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的父母抑郁的孩子 (焦虑的父母失控的孩子)

1

国庆回去,在村口池塘边遇到了昌明哥,他正骑着摩托出门给他的客户送酒。我和昌明哥就站在池塘边寒暄了几句,他极力邀我中午去他家吃饭,但碍于其他杂事,我并没有去。临别,我随口问:“阿伦怎么样了?”昌明哥的喜悦瞬间消失殆尽,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还能怎样?就那样呗!”我说找时间一定去他那里坐坐。

昌明哥是我大伯的儿子,排行老二。昌明哥比我大近二十岁,阿伦是他的儿子,我的堂弟。昌明哥三十几才有了这个儿子,在阿伦小的时候,昌明哥是相当稀罕这个儿子。阿伦小的时候异常聪慧可爱、活泼乖巧,很少让人有操心的时候,四围邻居没有不爱他的。还没上小学,阿伦已经认识四百多个汉字,也算是村里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昌明哥家在我家斜对门,阿伦几乎天天到我家玩,跟我非常亲近。

晚上吃完饭,我来到昌明哥家,他正在他的小作坊里忙着把酒饼和在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上,他系着一条看上去脏兮兮的围裙,站在大米簟旁。烫手的糯米热得他汗流浃背,直把他的泛黄的背心都浸透了去。他只看了我一眼,就只顾忙着把碾碎的酒饼撒在刚蒸好的糯米上,趁糯米的热度还在,一边吹气、一边和着,嘴里还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这个小作坊自打我上学就有了,由于常年酿酒,屋顶和墙壁凸起的地方都长满了黑色的霉菌,到处黑乎乎的,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和酒饼是一道关键的工序,昌明哥一个人在那里忙着,无暇旁顾,他那投入状态,看得出,他显然是非常习惯这样的劳作,看上去却有些令人心酸。

阿伦此时却不见踪影。昌明哥说他开车跟四叔去四叔的丈母娘家去了。“都是命啊!他年前在广州,给美团送餐,做了不到两个月,又不干了。别人能赚五六千块,他一个月就两千块,愣是不愿意抢单。上个月开始去韵达快递网点送快递,也是做不下去的了。”昌明哥只要一说起儿子,就有说不完的怨气。

焦虑的父母疲惫的孩子,焦虑的父母失控的孩子

2

阿伦已经二十七了,照理该是有点事情做的时候。按老家人的说法,孩子到这个年龄,应该是父母半辈子养娃,开始有收成的时候了。这几年阿伦却成了昌明哥的心病,也是整个家族时常议论的一个人物。阿伦不是那种满身刺青的反叛青年,也不是到处惹事的混混,更没有偷鸡摸狗的毛病。相反,他不闹腾,他能一整天待在房间玩手机、打游戏,有时也看书。出来时几乎不拾掇自己,头发凌乱不堪、衣服邋邋遢遢,鞋子都是随便套上的一双。跟他说话,他时常心不在焉、精神游离在外。他对所有的事都是满不在乎,有也可以,没有也行。总之,他整个人是一个非常颓废的状态。跟外人接触,可能碍于面子,他还稍微好些,但在自家人面前,各种毛病悉数出现,让昌明哥忍无可忍。按昌明哥的说法,阿伦身上三大毛病:懒、敏感、无情。

懒就不必说了, 在家里从来两手不沾阳春水,就是油瓶倒了也不带扶的。吃饭不喊上千百遍,不会下来吃,下来看见饭菜没齐,他还能上楼去。虽然是在农村出生,却从未干过农活,在家也不会做饭烧菜。他爸不小心打烂的碗都比他洗过的碗多。阿伦不在家,昌明哥让四婶照顾秋芸嫂两三天,自己还能出个远门。只要阿伦没出去工作,昌明哥就只能待在家里,照顾阿伦和秋芸嫂两个人。

