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洪收藏 (徐洪在哪里)

(1)

省庆祝建国七十周年集邮展览已经进行两天了,这是邮展评委会的第二次碰头。

针对原拟评一等奖的D市八十二岁老人家的《中国国内邮政快件》邮集,七个评委各抒己见,很快形成了两大阵营。

“我觉得这部集子不错,选题意义、结构设置、学习研究、贴片制作等,均符合标准,应该评为一等奖!”

“我认为不合适。优点不必说,关键的是编入赝品的邮集能评上一等奖,会给人以误导;也是对评委的挑衅!”

“我看可以人性化些,毕竟作者八十多岁了,又初次参展,容易吗?应当给予鼓励!”

“这与年龄无关,鼓励可以采取其他方式。我们评奖要考虑高奖级邮集的示范引领作用,以及对今后对组编类似邮集的影响!”

“我也主张降一个档次,给个二等奖也不错吗。但这种情况需要向作者和观众交代清楚,这样才有利于净化邮展环境。”

“……”

与共和国同龄的老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作为D市集邮协会的会长,又是本届邮展的评委之一,他明白此时在这种场合,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之所以他没有采取“*亲近**回避”,目的是想要了解一下各位评委对这部集子的评价与反应,以便回去以后为会员们做讲评用。

“请大家都来谈谈自己的看法,广泛发表意见。”邮展评委会刘主任一边听大家的发言,一边驾驭着会场的局面:

“我们要公平、公正地评审,要为我省的集邮事业负责,评得名至实归。这样,作者和观众才心悦诚服。要知道,挂上去的花是不好再摘下来的!”

见刘主任态度坚决,老王觉得再也“眯”不下去了,便轻咳了一声发言:

“是的,我市邮协的张老,在本届邮展的几十名作者中年龄最大,身体也不太好。他的这部邮集努力了十几年才出山,的确很不容易。正如大家所言,邮展评奖是一项严肃的事情,定什么奖级我都没有发言权,听大家的。”

“哦,老王,您不说我还要问您呢!就凭您的丰富邮识,那枚非‘六格式’、胶皮假戳的伪造封,你该不会走眼吧?该封又是从何而来?事先您是怎样征集初审的?”刘主任连珠炮式的发问,显得咄咄逼人。

老王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无从开口,欲言又止。

……

(2)

老王与张老居住在一个居民小区,一起集邮几十年,平时经常在一起交流信息、切磋邮识、讨论邮集。他对张老的《中国国内邮政快件》邮集的组编,以及所缺什么素材是再熟悉不过了。他知道张老虽然集邮半个多世纪,但前期只是购买年册、收藏邮品,从来没有组编过邮集。退休以后才加入了D市集邮协会。在同好们的热情鼓励下,张老选择了“国内邮政快件”这个研究课题。开始试着组编邮集,准备参加庆祝建国七十周年省级邮展。

十几年来,为组编一部符合参展标准的邮集,张老虚心向行家请教、认真学习邮政知识、仔细研读邮展规则、潜心收集相关素材。功夫不负有心人,经一番锲而不舍的努力,关于新中国1987至1998年开办国内邮政快件信函业务的十一年历史,他都娴熟在心。针对国内邮政快件邮资变化四个阶段的大部分邮史实物,也都基本收集齐全——尤其是快件邮资几次调整的首、尾日实寄封片,收集起来难度比较大。

一年前,在他开始动手组编邮集时,功亏一篑的那枚1987年11月10日的“快件首日实寄封”仍然没有着落,这让他心急如焚,寝食不安。

这可是他这部邮集里“画龙点睛”的素材啊!在集邮界,一提到新中国邮政快件信函,无论是评委还是观众,不约而同地都要首先看看邮集里,有没有开办邮政快件信函业务第一天的实物。

这是考证邮政历史的需要,是讲述“快件”故事的要件;更是检验作者集藏水平、考量邮集份量的重要砝码。

怎么办?“先把架子搭起来再说!”——他想起了聆听集邮讲座时,某集邮家的一句忠告。同时邮协的老李也答应替他抓紧寻购压轴的“首日封”。

于是,他翻出用十几年心血汇聚而来的二百多件各种快件封片素材,铺在地板上,开始不分昼夜地分类整理、确定纲要、设计贴片、撰写说明等。

不会电脑,儿孙们替他敲打键盘;没有贴片、护袋,协会会员们出手相助;缺少素材,大家主动帮他上网搜淘……

一些亲友晚辈,不甚理解其中的乐趣,怕累坏了老人家的身体,曾多次劝阻过他。但面对痴心的老人,无论怎样的好言相劝,均动摇不了他组集参展的决心。

一轮寒暑,四易其稿,由雏形到成型,一部五个展框80页标准贴片的邮政历史类邮集——《中国国内邮政快件》,终于赶在集邮展览之前杀青了!

