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一看的小说:《桃花潭》(3)

陈所长果真是来钓鱼的。
李明星检查了陈所长越野车后备箱,发现一只大箱、一个大包的钓具,说:“好家伙,都是重*器武**!就在前边东流港钓虾米,用得着吗?”
陈所长说:“我去桃花潭!”
我的心里又是咯噔一响,甚至有些紧张和慌乱。
我从小落下一个毛病:听到同学在教室喊,掉了本子、铅笔、橡皮擦什么的,我就紧张不安。我担心他们的东西不是遗失,而是被盗。我担心被栽赃而强迫自己反复检查自己的荷包和书包。我担心不能破案又无法自证清白而惶惶不可终日。
月英插嘴说:“桃花潭确实有鱼啊,就是没见谁钓过。”转身喊李明福,“陈所长要去桃花潭钓鱼呢,你得去帮忙啊——笆茅啊,杂木啊,乱刺啊,藤蔓啊,一塌糊涂。你不帮忙砍条路来,谁钻得进去?野猪都拱不进去!”
李明星说:“怎么可能?在我们桃花潭村,可以狩猎:天上飞的,野鸡、斑鸠;地上跑的,野猪、野兔、麂子、獾。可以挖笋:春天挖春笋,冬天挖冬笋。可以采摘野果、野菜和野蘑菇。自古以来没有钓鱼一说。你现在要去桃花潭钓鱼,我的感觉比看见老鼠偷盐更加怪异——桃花潭钓鱼,从来没有的事,怎么可能?!”
陈所长信心满满,说:“一切皆有可能!”
陈所长是个大胖子,脑袋瓜圆滚滚的。不笑不说话,说话哈哈笑。真实身份其实不是什么所长。二十郎当岁,退伍安置在公安系统。先前在联防队,后来在防暴队,再后来就到了乡镇派出所。转来转去,从头发黑转到头发白,一颗为人民服务的红心始终没有改变,一个临时工的用工性质也一直没有改变。只是这个临时的时,却是没有终点的,已过三十好几年,委实太长了一点。
不在编,不是干部——一个临时工怎么可能担任所长呢?所以,李明星在背后称他为老陈,也是准确的,实事求是的。
当然,也有人前人后一致尊称为陈所长的,如李明达。
陈所长招呼了我们几个上他的越野车,自己爬上车,旋即又下车,在广场转圈圈。
“我忘了一件事。”陈所长摸着光溜滚圆的脑瓜,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一直捺在心尖记着,忽然就忘了是个什么事。唉,不知不觉老年痴呆了,岁月不饶人啊!”
陈所长喊:“月英,你帮我想想,到底是个什么事呢?”
月英笑了,说:“不是去桃花潭吗,是不是要拿点什么去看看神仙婆婆呢?”推荐了一样商品,“拿一箱酸奶吧。上了年纪的人喝了好!”
所谓的神仙婆婆,是六组一位孤寡老人。最近几年,江湖流传她老人家种种神奇的传说。
“正是!正是!”陈所长笑着,拍着脑袋跺着脚,说,“月英你成我肚里的蛔虫了!”
大家都笑。我观察到,鲁博士笑得意味深长,高冬梅笑得最放肆,而李明星却是一脸坏笑。

重新上车,李明星就开讲了——我就料到这里面肯定有故事。
李明星说:“好几年前,好像是夏天。那个时候村委会办公楼已经建成,明福的超市和鲁博士的卫生院开张不久,广场舞还没兴起,活动中心也没现在这样热闹……”
陈所长笑说:“你太啰嗦了。讲故事要简明扼要!”
李明星说:“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以及时代背景——讲故事的三要素,我不交代清楚行吗?你一门心思开你的车!山路上开车,你以为是好玩的?!”
