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历史的女人——第1350期）
民国时期有许多奇女子，她们思想解放，倡导女权，特别在婚姻问题上，甚至激进得连如今的女性都难以望其项背。本文的主人公就是一个典型，她穿男装、起男名，上学时敢批孔子、骂老师，为抗婚气得父亲8年不理他，最终却在30多岁时嫁给一民国大师，她的婚礼办得低调而惊人，自制结婚证，仅邀2人参加婚宴，堪称民国最简便婚礼，令英国大哲学家罗素四字赞叹！欲知详情，本期解读。
（一）穿男装、起男名，敢批孔子、骂老师的“搅人精”
这位奇女子有众多绰号，“搅人精”只是其中之一。
她有个很男人的名字叫杨步伟。她本不叫这个名字，她原名杨兰仙，小名传弟，这还是很女人味的。后来她的一个同学说，你这人很有志向，将来肯定能干大事，成为伟大人物，就叫“步伟”吧。她开始还比较谦虚，这名字有点大了，不好意思改；可后来她这个朋友不幸去世，她为了纪念之，就干脆改名叫杨步伟了。
杨步伟祖籍安徽池州石台县，1889年11月25日出生于南京花牌楼一个拥有百十口人、128间房屋的大家族中。她的祖父便是大名鼎鼎的金陵刻经处创始人、中国佛教协会创始人杨仁山。她有兄弟姐妹9人，她位居老末。由于叔父没有孩子，她一出生便被过继给叔父了。养父为了能生养一个儿子，就把她起了个小名叫“传弟”。
小传弟自小就是个淘气包，父亲干脆把她当男孩养，从小就让她穿男孩的衣服。穿上男装的杨步伟更加像个男孩，更加“匪气”，上学时经常做出些很出格的事。
一般调皮的孩子都聪明，杨步伟7岁开始读书，和兄弟们共同跟着一个先生上学堂。她读《三字经》《女儿经》，都能倒背如流；后来她还跟着母亲和姐姐们念《金刚经》、《心经》，虽不解其义，但照样能背得滚瓜烂熟。除此之外，她还喜欢看小说。就一条，她写字很难看，还不喜欢练字。父亲让她练字，她说没用，不想费那劲。为此，父女俩没少生气。
不仅气父亲，还气老师。杨步伟的启蒙老师曾在课堂上教她礼教方面的东西，说，孔子曰：“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语出《论语·乡*党**》）。字面意思是，席子摆得不正，不能坐；肉割得不方正，不可吃。杨步伟听后不服，她竟在饭桌上批评孔子太浪费，“他只吃方块肉，那谁吃他剩下的零零碎碎的边边呢！”老师愣住。父亲知道了这事，对她一顿臭骂。
她还喜欢捉弄老师，曾自编歌谣唱道：“赵钱孙李，先生没米。周吴郑王，先生没床。冯陈褚卫，先生没被。蒋沈韩杨，先生没娘！”把老师气得没脾气。结果她被长辈们斥为没有规矩的“万人嫌”。这就成了她的绰号。
她还有个绰号叫“大脚片”，是因为她脚大，不缠脚；叫她“天灯杆子”，是因她小时候长得瘦高；还有就是叫她“搅人精”，自然就是因为她太淘气，男孩子都不敢干的事情，一撺掇她，她都敢干。
（二）为抗婚，气得父亲8年不理他
父亲说杨步伟太刚强，像个男人，得要她多受点教育。所以在她16岁那年，就送她到南京旅宁学堂上学。为此，祖父还给她起了个很女生的学名韵卿。但此时的杨步伟更加有个性了。她参加入学考试，作文题为《女子读书之益》，她竟然在文章中写道：“女子者，国民之母也。”简直石破天惊、惊世骇俗！把阅卷老师直接震倒。
杨步伟作文尽管才写了一百多字，学校还是录取了她。她学习起来自是十分轻松，语数英、历史、地理都好，考试总是名列前茅。
随着自己知识的增长，杨步伟在十六七岁时，就开始对婚姻问题有自己的看法了。其实从她那篇惊世骇俗的作文中就可以看出，她很早就懂得男女平等，婚姻自由了。杨步伟的祖父尽管很开明，但她出生前就被祖母和父母亲指腹为婚了，对方是她姑姑的儿子。当然那时未婚夫也没有出生，后来还成了她的表弟。
此时她跟开明的祖父谈论此事，说我的终身大事得由我自己做主，祖父赞成。所以她就写了封退婚信送给表弟。双方父母自然都不同意，早已定下的婚约，岂能说退就退？但杨步伟坚持爱情自由，坚决退婚。父亲气得说要处死她。但她以祖父为后盾，在祖父的支持下，还是胜利退婚。为此，父亲很伤面子，居然有8年不和她说话。
