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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一节课，老师还没有来，所以班级里格外得吵。
李木站在讲台上，学老师用力地摔了下书，喊了一句，“别说话了。”
大部分的同学因为班长这句话安静下来，但是后排的几个男孩声音还是格外得高。
李木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沉着脸走到后排说，“李里，你们在说什么？”
那个叫李里的男孩斜眼看着他，说，“螃蟹，你知道啥味吗你？”
李木在书里读过关于螃蟹味道的描写，那些句子一想起来，都禁不住流口水。
看着李木不回答，那群男孩开始起哄。
“哎呀，班长居然没有吃过螃蟹！”
“哈哈，乡巴佬。”
李木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一点点烧红，幸好老师来了，及时阻止了这场闹剧的升温。
不过班长从来没有吃过螃蟹这件事情，迅速地被所有人知道了，甚至传到了别的班级。
一整天，李木都觉得别人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得他生疼。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他迅速记好作业，背上书包往家里赶。
他还没有这里的朋友，所以这件悲伤的事情也无法倾诉。
他只能快点回家，避开所有的人。
李木住在城市的边缘，这里的房租很便宜，鱼龙混杂。
他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削一些洋芋。
这个来城市打工很久的女人，手上和脸上都很粗糙。
“小木，今天在学校咋样？”
李木听到母亲的问题，有些话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最终笑了笑，“挺好的。”
洋芋已经削完了，李木帮母亲端着盆子往厨房里走。
厨房都是公用的，李木回家放下书包，把母亲需要的调味料拿出去。
这里每个家庭的调味品都放在家里，防止别人偷用。
他站在一边，看母亲轻车熟路地切好洋芋，热油入锅，很快香气就出来了。
“怎么不回去写作业？”
看着发呆的李木，母亲显然非常不满。
“妈，你知道螃蟹啥味吗？”
“螃蟹？”
看着母亲的眼里逐渐生出一团迷茫，李木很失望地离开了厨房。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洋芋和馍馍。
李木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了问父亲：“爸，你吃过螃蟹吗？”
“吃过。”
父亲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他饶有兴趣地接着问，“那是啥味啊？”
“嗐，难吃。”
提到螃蟹，父亲皱了皱眉头。
李木有点不开心，如果螃蟹不好吃为什么那些男孩会嘲笑自己。
爸爸一定没吃过螃蟹。
想到这，李木的情绪低落了起来，他草草吃了几口，就等着父亲吃完饭腾出桌子来写作业。
“李木，你咋了？”
“没啥。”
“有啥事就说。”
父亲对他磨磨唧唧的样子很不满，他总私下和妻子抱怨儿子有点太优柔寡断。
“我想吃，螃蟹。”
螃蟹两个字，李木刻意加快了语速，但是还是被父母听得一清二楚。
“螃蟹？”
母亲首先对李木发难，“有你吃的就不错了，还天天想三想四的？”
李木低下了头，但是他心里有点不服气，喊了一句，“为什么我不能吃螃蟹？都姓李，为啥人家能吃，我不能吃！”
李木的父亲倒是很惊喜儿子理直气壮的要求，他心里有些宽慰，“想吃螃蟹？”
“嗯。”
李木低低地回答。
为了鼓励儿子的男子气概，李木的父亲大手一挥说，“你这次考试得第一，就买。”
李木很惊喜，他知道从这个不富裕的家庭挤出几只螃蟹，也不是那么容易。
那天晚上，李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是梦里也是螃蟹的身影。
这直接导致了李木第二天精神不佳，上着课都困得不行。
“李木，这快期中考试了，你可得打起精神啊。”
班主任对这个新来的山里娃格外照顾，他很聪明，就是有点自卑。
班长也是他力排众议让李木当的。
如果他这次可以考个好成绩，一定能增加他不少的自信心。
“好。”
李木点了点头，他有点不适应这么热情的老师。
