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还是把所有记忆事无巨细都写下来,也许琐碎又絮叨,旁人看来庸常无奇,可有什么关系?我怕自己老了会忘,会张冠李戴,我舍不得丢弃,舍不得模糊。并不是要写一篇多么精彩奇巧的文章,甚至不需要修饰,童年的温暖,来自父亲汩汩不绝的爱,已足够支撑起粗简的表达。 父亲不是高大全的,我揣着父亲的疼与护,似一朵在温室里开放的小花,越懂得生之多艰,就越试图去理解他作为男人的幸与痛,韧与绵。这个家和家人们,数十年的生息、开散、延续,随着回忆逐渐清晰,我沉缅于此,好像从新生开始又活过了一遍。甚至还看到了我未曾活过的日子,看到父亲的顽皮,沸腾的热血,偶尔自私。看到他的双眼,从炯炯有神到昏花浑浊,那束光从未熄弱过,笼罩着我,一路前行。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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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姨住院了!”父亲打来电话。因为耳背,他总是很大声,又是突如其来的不好消息,说是在急救室,让我的心率也陡然加快起来。
赶到医院,阿姨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原来是常规体检时发现迟发性房颤,被院方要求立即入院。急救室设备齐全些,待稳定后再转入普通病房。
我们三姐妹,陈阿姨的两个儿子,陆续赶来,了解情况后一起商量医院陪护和照顾父亲的问题。
因为是临时住院,什么东西都没带。陈阿姨列好了一张清单,交代姐姐回去照此收拾好,明天带来医院用。
父亲在一旁很安静地坐着,虽然听不太清我们说什么,可孩子们都在他显得很踏实。姐夫带了饭来,我盛好送到父亲手里,他还是吃得挺快。父亲胃口一向很好。
父亲每天去医院陪一个上午。陈阿姨说让他来吧,除了出去推牌九,平时是眼前一刻也不离的,不来这儿他心里也不得落实。
隔天我去医院询问治疗方案,顺便补交住院费,父亲也说去走走,就知道他爱和我一起。老爷子偏心着呢,四姐弟打麻将我若赢了他就最开心,偏偏现在家里大事小情的料理全赖着两位姐姐。
挽着父亲的手缓缓而行。父亲年轻时是很急躁的,七十多岁时我也赶不上他军人的步伐,这几年才放慢下来。老了的父亲一日日地慈眉善目起来,不说话的时候也一副乐呵呵的神情。
高大英武的父亲真的老了,微驼着背,跟着我亦步亦趋。温暖的世界人来人往,对面大楼的玻璃闪闪发亮。阳光下我仰视着父亲,曾经最爱让我打马马肩说要给我摘月亮的父亲,夏夜把在外面竹床上呼呼大睡的我抱进蚊帐的父亲,笨手笨脚给我扎辫子的父亲。父亲也笑了,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么宠爱,仿佛他这个女儿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1
陈阿姨是我的继母,自母亲去世后已陪伴了父亲25年。
而我,是被父亲宠得不像话的小女儿。说他对我是溺爱一点都不为过,溺到让弟弟嫉妒母亲吃醋。父亲是一点就着的性格,两个姐姐都挨过他的斥责,记忆中遇上我却全是千依百顺,连大声说话也不曾有。恃宠而骄的我处处不让,姐弟二人时常拳脚相向,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偏袒的一定还是我。
父亲在邻居和同事面前毫不掩饰对我的宠溺,结果我成了人人戏称的“掌上明珠"。
"我这个女儿呀,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正在和小伙伴嬉耍的我,听到父亲又这么说,拖长声音叫一声“爸——”,跑去环住他的颈脖子就往肩上爬。父亲转过脸用胡子扎人,我尖叫着跑开去。
我并非像小金铭那般粉妆玉琢人见人爱,一直又高又瘦,还算伶俐,却刁蛮任性无比。老公初见我和父亲的相处方式,说了一句话:这要你妈还在,不知会宠成什么样,谁敢要哟.....
父亲说,我活的就是他的命!是呀,我这条命本就是他给的嘛!