退婚后，杨步伟就能一心一意求学了。到她19岁时，又到上海中西女塾就读。后来她又官费到日本留学，专门学医。在日本，她再次展示了自己不俗的倔强个性。日本提出“二十一条”后，中国留学生全体*课罢**，日方则百般刁难，如强行留级、不发文凭等。正值毕业的杨步伟（成绩很优秀，毕业总平均分数91分），气得连文凭也没去拿，也不参加毕业典礼就回国了。
杨步伟回国后，22岁就担任了“崇实女子中学”的校长。但是，自幼就有男儿之志的她并不满足，数年后，她再度到日本学医。1919年，她获得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医科博士学位。
此时的杨步伟已经30岁了，绝对一大龄剩女，但还是不考虑婚姻，做为中国第一个留日医学女博士，她回国后，便雄心勃勃地要干事业。在北京绒线胡同，她和同学李贯中合办一所私立医院“森仁医院”。之所以用“森仁”二字，也是为了纪念她过早去世的一位同学林贯红，她的杨步伟的名字就是林贯虹给她提议的。杨步伟、林贯虹、李贯中，这三人的姓都是木部，三木成森；但其中一人已故，只剩二人，所以称“仁”，可见，杨步伟也是个多情重义之人。
然而，正当而立之年的杨步伟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她的事业被一个人给搅了。
（三）以一种最简便的婚礼嫁给大师，震惊罗素
杨步伟的职业医生没做太久，他遇到了一个人。此人让杨步伟，这个男人一样的女人还原成真正的女人。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堪称民国第一通才的赵元任（笔者在上期，即说历史的女人第1349期曾撰文章介绍他）。此时，29岁的赵元任刚留美回来，到清华任教，风华正茂，前程似锦。
赵元任跟杨步伟一样，自小就被父母包办，跟一位陈姓女子订婚了。但他一样提倡婚姻自由，就在他准备提出跟女方解除婚姻之时，遇到了大他三岁的杨步伟。
这天晚上，赵元任外出办事回来，因时间太晚，西直门城门已关，回不了清华，就去表哥家过夜。那天表哥家正好有客人，其中两位便是森仁医院的女医生杨步伟和李贯中。赵元任和杨步伟初次见面，两人顿生好感。
次日，杨步伟回请赵元任的表哥到中央公园吃饭，赵元任也随同而去，跟着“蹭饭”。饭后大家到杨步伟的森仁医院参观，他们吃了法国点心，美国巧克力糖，赵元任还即兴来了一曲美国流行歌曲，表哥表嫂还唱了昆曲。他们玩得很开心。杨步伟和赵元任互相增加了“懂你”指数。
从此赵元任便成了森仁医院的常客，这个大才子对大才女杨步伟十分欣赏，就主动进攻。杨步伟终于被赵元任征服了。
当时赵元任正在给来华的英国大哲学罗素当翻译，比较忙。认识杨步伟后，他干脆拉上她一块去给罗素当翻译。有次，他跟杨步伟在外面吃饭聊天，俩人兴致太浓，居然忘了正事。当他想起罗素时，连忙拉着杨步伟往外窜。此时罗素正站在讲台上傻等。他看赵元任拉着个女人跑了过来，骂道，你这人真坏！
本来赵元任的未婚妻不同意解除婚约，但自杨步伟出现后，赵元任痛下决心，加紧了解除婚约的步伐。1921年5月，女方陈家终于同意解除婚约。赵元任当然也付出了一定代价，给女方支付2000块钱，毕竟他也耽误了人家女孩的青春。
赵元任刚跟对方退完婚，便开始加紧筹办和杨步伟的婚事了，毕竟杨步伟此时已经32岁了。两人都是开通之人，既然两情相悦，也不必费事了，婚事简办。如何简办？恐怕你想到天明都想不到，这只有鬼才“大师”赵元任才能想出的大招。他居然简便到连结婚证也不去办，不*证办**就结婚不合法，咋弄？自己造一个！
1921年5月25日，赵元任草拟并印制了结婚通知书，自己造了结婚证。造好后，二人到中央公园自拍了几张合影，挑选一张作结婚照，往自制的结婚证上一贴，OK。
然后租间房子，就开始办喜事了。6月1日下午，杨步伟和赵元任布置好房子后，当晚请了胡适和女医生朱徵在客厅共进晚餐。婚宴就请了这俩人。本来一个人也不想打扰，但是为了找个证婚人，所以赵元任就拉来了他的哥们胡适；而杨步伟则拉来了好友女医生朱徵。杨步伟自己掌勺，做了四样小菜，婚宴就开始了。胡适直夸嫂子这手艺不错，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赵元任拿出自制的结婚证书，请两位朋友当证婚人签名。胡适一看，不会吧，老赵，你还有这绝活？赵元任说，不就一张纸嘛，自己弄一个，你把大名一签，有了证婚人，咱这结婚就是合法的，嘿嘿。