李明星说:“明福会下套子。那年夏天他下套子,套住一只麂。剐皮掏腹,净肉都有二十来斤!明福卸下一腿麂肉,让月英做了一桌菜,请鲁博士他们吃饭,喊上我们几个作陪……”
陈所长插言:“我也去了——我是口福好,正好赶上了。”
“幸好你赶上了——你不在场的话,就没得故事可讲了。”李明星笑了,说,“鲜麂肉的味道果然不同寻常,要不怎么称得上山珍海味呢?加上月英的手艺好,我们几个慢慢吃、慢慢喝,慢慢聊,喝到傍晚,把明福家一坛米酒喝光了,把坛子喝个底朝天了!”
陈所长说:“只有半坛酒——是不是,明福?”
李明福不言语,只是嘿嘿笑。
陈所长摇摇头,说:“七八上十人,半坛米酒不算多。”
李明星说:“把酒坛喝个底朝天时候,月英重新布上一桌菜。陈所长瞄瞄门外,说,‘咦——天怎么黑了?’揉一揉眼睛,又说,‘不知不觉老眼昏花了,唉,岁月不饶人啊!’月英说,‘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啤酒刚刚从东流港提上来。接着喝吧!’有人扛不住,要开溜。陈所长吆喝大家继续战斗:‘下半场开始了!’”
陈所长说:“我那样说了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你还记得啊?一轮三五瓶啤酒下肚,你也溜了!”李明星笑了,说,“陈所长起身离座,肯定是去卸货啊。厕所在屋内,但他却朝大门走了——髙一脚低一脚、轻一脚重一脚,弯弯斜斜地出了大门。这边,月英发现了,问:‘陈所长是不是去土地庙啊?’山坡脚下有个土地庙,条石砌成,*革文**时候被砸毁,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又恢复了。石头雕的顶不见了,盖上了瓦。以前,围墙把它跟学校隔开了,不大引人注意。现在围墙拆了,土地庙就在走廊尽头了。月英神秘兮兮地说,‘早些天,住在桃花潭边的神仙婆婆来了,说土地公公托梦给她,有人在他身上撒尿,还说是洗个热水澡!’就催明福动身,快把陈所长给拦住!明达书记担心明福一个人奈何不了,叫我也去,把陈所长架回来!我和明福去了,陈所长已经跟土地公公干上了!我大喊,制止他,‘你不能这样,那是土地庙!’可是来不及了。陈所长说,‘是吗?土地公公很厉害吗?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抱住他,把他拖开,他着力挣扎,挣脱了,反而爬到土地庙的上方——真个是人拉他他不走,鬼一唤偏偏跟着跑啊!我说,‘你得避开一点儿,这个土地庙很灵验的!’陈所长说,‘是吗?那我干脆来个淋浴,给土地公公洗个热水澡!’那场景,真个是汪洋恣肆、酣畅淋漓啊!”
“明星所言,基本属实。”陈所长说,“平素谈到所谓的托梦啊、过阴啊,多了去了,内容都是发生过的事情,我以前是从来都不相信的。这个故事里头,有一个细节,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提前好几天,土地公公就知道了,有人要尿他,要给他洗热水澡——这里有个时间差,有个提前量,这就太神奇了——我这个从来不信鬼神的人,不得不信了!未卜先知啊,闻所未闻,太神奇了!”
“故事还没讲完,接下来更精彩!”李明星说,“我们搀扶陈所长回到酒桌上……”
陈所长打岔,说:“你们两个自己都摇摇晃晃,跌跌撞撞,谁搀扶谁啊?”
车上的人都笑了。
李明星说:“冬梅说,‘陈所长,要出大事了,你这回肯定玩完了——*革文**时候有人对着土地庙尿尿,那个东西立马肿得驴一样!’陈所长哈哈笑,说,‘是吗?有这么灵验吗?求之不得啊!陈某平生所恨:短、小、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以前都讲现世报,现在却是现时报!第二天早上,大事就来了!”