他39岁上得的我。我是第三个丫头片子,却是他亲见初生的第一个孩子,生两个姐姐时他还在南京工作。我一落地,盼长子得孙的奶奶转身折回房里,连染了红的鸡蛋也没给邻居发。在母亲肚子里我制造了种种男胎的假象,让全家信心十足希翼满满,莫大的失落让奶奶当晚就做了一个决定,把我送去别人家养。这种事情在当时的农村虽不多了,但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太离谱。
胎儿的我,那次伪装极具先见之明。母亲在孕期得到了最好的营养和全家最妥帖的照顾,生下了8斤多的我,这体重在当时属于高配了。白白胖胖一肉团,在父亲怀里软软地趴着,他再舍不得放下手,第一次没有听从奶奶的安排,哪怕他一个人养也执意要留下我。
就这样,我以超萌的亮相一出场就紧紧抓住了父亲的心。如果说,他前世的小情人只有一个,除了我还会有谁呢?
上天垂怜的孩子总有办法让父母更心疼。屡屡发作的支气管哮喘,让父亲下决心先带着我在县城生活以方便治疗,母亲和姐弟们还在乡下,三四岁的我便开始和他一起住单身宿舍。依稀记得他带着我上班、出差,用铝饭盒从食堂打饭。早晨笨手笨脚地替我梳头。在陌生的乡镇留宿,有墨黑的夜空,清脆的石板路,和幽幽的老水井。
童年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母亲是一个淡淡的影子,默默操持着全家的饮食起居。父亲是亲昵的,他陪我玩耍,给我放肆的成长空间和无忧无虑的笑。父亲是山,是墙,是温暖的大手,是雷雨天让我毫不恐惧的定海神针。
父亲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带我去亲戚家做客,田埂又细又长我好害怕,他让我闭上眼睛,平平稳稳地骑过去。他带我在野外刨花生、红薯,然后烤着吃,有一次还烤过一只很壮的田鼠,那时觉得父亲特别厉害,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我总是坐在自行车前杠上,像坐在他怀里,一点都不冷,就这么一直坐到个子高得挡住他的视线。
我总是生病,总是要父亲保证不打针才肯上医院。在注射室里泼天洒地哭,对父亲拳打脚踢,他总是哄我明天不打了,第二天又接着骗我。父亲烟瘾不小,平日里除了我没有谁能从他嘴里把烟夺下来,母亲就常常派这个任务给我,而且我生病咳嗽的时候他一定不会在房里抽烟。父亲在家里是从不下厨房的,我胃口不好,他买来藕粉,那时的藕粉不能现冲,他生起炭火炉,蹲在地上慢慢地用调羹划。我始终记得那个背影,直到现在我仍然爱喝藕粉,又热又香又甜。
我爱看书,父亲会拿回邮政订阅的目录任我挑选,家里的经济一直很紧张,可每年还是会订七八种报刊杂志。他下班回来从黑色人造革皮包里取出新书报,是我最开心的时刻。有时父亲也不许我看书,因为我总是看得忘了吃饭,不肯睡觉,不过他从来拗不过我。父亲的观念并不觉得女孩该读多少书,但只要我喜欢他就会买。
母亲还告诉我一些婴儿时期的事。她刚生下弟弟时,发奶的猪蹄汤被一岁多的我吃得干干净净,自此父亲每个周末都买猪蹄回来,直吃得我再也不肯碰为止。三岁时背上长了个瘤要开刀,父亲在手术室外整整抽掉了三包烟。我是村里穿得最漂亮的小女孩,还有不少新奇的玩具,祖母心疼一个丫头片子花这么多钱,可父亲喜欢的谁也不敢多说。所以 他常说我活的就是他的命!