胡适说，这倒也省事。但是，尽管婚姻自由，也不能随便结啊，结婚你得交税，不交税属违反行为，属无照驾驶，呵呵。
最后为了合法化，赵大才子就把自制的结婚证上贴了四毛钱的印花税。这婚礼算是举办完了。估计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简便的婚礼了。
这夫妻俩简直一对活宝，婚礼办完后，赵元任和杨步伟才决定给亲友寄结婚通知书。在通知书上，他们这样写道：当你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已在1921年6月1日下午三点钟，东经百二十度平均太阳标准时结了婚。除了两个例外，贺礼绝对不收。一是书信、诗文，或音乐曲谱；二是捐给中国科学社。
你们要寄贺礼也可以，只收信、诗文和曲谱；其他礼物你要是寄来，直接捐出去。这种想法也真够天才，先斩后奏，亲友们不同意也得同意。不过这件事也颇“得罪”了几个人，比如最喜欢赵元任的姑妈送来的一个花篮，也被他们夫妻俩硬是退回了——因为既不是文字，又不是音乐作品。惹得姑妈很不爽。
婚礼过后，赵元任得意地对大哲学罗素说，兄弟，你看咱这婚礼办得如何？
花心大萝卜罗素用四字评价：真够刺激！
爱好天文的赵元任，在他们的结婚通知书里写有“东经百二十度平均太阳标准时”字样，他的外国天文学家朋友George van Biesbrook收到了英文通知书后，就在一座观象台的“布勒登”牌子上贴出了结婚公示。所以他们的结婚又被戏称为一种“天文现象”。
（四）开诊所、开饭店，相夫教子
婚后，杨步伟辞去医院院长和妇科主任职务，当起了赵元任的贤妻。自此二人和睦相处，携手走过60多年。
不过杨步伟的个性很强，她可绝不是靠丈夫养活吃白饭的，相反，她后来又开了诊所，甚至饭店以帮助丈夫挣钱养家。
也许是想让新婚妻子去见识见识美国，婚后不久，赵元任就从清华辞职，带杨步伟去美国了。赵元任是个天才人物，先在美国康奈尔大学毕业，然后又到哈佛大学拿了博士学位，然后又回国到清华任教，然后接着又回到哈佛任教。而此时他还不到30岁，这节奏也太猛了点，不能不令杨步伟折服。于是她只有夫唱妇随了。
本来杨步伟打算到美国发挥一技之长，考个行医执照，再开个诊所的，结果怀孕了，而且还连珠炮似的，三年之内连生了两个女儿，她只有在家养孩子了。
在美国也不好混，丈夫工资有限，为了养家糊口，她曾自己熬夜做手提包卖钱，也常跟着房东太太去蔬菜批发商店，捡那些别人倒在路边的蔬菜和水果。做为曾经的大家闺秀，如今的教授夫人，干这些事，她也没觉得有多委屈，她曾在回忆录中幽默地说，“不管是哪一国，嫁了一个教授，都是吃不饱饿不死的。”
4年后，杨步伟和丈夫回国了，赵元任又进入清华大学任教授，此时33岁的赵元任身价倍增，同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一同被誉为清华四大导师，真正的大师级人物了。此时的杨步伟为了丈夫的事业，为了照顾孩子，当然更要退出江湖，固守家庭了。不过她以教授夫人的身份，还是热心地做过许多事情。
首先她与胡适、蒋梦麟商议，募款开了一家诊所，从事节制生育工作（即今天所谓的计划生育），为穷苦人服务。杨步伟每周来诊所两天，其他时间请了专职的护理人员值班。
在清华园里，杨步伟还和几位教授太太共同组织了一个“三太公司”，招来不少附近的女孩子，教她们做各种手工。那时清华的师生们进城要坐人力车，非常不便，杨步伟就和何林一夫人等商量，要集股办公共汽车。后来得到了清华园的大陵银行经理的支持，由银行接办过去，从此由清华进城开始有了公共汽车。
为了解决清华师生伙食问题，后来杨步伟还开了个饭店。她筹钱，要了清华校门外小桥过去的几间小房，加以整修，请来五芳斋的几位厨师就开了张。学生们知道后，不少人前来搭伙。于是用餐者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旺，连城里人都来叫酒席，被人形容为“小桥流水三间屋，食社春风满座人”。但她终究缺乏经营手段，后来本钱多半吃光，就交给别人去经营了。后来杨步伟自我解嘲道：“生意茂盛，本钱干净”。