按说敏感是和自卑一对双生子,阿伦表面也不是那种自卑的人,事实上,他也算踏入过大学校门的大学生,特别是英语很扎实,平日看的是美剧、欧美大片,听英语流行音乐,他还有脸书和推特的账号,关注的都是欧美著名人物。坐他的车,永远放的都是欧美音乐。说他敏感,我倒是不觉得,有时候我反倒觉得他脸皮厚的很,譬如他来我深圳家里住过一段时间,从不帮忙做点家务,我让他吃完饭去刷个碗,他愣是不去。我怎么说他,甚至斥责他,他也是一脸无所谓,话也只有一句,但说的让你死心的那种语气,“我不洗!”,任你说什么,他不再说话。后来,奇怪的是,我们竟然渐渐地接受他不干任何家务的事实,自己去干完了事。因为你要劝他去做而失败所带来的挫败感比自己干活还难受。昌明哥却说,他的敏感外人可能觉察不到,但作为他爸,在交流和沟通上是有很多禁区的,比如,昌明哥就不能说他能力上的问题,不能说他“没用”。有一次,阿伦在城里打游戏打到下半夜回来,忘带钥匙,在外面叫门,昌明哥爬起来开门,说了他几句。阿伦受不住,但他也不吵,只是撇了一句“我又不是天天这么晚回来,就这么一次叫你开门,以后这么晚你也别给我开门了,直接去网吧收尸。”把昌明哥噎得说不出话来。

至于说他无情,倒是很容易理解。酿酒是爷爷留下来的手艺。爷爷生了几个儿子,只有昌明哥继承了这个衣钵。酿酒是体力活,离不开抬、挑、扛、背。炙酒的时候,还得一直守在火堆旁边。昌明哥的小作坊一年到头都是他一个人在维持,顶多在年底旺季的时候雇个小工。往年他还能花钱雇隔壁村有个脑子不好使的阿良干几个月,后来那阿良突然得暴病死了,现在基本上有钱也请不到人。主要是年轻人不屑于做这些力气活,上年纪的又做不了,女人又没力气,所以昌明哥上上下下基本靠一个人。一到年底,好的日子多了,结婚的、酒店开张的、准备过年的,逢上这些喜事,客家人哪里离开得了老酒?以前乡下人一到年底,家家户户都会酿几十斤上百斤米的酒,现如今,会酿酒的人都老了,年轻人很少会这门手艺的,所以现在大多都找远近的酒师傅订酒。昌明哥酿酒三十几年了,他酿的老酒甘醇厚重,汁浓醇郁,渐渐地在我们那块地方出名起来,后来更得到广州深圳珠海一些客家菜馆的青睐,大小订单多起来,村里人都说昌明哥发了。农历年底,是昌明哥最忙的时候,经常夜里两三点他还在炙酒。阿伦从来不喜欢他爸干的这个营生,虽然昌明哥靠这手艺供他上学,后来在城里买了套四居室,买了车给他,阿伦却从来没有打算继承这个衣钵。一来太辛苦,忙的时候熬更守夜绝不是他能忍受的,二来这活真没意思,纯粹是个营生玩意。他爸的辛苦或许他也是心里明白的,但是这种辛苦天天发在眼皮底下,早已习以为常了。阿伦觉得反正他也帮不上忙,所以慢慢地也懒得过问了。昌明哥说,有时候忙到下半夜,哪怕阿伦过来聊几句,端杯茶给他,他心里也好受点,但是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出现过。“我就是死在这院子里,臭了,他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昌明哥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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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以前我问昌明哥,阿伦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是因为嫂子的原因?昌明哥总说,“难说,没准他生性就这个德性。”昌明哥的媳妇叫秋芸嫂。昌明哥和秋芸嫂原是村里令人艳羡的夫妻,恩爱和睦,双宿双飞。他们生下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也算是圆满。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在阿伦十一二岁时,秋芸嫂某天突然在家晕倒,后来被诊断为脑溢血,人倒是救活了,但智力竟然清零了。秋芸嫂清醒以后,就一直迷迷糊糊,说话行动活像一个三岁孩子。昌明哥带她到处求医两三年,但终究无果,只好放弃。自此,秋芸嫂就待在家里,足不出户。

