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疫情》宝鸡作家专栏:回家 (小小说)——郝居忠

回 家

◎ 郝居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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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上显示23:41,离新的一天还有19分钟。刚刚八个月的儿子寻不着妈妈的怀抱,哭得裂心撕肺。老公已经黔驴技穷,打来好几个电话,最后干脆啥也不说,让李菁听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像只小手挠掐着她的心尖,疼,酸酸地疼!宝宝乖,不哭,妈妈很快就会回家。她一边爬楼梯一边忙里偷闲小声安慰儿子几句。

这是最后一户了,李菁心里稍稍松了点劲儿。这家人还算配合,尽管她和陈晓雅站在楼道里等待的时间长了些,门还是开了。人家对疫情摸排工作也算支持。男主人强压怒火,手指颤抖着翻开手机,戳出几条违章通知,证明他那辆挂疫区牌照的车*娘的他**就没到过疫区,这几年就在本市。

李菁将情况一一详细登记,临走照例要说上几句疫情期间注意防护尽量少出门的话,女主人却很不友好地关上了门,嘴里还咕噜了几句脏话,把李菁的嘱咐拦腰磕断。陈晓雅在身后嘟囔了一声,啥人嘛!李菁笑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用说,遭居民白眼或不敬,不过水面上的一丝涟漪而已,仅停在水面没有丝毫深度。放在五年前,准要哭鼻子。

那时候,她大学毕业不到半年,被男同学们奉为女神的班花,哪能受得了有些粗鲁居民砂纸般的处事方式!五年,娇气小女生炼成了*江老**湖。见得多了,眼里什么事儿都能装下。而陈晓雅还不行,刚到社区才三个月,虽是个性格活泼开朗能说会道的灵光女娃,但跑这di一整天,遭了居民几顿谩骂和嘲讽,口罩上方的目光里塞满了疲惫,眼皮有点肿——可能偷偷摸过眼泪。 两人用手机照着亮,慢慢下楼。 李菁给老公拨电话,响了很长时间,不接,大概是生气了,不接就不接吧,一个大男人连个孩子都摆平不了还算什么男人?一孩不服何以服众!陈晓雅说,哎哟妈呀,我饿得都走不动道了。

李菁说,我柜子里还有两桶泡面。陈晓雅说,我宁愿饿着也不吃那个,一连好几天泡面,想想心里就觉着不好。社区居委会离这个院子有点远,李菁想给主任打个电话,问问她那边的情况,如果没事的话,她想早点回家。主任和书记各带了一组,也在上门入户排查疫区返回人员的信息,这会儿微信群里没人说话,大概都遇上了难缠的主。你们*妈的他**让老子进去!小区门口传来吵闹声,李菁和陈晓雅对视一眼,一起朝朝大门口跑过去。小区内的大多数窗户都已熄了灯,院子里空空荡荡,角角落落为营造春节气氛挂起的红灯笼还在射着喜庆的光芒,树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似玉树琼花一般。本该属于热闹祥和的春节让新冠肺炎冲得没了一点味道,谁能想到呢!李菁和她的同事们从大年初二开始上班,到现在已是第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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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门口站着五六个人,有两个穿着防护服的,白森森的颜色让人心里不由得紧张。一个老年人正用巴掌拍打放在门口的值班桌,仿佛在教训他恨铁不成钢的儿子。身后站着个老太太,也手指比划着朝门口执勤的志愿者大喊大嚷。我警告你,不要在这里撒野,上面有规定,外地返乡人员一律不准进小区。门口一位戴红袖章的年轻人厉声回应。

口罩遮盖下的嗓音异常浑厚,如同一条粗壮的鞭子抽打着黑夜。你总不能不让我回家呀,我回我自己的家,有错吗!?老年人继续拍着桌子。把出入证拿出来,没有出入证,一律不准进!年轻人说。走近了,才看清进不了门的老人是汪树才,社区*党**员,老两口前段时间去省城看孙子去了,没想到这会儿回来了。

