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群居房的男男女女七嘴八舌,兴高采烈地猜测老何被抓的原因,我们是事不关己的吃瓜群众,外出谋生的日子本来就是那么无聊漫长,像缺氧般让人一点点窒息,又像海口阴郁沉闷的冬天,我们需要阳光,火辣辣的蓝天白云。

而肥猫自从把毛毛虫家的钥匙让信使老哇带走后,好像一切都归于结束后的风平浪静,但情绪却一直漂浮在郁郁寡欢中,早上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脸上好像也多了几道皱纹,“当普通盆友一样,打一个电话,会死吗?”
“会。”仰头对着空空的天花板,肥猫默默地自问自答,面无表情心却微微地拧紧。什么叫剪不断理还乱,这就是。不过,这些已经毫无意义。按下水箱上的银色按钮,“轰隆隆”一股巨大的水流旋转着把一切都带走,真干净。债见毛毛虫,今生今世我们再也不见。
2020年最后一天的晚上,除了土头土脑的老何被警察带走,像一片渺小的叶子般消失一切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四季常青的海南最不缺绿色的叶子,人来人往的群居房都是讨生活的男女,没多么多浪漫和矫情,其实人的想法太现实了,也没啥坏处,亲兄弟明算账,就怕算不清,我们都觉得是自己吃了大亏。
狭窄的电梯里,小花、肥猫,还有悄悄去相亲的小舟各站一角安安静静地站着,各怀心思,谁也不说话,也不互相打量,
“小舟你穿这么漂亮的衣服,要去相亲吗?”肥猫突然发现小舟的外套新簇簇,像带着刚出炉的热气,烤得他脸色绯红,新衣服僵硬的领子毛毛地扎人,小舟一直不自然地左右扭着脖子。
“没没有啊,谁在乱讲。”小舟矢口否认,他的语调已经足以说明肥猫又瞎猜对了。
小花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看手机。
什么情况,他们俩是怎么了?肥猫悄悄打量着电梯里一边一个,像素不相识的他们。好在,群居房是一个八卦起来有底线的地方,别人不说,你就不能隔壁大妈般肆无忌惮地问东问西,哪怕他们睡在一起,你也要当自己是瞎子。
看不出来,会修汽车的小舟做人蛮有一套的,男女通吃啊,不过今天他看上去有点紧张。嘿嘿,肥猫心理阴暗起来,自己都吃惊。

电梯下到15楼,门慢吞吞打开了,闯进来一对搂搂抱抱的小情侣,两具年轻的身体几乎长在一起,迫不及待,电梯门还没彻底关上,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嘴唇对嘴唇,直接火辣辣地接起吻来。
这这这,让我们这些前怕狼后怕虎的老家伙说什么好呢,肥猫微微侧过身,不好意思抬头直接看,小花一脸通红捂着嘴轻轻咳嗽着,偏偏这个时候小舟的手机很固执地响了,他只能对着手机低吼:“堵车,到处堵车,你们等不及的话,可以回去嘛。”他的一只棕色皮鞋一下下踢着电梯箱。
而沉浸在自己小天地的小情侣正上气不接下气地忙着,根本没空理我们。
电梯里的场面,有些窘迫,有些恼,有些感动,也有愤怒,啊呀呀,面对这小儿女肆意泛滥的身体饥渴,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好在几个小时后,火热出炉的2021年马上兴冲冲地来到,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冲动时刻,做点过分的事情,并不过分。
电梯总算到了一层,我们仨赶快拔腿撤离,像偷了东西的贼,小舟甚至来不及和我们道别,他相亲已经迟到。

肥猫和小花在小区内的小路上,像姐妹一样亲热并排着往前慢慢逛,隐藏在树丛里的路灯探照灯般很亮,一团青白色光连另一团青白色,一错眼,高楼林立的四周真像发光的雪地,我们是雪地陷阱底下的小蚂蚁。
“小花,刚才你说要告诉我啥事。”肥猫想起刚才群居房的客厅里,小花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肥猫此刻是心虚的,就怕小花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阿姐,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只有你能帮我。”小花停下脚步,孩子般拉住肥猫的衣袖,青白色的冷光路灯下,她不大的眼睛不同寻常地贼亮。
她恳求的表情,让人有一点害怕。人走得太近,的确是一种灾难,何况是在流水一样日日更新面孔的群居房。“我一个家庭妇女,啥都不懂,能帮你什么呢。”肥猫退后一步,怯怯讪笑着,并不想和小花走得太近,看上去弱弱的小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不好对付。
“你肯定能办到,就拿一个微信号。”小花孩子般摇着肥猫的手,话语期期艾艾,意思却是非常明确,估计她心里已经考虑很久了。
“谁的微信号?有这么重要嘛。”松了一口气,肥猫明知故问。
小花老家是海口的隔壁福建某地,她在海口读的大学,毕业后在海口临时租房,临时打工,没想到这个临时,有这么长,和流落他乡的一样。丫头的身子小姐的命,总不能一辈子蹲在人来人往的青旅里,爬上爬下地睡高低铺。可是那个傲娇得尾巴上天,身上和口袋都干净得一塌糊涂的小马,眼里根本没有她。

