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景德年间,江西赣州府石城县,有个鲁廉宪,一生为官清廉,从不收受贿赂,人们都称“鲁白水”。那鲁廉宪与同县顾监史有累世通家之好。鲁家有一子,双名学曾,顾家有一女,小名阿秀,两家面约为婚,来往时都以亲家相称,非止一日。后因鲁夫人病故,鲁廉宪带着儿子生活在任上府衙,却又经常迁官任职,居无定所,所以也耽搁了为儿子操办婚姻大事。谁料廉宪在任时又一病身亡,鲁学曾扶柩回家,守孝三年,已年过二十,家事却愈加贫乏,也难为了这读书的官二代,手无缚鸡之力,老父亲的微弱积蓄也花完了,只剩有几间破房子,连口吃食也不周全了。 顾监史见女婿穷得不像样,就有了悔亲之意,与夫人孟氏商议道,“鲁家一贫如洗,眼见得六礼难备,婚娶无期。不若别求良姻,也不误了女儿的终身大事。”孟夫人道:“鲁家虽然穷了,却是替女儿从小许下的亲事,如何辞得?”顾监史道: “如今只差人去说男长女大,催他完婚。两边都是官宦之家,自要体面,说不得没钱也要娶妻这样的话。那穷鬼自知无力,必然情愿退亲,我们岂不一刀两断?”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她倒不肯。”顾监史道:“在家从父,这也由不得她,你只慢慢地劝她便好。”当下孟夫人走到女儿房中,说知此情。阿秀道:“妇人之义,从一而终;婚姻论财,夷虏之道。爹爹如此欺贫重富,全没人伦,决难从命。”孟夫人道:“如今你爹爹去催促鲁家行聘礼完婚,鲁家若行不起礼,情愿退亲,你再罢休可好?”阿秀道:“说那里的话, 若鲁家贫不能聘,孩儿情愿守志终身,决不改嫁。爹爹若是相逼悔婚,女儿就拼却一命,亦有何难!”孟夫人见女执拗,又疼她,又怜她,心生一计:除非瞒过此事,密地唤鲁公子来,助他些财物,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 忽一日,顾监史往东庄收租,有好几日的行程。孟夫人与女儿商量停当,唤老院公到来。夫人当面分付,教他去请鲁公子后门相会,“如此这般,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赏。” 老园公领命,来到鲁家。但见: 门如破寺,屋似旧窑。窗格支离,一任风声开闭;厨房冷落,绝无烟气蒸腾。颓墙漏瓦权栖足,只怕雨来;旧椅破床便当柴,也少火力。尽说宦家门户倒,谁怜廉吏子孙贫? 唉,真是一言难尽鲁家的穷处。 却说鲁学曾有个姑姑,嫁在梁家,离城将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只有一子梁尚宾,新娶得一房好娘子,跟母亲三口儿一处生活,家道粗足。这一日,鲁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个烧火的白发佣婆在家。老院公只得传了夫人之命,教她作速传信去请公子回来,并嘱咐老婆婆:“此是我家夫人美意,趁这几日老爷不在家中,专等专等,不可失约。”嘱罢自去了。这里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迟缓,也不好托他人传话。当初夫人在日,曾跟到姑娘家去,路途还有些印象。当下嘱托邻人看门,一步一跌的来到梁家。梁妈妈正留着侄儿在房中吃饭。婆子向前 相见,把老园公言语细细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 撺掇侄儿快去。 鲁公子心中不胜欢喜,只是身上褴褛,不好见得岳母,要与表兄梁尚宾借件衣服遮丑。原来梁尚宾是个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应道: “衣服倒有,只是今日进城,天色已晚了。官家门墙,不知深浅,令岳母大人虽然有话,众人未必尽知,去时也须仔细。凭兄愚见,还屈贤弟在此草榻一晚,明日可早往就行。”鲁公子道:“哥哥说得是。”梁尚宾道:“愚兄还要到东村 一个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来再得奉陪。”又嘱付梁妈妈道:“婆子走路辛苦,一并留她过宿,明日去罢。”妈妈也只道孩儿是个好意,真个把两人都留住了。 谁知他是个奸计,只怕婆子回去时,那边老园公又来相请,露出鲁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冒充了。梁尚宾却背着公子,换了一套新衣,其它衣物全都锁在箱中,悄悄地出门,径投城中顾监史家来。 却说孟夫人这晚教老园公开了园门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里只见一 个后生,身上穿得齐齐整整,脚步走得慌慌张张,望着园门欲进不进的。老园公问道:“郎君可是鲁公子么?”梁尚宾连忙鞠个躬应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见召,特地到此,望乞通报。”老园公慌忙请到亭子中暂坐,急急地进去报与夫人。孟夫人就差个管家婆出来传话:“请公子到内室相见。”才下得亭子,又有两个丫鬟,提着两盏纱灯来接。弯弯曲曲走过许多朱楼画阁,方是内室。孟夫人揭起朱帘,秉烛而待。那梁尚宾一来是个小家出身,不曾见这般富贵样子;二来是个村郎,不通文墨;三来自知假货,终是怀着个鬼胎,意气不甚舒展。上前相见时,跪拜应答,眼见得礼貌粗疏,语言涩滞。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官家子弟。”一念又想道:“常言人穷志短,他如此贫 困,如何怪得他失张失智?”转了第二个念头,心下愈加可怜起来。茶罢,夫人分付安排夜宴,就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初时不肯,被母亲逼了两三次,想着:“父亲有赖婚之意,万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诀。