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长江东逝水原唱完整版 (滚滚长江东逝水繁体字全文)

正午的广场不管怎么说都是一道残破的风景,那里稀稀拉拉只有二三十个老得不成样还都没精打采昏昏欲睡的人。我不知他们是已经回家吃过饭就来了,还是要再等些时间才回家吃饭。只有一位老者不同,天天都在这个时候把空旷的广场当作自己精神的雪域高原。他光着膀子,腰间扎一条破旧的红布带,脚底还蹬一双粗布鞋。那半尺多长的银须,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用一支自制的硕大的毛笔在地面上写大字,完全陶醉在其中,根本就不理身外的世界。

他每写完一两个或者两三个字就要退回来,把笔伸进小水桶里面去蘸水。我的事不急,有足够的时间来欣赏。我特意站在一旁,看他落笔运笔,就猜不出,一把年纪的他怎么能把这样的笔掌握得如此自如,那笔想落什么地方就落什么地方,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想写成什么样就能有什么样。快时如风如龙,慢时又如卧在草丛里等待捕食的虎豹。我非常享受地看他把整幅作品写完——他写完了也没有了事,转身走上舞台,左走右走,要从不同角度去看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还不时在手心上比比划划。我认得那些字,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那首词有气势自不待说,这字也写得格外有气势。我悠闲站在那里,都能感觉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咆哮与宏大。真是佩服得想跪下去磕头。在如此宽敞的广场上写这样的巨幅书法,这绝对是神仙功夫。我围着这幅书法慢慢留连,甚至想用自己的影子为它们遮挡一些阳光。

他思索着走下舞台,倚靠在一颗大树下面,左翻右翻,翻出一本字帖慢慢读,读的时候也依然要在空中比划,可见这位老者对书法的执着和所下的功夫。趁这点空闲,我走过去,恭恭敬敬道一声“老伯您好”,蹲下来问他:“您老,能卖字吗?”怕他听不清,我还把声音还说的有点大。

半晌他才抬头,很吃惊的样子:“卖字?”笑一口,“我的字能卖?先生你开玩笑,我这破字笑人大牙,还敢说卖?”一直摇头,不接受我的奉承。没想到,他一把年纪,还有如此宏亮的声音,口齿也非常清楚。

“不不,老前辈,您这字如果写在宣纸上,绝对是传世之作。”我竖起大拇哥对他说:“要是写在宣纸上,裱一下,这个就很牛呀。”

他看我还做了个数钱的动作,马上扬手示意我别往下说:“呃……惭愧惭愧,不敢不敢,这就是瞎玩,不敢说钱,也没能说钱。”突然把我上下打量一番,很肯定地说:“先生,应该是大书家。”

羞着我了。我脸一红,慌乱回应:“呃不不……我只是玩,我只是玩,和书法差十万八千里。只是小时候练过,现在还喜欢看。我以前来这里看您写过,今天天气好,又想来看您的书法。”

“我说你是书家吧。”他很得意地笑了笑,十分礼貌地朝我扬扬手,同时指指那支硕大无比的毛笔,“怎么样?写几个玩玩。”

“谢谢您老高看,这个我根本玩不了。”一个绝对没有入门的小学生,哪敢这种大书家聊书法?只好如实告诉他,“呃,老伯,我还想求您老一件事——给我换些零钞。”我以前就看到过他布袋子里有不少零钞。我家有个小店子,需要存放一定量的零钱。这里正巧用完,懒去银行,就干脆趁这时分往这里跑一趟,还捎带欣赏欣赏他遒劲有力又那么飘逸的地面书法。

“先生你又开玩笑,”他马上又转换一种口气,“什么换?要多少,自己拿。”

“我……自己拿?”这让我很震惊,也引起我的好奇,“您老怎么这么大方?不怕我全部拿了?”

“这哪是大方?又不是我的,哪能算大方?”老人笑了笑,“这都是大家的钱,好心人给的,谁用都可以来拿——钱,能拿去用那才叫钱,大家都不用的钱,就是废纸。”随口的一句,仔细听,就是哲言。

“敢问老先生以前是……”这话我不能问得太大声。印象中,他很久以前就流落到了我们这地方,好像一直没挪地。他的胡子越来越长,越来越白,配上一身的嶙峋,就是仙风道骨。

“我以前,什么都不是。”他指指自己的鼻子,一说完这句就仰天大笑一阵,“现在,现在是乞丐,靠乞讨为生的老乞丐儿。”做了乞丐,他都没有乞丐的艾怨,这让我心底又是一惊。

“您老今天吃了吗?”心想如果没吃,我可以帮他一下,譬如就近叫一个盒饭,或者一碗粉一碗面来。一把年纪的人了,我们理应尊重。

他却反问我:“你,现在吃了吗?”

