傻,网上帮人代购点货不就行了?见小荷摸不着头脑,同事大方地帮她联系了代购,让她届时在免税店里买指定的化妆品,带回国即可。“你应该抓住机会找个外国男朋友啊!” 同事挺关心她,“靠你一个人在公司上班,想在昆明买上房,那得等到牛年马月?你们地州的房又不值钱——你找个条件好的老公,不就一下全解决了!”
好容易等到同事离开,小荷急忙跟何老师通话。
接通微信视频,小荷满心欢喜要告诉她几个好消息,可还未开口,就被何老师黑着脸责问了一通:“小胡子是谁?是不是阿拉伯移民、东欧移民?刚认识就能搂搂抱抱?深更半夜跟陌生男人在外面泡吧,出了事怎么办?公司的人知道了怎么看你?”
小荷连忙解释,何老师依然拉长着脸,“你不要头脑发热、忘乎所以,以为在外国就可以乱浪漫了!小心被人骗财骗色,吃亏上当,把脸从国外丢到国内,让我难做人!”
小荷也恼了,“我到底有什么财、有什么色能给人骗嘛? ”
“啊啦啦!” 何老师一阵冷笑,“都知道中国人钱多人傻嘛!谁又知道我们是没钱的呢?再说,不管怎样,你年轻啊,难免有坏男人想占你便宜。“
小荷不耐烦了,“你没出过国,对外国根本不了解!在这里,陌生人见面都互称 ’甜心’,’爱人’;搂着肩膀照相,就跟握手一样普遍;在伦敦,华人满大街,根本没人留意我是哪里来的。另外,外国男士很有礼貌,” 她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他们觉得我漂亮。”
何老师瞪着小荷,半晌,口气转为语重心长,“小荷,年轻女子要洁身自好,到哪里都要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不能骨头轻。男人的花言巧语好听,但是谁知道他们的真正心思?可能只是一时兴致,随后便丢在一边;也可能只是一个玩笑,甚至恶作剧,不能忘了过去的教训啊·······”
小荷不愿再听她唠叨,谎称马上要去开会,好容易才挂断何老师的电话。
本来挺好的心情变得有点杂乱,就像清澈的一潭水面突然冒出了几丝污渍。小荷赌气不跟何老师商量,直接通知主任也在英国多呆五天。
平静了一下,她给费迪南发短信,说下午有时间,马上便接到回复,说人已在她楼下。原来,费迪南中午没等到她的回复,就去了她酒店旁的小餐厅吃饭,就近守候。小荷穿着上午的白衬衫,把裙子皮鞋换成牛仔裤球鞋,照下镜子,也没再补妆就下楼了。她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不过跟个小男生结伴旅游罢了。
费迪南满面堆笑地站在酒店外,一见到小荷,嚷着“快,快!”拉她上了路边等着的网约车,要赶到圣-詹姆士公园看喂鹈鹕。
小荷从没见过鹈鹕,见它们吃饱之后懒懒地下水,在湖上排成一行慢慢游荡,醒目的大嘴巴像一溜黄色斜杠。它们上到湖心的岩石岛上舒展巨翅,梳理羽毛,悠闲地晒太阳。三百多年前,鹈鹕被俄国人当作礼物送给英国王室,它们从此就在圣詹姆斯公园定居了。
公园可真绿!绿得跟云南不一样。云南的绿,底色是大山与大河,绿得高远磅礴;而英国的绿,底色是海洋与山丘,随处可见的草坪、草场,绿得宁静婉约,其间花草树木、湖光天色,好像一幅水彩田园画。
小荷还没有好好逛过公园呢。平时下课后就是傍晚了,所有博物馆都已关门,只能出去逛商店,去著名地标看街景,她一个人也不敢晚上去公园。
他们从圣詹姆斯公园一直走到白金汉宫,在维多利亚女王的雕像下小坐片刻后,决定去看 自然历史博物馆 。
这里的展品,古往今来,包罗万象。费迪南觉得陨石和古化石最有意思,而