李明星说:“第二天早上,陈所长龇牙咧嘴的,说话牙缝间吸着冷气。他把自己的身子折成曲尺,撅着屁股来找鲁博士。鲁博士看了,说……”
“这个鲁博士真不是个好鸟!”陈所长笑骂说,“他看我痛苦不堪,反倒拿我开心。你知道他怎么说?鲁博士像是唱京剧,啊呀呀啊呀呀叫了老半天,说,‘了不得,了不得!果然雄伟壮观,中华有奇男啊!’又说,‘你这东西啊,让我产生很多联想,我想起了明末清初的一种火器:红衣大炮;我还想起了莫言早年的名篇:透明的红萝卜’!我一宿没尿,尿泡都要炸了,痛得要死,你看他还在幸灾乐祸!我说我尿不出来了!鲁博士一本正经,说,‘要不给你换一个?卫生院装修时剩下一截水管,金牛管业的,长度足够,硬度也足够,只是只有四分,你会不会嫌不够粗呢?’看他那副嘴脸,说实话,我当时想死的心思都有了!”
“你当时只想自己死?”李明星问,“你怎么没想把鲁博士给杀了呢?”
陈所长反问:“我把鲁博士给杀了,然后自己胀死?”
大家又笑一阵。
李明星说:“鲁博士给陈所长打了针,抹了药。说,‘我这里治疗,把握不大。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得神药两医!’”
“什么叫神药两医呢?一边打针吃药,一边求神拜佛。”陈所长说,“我就去求神仙婆婆——病急乱投医啊,何况是鲁博士叫我去的,不丢人——按照神仙婆婆的指引,马上就能尿尿了,三天就恢复正常了。嘿嘿!”
“你当初不是说缩水了吗?”李明星抬杠,“缩成一只蚕了,怎么叫恢复正常呢?”
“本来就是一只蚕宝宝!”陈所长说,“只要能尿尿,哪怕变成一条蚯蚓宝宝我也无怨无悔!”
大家又大笑一阵。
陈所长把他的越野车停在了桃花潭村六组月牙状晒场上。房前屋后吵吵闹闹的鸟雀突然噤声,静默一阵,又一窝蜂扑棱棱远走高飞了。

六组原有三十余户,一百四五十余人。青壮年陆续外迁,老年人陆续过世,现在住户总共只剩下两户五人:神仙婆婆一人,汪美玲一家四人。整个塆子十室九空。闲置的瓦屋东倒西歪,藤蔓穿墙过室;场地茅草丛生,小路上青草过膝。
李明福的老屋就在晒场边。门窗油漆褪色,玻璃蒙尘;拐弯抹角处结满蜘蛛网;墙体石灰剥落,外墙青苔,内墙白硝。房前屋后野草疯长。
房要人撑。闲置的房屋和遗弃的村落,在杂草丛中飞快衰败。
李明福从家里搬出打草机,装刀片、加油,调试一番,背起去桃花潭边砍路;我们几个随陈所长去拜访神仙婆婆。
神仙婆婆八十出头,原本也有真名实姓。三十不到,丈夫及三个小孩相继因病去世。原大队部、现在的村委会多次提议免去她的三提五统,都被她谢绝。该投劳就投劳,她把自己当个男劳力;该交公余粮就交公余粮,她不比别人少交一粒;该纳屠宰费就纳屠宰费,她不比别人少纳一分。上了年纪了,村委会将她列入低保,也被她谢绝。是个一生都很硬气的人。七老八十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突然就通了神灵。大家改口,称她为神仙婆婆,她挺乐意。我驻桃花潭村三年间,每年年底、新年开春,都开展进村入户、访贫问苦活动。每次活动,我都给老人送来一袋米、一壶油、一个红包。每次如此,无一例外。红包是我自己准备的,一百两百不等。
我们一行三人来到神仙婆婆家。三间瓦房,大门虚掩。陈所长喊了一声,没有动静。李明星说:“肯定在屋后头的菜地里——你们稍候,我去找。”
房屋条石落脚,青砖砌至窗台,窗台以上尽是土坯砖。
土坯墙经过石灰层层粉刷,剥落处暴露不同年代的标语。我们研读了红颜料框框中的毛主席语录,好像是“三要三不要”。
正房的左侧,搭了一间偏屋,通常用作厕所和猪圈。
场地边沿栽种果树:桃、李、梨、枣,果树之间的空隙,种上南瓜……我们这样四处转动,就听见神仙婆婆招呼:“怎么不进屋坐啊?”
