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皇家收藏,在清代乾隆皇帝时达到了巅峰。仅以《秘殿珠林》和《石渠宝笈》所著录的历代法书名画而言,就有自晋、六朝、隋唐直至清朝当代的历代书法、绘画、碑帖、版本、缂丝等,其中《秘殿珠林》所收录的专为各类宗教题材的*物文**。两书总数为255册,所收书画家(合作作品不计)名头共863人,其中《石渠宝笈》收录作品计7757件,真可谓卷帙浩繁,蔚为壮观。
乾隆时皇家收藏的宏富,和清代前几位皇帝对艺术品的重视有关。清内府的藏品很多来自明代宫廷收藏,如清宫收藏的明代帝王、院体绘画,便主要来自明内府。清朝立国之初的几位皇帝都喜好书画及古玩,从康熙时期清宫就开始留意对书画的搜求,不少流散的珍玩逐渐会聚清宫。康熙喜好董其昌的书法,注意收集其作品。在康熙的侍从之臣高士奇的书画著录中,就专门列有“可御进”一项,还特将董氏作品列为专目。

乾隆皇帝在诗书画及收藏鉴赏领域中,又是继唐太宗、宋徽宗后之的又一位有着精湛艺术造诣的“翰墨大帝”。他汉学学识渊博,精研诗书画及古字画鉴赏,对前代法书名画更有一种贪痴的心态。他醉心于历代书画的把玩鉴赏,赏到尽兴时,喜欢在字画上题写诗文,加盖印玺,有时会一直题到画面盈满为止。相传乾隆得到元代画家黄大痴(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时,被黄大痴出神入化的丰富笔墨所陶醉,以至于“龙颜大悦”,将整卷画面“题之又题,赞之又赞”,直题到画面“密不容针”为止,可见乾隆对书画作品的真心赏爱。
封建时代的中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对书画作品喜爱的信息,自然会迅速传递到臣下的耳中,于是一些收藏丰富的大臣会以献纳的方式向皇帝贡奉。河南宋权、宋荦父子,曾多次受过康熙、雍正皇帝法书名画的赏赐,加上两代购藏,其藏品在清初是数一数二的。到了乾隆皇帝时,这一家的后人通过献纳或其他方式,使书画名迹流入了内府。清初大收藏家梁清标,庋藏之富,有过于宋氏父子,他死后,所有唐宋书画也全部流入宫廷。早于梁清标的冯铨、孙承泽,其藏品亦先后为乾隆皇帝所有。一向精明过人的高士奇以及家财万贯、励志括囊天下名画的山东张先山父子,他们的藏品最终也到了乾隆手中。
苏州古玩大家归希之,其藏品多秘不示人,一些富商缙绅曾多次求购,他都予以坚决拒绝,但乾隆以一道圣旨就将其充公。朝鲜人柳得恭《滦阳录》记载,他曾在扬州八怪之一的罗两峰处,见到一幅唐韩滉画,轴尾有朝鲜安氏印记,罗氏告诉他,这就是前朝大收藏家安歧,“曾献书画于今皇上,蒙收,赐白银1000两”,大盐商安歧收藏晋唐以来书画甚巨,他所著的《墨缘汇观》中,著录有“法书上卷自魏钟繇至北宋人书法一百五十三件;法书下卷自南宋人至明人书法一百六十八件,墨榻十种,附法书续录,一百三十件;名画上卷自东晋顾恺之至明人绘画一百一十五件;名画下卷自唐至明之画册八件,画卷六件,附名画续录一百二十二件”。据史书记载,这些藏品中的大部分经沈德潜从中斡旋,悉数入宫典藏。

乾隆年间修撰《四库全书》,也是对天下法书名画的一次大搜集。乾隆三十七年为纂修《四库全书》下诏求书。因呈书寥寥,又于次年重申前谕,命各省实力查访,倍价收购,并采用多种奖赏献书的措施。同时,乾隆限令各省督抚在半年内办妥征书事宜。于是,全国大规模的征书活动进入高潮。当时凡是藏书的士大夫家,都有或多或少的书画藏品。这次搜集图书,许多书画也同时被征入宫内。如江苏善本图书家季沧苇,大批宋元善本归于皇室,而他和乃父收藏的宋元书画墨迹亦同时进入清宫。
乾隆常常不惜以重金购求。《石渠宝笈》载乾隆帝观晋王羲之书《袁生帖》题跋,云:“《袁生帖》三行二十五字,见于《宣和书谱》,……乾隆丙寅,与韩幹《照夜白》等图同时购得,而以此帖为冠。”《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被乾隆目为赝品,但还是花费2000两白银购入,“概以二千金留之”。在乾隆的大力征集、搜求之下,清宫法书名画的收藏也达到了鼎盛,几乎民间流传的珍贵墨迹,大都归于内府所有。