杨步伟在清华住了4年，后又随丈夫去中央研究院。继而回到南京，盖了有好几间书房的大房子，打算定居。不料没多久抗战爆发，南京沦陷。赵元任夫妻只好从南京撤走。当时他们已经有了四个女儿。因为撤退的车船票极其紧张，杨步伟毅然决定让大女儿陪大病初愈的丈夫先撤退，自己则带着三个小女儿殿后。这次又显现出了她“男子汉”的“本色”。
杨步伟和赵元任的漫漫一生里，琴瑟和鸣，被人誉为模范夫妻，完美姻缘。有一次胡适问杨步伟，平时在家里谁说了算？她很谦虚地说：“我在家里是有权，可是大事情还是让我丈夫决定。”但是她接着补充了一句：“不过家里的大事情很少就是了，呵呵。”
1946年6月1日，杨步伟和赵元任的银婚纪念日，证婚人胡适有事没能亲临祝贺，就专门寄来一首诗《贺银婚》：“蜜蜜甜甜二十年，人人都说好姻缘。新娘欠我香香礼，记得还时要利钱。”
1971年6月1日的金婚纪念日，年过八十的赵元任夫妇又各写《金婚诗》一首，押胡适（当时他已去世）《贺银婚》原来的韵。杨步伟的诗是：“吵吵争争五十年，人人反说好因缘。元任欠我今生业，颠倒阴阳再团圆。”赵元任附和道：“阴阳颠倒又团圆，犹似当年蜜蜜甜。男女平权新世纪，同偕造福为人间。”
（五）淡泊名利，坚决支持丈夫不当官
赵元任是个全才，他在数学、物理学、哲学、音乐等各个领域都有很深的研究和不俗的成果，最终专攻语言学，成了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全才有全才的麻烦，各个领域的人都想让他介入，所以他就成了大忙人。他这人还很敬业，为了研究中国的方言，全国到处跑，这可苦了杨步伟了。她只能一个人带着4个女儿，比一般家庭辛苦得多。
赵元任忙是忙，但有个原则，他讨厌*场官**的尔虞我诈，便一心做学问，教书育人，绝不当官，他曾4次谢绝当国内名校校长的机会。杨步伟十分开明，坚决支持丈夫不涉*场官**。
抗战胜利后，身在哈佛任教的赵元任打算回国。他于1946年辞掉了哈佛的教职。但此时，任国民政府教育部长的朱家骅却给他发了多封电报，让他回来就任中央大学校长。这个请求把赵元任吓着了，赵元任回电：“干不了。谢谢！”他一再推辞，就没有回来。后来在杨步伟的提议下，赵元任决定再在美国呆一年，等到中央大学校长确定之后再回去。
一时不回国，他便接受了加州大学的聘请暂时去加州任教了。不料后来中美关系恶化，他就一直没有回来，这一呆就是20多年。一直到1973年，杨步伟才和丈夫回国探亲，受到总理的亲切接待。
（六）一代才女成了教育子女的楷模
做为一代才女，杨步伟在照顾家庭、从事公益活动之余，还是实现了自我价值的。她曾创作了《一个女人的自传》、《杂记赵家》、《中华食谱》、《中国妇女历代变化史》等书。《中华食谱》介绍了中国的饮食文化等，长期以来畅销欧美各国，到60年代已经出了27版，被翻译成20多种文字。
杨步伟引以为傲的还有她成功地培养了4个女儿。大女儿赵如兰是哈佛大学第一位华裔女教授，与夫婿卞学鐄同为中央研究院院士；二女儿赵新那，毕业于哈佛大学化学系，后任长沙中南矿冶学院教授，其夫婿黄培云为中国工程院院士；三女儿赵来思，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数学研究所毕业，出版过23本书，其夫婿波冈维为华盛顿州立大学数学教授；四女儿赵小中毕业于美国康奈尔大学，物理学硕士，任职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
杨步伟和赵元任夫妻俩相濡以沫60多年，都很长寿。杨步伟于1981年3月去世，享年92岁；赵元任送走爱妻之后，于1982年2月无憾而逝，享年90岁。二人白首偕老，可谓是人人羡慕的神仙伴侣了。
（文/说历史的女人·花无去）
参考资料：《赵元任传》《一个女人的自传》《杨步伟的传奇人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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