若得见亲夫一 面,死亦甘心。”当下离了绣阁,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儿过来见了公子,只行小礼罢。”假公子朝上连作两个揖,阿秀也福了两福,便要回步。夫人道:“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两眼只瞧那小姐,见她生得端丽,骨髓里都发痒起来。这里阿秀只道见了真丈夫,低头无语,满腹恓惶。少顷,饮馔已排满桌面,上首请公子坐了,打横娘俩同坐。夫人道:“今日相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礼,休怪休怪!”假公子刚刚谢得个“打搅”二 字,面皮都急得通红了。席间,夫人把女儿守志一事,略叙一叙。假公子 应一句缩半句的。夫人也只认他害羞,全不为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觉局促,本是能饮酒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强他。又坐了一回,夫人分付收拾铺盖在厢房,留公子过夜。假公子也假意作别要回家。夫人道:“彼此至亲,不必拘束,我母女还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见丫鬟来禀:“东厢内铺设已完,请公子安歇。”假公子作揖谢酒,丫鬟掌灯送到东厢房去了。 夫人唤女儿进房,赶去侍婢,开了箱笼,取出私房银子八十两,又银杯二对,金首饰一十六件,约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儿,说道:“做娘的手中只有这些, 你可亲去交与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费。”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夫人 道:“我儿,礼有经权,事有缓急。如今尴尬之际,不是你亲去嘱付,用夫妻之情打动他,他如何肯上紧?穷孩子不知世事,倘或与外人商量,被人哄诱,把这金银一时花了,岂不枉了为娘的一片用心?那时悔之何及!这东西也要你藏在袖子里,不可被别人看见。”阿秀听了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便道:“娘,我怎好自 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当下唤管家婆来到,分付她只等夜深,密 地送小姐到东厢房,与公子叙话。又附耳道:“送到时,你只在门外等候,省得两 下碍眼,不好交谈。”管家婆已会其意了。 再说假公子独坐在东厢,明知有个跷蹊缘故,只是不睡。果然,一更之 后,管家婆推门而进,报道:“小姐自来相会。”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叙礼。有这回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讲话不利索,今见了小姐,偏偏会温存絮话,这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却夫人,也老落起来。两个你问我 答,叙了半晌。阿秀话出衷肠,不觉两泪交流。那假公子也装出捶胸叹气,揩眼泪缩鼻涕,许多丑态。又假意解劝小姐,抱持凑趣,尽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门外听见两下悲泣,连累她也栖惶,堕下几点泪来。谁知一边是真,一边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银两首饰,递与假公子,再三嘱付,自不必说。假公子收过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灯吹灭,苦要求欢。阿秀怕声张起来,被丫鬟们听见,坏了大事,只得勉强顺从。有人作《如梦令》词云:可惜名花一朵,绣幕深闺藏护。不遇探花郎,却被狂蜂残破。错误,错误!怨杀东风吩咐 。 且说假公子得了便宜,放松那小姐去了。五更时,夫人教丫鬓催促假公子起身梳洗,用些茶汤点心之类。又嘱付道:“拙夫不久便回,贤婿早做准备,休得怠慢。”假公子别了夫人,出了后花园门,一头走一头想道:“我白白 里骗了一个宦家闺女,又得了许多钱财,不曾露出马脚,万分侥幸。只是今日表弟再来,必然被识破。听得说顾监史不久便回,我如今再耽搁他一日,待明日才放他去。若是顾监史回来,他便不敢去了,这事情就十分干净了。”计较已定, 走到个酒店上自饮三杯,吃饱了肚里,直延迟到午后,方才回家。
鲁公子正等得不耐烦,只为没有衣服,回去不得。姑妈也焦燥起来,姑侄两个往村东找寻,并无踪迹。却说姑侄两个正在心焦,只见梁尚宾满脸春色回家。老娘便骂道:“你兄弟在此专等你的衣服,你却在那里喝酒,整夜不归?又没寻你去处!”梁尚宾不回娘话,一径到自己房中,把袖里东西都藏过了,才出来对鲁公子道:“偶为小 事缠住身子,耽搁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罢。”老 娘骂道:“你只顾把件衣服借与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干正务,管他今日明日!”鲁公子道:“不但衣服,连鞋袜都要告借。”梁尚宾道:"有一双黑段子鞋在隔壁皮匠家修底,今晚催来,明日早奉穿去。”