父亲常常给我讲故事。他肚子里仅有的几个神话传说,我听了不知多少遍。
他讲《华山救母》。我恨死了二郎神舅舅,好想自己变身沉香,劈山开路。及至成年后第一次去西湖,没有见到真正的雷峰塔,那份失望简直难以言表。
他讲《王宝钏与薛平贵》。我想象不出窑洞什么样,但父亲说薛平贵回来王宝钏就能享福,再不用住破窑洞了。
他讲《人心不足蛇吞象》。蛇后来长成了巨蟒,父亲形容它出场飞沙走石草伏树摇,可还是忍痛让救他的人割肝。那条蛇好善良,可我真的怕蛇,连田里的菜青蛇也怕,大蛇更能让我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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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最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英雄的过往,和见过的世面。父亲说起时有些骄傲,但大多时候很平静,没有怨愤,像说别人的故事。经历了许多,他始终是乐观的,我几乎没见过他消沉的样子。
父亲生于1934年。家里有几亩薄田大概算个中农,一点余量也是嘴里抠出来的,过的和别家一样的穷日子。种田的人白天要力气,就早上中午煮饭吃,晚上不干活为了省粮食一般都不吃饭。父亲说他放完牛天还没黑,就被爹娘早早赶上阁楼躺下,可肚子好饿睡不着呀,只好透过屋顶的一小片亮瓦数星星。有一次卖芝麻糖饼的从门口过,大人又不给买,父亲一狠心追上货郎,一脚踹翻了竹箩筐,芝麻糖饼洒了一地。没法卖了货郎找到家里,祖父只好赔偿,父亲挨了一顿胖揍,也终于痛痛快快吃了一回糖饼。他说那些白芝麻好香好香。
抗战时期,老家也有日本鬼子来,父亲的叔叔在村外遇上,鬼子问完路后又用*刀刺**问候。叔叔尚未成家并无子嗣,清明我们去扫墓时只看到浅浅的土丘,和一方小小的字迹模糊的麻石碑。父亲说这位叔叔没有后人,小辈们也都没见过他,扫墓的事就管到自己这一代为止吧。父亲每年都去那坟前烧纸,每次都会向晚辈们重复一遍日本鬼子杀了我们家的人。去年游日本时想带父亲一起去看看,老汉斩钉截铁:“日本鬼子的地方坚决不去!”
解放初期,村里征兵,祖父母哪里舍得长子,可父亲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偷偷报了名。1949年10月之前的兵算离休,退休后他常感叹可惜参军只晚了几个月。1956年,22岁的父亲探亲时成了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长在河对岸的村里,形容端秀,勤快执着,心灵手巧但未进过一天学堂。我没有机会听母亲的回忆,那些初嫁的不安,不舍。可以知道的是,等待,将成为18岁母亲婚后生活的主要内容。
父亲是炮兵,驻扎福建的一个海岛,对面是金门。1958年8月23日,隆隆炮响中有父亲的身影,那是他最百说不厌的经历。父亲回忆道,当时正值炎夏酷暑,全班在掩体里吃午饭,身为班长的父亲在洞口蹲守。一个兵嫌洞里太热,想出来凉快凉快,执意换父亲进去。刚坐下一眨眼功夫,敌军一发炮弹飞过来,洞口的兵半个脑袋没了。父亲没装英雄,他说当时人都吓傻了,那可差一点就是自己没了呀。
我5岁就知道啥叫“单打双不打”,父亲把阵地上吃的压缩饼干形容得美味无比,小小的我每次都听得直咽唾沫。成年后第一次在超市看见居然真有传说中的“军粮”,兴奋地拣了许多,回来一尝差点没崩掉牙。拿回去直怪父亲骗了我许多年,没成想七十岁的他还咬得动,老爷子牙口真好!