他肯定会认真学习，不过是为了螃蟹。
“没吃过螃蟹的班长，作业给我抄抄？”
被李里冷嘲热讽了几次后，李木咬咬牙说，“我也能吃上。”
“是吗？”
李里故意把声音拉得长长的，吸引了全班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是！”
“那我就等你告诉我什么味道哦。”
李木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心里发誓，自己要尝尝螃蟹的味道。
拿到成绩单的那刻，李木雄赳赳地走过李里身旁说，“我明天就告诉你螃蟹的味道。”
李里卷子上刺眼的40分，让李木更加心花怒放。
“爸，我考了第一名。”
李木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兴奋。
看着儿子的成绩单，李木的父亲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爸，螃蟹。”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没有什么底气的样子，他担心父亲会以家里没钱为理由拒绝履行这个承诺。
“好，好，去买螃蟹。”
父子俩一前一后地往市场走去，两个人的影子很瘦，很瘦。
李木往前小跑了几步，影子就叠在了一起。
天已经傍晚了，正是买菜的时候，卖海鲜的商贩正在热情地招呼客人。
那些水箱里，螃蟹正在张牙舞爪地吐着泡泡。
李木激动极了，不过父亲没有问价，甚至没有停留，只是径直略过前面几家，走到了末尾那个摆在地上的海鲜摊。
那张塑料薄膜上摆着几尾鱼，和一些奄奄一息的小螃蟹，隐隐地散发着腥气。
摊贩看到有生意上门，也不着急。
他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手机，懒散着说，“看看吧，多新鲜。”
李木皱了皱鼻子，很不满地咳了一声。
他希望父亲能赶紧往回走，买几只活蹦乱跳的螃蟹。
“螃蟹怎么卖？”
父亲开腔的那刻，李木的心脏沉了下去，他非常失望，只是别过脸去。
“30。”
“这么贵？”父亲的声音很夸张，这让李木觉得芒刺在背。
“这还贵？多好的螃蟹。”
两个人扯皮起来，偶尔有闲散的大妈听上一耳朵，说一句现在的物价真贵。
最后卖螃蟹的烦了，挥了挥手说，“26，爱买不买。”
李木的父亲这才舒展开笑容，“来来来，这几只。”
海鲜的水，从市场到家里撒了一路。
因为阳光并不浓烈，所以很久，那些痕迹才干涸。
刚到家门口，母亲就迎了上来。
“你们去哪啦！”
“买螃蟹去了。”父亲难得愉悦地拍了拍李木的肩膀。
“买了？”
看着在黑色塑料袋里不动弹的螃蟹，母亲的眉头才舒展开，“正好厂子里班长过生日，我赶紧给送过去。”
“妈！”
李木尖叫起来，但是母亲只是敷衍地说，“我不表示表示，以后把累活都给我咋办？”
等母亲走出门，李木的眼泪才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父亲有点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想说些什么，但是终究只说了一句，“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不吃了。”李木摇摇头，拿出了课本，重新看了一下螃蟹的那篇文章。
他试着把那篇文章背下来，这样就可以跟李里描述一下螃蟹的味道了。
母亲回来得很快，她搓着手说，“送去了，送去了。”
手掌上还残留着海鲜的腥气。
可是李木的母亲并不知道，她一离开别人的家门，那几只螃蟹就被丢进了垃圾桶，因为闻起来，很不新鲜。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马不停蹄地开始做菜，一直等饭菜端上来，她掌上的腥味还没有散掉。
李木磨磨蹭蹭地没有心情吃东西，他看着母亲说，“我的螃蟹呢？”
“你的螃蟹？！”
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瞪着李木。
为了防止事态严重化，李木的父亲安抚着儿子，“再买，再买。”
“买什么买，家里那么点钱，还过不过了！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李木一时间有点绝望，这样的家庭，他想哭都没有一个单独的房间。
李木晚上没有吃饭，深夜听着爸妈震天的呼噜声，他暗暗地下决心，他明天要尝尝螃蟹的味道再去上学。