汪师傅,你咋这会儿回来了?李菁说道。汪树才好像看到了救星,急切地对李菁说,小李子呀,你来得正好,年前,我和老伴去省城照看孙子,自从这冠状肺炎闹开以后,一家人整天缩在屋里,儿子的房子小,五口人挤在一起,闷得慌,也不方便,就想回家来住,你看,这不让进门,到哪儿说理去!才走了几天,就成个啥了!老太太也跟着抱怨着。李菁说,汪师傅消消气,最近这冠状病毒肺炎病毒闹得厉害,门口管得严是为大家伙儿好。汪树才说,这我知道,我知道。李菁说,这样吧,我给主任打个电话,看咋解决。李菁拿出手机一看,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老公打的,刚才咋就没听见呢?她从通话记录里找出主任的电话,拨过去。主任那边非常嘈杂,大概是排查对象不太配合,一个中年男人的吼声犹如大山的厚重阴影。主任刻意压低的声音就像在泥水里奋力挣扎的泥鳅,模糊不清。似乎说了“毕警官”三个字。电话被主任挂断了。

李菁思忖了几秒钟,又把电话给书记打了过去。书记大概是在爬楼梯,说话声也压得很低,气喘吁吁还伴着轻微的脚步声。书记说,你等等,我请示一下街道。李菁挂断电话,对汪树才夫妇说,稍微等一等。汪树才点点头说,好,我相信组织。李菁翻开手机看老公来电话的时间,推测大概是她和陈晓雅在院子里小跑的时候,儿子这会儿大概还在哭吧?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出现社区片警毕银波几个字。毕警官在电话里说,李菁,早上跑了的那两个小伙逮住了,在10号院巷子里,你快来吧。

李菁说,知道了毕警官,我马上就到。刚说完,书记的电话打进来了。书记说,我请示了街道严书记,严书记问了区疫情防控指挥部,是这么回复的,外地回来的先由社区给测量体温,如果正常,就让人家回家,但必须居家隔离14天才能出来,这期间,由咱社区帮人家代购生活必需品,如果体温偏高,先让他不要动,马上联系咱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李菁说,好。回头给小区执勤的志愿者和汪树才说,问过区上了,汪师傅如果体温正常就可以回家,但要居家隔离14天,不能随便出来,我们通知您解除隔离的时候才能出来,居家隔离期间有啥要买的菜和物品由社区安排专人负责代购。

行,太好了,还是人家小李子说话中听。汪树才情绪立刻柔和下来,搓着手显得非常高兴。李菁说,不用客气,先给您二老测体温。旁边有拿电子温度计的志愿者,过来给汪树才夫妇测体温,都在36摄氏度左右,完全正常。汪树才进小区门时对刚才和他顶牛的年轻人说,你是兴业公司韩大壮的二小子吧。年轻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汪叔,其实,我早认出您啦,但这是特殊时期,您别生气。我不生气,你小子跟你爹一个德性。汪树才笑着说。韩大牛的二小子说,我爹三周年都过了,您就别损他老人家了,赶快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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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号院西巷路灯下站着两个人,一块亮光晃来晃去,那是片警小毕的手机,不远处站着协警小武。听见脚步声,小毕抬头看见了李菁和陈晓雅。 毕警官好。李菁打着招呼。 小毕笑笑说,你们好,大半夜的,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可这两个小子叫人不省心啊。小毕指指地上。李菁这才看清三米开外地上蹲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抬头瞄了一眼,李菁走过去俯身细看一会,认出就是早上跑了的那两个。 你说,你两个不好好在房子里待着,瞎跑啥呀?李菁说着从随身包里掏出两个口罩递过去,把口罩戴上。 两人不敢接,畏畏缩缩地拿目光征询毕警官。 小毕说,把口罩戴上。两人才伸手接过口罩。

李菁掏出本和笔,对两个小伙子说,叫什么名字? 毕警官在一旁帮腔,一五一十地说。 陈晓雅赶忙拿出手机给李菁的本子上照亮。

我叫徐守根,其中一个说,另一个跟着说道,我叫王炳辉。哪里人?李菁说。徐守根说出的地名叫几个人都大吃一惊,他的家乡竟然是疫区核心地带。我咋觉得这小子是上一次大通路三号院连窝端了的传销窝点里的。协警小武指着徐守根说。嗯?片警小毕一怔,很严肃地问徐守根,是不是?是,徐守根瞄了一眼毕警官,又低下了头。你怎么没走还在这儿?毕警官问。我没钱了,没脸回老家。徐守根说。你是不是还想在这里东山再起?毕警官说。徐守根没说话,低下了头。这次为啥要跑?毕警官说。我家的人都被传染了,我爸爸、我妈妈还有我妹妹。徐守根说。家里人都感染了,你跑回去能干什么?李菁说。我要见他们。徐守根说。等疫情过去以后再见吧,不是急这么一时半会。李菁说。不行,我必须回去,必须回去!徐守根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很快就难以自持,哇地一声哭出了声。李菁和陈晓雅面面相觑,转头又看毕警官,片警小毕面无表情。他妹妹已经走了。说话的是徐守根旁边的那个王炳辉。走了?什么意思?毕警官追问。