后来父亲的腿还是受了伤,到后方的部队医院治疗。他告诉我,医院条件可好了,每天有鱼有肉外加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一帮伤员天天没事就甩老K,要不就和护士聊天,那些小姑娘都很漂亮。父亲说住了一个月人胖了不少,心里倒巴不得脚伤好慢些。我问他为什么不找个漂亮的小护士做我妈妈,父亲就一把抱起我,勾起指头刮我的鼻子:“要那样的话就没你啦!” 然后还要挠痒痒肉,弄得我吱吱咯咯笑着,直把头往他怀里钻。
不打仗了,父亲分配到*京大南**学工作。我对*队军**建设的历史一向不知所以,父亲说过也不记得,大概是军代表之类,不然以他小学文化如何进高等学府办公(一说起文化程度,父亲总要很认真地纠正自己是高小文化,和初小是不一样的)。当时父亲住的是总统府卫队的宿舍,在那里他第一次在高级浴缸里泡澡,母亲去探亲时也开过一次洋荤,父亲说大姐就是那次在南京有的(丈夫不在身边,婚后五年才有了第一个孩子,独自承受婆婆和村邻的刻薄冷眼,再一次心疼母亲)。08年春节全家在南京参观总统府,父亲住过的地方已经拆了,他指给我们大概的位置。那是一场百年一遇的大雪,呵气成霜,山高水长,我站在皑皑雪地上,试图将照片里身着英挺士官服的父亲,和眼前青灰色的陌生街巷联系起来。
父亲是个兴趣爱好广泛的人,篮球、乒乓球、象棋等什么都会,游泳尤其好,在南大整整十一年,潇洒自在如单身汉一般。家里的相册有很多他当时的“穷游”小照,背着*用军**书包,有的裤子还打着补丁,在各个看不出模样的景点前,笑得真年轻。错过泰山脚下十块钱的人参,让父亲可惜了几十年,他说那可是真正的野山参,能救命的。只是辛苦了独自在乡带着两个女儿的母亲,其间有机会举家迁往南京,父亲是长子,想带上祖父母。祖母不愿随迁,说叶落归根不想死在外面,孝子父亲撕了准迁证,自此母亲和姐姐们彻底与大城市无缘了。
父亲在南京那些年并不全是惬意的,*革文**开始他也成了批斗对象。有一年的除夕夜,他被双手*绑捆**吊着,寒冷和压迫使整个上肢都失去了知觉。看守人员煮熟饺子喂他吃了几个,看别人热气腾腾围炉而坐,经历炮火挺过毒打的父亲流泪了。他说那一刻特别想回家,特别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71年父亲申请转业,本来对口安排到本省的大学,可老家在乡下,离省城有七八十里,父亲执拗得像头牛,离家越近越好,放弃了省城回县里。此后的岁月里,父亲无数次后悔,离开南京是错,不留省城更是错,不仅自己的路越走越窄还耽误了孩子的前程。80年代父亲带弟弟回过一次南京,昔日留下的老战友都已是配专车的级别,父亲说而且是苏联产的高级小卧车。战友们的资历当年并不如他,这让父亲失落了一阵,以至于他一度热切地期盼我的弟弟,他唯一的儿子,能风光考回*京大南**学,然后留在那座城市生根发芽,延续他未竟的光荣与梦想。
弄瓦三张后我终于有了弟弟,父亲完成了传宗接代的重大使命,在我七岁那年他单位分了几间平房,终于把家安进了县城。父亲一人挣工资经济还是紧张,母亲在他单位食堂做临时工,收入微薄非常辛苦,导致身体逐渐衰弱。那应该是母亲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因为每天都可以等到父亲回家,家里有他疼爱的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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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55岁那年,失去了任劳任怨三十三载的妻子,我们没了母亲。当时两个姐姐已成家,我不满16,13岁的弟弟即将中考。父亲从来只在外为稻粱谋,家务事一点没沾过手,连衣服放哪儿都不知道。母亲倒了,一艘船虽然未沉却失去了扶桨的人,锅里还有米却走了烧灶添柴的人,生活不知如何继续下去。为了照顾父亲和弟妹,大姐一家搬了回来。我每周从学校回一趟家,都是大姐和姐夫在操持这个家,还不忘关心在外求学的我,那些年里大姐像个母亲。
没了妈的孩子总是可怜。我的认知,我的身体,刚刚向这个美好的世界伸出嫩绿的枝桠,命运便狠狠地迎头痛击,上课时我只会对着书本无声地流泪,看着室友们无邪开怀的笑脸,想自己永远也不会快乐了。我迅速地懂事起来,放假回家帮着做家务,摘菜,洗衣,拖地,在学校节省每一分钱,有什么穿什么,再也不想新裙子了。很多年后父亲曾告诉我他那时非常心疼,正长身体的我很瘦很瘦,我从来没吃过苦他怎么舍得。