我老老实实告诉他:“我吃过了,是吃过才来的。”

“嫌弃不?不嫌弃,饮几盅。”老人像变戏法,居然从一个破袋子里面拿出一瓶酒——也不知是从哪里来也不知存了多久的酒。反正,我没有看到商标。他刚把盖子打开,里面就有一股好闻的酒香扑鼻而来。

我赶紧摇头:“谢谢老伯,我不喝酒。”我真不喝酒,这个我没骗他。

“知道你嫌弃,嫌脏。没关系,你在这,我就当我是在过生日。”他把酒瓶一扬,像是自言自语,“祝我生日快乐。”对着瓶子就嘬一口。

生日快乐?我笑了:“请问老先生今年高寿?”

“什么高寿?”他把酒徐徐吞下,仔细品味一番才告诉我,“我哇,九零后。”说得一板一眼,说完就笑,很俏皮的神态。

“啊?”我心灵一震:“这么大年纪还在外面流浪?你……这……你这个……”

“这个没所谓。”老人完全不在乎,“什么流浪?人活一世,谁不是在天底下流浪?我的心早就归于蓝天大地,天底下处处都是我的家,我这个不叫流浪。”

这岂止是豁达,还是文艺范。我好像记起了什么,但在这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我是瞎说,我是瞎说。”老人仰天大笑一口,“你别听我胡言乱语。”接着又是一口酒。我看到,他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淡淡的红晕。

“你这么大年纪,为什么还要出来流浪?”我越来越好奇,总感觉他背后的故事一定不简单。

他突然有一阵小沉默,缓了好长一阵才轻声说道:“老婆难产,死了,不敢在家里呆。一看家里那些东西我就……”老人的眼睛有些泛红,突然扬扬手,示意我不再交流这话题——我的心已经沉重,哪里还敢再问?不过我印象里总觉得好像对他有些熟悉。“这个……不怪你,只怪命,我就这命,改不了。得嘞,都过去了。”老人又抿下一口酒。“也好,年轻的时候学了几个方块字,现在人少,就可以在这里画一画,打发时间。蛮好,也蛮好。”

“您老一把年纪,这真不是长久之计。”心里特别希望老人能够早日回家,享受天伦。他如果能接受,我绝对乐意去帮他。

老人没有正面回答我。摇摇头,告诉我:“先生不要在这里久留。这是我乞讨的地方。这个时候,你应该回到你自己家里去,陪陪你的老婆孩子,不能像我。我,孤家寡人,天不管地不收,自由人。你有家有店,不能像我享受这种所谓的自由。”好像想起什么,突然问我:“我是不是喝醉了?看我净胡说八道。”

我不能同意他的说法,赶忙摇头否决:“没有没有,您老肯定有海量,这几杯,醉不了您。”

“我一定是喝醉了。我本来不沾酒,可是沾了,沾了就戒不掉——谢谢你来陪我,我等于是过了一个大生日。我还要喝几口,要是醉了,就在这睡。现在天气正暖,你不用担心。”他很希骥地问我,“明天,明天我还写字,你能来看吗?”

这是何等的信任。我很感动,马上向他保证:“来!我一定来,我还给您带点吃的。”还告诉他,“我就附近开了个小店子。您老要是不嫌弃,晚上去打坐。我还可以在附近给你租一间房,给你买好生活用品,请您老去住。”

“老贤侄,谢谢你,我都油惯了,哪里能在屋子里呆?”他坚决谢绝我的好意,接着告诉我,“我喝醉了,马上要睡,就在这睡。那零钱,你自己拿。”说完眼皮一沉,没过半分钟就安然而睡,他匀称的呼吸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轻轻从他手上拿下那酒,盖好,小心放进他的布袋。再替他收好那本有些残破的字帖,在准备放进布袋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楞让好奇心重重挠了一把:我趁机瞧了瞧他的家当,惊然发现有个XX大学的校徽和一叠手写的声乐教程大纲。心窍突然一开,想起多少年前在一份什么杂志上看到的一个故事:某大学最年轻的声乐教授被打成*派右**下放,到了农村还继续遭整。当地一个姑娘悄悄把他救出,藏进自家阁楼。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姑娘把他送回大学。他娶了那个姑娘,而那个姑娘竟然在生育头胎的时候就遭遇难产……

世事沉浮谁能料?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幅书法。太阳,已经把它完全烤没。我在理解中产生无限的悲悯,决定坚决帮他!就在他睡醒之后,一定要说服老人,坚持送他回学校。

他还在熟睡。我静静陪在一旁,继续听他匀称的呼吸。瞧瞧广场中央,我心底突然又有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的那种咆哮与宏大: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壹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吟完再看他,我的眼泪,流满两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