唉,王炳辉叹了口气,哀伤地补充道,走了,就是,就是已经,不在人世了。你和他什么关系?你是他发展的下线?毕警官说。不,不是,我是他的表弟,专门来找他的。他妹妹是怎么走的?毕警官问。得了,那个叫什么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的鬼病,没治好,他妹妹又传染给了他爸爸、妈妈,他爸爸、妈妈还不让告诉他,但是我妈妈打电话给我说了,我就来找表哥商量怎么回去,没想到被你们抓住了。王炳辉的眼睛里有一团东西,在路灯下亮晶晶地闪着光。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你是从疫区跑出来的吧?

毕警官口气严肃。不是,不是,我是个修表匠,在西安的商场里有摊位,一年多了没回过老家,我听我家里人说他在这里,就过来找他。徐守根的情绪慢慢恢复平静。李菁安慰他说,别难过了,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放谁身上都承受不了,但是现在疫情形势严峻,你不能乱跑,必须居家留观,这是规定。是啊,你现在回去能管什么用呢,肯定也会被传染上。陈晓雅说。听见没?现在不能乱跑,回去先到你的房子里待着,等疫情过去了,再回家。毕警官说。我们社区可以帮你买菜跑腿,这一点你放心。陈晓雅说。起来,走吧。在毕警官的催促下,一行人人朝徐守根位于王家碾的出租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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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菁对王炳辉和徐守根说,好好待在这,别乱跑,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定要听话,需要啥给社区打电话,我们会安排人为你代购。徐守根无奈地叹着气说,我愿意配合社区工作。走时,李菁没忘收走他们的身份证——怕他们跑了。回到社区居委会办公室,已是凌晨一点的光景。主任和书记也都刚刚回来。主任的羽绒服袖子破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裹一圈粘上了。姐,这是咋了?李菁问。主任笑笑,没事,小事一桩。书记说,主任带人排查31号院,王宝来家的二愣子儿子耍横,嫌打扰他瞌睡了,过来动手扯了一把,把袖子给撕烂了。说了一会儿话。另外两组也回来了,各组简单做了汇报。书记说,都回吧,明天早晨八点半继续排查。锁上门走出院子。路边一辆白色轿车跟了上来,玻璃落下,老公从车窗里探出头,一脸疲惫地朝李菁笑笑。嘿!你怎么来啦?李菁心里哗啦啦涌出一股暖流。老公停住车,从副驾驶上揽起儿子,儿子看见了妈妈,高兴地张大了嘴巴。看看,你妈妈在这儿呢,老公捉住儿子的小手朝李菁摇摇,快过来抱抱你的乖儿子吧,你不回去他不睡觉。李菁拉下口罩张开双臂准备去抱儿子,又突然停下来往后退了两步,对老公说,把车窗关上,赶紧带孩子回家。为什么?老公疑惑地说。哎呀,你咋就不明白呢?我排查了一整天,接触的人那么多,不知道有没有遇到潜伏者,娃那么小.....李菁急得直跺脚。哦,老公缓缓地关上了车窗,儿子的小眼神阴暗下来,不理解妈妈为什么不像往常那样过来抱一抱他,终于撑不住被冷落,小嘴巴一咧,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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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街道冷清又宽阔。老公开着车凭着怠速缓缓地走着,儿子隔着车窗饶有兴致地看着路边步行的妈妈。李菁一会是妈妈,一会是张牙舞爪、龇牙咧嘴的怪兽,一会儿是扑向车窗的老鹰,一会是姿势滑稽的行路人......每次摇身一变都能引起儿子咔咔咔地开怀大笑,直到他把自己笑累,趴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已经离家不远。李菁对老公说,你开快点,把儿子送回家,再过来接我,我走不动了。老公说,好吧。一踩油门,车消失在视线里。李菁坐在路灯下的马路沿子上,瞌睡便汹涌地席卷过来。她做了个梦,梦见大雪纷飞,自己正坐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作者简介

《战疫情》宝鸡作家专栏:回家(小小说)——郝居忠

郝居忠,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高中时*开代**始写作,当过兵,教过书,宝鸡作协会员。目前坚守在金台区疫情防控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