说此事没有影响那是假的。我曾经求证过阿伦,但如料想的一样,阿伦从不回应这种问题。秋芸嫂的病虽为天灾,昌明哥内心总觉得亏欠阿伦这孩子。女儿大了,早出来了,成家了,倒没什么,但儿子当时还没到青春期。昌明哥平日要上班,又要照顾媳妇,还要酿自家的酒。一天从早忙到晚,跟儿子的交流甚少。因为这样,加上内心的负疚感,昌明哥在那几年一直都在拼命地满足阿伦物质上的需求,以弥补家庭的欠缺,在言语中,他也极少对阿伦面露愠色或言语激烈。

阿伦成长过程中,渐渐地越来越没话了。曾经那么有趣的小孩,慢慢变得寡言木讷,自顾自地,问他话,他总答得让人无趣。后来毕业上了普通的高中,高考上了专科。虽然是专科,但昌明哥还是挺安慰的,一来是感觉阿伦考上大学是克服了家庭的不幸,二来毕竟大学视野更广,能人也多,这或许能让他有些改变吧。不曾想,昌明哥的美梦很快就破灭了。阿伦读了半年,寒假回来就说不上了。问其原因,他说也没有原因,就是觉得无聊罢了。气得昌明暴跳如雷,但是又不敢在阿伦面前发作。他动员兄弟各家的老少轮番劝说阿伦,大家好说歹说,阿伦最终很不情愿地答应继续上学。但是,好景不长,上完大一下学期,阿伦无论如何不愿意去了。家族的人都知道,这次没有劝的必要了。

于是昌明哥张罗给他找工作,在三叔的帮助下,阿伦去了深圳,在三叔朋友的物流公司做客服,做了七八个月,辞职了。在家无所事事地歇了好几个月。后来,三叔又安排他去了另一个朋友的公司做贸易,阿伦干了半年,又辞职回家了。理由大概都是“没意思。”

大概从那时开始,昌明哥和阿伦的矛盾就白热化了。昌明哥发现,经过几年出门,阿伦不是朝正路走,越走越宽的,他路是越走越窄,而且愈加变得颓废、沉沦,整个人浑身散发出“无所谓”的气息。昌明哥在家,阿伦中午和晚上能下楼吃个饭;昌明哥不在家,阿伦不吃饭也行。如果阿伦在城里里,基本上都是深夜才回来。阿伦的房间堆满了可乐罐,方便面袋、麦当劳的纸盒以及速溶咖啡袋子。床头书桌放着凌乱的耳塞绳子、手机充电器。满屋子酸臭的味道。

忍无可忍的时候,昌明哥开始骂他。从小到大,昌明哥基本没骂过他,待到这么大才开始骂,刚开始他们都对这样的局势很是错愕,但有了开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越骂越凶。阿伦刚开始也回嘴几句,后来听多了就不在乎了,在骂声中仿佛如沐春风。昌明哥后来发现,他的斥责在阿伦那不在乎的神情面前早已绵软无力了。骂的是儿子,伤的却是自己。