抄没罪臣家产,也是清宫丰富内府藏品的一种方式。如雍正抄没年羹尧之家私。《石渠宝笈》中著录毕沅原藏之件甚多,其中字幅如张即之书《李衍墓志》,即为毕氏身后没收入宫者;有名之《颜鲁公祭侄文稿》,亦系籍没毕氏之物。
乾隆皇帝在强烈占有欲的支配下,将民间所藏网罗殆尽,法书名画几乎全部集于内府,使得书画收藏之风颇为炽热的清代,自乾隆之后,不得不转向金石碑帖的收藏了。
清代宫廷收藏,自乾隆之后就走上了下坡路。特别是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的抢劫与破坏,使清宫珍藏的书画被抢到异域或流散到民间。1860年,英法联军疯狂劫掠和焚烧圆明园。圆明园中珍藏的丰富的奇珍异宝,由于侵略者的野蛮劫掠和焚毁,原有的收藏和陈设很少留存国内,大量瑰宝、珍玩流落国外。现藏英国大英博物馆的《女史箴图》就是这次被掠走的。1900年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在长达一年之久的劫难中,紫禁城、三海、颐和园、坛庙陵寝、王宫府第,悉遭厄运。据《平等阁记》作者狄葆贤目睹所记,“宫中已损失过半”,三海、瀛台*物文**珍品“荡然无存”,“紫光阁内书籍狼藉满地”。此次劫难,是第一次宫中藏品大规模的流失,清宫收藏损毁之惨重,前所未有。而末代皇帝溥仪,更是造成国宝劫难的元凶。
1911年辛亥革命以后,逊位皇帝溥仪继续在紫禁城内待了11年,这11年也是故宫*物文**流失最严重的时期。1923年6月26日深夜,神武门内建福宫的德日新斋起火,共烧毁房屋120间,金佛2665尊、字画1157件、古玩435件、古书几万册。后来清理火场,一个以50万元的价格买下了灰烬处理权的金店,就从中拣出金块金片17000多两。据推测,这次国宝劫难,是宫内太监和内务府官员为掩饰他们盗窃*物文**的行为而有意引燃。

溥仪被赶出故宫之前,曾多次以赏赐的名义,秘密地把宫内收藏的古版书籍和历朝名人字画盗运出宫。盗出宫的宋元善本209件,总计502函,绝大多数是宋版。盗出手卷1285件,册页68件。
1925年,在日本警察的护送下,溥仪偷偷潜到天津,在日租界中张园安顿下来。为了维持“小朝廷”的活动和自己的奢华生活,溥仪开始通过各色人等搭桥出卖盗运出宫的字画。有胡嗣瑗《直庐日记》手稿记录的《寒林图》等六件,有“赏赐”经手人陈宝琛的外甥刘骏业的四十件。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军国主义分子在长春制造了“伪满洲国”政权。1932年4月,溥仪充任伪满洲国傀儡皇帝,后来的几年里,溥仪将盗运出的故宫*物文**运到长春伪皇宫。其中古籍和书画部分,整箱置于伪宫东院的图书楼楼下,在这座时称“小白楼”的建筑中沉寂了13年。1945年8月日本投降前,溥仪择选法书名画精品120余件携逃,五代黄筌《写生珍禽图》、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等均裹在其中。逃往通化途中,溥仪一行人曾用携带的珠宝和名贵书画,以低廉的价格换取生活用品。8月19日,溥仪一行在沈阳东塔机场被苏联红军截获。同时截获的书画珍宝,后来大部分被转交给中国人民解放军有关部门,少部分被苏军截留。
未被溥仪带走的小白楼书画,因看守小白楼伪兵的抢夺,形成历史上又一次*物文**浩劫。书画在争抢中被全部盗走。一些国宝级法书名画、被撕扯为数段。明代无锡画家王问所画的七米长卷《万松图》,在“国兵”们的争抢中被撕扯成碎片,再被烧成灰烬。

伪兵金香蕙,辽东半岛盖县人,对国画有一定的感性知识,在小白楼掠夺的宝物共有四五十件,回家前,曾将30余件存放在同乡家中,自己携带十几件回到盖县老家。解放初期,他外出工作离开老家之后,盖县开始进行土改,他家是地主成分,其妻子也属地主子女,因怕查出从伪宫抢出来的*物文**而被加重罪名,竟然将国宝当柴薪,一卷一卷地送进了灶炕,使这些价值连城的国宝转瞬间化成了灰烬。其中包括书圣王羲之的《二谢帖》、《岳飞文天祥合卷》、南宋画龙大家陈容的《六龙图》。至于其他被毁国宝,因为没有目录,也就成了一个永远的谜团。伪兵王学安,将抢来的国宝埋入地下,由于地下潮湿,腐蚀现象极为严重,其中的纸本书画尚可抢救,而绢本却再也无法使之复原。这些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虽然经伪兵和无知愚妇之手而毁灭,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是溥仪!

以上内容节选自《藏品·藏家·藏趣》姊妹篇《翰墨丹青千古事》,喜欢的藏友可以找来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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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春岭:中国收藏家协会钱币委员会委员、《东方收藏》《收藏快报》特约记者、欧亚万里茶路文化研究联盟主席团成员。代表作《藏品·藏家·藏趣》《翰墨丹青千古事》《万里茶路枢纽:赊店》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