我莫名地害怕,害怕再失去父亲,仿佛父亲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保护伞。他的烟抽得更凶了,冬天的咳嗽一声声像敲在我心上。父亲喜欢吃香的,以前母亲会储备各种零嘴给他晚上吃,因此可以少抽些烟,可我还没挣钱没有能力买什么给父亲。有一次听说某人吹一夜电扇之后中了风,我开始担心有高血压的父亲。他很贪凉,夏天总是在厅堂摆张竹床睡,吊扇通宵都开得很大。那个暑假,听着老化的吊扇吱吱呀呀地转,我开始不敢睡觉,待到父亲如雷的鼾声响起,我便蹑手蹑脚地去关了电扇。不一会儿父亲大概热醒了,在竹床上辗转一阵,又起身去打开。我支着眼皮想等他再睡去,慢慢也不知什么时候没坚持住就天亮了。
父亲不知何时开始想找个伴儿。大姐无法接受任何人取代母亲的位置,我们也是,家里开始失去安宁。他们搬来各路亲戚、邻居,理直气壮请旁人来断家务事,争吵不断升级,夹杂着谩骂、诅咒、一把鼻涕一把泪,亲人不再是亲人,恨起来比仇人更甚。我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毫无办法,犹如惊涛骇浪里的一片浮叶。我开始厌恶这个家,厌恶所有的争执和分辩,终于在一个纷闹的夜晚,歇斯底里地爆发了。家人们大概被嚎啕大哭的我惊愕到了,安静下来各自回了房,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声嘶力竭哭到喑哑。我恨父亲,恨他竟然如此地忽略我;甚至恨母亲,将我带来世上又这么早弃我而去。墨蓝墨蓝的夜空淡星寥寥,这世界没有容我之处,我要快快长大,谁也不靠,离你们越远越好!
父亲找了现在的陈阿姨,市郊厂子弟学校的老师,上海人,有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周末有时父亲过去,有时她来这边,姐姐还和我们在一起。我不愿回家,不喜欢过节不喜欢放假,怕看见同学们兴高采烈打理行装。学业上一向好强的我变得只求60分万岁,许多个烦躁不安的夜晚,室友陪着我在校园里一圈一圈地转,倾诉着青春里无处安放的迷茫。慢慢习惯了,除了每个月拿生活费,我越来越少看到父亲。在心里,父亲已不是我们的了,他被别人抢走了。他偶尔会写信寄到学校,都是些嘱我多吃点注意身体的话,薄薄的一张纸,我再也体会不出温暖。
临毕业分配工作,城里的同学都有家长在联系单位。父亲带着阿姨去庐山游玩,那时没有手机通知不到他,我不知道自己的档案到了何处,学校已经放假,学生科找不到人。太阳光白得耀眼,我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不知道热,只是心里空,空到寒冷。
父亲回来后还是为我的工作奔波了一阵,好点的单位都已经录满了,只有一个很偏僻没人肯去的医院。我不想去,父亲还是希望我去,说好歹是市属的,回县城的话怕一刀切到乡卫生院,连菜都要自己种,我吃不了那种苦。父亲给我买了一辆红色的公主车,是当时最时兴的款式,几乎花了他一个月工资。十八岁的我留在了N市,上了单位的集体户口,住单身宿舍,像一只放飞的燕子,其实很孤独。
孤独时一盏茶的温暖也能感人至深,长不大的我是那么渴望被关怀被呵护。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大概也算眉清目秀纯洁透明,身边有了不少追求者。我潜意识里排斥华丽倜傥家境优裕的青年,认为他们不懂关心人没有安全感。老公出现了,他不是骑着白马的王子,没有一条符合世俗的好硬件,可是对我周到体贴。同学善意地提醒,姐姐们着急痛心地阻拦,听说父亲也不赞成。我的犟劲儿上来了,不让找偏要找,仿佛这不是自己的人生幸福,而是要证明我不再需要谁。我不打招呼带着他回家,提着简单的礼物,做好了被父亲扔出去的准备,如果那样,我头也不会回。父亲看见进门的两个人,有些愕然但不是很久,然后平静地招待他,问一些基本情况,我刻意地避开,不想看他的表情。
不久单位有个分房子的机会,有结婚证就可以参加打分,虽然只是不成套的两间,但在当时也是难得的。这么早就要订下一生,我说不上不愿意,又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合适。我是集体户,不需要回家拿户口本,去民政局的前一天,特别想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在单位接到电话,听不出有迟疑,只是说,好!什么时候回家来吃饭?我记得自己隐隐有些失望,也许内心是希望父亲能多说一点,问问我的真实感受,有没有准备好之类的。我是那么年轻,如果父亲有,我会重新审视自己么?可是没有如果。