小花太务实,小马太理想,两个世界的人,就算晚上稀里糊涂地滚过了床单,第二天天没亮,就会发现彼此的格格不入,说不定还没下床就后悔不迭,这是多么让人沮丧的一幕。
而这回,实实在在的小花是被猪油蒙了心眼,没看出小马连正眼都没瞄过她一眼吗?更何况小马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还啥都没有。
“在我们老家,大年初二是姑娘回娘家的日子,我的许多同学都生了二娃,好像家里有矿。”小花突然扯上了老家的风俗,她眼神虚虚的,好像那些穿红戴绿的同学正拖儿带女,无比俗气地往娘家走。
“每个人有自己的活法,适合自己就是好的。”肥猫避重就虚。
“阿姐,你为啥来海口呢?春节回家过年吗?”小花的确不可小觑,一问就问到了关键点,轻轻松松戳到肥猫的软肋。
“一言难尽。有些事情自己都不知怎么发生的,像做梦一样。”没想到小花会问这个问题,肥猫愣了一下,一个月前还在杭州和毛毛虫打打闹闹,现在却跑到千里之外的海口,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混在一起,充场国际会议、展销会卖牛肉干、地摊卖假货……这叫什么事,新时代的中国版娜拉混成这个样子,实在无法交代。
“我也觉得像做梦,闭上眼睛睁开眼睛都是他,一个晚上都睡不着,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听说他马上就要走了,”小花把胳膊伸入肥猫的胳膊弯里,迫不及待地透露心中的秘密,“其实最近也有男生向我表白,昨天下班也是他开车送我回来的。偏偏我不动心。”
“嗯,感情的事,真还说不清。我觉得你真喜欢他,直接和他说呗。”
“不行啊,女孩子总要矜持一点,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小花撸了撸齐耳的头发,像一个深思熟虑的军事家,“阿姐,他说马上要走了,是去北京的财某部还是云南某大学呢?”

五雷轰顶,原来小花看上的是经济学兼法学的双博士法哥,肥猫眼前一片蹦蹦跳跳的金星,使劲揉揉眼睛,再扭扭自己的耳垂,是她脑子进水了,还是自己脑子进水了?
“具体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两个地方不论去哪里,他的前途都是一片光明。”肥猫捏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强忍住心里的狂笑,装作一本正经地说。
“阿姐,你要帮我拿到他的微信号哦。我有点怕他的。”小花叹了一口气。眼神似乎有点迷茫。顺着她的眼神看,不远处黑黢黢的大树、以及点缀着霓虹灯的楼房、微微摇晃的感觉,突然一支烟火呼啸着腾空而起,半空中炸裂,雨伞骨般的弧线里喷射着花花绿绿金金银银的碎片,夜空里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总算带来一点节日的欢乐气氛。

“他又不吃人,你有啥好怕的。不过微信嘛,你最好自己问他拿。”肥猫不想趟这个浑水,老何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人头痛一阵子了。
“他们说这个青旅里,你和他关系最好……”小花话里有话,她真是一会聪明一会糊涂。
“刹车,赶紧刹车。”肥猫吓了一跳,赶紧掏出手机,飞快地翻出和毛毛虫的合影,那是刚和他好上,在西湖边得意忘形的合影,那时两个人恨不得日日夜夜黏糊在一起。
“嗯,你老公很帅,像刘德华!”小花伸长脖子,夸张地发出羡慕的啧啧声。
“帅的男人,一般靠不住,真不如老实本分的。”肥猫嘴里谦虚着,心里却是一阵难受,明明都一拍两散了。
“还是阿姐福气好啊。”有图有真相,小花好像是真信了。

“走走。我们,喝椰子水去,我请客。”说谎是一个体力加脑力的劳动,肥猫感觉后背和额头都微微冒汗。
“喵呜喵呜”小区茂密的灌木丛里,几只大大小小的野猫你追我赶呼朋引伴,她们才是自由女神的化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不是主动吗?”小花像发现珍宝般,惊喜地叫了起来。“快快,阿姐,我们把她抓回去。”小花拍着手欢叫着,拔腿冲了过去。
“何必呢,让主动自由自在不好吗?”一想到半夜人静“主动”追着自己的尾巴,不断焦躁的嚎叫,顿时肥猫的心里像塞了一把乱糟糟的枯草,一点就着那种。
小花真是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