有一回傍晚,家里高压锅正烧着饭,昌明哥突然接到客户电话让他即刻送四桶酒到五公里开外的小酒馆赶场,他立马开上摩托载上酒上路,临行前反复叮嘱阿伦十五分钟煤气要关火。昌明哥来回三四十分钟,回来还没开门就闻到厨房里浓烈的烧糊的味道,进门一看高压锅已经烧黑变形了,再迟点只怕这个房子都要着火了。昌明哥气得踢开阿伦房门,只见阿伦戴着耳塞,斜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手里的iPad,昌明哥涨红了脸,指着阿伦破口大骂,骂了好久,骂了好多,但阿伦的脸上始终平静得可怕。他自己却越骂越伤心,也许是夹杂着这些年的不易,以及寄托在儿子身上那些希望的彻底崩塌,让他承受太多,他竟然失声痛哭。哭过这一次,昌明哥似乎慢慢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媳妇生活不能自理,女儿嫁的太远指望不上,二十几岁的儿子还像个婴儿一样,吃穿都得照顾,他还有什么选择呢,只有自己坚持不断地辛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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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日子就这样过着,阿伦基本上在家呆半年,出去干半年。前年,托熟人的关系,阿伦在深圳的码头找了份文职工作。阿伦说住得太远,要买车,不买车迟早也要辞职的,为了稳住他,昌明哥没有二话,立马花了十四万买了车给他。从此月薪三千的阿伦开车从罗湖赶往盐田上班。也许是离开职场有点久,阿伦有些无所适从,屡次遭到客户的投诉,老板不得已把他炒了。从此,阿伦再也没有正经地干过一份工作。在家里,抱着手机和iPad过活。 这几年的父子间矛盾、斗争,昌明哥已经觉得自己是个彻底的败兵,所有对儿子说过的话,或者想说的话,在儿子阿伦面前,一概都是废话。

这些年,村里和阿伦一般大的孩子,好几个都没走上正路。池塘边造房子的汉强家孩子做*合六**彩*家庄**,收了人十几万跑路,债主们天天过来闹,搞得鸡犬不宁,这几年一直在外面躲着。竹子墩旁的贤松的儿子犯事关进去了。还有别的几个也有各种偷鸡摸狗等不堪的事。村里人说现在社会风气不好,大家都想来钱快,以致现在的孩子不愿意干重活;也有人说是咱们村自打前面那块地被房地产商收了作楼盘之后,风水就变了,那楼盘挡住了财路、官路;也有人说啥也别怨,这代人都是手机给害的。

看到这些,有些人就劝慰昌明哥说,你儿子没给你添麻烦就不错了。说这种话的人多了,昌明哥也慢慢地接受了这种状态。当别人说那些债主把汉强家的门窗砸得稀巴烂、把菜园的菜踩得像泥浆一样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欣慰——自家儿子虽无建树,但也人畜无害。尽管对自己打击或者说是伤害很大,那毕竟只是针对自己人,再说有几家人的孩子是省心的啊?当然,也有叔伯婶嫂说,你这当老子的,他小时候你把他心疼坏了,现在指定管不了他。只有给他娶个媳妇,让媳妇治治他。等他自己有了孩子,自然就有责任心了。这话听上去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是,阿伦虽然二十六七了,个性却不太成熟,完全没有那个心思。昌明哥自己没办法向他开口讲这个事,他只好怂恿三叔四叔、大嫂弟妹去劝阿伦。阿伦每次听到介绍对象给他,头也不回,斩钉截铁地说“不去”“不想娶老婆!”。

去年过年,四叔的朋友说了一个姑娘,这姑娘是四叔朋友的侄女,在水口的镇政府办公室当出纳的,据说年龄身材跟阿伦都挺般配,性格文静,工作清闲,听上去是挺不错的。由于之前阿伦一听别人给他介绍对象就烦,他们这次为了不引起他的反感,事先并没有说,四叔佯装带他去水口办事。来到镇上的一个饭馆,女孩那边已经到了。女孩不说漂亮,但挺端正稳重的。刚开始,阿伦并不知情,但当四叔一本正经地介绍那女孩时,阿伦就明白了。他立马就怂了,整个身子很不自在,脑袋里完全没有储存应对这种情境的方法和应该表现的状态。心里反而对他爸和四叔滋生了怨气——不是别的,就是怪他们以他极厌恶的方式给他安排跟女孩的见面。阿伦并没有拂袖而去,他只是坚定地保持着沉默,尽管旁人积极地撮合着他们说话,阿伦的消极躲避给了这善良的女孩和其他热心的参与者很大的无趣,这个宴席也就自然不欢而散了,以致四叔此后一直骂他“*X傻**”,也不愿意再掺和这事了。