婚礼前的琐事是现实撕开梦想的开始。双方家长第一次见面在我家,父亲提了四千元彩礼的要求,此前我并不知情,这大概是和阿姨商量的结果。公婆是外地人,不了解本地风俗,本来清贫的工薪家庭,为我们的婚礼已经举了债,并没有彩礼的预算。当天在厨房的我没有听到这段对话,待知道后的心情只能用悲愤交加来形容。悲的是人生大事没有母亲的祝福,只有一个这么现实冷酷的父亲。愤的是需要你的时候不管我,现在凭什么要彩礼,虽然是风俗,可你们没资格。我不能接受,气得发抖,连夜修书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把这几年的委屈怨恨一股脑倾泻而出,说没有他这样的父亲,卖女儿的父亲。第二天寄信时,我仍然双目泪滚手足冰凉,决绝和绝望交缠着我,脑海中只翻滚着一个念头,我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了。
父亲很快回了信。我应该是看了,记得他说接到我的信老泪纵横,但愤恨让我完全不接受解释。公婆还是凑齐了彩礼,大家又来来回回商量各种细节,我没有半点热情,似乎与己无关随便怎么办。结婚的家电是娘家陪的,都是当时最好的品牌,父亲坚持要买全自动的洗衣机,那台洗衣机质量很好,我用了十几年。我和他再没谈起过那封信,阿姨屡次向我解释,地方上差不多都是这样的,不要彩礼怕男方轻看,这笔钱都陪给了我另外还添了几千块。我不听也不说什么,心里想着我是一分钱陪嫁都不愿要你们的。
不久儿子出生了,家人特别高兴。老公是独子,父亲和姐姐都希望我生个儿子,在公婆面前不会受委屈。父亲当晚赶来医院看我,说宝宝的床一定要由他来买,不几天床送来了,是好孩子牌。我心里似乎有东西在一点点融化,父亲已经退休了,头发花白穿得很破旧,可给我的仍是最好的。有一段孩子没人带,父亲每天早晨7点来帮忙,等我们下班晚饭也不吃就赶回去,他到我这儿要转三趟公交。退休后的父亲和陈阿姨一直在大学做门卫,兼着打扫宿舍楼道的卫生。她的两个儿子都下了岗,又还没成家,我弟弟正读研究生需要生活费,他们特别缺钱。收集塑料水瓶、废纸箱、学生毕业丢弃的各类杂物,煮茶叶蛋,卖电话卡,只要能赚一点他们都做。年节时去看他,他乐呵呵地告诉我们现在的学生不知道多浪费,每个月卖废品都有一两百块收入呢。我那从没沾过家务琐事的父亲,大小也是个国家干部的父亲,退休了做着这样的事,他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我心里怎么好受得了?
育儿的艰辛,让*日我**复一日懂得父母的恩情比海深。每次孩子生病时我心如刀割,又仿佛看到自己儿时病躺在床,父亲那又疼又怜的眼神。我拾起又放下,拾起童年的天伦快乐,放下了那些少年叛逆带来的尖锐疼痛。和父亲坐在一起的时候,不说话也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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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老了,老了的父亲越来越像孩子。
他很贪玩。每天午饭后坐两站公交去活动点推牌九,是雷打不动的作息安排。除了我回家他会在电话里大声向牌友宣告“女儿回来了今天休战”,雨雪天都拦不住他出门,说是耳朵听不清电视在家会闷坏人的。偏偏人老脾气还火爆,为牌也和人争执叫板,真是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好由着他开心了。有一次居然和老战友偷偷报旅行团跑去洛阳看牡丹,出发了我们才知道,两个耄耋老人,听力不好手机形同虚设,整整让我们忐忑了五天。回来后问他好玩吗,非常诚恳地回答好玩;再和他说下次不可以这样了,就呵呵地笑,真怕他再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很贪吃。“三高” 许多年了,药是会吃,但没怎么见他忌口。父亲是那种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性格,胃口一向很好,吃起饭来风卷残云一般快。有时劝他老人不要吃太多,他立马说没有那样的事,吃得就是福,没见过不吃的人活得久的。退休后慢慢戒了烟酒,但戒烟的原因很虚荣,因为抽不起红塔山了,差的烟也不想抽。全家一起吃饭时,总会有一大盆红烧猪蹄,这是他的招牌菜。看着大家吃得热火朝天,老了的父亲偶尔夹上一块,接过女婿们递的好烟,点上吸一口,很享受的样子。
他很满足。常说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当年一起当兵打仗的战友,有的做到厅级,也有的分到厂矿,企业改制后退休金很少医疗保障也低,而他从机关退休享受公费医疗可保衣食无忧。孩子们的单位都旱涝保收,没有一个下岗已经非常理想了。即使是一次次地送别老友也不会让他染上悲观情绪,他说到了年纪就是这样,都要去马克思那儿报到,先后的问题。他拿着战友聚会的照片和我说,这是谁谁,有什么好玩的事,谁谁已经走了。末了特别自信地说,你看,这么些人爸爸是穿得最好的!要不要这么自恋呀老爸?你身材那么好,披麻布袋也好看的是吧......