然而,阙如的那只“点睛”之品,你在哪里呢?

(3)

见时间不早了,一会儿还要为每一部展品“挂花”。邮展评委会刘主任盯着老王,将军似的问道:“老王,您对张老邮集里的那件赝品怎么看?”

“……”对刘主任的单刀直入,老王感到很茫然。他根本没有防备刘主任会直接戳他这个一直担心的“软肋”,只能嗫嚅地说:

“这个、这个,我还没想好,不过是不应该……”

刘主任抢过老王的话题:“不应该?——的确不应该漏审!不应该上报组委会!这是您的责任,我不听您主观上的什么解释,最起码说明您审查时不够认真!要记住:组集时宁可空缺,也不能使用伪品、赝品!您在省内也是很有声望的人,这次怎么这么糊涂呢!”

刘主任好像知道了老王有难言之隐,又似乎在照顾他的面子,故意不去说破。但几句软中带硬的批评话语,却让老王哑口无言、无地自容。

其实老王心里很清楚,他也是无奈啊——一个集邮一辈子的老邮迷,从来没有组编过邮集、更没有参加过邮展。老了老了突然要组集,多么难能可贵啊。他克服了那么多困难:体力上的投入、经济上的支出、亲友们的不理解。这些对一位大自己一轮生肖——82岁高龄的老人来说,初次就能把邮集做成五框的规模,并达到能参加省级邮展的水平,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至于那件1987年11月10日的“快件首日实寄封”,不知老人家最后是从什么渠道收集到的。邮集送审时老王已经发现了该封的不对劲儿:没有“六格式”签条、贴票上的收寄日戳是胶质死钉的——稍微懂一点邮识的人就能看得出来。然而距省迎国庆邮展开幕已经进入倒计时了,不好再挫伤老人家的积极性了。只好瞒天过海地抱着侥幸心理送来参展了。

老王本打算抽空找老人家聊聊,询问一下该“首日封”的来历。怎奈展前杂事缠身,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至于在本次省展上能获个什么奖级,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我看这样吧,”刘主任开始做碰头会的总结:

“就具体情况而言,我们都很同情老人家,这么高龄的老人,能潜心研究组集,这种精神的确令人肃然起敬。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坚持评审原则。根据大家的意见,也为了以后邮展的健康公正,评委会采纳大多数人的意见,同意将D市张老的邮集降为二等奖。”

刘主任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大家的表情,接着说:“如果大家没有意见,那就开始“挂花”。不过,邮展结束后,建议各市邮协都要召开一次邮展讲评会,以此案例为鉴以儆效尤。各位征集员同志,你们就是赛场上的教练员,责任重大。平时都要注重集邮业务的学习,一定要认真吃透各类邮集展品的评审规则,做好制作符合标准、高水平邮集的基础性工作。同时还要努力提高辨伪识假的能力,坚决把好邮集的送审关。今后各市邮协一定要杜绝赝品上展!……”

(4)

省展结束归来后,老王又参加了一个葬礼。他也感到周身乏力,毕竟70多岁的人了,有些体力不支。

逝者是邮协的一名老会员、比老王大几岁的个体邮商老李,生前他们是非常要好的邮友。他为人厚道、讲诚信会经营,为协会和会员们义务奉献,做了不少工作。特别是为会员代寻代购邮品,周到热情、品优价廉,赢得了大家普遍的赞誉。

老李与老王都是从煤矿上退休的,他晚年身体不是很好,一直病歪歪的。都说他是为一双下岗没有工作的儿女操心累的。自己一份3000多元的退休金,要支撑三个家庭。为了生计,六十好几了还不得不坚持打工,此外又兼做业余邮商。

送葬那天,老王以集邮协会的名义送了花圈和挽幛。本市邮友来了很多,向这位操劳一生的老人送上最后一程。

老王尤其感伤,他忘不了这位邮商老哥多年来对自己的帮助。前些年老李经常跑各地集邮市场,结识了很多业邮的同行,这为不便外出的会员代寻组集素材、代买各种邮品创造了便利条件。