鲁公子没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明朝,梁尚宾只推头疼,又睡个日高三丈才起床,把锦袍、鞋、袜慢慢的逐件搬将出来,无非要延捱时刻,误其美事。鲁公子不敢就穿,又借个包袱儿包好,付与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白米和瓜菜之类,唤个庄客送公子回去,又嘱付道:“若亲事商量就绪,可来回复我一声,省得我牵挂。”鲁公子作揖转身,梁尚宾相送一步,又说道:“兑弟,你此去须要心细,不知他意思好歹,真假何如。依我说,不如只往前门硬挺着身子进去 ,你是他亲女婿,何必龌龌龊龊的走后门。又且他家差老园公请你,有凭有据,须不是你自轻自贱。倘从后花园旷野之地进门,被他暗算,你却没有个退步。”鲁公子又道 “哥哥说得是。”正是:背后害他当面好,有心人对没心人。 鲁公子回到家里,将衣服鞋袜装扮起来。收拾停当了方才移步径投顾监史家来。门公看是生客,回道:”老爷东庄去了。”鲁公子终是官家子弟,不慌不忙地说道:“可通报老夫人,说道鲁某在此。”门公方知是鲁公子,却不晓得来情,便道:“老爷不在家,小人不敢乱传。”鲁公子道:“老夫人有命,唤我到来,你去通报自知,须不连累你们。”门公传话进去,禀说:“鲁公子在正门外要见,是留他进来,还是辞他?”孟夫人听说,吃了一惊,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来?且请到正厅坐下。” 先教管家婆出去,问他有何话说。管家婆出来瞧了一瞧,慌忙转身进去,对老夫人道:“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脸儿。前夜是胖胖儿的,黑黑儿的;如今 是白白儿的,瘦瘦儿的。”夫人不信道:“有这等事!”亲到后堂,从帘内张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决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细细把家事盘问,他答来一字无差。孟夫人初见假公子之时,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语言文雅,倒像真公子的样子。再问他今日为何而来,答道:“前蒙老园公传语呼唤,因鲁某羁滞乡间,今早才回,特来参谒,望恕迟误之罪。”夫人心道:“这是真情无疑了。只不知前夜那冒充的冤家又是哪里来的?”慌忙转身进房,与女儿说其缘故,又道:“这都是做爹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没人知道,往事不许提起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请来的,却已无物相赠,如之奈何?” 正是:只因一着错,满盘都是空。
阿秀听罢,呆了半晌。那时一肚子情怀,好难描写:说慌又不是慌,说羞又不是羞,说恼又不是恼,说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乱针刺体,痛痒难言。喜得她志气过人,早有了一分主意,便道:“母亲且与他相见,我自有道理。”
孟夫人依了女儿言语,出厅来相见公子。公子搬一把交椅朝上放下:“请 岳母大人上坐,待小婿鲁某拜见。”孟夫人谦让了一回,从旁站立,受了两拜, 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鲁某只为家贫,有缺礼数。蒙岳母大人不弃,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觉惶愧,无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厅门掩上,请小 姐出来相见。阿秀站住帘内,如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传语道:”公子不该耽搁乡间,负了我母女一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乡间,有失奔趋。今方践约.如何便说相负?”阿秀在帘内回道:“三日以前,妾此身是公子之身,今迟了三日.不堪服侍巾栉,有污清门。便是金帛之类,亦不能相助了。妾所存金钗二股,金钿一对,聊表寸意。公子宜别选良姻,休得以妾为念。”管家婆将两般首饰递与公子。公子还疑是悔亲的说话,那里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 不久自有分晓。公子请快转身,留此无益!”说罢,只听得哽哽咽咽的哭了进去。鲁学曾愈加疑惑,向夫人发作道:“小婿虽贫,非为这两件首饰而来。今日小姐似有决绝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语?既如此相待,又呼唤鲁某而来做甚?”夫人道:“我母女并无异心。只为公子来迟,不将姻事为重,所以小女中愤怨,公子休得多疑。”鲁学曾只是不信,叙起父亲存日许多情分,“如今一 死一生,一贫一富,就忍得改变了?鲁某只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三日后,也生退悔之心了?”劳劳叨叨的说个不休。
孟夫人有口难辨,倒被他缠住身子,不好动身。忽听得里面乱将起来,丫 鬟气喘喘的奔来报道:“夫人,不好了!快来救小姐!”吓得孟夫人一身冷汗, 巴不得再添两只脚在肚下,管家婆扶着左腋,跑到绣阁,只见女儿将罗帕一 幅,缢死在床上。急急解救时,气已绝了,叫唤不醒,满房人都哭起来。鲁公 子听小姐缢死,还疑是做成的圈套,轰他出门,兀自在厅中嚷聒。(各位看官,故事有些长,分上中下三篇,容小编明日再讲中篇,谢谢点赞关注![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