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富回忆录》006 夜半逃债

2020年2月24日 星期一 晴 (《程木滨回忆录》之六)

没有了奶奶的相依为命,我度过了七百多个孤独的日夜。饭食吃紧的日子,仰望着太阳想着去哪里做工。有饭食的日子,仰望着月亮念着娘跟妹妹。长时间没工做实在没饭食的时候,就去铁佛寺,自有释参师傅管吃喝。零零碎碎地打了两年短工,还是学打铁了。

东升打了三年铁,长得黝黑壮实成了个大小伙儿。平日里打铁不专心,没少挨师傅踢屁股。东升喜欢师傅的闺女香秀,偷藏了人家晾晒在天井里铁丝上的小手巾。为要回自己的新手巾,香秀答应东升牵一下手。东升跟我说,牵上女孩子的手他期盼了好些年。小时候玩手拉手转圈圈儿时,他的手碰到一个女孩子的手时,女孩子哭着跑开了。女孩子嫌他脏跟坏,不愿意碰他。那是他唯一一次碰到女孩子的手,也留下了小心伤。在梦里跟师妹相抱过好多次,还尿了炕,可是师妹不喜欢他,东升有些难过,这时正巧有人要拉他去深圳建筑工地跟工。

“二黄黄,跳进去。”东升手拿着个铁圈圈,小黄狗钻来钻去。去年,那只打小跟我们相依为命的狗在成为老黄两年后,老去了,十一岁还没达到铁佛村的狗十三岁平均寿命时就老去了。幸好,老黄下了崽儿。老黄像兄弟,我俩不想别的狗甚至它的孩子冒犯黄黄阿黄老黄的名字,就为老黄的狗崽儿起名二黄黄。二黄黄一反老黄的忧郁,天生地活泼欢快。我跟东升逗它,它也逗我们。 “师傅放俺走咧,差不厘儿(差不多)恁也能打成铁。”东升转悠着眼珠子告诉我:“恁要打成铁咧,可得把香秀那个俊丫头扒拉到手。”

一身好手艺也想带出好徒弟,可不能再招个不着调的家伙。面对着第三次登门的我,师傅师娘弄出了个“约法”。田地已经联产承包分到各家各户,头一约就是有活儿打铁没活儿下地,二一约是要干满三年才成。答应了“约法”后,我住进沈家,给师傅拉起了打铁的风箱。有饱有暖,见我终于有了个靠谱的着落,村里很多长辈都嘱咐我好好干。

青褂子青裤子白毛巾,老少师徒俩一样的打扮。师傅敲小锤我抡大锤,叮当叮当叮叮当,不再为了吃饭四处找活儿干的我脸上有了笑容。叮当叮当叮叮当,师傅找瑕疵我细打磨,两年大锤抡下来,我长了肉窜了身子,嗓子倒仓,唇上冒须,发育成了有把劲的壮小伙儿,师傅没成想起先瘦弱的我还真就是个打铁的胚子。叮当叮当叮叮当,香秀来送水喝时,我跟师妹说话有了脸红心跳的感觉。

放下耙子,拾起锤子,白天下地,夜里打铁,一晃三年过去。跟师娘商量之后,师傅把打铁最重要的淬火要领教给了我。青出于蓝胜于蓝,饿死师傅就在眼前。村里人说我杨白劳的日子熬出了头,可以撂个蹶子个人干。师傅不担心,他信得着我。直到把闺女许配给我,人们才明白师傅两口子的算盘,这招徒弟敢情就是选女婿。

十九岁的时候,师傅的闺女香秀嫁给了我。为了早传宗接代,铁佛村有条件的小伙子一般二十岁上下就娶媳妇。不够婚龄,就先娶亲后登记,先生娃后安户口。寺里释参师傅写一纸婚书,铁佛村人看来便为一辈子的婚约。老和尚墨宝,老支书证婚: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新郎程木滨,新娘沈香秀。此证也。一个仪式,一场宴席,我成家了。自己破家烂物,只把奶奶留的红色粗布包跟白连纸本子拿了过来。

师傅师娘哑巴而他们的闺女不但健康正常,且长相俊秀。三天两头跑去城里玩儿,穿衣打扮像个城里姑娘。一个从小的孤儿娶上媳妇有了家,我感激师傅师娘。清明时带着香秀去上坟,暗自向奶奶跟爸爸发誓,一定要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来给村里人看。