小荷被各种宝石迷住了。山里长大的孩子,没想到世上竟有这么美的“石头“!拳头那么大的海蓝宝石,闪耀得让人睁不开眼;那颗”海水中的雨“绿宝石,流光溢彩,像一泓清潭在荡漾。费迪南见她对宝石这么着迷,问她是否喜欢珠宝,小荷老实地说,”我只是喜欢看看----可不敢拥有这么贵重的东西!怕丢了,怕被抢,放哪儿呢?一定得把我愁死了!还是送给博物馆保管,有时间来看看最好。”
看完博物馆,两人又到海德公园游逛,天黑之后去唐人街吃饭。
小荷到伦敦后的第一个周末,跟很多同事一起到过唐人街吃广式早茶,那时的感觉就是太贵了,不值,也没吃饱。在国外十多天里,她的胃犯了严重的思乡病,特别想念云南的各种小吃,烤饵块、各种米线、鸡豆凉粉,想想都要流口水。
周末的唐人街非常热闹,很多店前都排着长队。他们找了一个不太起眼的馆子。费迪南声称能吃辣,小荷便点了一条豉椒蒸海鲈鱼,一个鱼香茄子,还要了两笼点心。没想到粤菜馆也能做湖南菜,一条大鲈鱼上铺满了红辣椒黑豆豉,味道也挺地道的。他们把菜一扫而光。这是小荷在英国吃得最好的一餐,觉得虽然贵点也是值了。
费迪南宣布,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中餐,感谢小荷菜点得好。小荷说,“你要来了云南,才能知道什么叫好吃!”小荷描绘了一番各地美味,老滇味,永胜小吃,傣家菜,布朗菜,丽江的各种美味:用木瓜煮出来的酸辣鱼,雨季的菌子,平时的油干巴、油鸡枞,配上水焖粑粑,再喝上一盅擂茶,那才叫舒爽!
“我夏天去看你好不好?”费迪南两眼放光,“我想去学中文,也想研究一下老庄哲学----也许以后会在中国读个学位呢,谁知道!”
小荷心中一喜,随即涌上一阵酸涩:假如昨晚不撒谎就好了!没准儿跟他真有机会发展下去?她一冲动,竟想坦白自己的年龄,但想到自己已过二十五,就犹豫了。转念再一想,不过是一起结伴玩几天,很快便要回国,何必破坏愉快的气氛呢?将来的事多缥缈,哪用想太多?不知怎么一来,张口竟又撒了个谎:“我们家在丽江古城有个大院子,你来就住我家吧!” 端起啤酒碰一下杯,“我代表玉龙雪山欢迎你!”
结账后他们各得一块幸运饼干,费迪南的签,是“一切皆是最好的安排“,而小荷的则是“得遂所愿” 。两人讨论签语:看上去小荷的签更幸运,但假如她想的是负面念头,那么得遂所愿的结果,就变成了“怕什么来什么”;而费迪南的签,字里行间是安慰失意者的口气,但也可理解为中性的客观陈述。“哇,太有意思了!连中餐厅的幸运饼干都能提供如此有趣的哲学思考!“ 费迪南兴奋地感叹,”看来我应该去中国学哲学啊!“
两人说笑着步行返回小荷的酒店,在楼前约好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后,费迪南拉着她的手说,“奇怪,我倒像认识了你很久一样 。” 这也正是她的感觉。她跟费迪南在一起非常放松,而平日跟男性打交道时总觉得生硬、紧张。
两人告别后,小荷急忙回房查看手机信息。
主任回信说他们三人都延迟回国,回程机票已确认,届时在机场行李托运处会合。
何老师意外地没有任何新留言。按她平常的脾气,总要留言、留语音,继续敲打,直到女儿表示服软为止。小荷讶异之下,倒是有点歉疚,把白天拍的照片发过去一批,还向她推荐电视剧《维多利亚》,英国的电视里在播,正是何老师喜欢的类型。
这一夜,小荷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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