现在的阿伦,虽然房子昌明哥已经帮他准备好了——在市里买的四居室,车子也有了,但是工作一直缥缈不定。不要说事业,起码的稳定工作都没有,这两年更是没有干过超过半年的工作。况且阿伦在外形上没有多少优势。一般的女孩找对象,大概都希望对方有份稳定的工作,工作的不稳定无疑给阿伦找对象增加了无形的障碍。尤为重要的是,阿伦虽然已经27岁了,但他的内心一直在拒绝成长,所以接触久了,人们大抵都感觉到他心智似乎还不是很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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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深圳前的一天,阿伦和几个叔叔来了我家,他们都在议论姑姑的儿子伟仔开的网店,这年赚了大钱的事。我也是那天才见到阿伦。阿伦还是一如既往的瘦,头发好长时间没有理,刘海快盖住眉毛了,他始终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我问他:“还出门吗?”

昌明哥接过话,“这都十月了,还出个屁啊,前阵子干个快递也是风吹日晒的,我也劝他别去了,现在正说看阿伟那能不能给他找个轻松一点的事做呢。”

伟仔发财的事,我也略知一二,毕竟在家族里也算是一件挺了不起的事。听说伟仔是因为早年移居海外的前老板,这两年重新联系上了,一起做起了海外代购的事。生意越做越大,今年赚了不少钱,伟仔在城里房子都买了两套。伟仔本是市里普通中学的老师,因为生意做大了,去年十月直接跟学校辞职了事。当时大家也很震惊,毕竟教师在我们那还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职业。现今社会都是以财富定夺人的成功与否,所以现在三十四五的阿伟在家族里颇有声威。

“你说这话可不对,哪能专挑轻松的活干啊,年轻人应该去闯!”三叔反驳说。三叔当了半辈子司机,深感没有创出来的懊悔。

阿伦淡淡地说:“我去他那也是打份工,做得开心就做,不开心就不做。我自认不是当老板做生意的料。”

“老侄,我说你还真不如讨个老婆算了,趁你爸还走得动,生个孩子给他带带,再说你也二十七了,真不小了。”四叔说。

“唉!都别指望我了,我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我就想一个人待着,我也养活不了别人。”

大家都知道昌明叔拼死拼活地赚钱,都是为了给他留点后路,昌明哥应该攒了些钱给他娶老婆、养孩子的,但因为阿伦受不了别人戳穿这点,只好不接话了。跟阿伦说话,我时常感到有些压抑,他的神情和语气总是飘忽着一种“无所谓”的气息,对未来没有期盼,没有希望。

阿伦曾经对我说过,“人生何止无聊,是太苦!你们老是给我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可是你们想过那是我想要的吗?”

“为了孩子,为了家庭,在城市的高压下,你们放弃了自我,辛辛苦苦地打工,可又换来是什么?这是你们想要的生活吗?世界上95%都是普通人,包括你们的孩子。以后你们的孩子也会是放弃了自我的、普通的人。我还想留点自我,我还想至少有点自己的选择。

我听罢,无话可说。

我回深圳以后,昌明哥告诉我,阿伦确实去了伟仔那,帮他打包装、发货,伟仔开月薪两千五。“哎,他昨天回来说,要一整天蹲在小仓库里,累

死了。你说做什么不累呢?我在酒厂三十七年了,什么重活累活没干过?!他这点活不过三两重,还有脸说累。”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也跟阿伟说了,让他给安排轻松一点的活儿。先看看再说吧。”昌明哥叹了口气。他接着告诉我,他的退休手续也办得七七八八了,做到年底正式退休,我这才猛地记起昌明哥今年十二月就整六十了。

“我已经跟厂里谈好退休后返聘的事了,反正现在还有点力气,再干几年再说吧。”

我想说:“昌明哥,你能养他到几岁啊?”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也许昌明哥的心里有股神奇而巨大的力量让他一直干下去。

我不时回想起他屋后的酿酒间——一个黑乎乎的有点让人嫌弃的小作坊。昌明哥站在昏黄的灯光下,那黑乎乎的东西仿佛逐渐扩散开去,越来越多,最后跟黑暗的天空连成一片,把昌明哥在灯下的人影孤立成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