他将协会每个人的组集方向、所需要的邮品、以及价格品相要求等,都一一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每次外出归来均或多或少有一些收获,令组集需求者异常兴奋,也经常有人请他喝酒答谢。这从表面上看,似乎是私人感情;但某种意义上讲,也为市邮协整体邮集水平的提高、推动家乡的集邮事业的发展,可谓立下了汗马功劳。

送葬归来,老李的儿子小李将一个大鞋盒子交给老王:

“王叔,老爸临走前叮嘱我,一定要把这些东西交给您,他说这都是协会的东西。……”

老王接过盒子,重重的,还用胶带密封着,不知道里面装些什么东西,有些神秘感。这更加深了他对老李的怀念。

——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5)

回到家里,老王顾不得乏累,急忙打开了老李留给他的那个神秘的盒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没有封口的信封,下面是几个牛皮纸袋子,里边装的全都是各种实寄封片,还有一摞整整齐齐装订好的邮协会刊,以及几把纪念戳等集邮物品。

老王打开没有封口的信封,两页皱巴巴的信笺,写满颤歪歪的字迹。

“……,老王,我本打算和大家一起参观国庆省展的,但这几天身体实在太差,浑身无力,躺在床上干着急。

“昨天,孩子们送我去医院,我就感到情况不妙,但他们一直都在瞒着我。其实我心里明白,人早晚都有这一天。临了,我倒想起一些事情。

“这多年,我很羡慕你们组集参展,获各种奖励;也曾设想过组编一部邮集玩玩。但你是知道的,我的邮识水平和经济条件都不行。整天奔波忙碌勉强糊口,哪还敢有其它幻想。不过我也陆续收集到一些自认为还不错的实寄封片,留给组集需要的邮友吧。

“还有些套票、小型张和年册什么的,留给两个孩子了。二孩子集邮刚入门,还要打工赚钱养家。拜托协会这些老友们扶植、提携他——咱邮协里的青年人太少了,搬个展框什么的力气活,他都能干。

“前段邮协提出要提早筹备年底的‘邮友联谊会’,我给邮协刻了两枚纪念戳。联谊会我不一定赶上了,就算我的最后一点贡献吧!

“哦,还有一事。老张大哥80多岁的人了,还契而不舍地组编邮集,令人感动。他缺少的那枚快件首日封,我本来已答应帮他寻找的,但国庆临近,我又卧床不起。见他非常着急,便借为协会刻制纪念戳的机会,刻了一枚胶质假邮戳,仿制了两枚同样的‘快件首日实寄封’,送给他一枚补缺应急。还好,他竟然没有看出来破绽。或许是年岁大了视力不好的原因,但看得出来,他因此完成邮集的制作而异常兴奋。

“听说他最近身体状况也欠佳,省里国庆邮展也没有去成,请代我向他问好;也请他原谅,那枚真的快件首日封,我不可能再为他寻找了!

“我做邮商几十年,一直本着‘诚信’二字。这是头一回做假封,但不是为了盈利,目的是‘哄’一下老人家——他太想参加这次迎国庆七十周年邮展了!这回如果上不去展,恐怕今生再也不会有机会了。不知我这么做对不对?

“剩下那枚假封与胶皮假戳,你留着做个永久纪念吧。也可以在邮识讲座上用它举例,让大家辨别什么是假戳、伪封。”

“……”

老王双手颤抖着,老泪纵横。

(6)

又是一个清晨,一个秋风乍起的清晨。天气明显凉了。

老王每天坚持5点30分起床晨练;同时梳理、规划当日的工作,已经成为他多年养成的生活习惯。

——得先去看望一下张老,让他早一点见到自己用多年心血换来的获奖证书;但老李的离世最好先不要让他知道……

——然后应该组织邮协会员召开一个“追思会”,缅怀一下邮协好人、诚信邮商老李。

——还要在国庆期间组织一场集邮讲座,回放一下省展的情况、讲讲实寄封的辨伪。对了,这次张老因使用赝品封而降奖级的事,最好也暂时向他保密,免得老人家心情波动。

……

老王一边在河堤踱步,一边思考着、筹划着。

——不能再等了,一切都要抓紧。趁老张等一些老邮迷身体还行,少留点遗憾吧。

对,我这就回去,买点儿水果,先去看望一下老张。

……

(本小说大部分情节来自现实生活,成稿于2019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