老人一身泥土。短发,黑多白少。她下屋边水圳净了手脸,抓一把水草擦净雨鞋——湖蓝色雨鞋亮堂起来。解下围裙,整个人就精神了。招呼我们进屋喝茶。
老人提一只蔑篓开水瓶给我们沏茶。我上前说我来吧,接过开水瓶,说:“这是个古董了!”老人笑,说:“我的东西经用——弄不坏!”又说,“茶叶是我自己做的——每年我都做个两三斤,自己喝——你们尝尝!”
村里有个四五百亩的茶园,越做越亏,后来就撂荒了。勤快一点儿的村民就上山采摘,自作自用。
首先给老人倒了一杯,然后给陈所长、李明星各倒一杯,然后自己倒一杯。闻一闻,抿上一口,说:“好茶!”
我问老人:“这么好的茶,先前怎么不给我们喝?”
老人说:“每次你们几个来了,就在大门口站了,让我提着米,拧着油,照了相就走了,也不进屋坐坐——能赖我礼数不周吗?”
大家都笑。我也笑。
陈所长说:“你们镇上在搞痕迹管理吧?走标准程序,访贫问苦只是完成任务!”
我很惭愧。
闲坐闲聊。老人说道,近来眼力不济,穿绣花针非要等到大晴天、在大太阳下不可;牙齿也不顶用,吃响豆——炒蚕豆,嚼起来嘎嘎作响——得先含在嘴里老半天;还有就是挑水,从屋边水圳挑到厨房,还得歇个伙……
我问老人今年高寿。老人笑着说:“你不能问这样的问题。”靠近我,就到我耳边小声说,“女生的秘密!”
此后很多年,枯坐冥想,常常没来由就想到这个场景。老人的神态和语言,让我独自笑出声来。
陈所长起身,说是要为老人挑水。老人说,水缸满了,一担水桶也是满的。陈所长就邀老人避到一边,说是有个问题,想跟老人单独谈谈。老人懒得动,说:“是不是又把土地公公得罪了?就在这里谈吧。”笑一笑,又说,“除了年龄,我没秘密——就算单独跟你谈了,回头我还是要讲给大家听的!”
陈所长无奈,满脸尴尬,重新坐下。问:“昨天晚上,塆子里有谁来过吗?”
“你是打听汪美玲喝农药的事,是吧?我也感到奇怪啊!”老人说,“都说前年过年,李明德回了,打起两个小孩的主意,被汪美玲一榔头给消灭了——那么,昨天晚上的事,又算怎么回事呢?说到消灭的过程,大家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亲眼所见,看电影一样:半夜三更,李明德坐在床沿脱毛衣,脱到一半,头和双手都被套住了,汪美玲就用铁榔头一家伙给解决了,接着就扔进桃花潭喂鱼了!”
陈所长问:“前年过年你见过李明德吗?”
老人说:“没有。”
陈所长又问:“后来呢?”
“也没有。”老人说,“昨天晚上,我也听到了动静。大清早就去帮她把房间给收拾了,把猪给喂了,把大门给掩上。在这个年月,要活得像个人,不容易的啊!我年纪轻轻丈夫就病死,三个孩子接二连三夭折。大家说我命硬,八字带三条批纲,克夫克子,专克男人,所以没人敢碰我,好歹保全了名节——汪美玲就不同了,加上还带着两个孩子,唉,实在是千难万难啊!”
陈所长还要提问,李明星的手机响了:通往桃花潭的通道砍通了。
我们起身作辞。
老人说:“中午就在这里吃个便饭吧——腊鱼腊肉现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