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二十八) 文/宋伟

农民(二十八)文/宋伟

高志也有点困,但他脑袋却懵懵的,睡不着。大地方的光鲜和亮丽才刚刚见识,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被迎头泼了一瓢冷水。他心里想着外边繁华的景象,眼前却晃悠着那几个蛮子的身影,耳边又响起小老乡的话,再瞅瞅周围或蹲或坐或趴着蜷缩着的和自己一样的外来客,几样搅合在一起,让他脑袋晕乎,心里烦乱。难道这就是高亮所说的那个美好而诱人的地方?

虽然不管蹲着还是坐着或者趴着,都别扭而且难受,但困顿的人们还是大都睡着了,有的还打起了鼾,睡不着的人也都或仰脸或勾头,默不作声地发呆,不知都在想些啥,疲倦的脸上遍布着麻木和无奈。外边隐约的喧闹渐渐的平息了,只有霓虹灯光怪陆离的彩光透过高处不大的窗户映射在墙壁上,花花绿绿的幻影诡异地闪烁不已。大厅里一片压抑的安静。高志把头趴在腿上,埋住脸,强迫自己啥也别去想,然而没有用,他还是头晕脑胀,睡不着。人一睡不着就会觉得浑身哪儿都不得劲,他不停地伸腿,捶背,扭腰,敲头,一会儿坐一会儿蹲一会儿趴,折腾不已,痛苦万分,有好一阵子他觉得自己就快要崩溃了,而那扇关着的大门,却始终毫无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终于“哐”的一声惊天动地地开了,一个蛮里蛮气的声音吆喝起来:“起来!都起来,出去了!”虽然腔调依旧凶恶且不耐烦,但高志此时听来,却不啻福音。他迫不及待地猛站起来,可是刚直起身就觉脑袋一晕,眼前一黑,突然间天旋地转,他赶快弯腰抓住行李袋子,稳稳心神。其他还在睡梦中的人也都是骤然受惊,他们惶然而起,晕头晕脑地,手足无措,待稍一激灵,才恍然大悟似的忙乱起来,赶快拖大包拽小包挤挤抗抗地一齐涌向门口,大厅里一时乱成一团。

果不其然,真如小老乡所说,那几个货把住门口,挨个收钱。人们都不敢吭声,一个一个乖乖地交钱走人。

交了十块钱的过夜费,来到外边,高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略微有些清冷的新鲜空气,憋闷的感觉消退了许多。不知道几点了,天还没透亮,和昨晚相比,街道上显得有些静寂,那么多的车和人不知道都去哪儿了,想来他们各自都应该有呆的地方,不会被人说关就关起来了吧。门外的马路边一溜儿停着好几辆中巴车,有人在车旁用不太容易听明白的普通话冲着高志他们吆喝:“东莞东莞走了啦──”“佛山,佛山的走了啦──”,嘴里噙着东西似的。

出来的民工们都一个个地上了车,就好像这些车是专门来接他们的一样。高志却茫然起来,被关在里面的时候只想赶快出来,真等出来了却不知道咋办了,该往哪儿去呢?找个人问问路吧,但除了昨晚认识的那几个老乡之外,高志觉得对谁他都不愿张嘴,更不用提那些面目不善说话呜哩哇啦的人了,而那几个老乡在刚才的忙乱中也走散了,此时已不知去向。高志一时有些心慌。走之前也没和高亮再联系一下,也没在意高亮留的只是一个笼统的没有地址的名字,只想着有了名还能找不到地儿?谁知道到这大地方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还是见识太少没经验啊。咋弄哩?想起幸亏高亮还留了个电话,给他打个电话?这么早,他肯定还没上班,等他上班再打?那现在往哪儿去?搁哪儿呆着?

亮丽的霓虹灯大都熄灭了。没有了绚烂的光辉,一幢幢高楼像卸掉了浓妆,脱去了艳服的老妇人,露出了囚首垢面的真面目,大怪物一般黑黝黝地杵在周围。被高楼割裂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微微泛着深蓝,一弯残月孤零零地挂在上面,幽幽地发着清冷的光。一阵凉风吹过,这个大都市的街头,涌起一丝寒意。高志瑟缩着,茕茕孑立。他逡巡四顾,感觉这儿哪个地方都是站着也不合适,坐着也不合适。路边的中巴有的已经坐满了人,喇叭炫耀似的一声怪叫,扬长而去,没走的也都轰鸣着,蠢蠢欲动,似乎都要把他扔这儿不管了。高志想起了昨晚小老乡说的那些事儿,越发地惴惴不安。

不远处有一个小铺,门头上写着奇怪的俩字:土多。土多?这儿土再多也不会有农村的土多吧?高志百思不得其解,又仔细打量之下,才发现似乎不是“土多”而应该是“士多”, 不过不管是啥多,高志都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只有门头下边一块牌子上的四个字,高志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公共电话,字的周围还亮着灯,那一片温暖的光对高志散发着无穷的诱惑。他纠结了半天,终于决定,不管恁多了,管他上没上班,先打个电话试试,即使高亮没上班,万一有其他人在,问一下地址,不也就知道该咋去了吗?

农民(二十八)文/宋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