第二天一早，李木很早就出门了。
他决定去捡垃圾来赚一点钱。
他把校服塞进书包里，他往附近“著名”的垃圾山走。
不过是早上7点左右的时间，垃圾山上已经有很多人。
穿着破衣服，右手拿着自制的耙子，左手的编织袋已经鼓起来了。
他们都埋头扒拉，汗珠布满了额头，似乎感受不到臭味。
闷热混合着臭气，让李木在旁边干呕了起来。
他决定放弃这个计划，看起来，还是找个地方打一天的工比较靠谱。
李木把书包和校服寄存在超市储物柜里，他甚至把头发弄乱，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
“阿姨，您这里招临时工吗？”
眼前这个阿姨看起来慈眉善目，应该是比较好说话的。还没等李木在心里盘算完，那个阿姨就变了脸色，“小孩家家的，不要来捣乱！”
一连问了几家，李木有点泄气，太阳已经很高了，他现在都能想象到，父亲震怒的表情，但是他旋即想起那些人说他乡巴佬的神情，摇晃的心又坚定了起来。
可是整条街都已经问完了，除了有个爷爷给了他一瓶水，他没有任何的收获。
在回家之前，他去了一趟海鲜市场，待在水箱旁边看了很久的螃蟹。
看他们被一只一只捞走，他的情绪逐渐变得沮丧。
一直等太阳完全落下去，李木才往家走。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大门口，听见里面有父母低低的交谈声，母亲的声音一直带着哭腔，“你说他去哪了？”
“没事，我再出去找找，你，你先吃点东西。”这个时候，父亲按下心里的担忧，轻声细语地安慰妻子。
他的声音比往常都低，这是一个大老粗能给妻子的最大的温柔。
还没等李木想好怎么说，他就曝露在了灯光下。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有些欣喜，然后又沉了下去。
这个时候，一家之主的尊严不可以被挑战，这件事情不可能就这么完了。
他硬把李木从母亲的怀里拽了出来。
“你去哪里了？”
李木很害怕地看着父亲宽厚的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巴掌就会落到他脸上，或者屁股上。
“回来了就好。”母亲出来打圆场，但是父亲依旧铁青着脸，只是盯着李木，等他回答。
等到几乎耗光了父亲的耐心，李木才慢吞吞地说，“我去挣钱了。”
“什么？”
父亲大概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李木突然感觉很委屈，他几乎冲父亲吼了起来，“我只想尝尝螃蟹，我不想被人说乡巴佬！”
李木盯着父亲，心脏在怦怦地跳。
他怕被父亲打一顿，一瘸一拐地去上学真丢人。
最终，父亲只是叹了一口气，嘱咐妻子给儿子热一热饭菜。
那天的晚餐，是早上剩下的反复加热了很多次，已经烂糊的洋芋。
但是对已经饥肠辘辘的李木来说，这就是天下第一的美味。
李木睡得很早，但是他记得那天夜里他起床，看见月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雕塑一样的父亲身上。
他正在抽着没有点燃的旱烟。
第二天，李木被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吸引醒，一盆中等个头的螃蟹摆在饭桌上，冒着热气。
旁边是看起来很疲惫，但是眼睛里流露着笑意的父亲。
“吃吧，臭小子。“
那是李木第一次吃螃蟹，什么都不懂，一盆螃蟹吃到嘴巴里的东西寥寥无几。
他有些抱怨地认同了父亲之前说的话，“爸，螃蟹真难吃。”
父亲的喉结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视线却停留在妻儿剩下的那堆壳上面。
“难吃什么？你爸大晚上去给你抓螃蟹你还敢嫌弃！”
“啊，爸你好厉害啊。”
面对儿子的敬佩，父亲只是语重心长地说，“要什么就和爸说，你以后莫乱跑了。”
从那天起，当别人问他螃蟹是什么味道的时候，他都会皱皱眉，学着父亲的样子说，“嗐，难吃。”
在别人不明所以的目光里，李木露出一点点笑容。
后来，李木当了爸爸后才知道，那天清晨，父亲疲惫中的笑意从何而来。
一个父亲就着月光走了长长的路，只为了安慰儿子那颗年少的心。（原题:《螃蟹》，作者：熊先生。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众号：dudiangushi>，*载下**看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