他一直念叨着想去看看当年炮弹打过的地方,2014年我们带着80岁的父亲飞往宝岛以偿夙愿。在台湾的7天里,父亲走得比我快,吃得比我香,睡得比我足,一路倒像是他带着我。我见着大海就很兴奋,父亲让我们去痛快地玩耍,他情愿等在一旁看着东西,也是当兵那些年成天枕着海浪睡够了。当讲解金门炮战时,他立马骄傲地声明曾经的参与,导游配合地露出肃然起敬状,让老爷子非常之受用。在慈湖,父亲背着双手盯着塑像看,然后悠悠地说:“蒋介石啊蒋介石,你可怜哟!死了都回不了家啦!” 面对*公蒋**陵寝,父亲似乎很有优越感,一种胜利者的优越感。
暮色下的垦丁海滩美得像画,繁星铺天连地,父女俩徜徉其中,多年来少有的温馨画面。我告诉父亲,蒋介石和宋美龄曾经在这里牵手散步。许是夜色太温柔,一向爽朗的父亲也感慨起来:“我这辈子是值了!吃过苦享过福,出生农村也待过大城市,台湾也来过,没什么遗憾了!只是对不起你娘,她跟着我一天福都没享过,要是活到现在多好啊!”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我抬头仰望星空,挽紧父亲的臂弯:“所以你要多玩多吃多看,替我娘把没享的福都享受一遍,这样才公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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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有件事一直怪自己。在那所年年都出清北学子的县中,整个初中阶段我一直轻松领跑,曾经的心气之高只有自己知道。当年家里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没让我升高中,亲戚们都很惋惜。父亲问我怪不怪他,我望着可爱的老爸笑得好轻松。人生原本如此,对忽然转为错得有时也是失,或许我能考上*京大南**学中文系,可那又如何,不过是换一座城市,过着同样的生活,而且离老爸你这么远,我不认为那样一定就更好。
近年和姐弟们谈及陈阿姨,深切体会并理解了她作为继母和女人的不易。多年来她用坚忍化解着我们的抵触和误会,用豁达包容着父亲的大男子主义。有她陪伴和照顾了父亲二十多年,我们才能够心无旁骛地投入工作,营造自己的小家庭,乃至追求有质量的精神生活。同时我的眼睛也无法否认父亲和她之间的默契。我没有问过父亲,和母亲之间有没有称之为爱情的东西,他们这一辈人讲求得更多的大概是责任二字吧。但我相信一生以夫为天的善良母亲,不会希望父亲孤独终老,现在这样安顺的父亲和我们,她会足够欣慰。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顽皮可爱的老头。父亲的形象在姐弟心中或许又是别样的,若让他自己来叙述,大概更光辉伟岸一些。现在我也毫不怀疑,若遇上对我有威胁的人,父亲照样会挥出他的老拳。有时候会忽然想和父亲谈谈那封信,可终究怕心里的愧疚会夺眶而出,如同我写这篇文章,已禁不住数度泪涌。父亲什么都知道吧,他这么开心,一定舍不得我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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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 当代作家 ”,标题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