主人娶了媳妇,从二黄黄长成二阿黄的大黄狗也不甘寂寞,跟村里某家的母狗交配,猫三狗四,幼崽儿能离开妈妈后,被二阿黄领了回来,我叫之三黄黄。

眼瞅着人畜升腾,奈何天有不测风云。成亲半年后,五十四岁的师傅急病去世了。一个哑巴凭着手艺成家有了孩子,师傅临终嘴角带笑。十二岁时跟着父亲打铁,为本村俩“烧刀子”陈延寿跟刘大明分别打过一把*刀砍**,俩人都用*刀砍**砍杀过日本兵,那事里也有着自己的功劳哩。茶余饭后,他不止一次地跟人比划炫耀此事。带着人生的满足,铁佛城北郊的沈铁匠走了。想起爸爸是鼠年走的,现在师傅又在鼠年去了,我对鼠年产生了恐惧。都说鼠年灾牛年累,而那个鼠年人们种棉花却都挣到了不少的钱。

金高唐县银夏津县,不如铁佛城的四边边。政府引导,铁佛地区农村家家户户种棉花,尤以主城四郊棉质最佳。一到秋上,人们拾棉晒棉卖棉忙忙活活。看着寺前场子上跟院子里房顶上那一片片白花花雪封地一样的棉花,想着种了几年棉富裕起来的人们,我谋划着扩张铁匠铺,要为人们提供更好更多的农具。跟师娘和媳妇商量,俩人都同意。尤其是怀孕的香秀特别支持,我挣了钱,她就可以多跑几趟城里的商店买好东西了。

拿出所有积蓄,又向庄乡借了一千二百块钱,扩建了火炉,还更新了工具招了个小学徒。铺子面貌一新,我决心要做铁佛城最好的铁匠铺,要做大铁匠,要做铁佛村的头一个万元户。成了万元户,老程家就扬眉吐气了。成了万元户,我就要去找娘跟妹妹。

然而天不遂人愿,生意只在春夏好些时日。到了秋后,市集上冒出了大量城里机械厂生产的农具,远比手工烧打的结实美观得多。除了特殊用具,很少有人来铺子里打东西了,些许的农具维修也没有多少收入。偷偷跑到外地市集上买回机械手做出来的铁具,我呆呆地凝视。时境变迁,老手艺再好也拼不过机器。大铁匠梦,毫无征兆地被扼杀在了摇篮里。收不回投入,我一下子负债累累,被四个借款人催账催得焦头烂额。

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出路,华山一条道,只能出去打工挣钱还账。

给了肚子渐渐隆起的媳妇沈香秀二百块钱,托付给师娘照料。自己揣上剩下的六十块跟十三斤全国粮票,我凌晨四点半钟悄悄地出了家门。

人一出过道还没迈几步,一束手电筒的光线就照了过来,黑暗中有人说道:“大半夜的,要去哪耶?”

“二哥俺有难,恁、恁就容俺一时ban(吧)。”

二哥说:“钱俺也是汗珠子砸脚面上摔八半挣来的,不还账恁别想出村半步。”

“二哥咹,俺身上就、就六十块钱,先还恁四十,挣钱回、回来头一个还、还恁。”

二哥冰冷的大手抓着我不松开。我腿一弯,把头拱进了二哥怀里。漆黑的夜里,自家门外的过道口儿,我做了无奈的一躬。随着家里二阿黄的一声叫,全村的狗此起彼伏地叫唤了起来。

村里有人家买了电视机。“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看着晚饭后香秀哼着曲儿赶去别人家看电视的背影,我心里难受。而现在,不仅没有让看得起自己的师娘跟媳妇过上好日子,还被*债追**追到这般狼狈。从二哥身上起开的那个大脑袋,已是满脸的泪水。

不走大道,出村拐进麦地里,乘着月光,我一路奔着西南方跑向火车站。时而操着手,暖和暖和冰冷的双手。时而把两手放开,加快一下脚下的步子。坑坑洼洼中摔了两个跟头,走进了城里。天蒙蒙亮时,从小巷子钻出来,迎面碰上了骑大架子自行车追来的又一个债主,人车相撞,两人一块儿摔倒在坚硬的冻土地面上。好说歹说,把兜里的钱连同粮票全都给了人家,才得以放行。

站内火车的鸣笛震耳欲聋地传来。出站口两侧的白灰墙上各一排正楷大黑字。左侧: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改革开放。右侧:从重从快,严厉打击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一九八六年冬天里的这个清晨,二十一岁的我囊中空空。站前空空荡荡,乎乎的大风号子般吹叫着,吹得地上干干净净。“呔,程木滨恁要去哪han儿(哪里)?”

听到问话以为又是追来了哪位债主,我身子随之一颤,待回身看时却是瞠目结舌:天哪,身着青西装、脚蹬白球鞋的东升出现在了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