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茫茫小山村（插图与内文无关）
一张借粮条的故事 （小说）
（本文是小说，故事纯虚构，千万莫对号）
作者：沙彤
引子
要不是一桩命案，公安人员经过缜密侦察揭开真相，在尘封坨坨村半个多世纪的这个故事，就会永远消失进历史烟尘。
那天下午，太阳像狗吐出的舌头般血红。
二贝站在房顶晾晒猪草。堂兄大宝把轿车停在门口，跨进宅院，卡着腰气势汹汹呵斥：“二贝，你到底想不想给我钱！”
二贝拎把镰刀站在房顶，没好气地说：“俺又没拿你钱，跑俺家乱吼个啥？”
大宝破口大骂：“*种杂**秧子，你想独吞俺爷爷的遗产！”
二贝毫不示弱回骂：“你才是*种杂**秧子，敢到俺家来撒野！”
大宝怒吼：“你个*种杂**秧子从房顶下来，看我敢不敢揍扁你！”
二贝大吼：“下来就下来，看你真敢打我！”拎着镰刀“噌噌噌”溜下梯子，直奔大宝，“你掴我一巴掌试试！”
大宝“啪”地掴了二贝一巴掌。
二贝恼羞成怒，举起镰刀砍向大宝脖颈，顿时血流如注。当邻居们把大宝抬进乡卫生院抢救时，因为失血过多，大宝死了。
发生了命案，自然惊动公安局。随着刑侦人员对案情剥茧抽线的侦察，竟牵扯出隐藏坨坨村一个多世纪无人知晓的一则故事……
①
抗日战争爆发前。
坨坨村富户贾贵娶了两房太太。大太太许文秀是贾贵的爹贾老太爷为他明媒正娶的发妻，年长贾贵五岁，生了个儿子取名瓶儿。贾贵的爹即贾老太爷死后，贾贵花五十块大洋从武安平调落子戏班买了个粉头牛翠花做二太太。牛翠花小贾贵十岁，因为是贾贵花钱娶进府的，自然老牛吃嫩草般喜爱得不得了，一连数月夜不分枕，如胶似漆。好景不长，贾贵感到体力不支，房事渐少。牛翠花正值豆蔻年华，又是戏班子出身，岂耐得住寂寞。
这年秋天，贾贵到浆水川收租走了半月未见回来。太阳刚落山，牛翠花走到宅门前，手搭凉篷朝村口张望。瞅见在贾府扛长活的黑丑赶一辆枣木轱辘车驶过来。
“吁——”黑丑见到牛翠花，刹住车，抱定鞭杆怯怯地叫了声：“二太太。”
斜倚门框眺望的牛翠花吓了一跳，正想呵斥，瞅见黑丑祼露汗褂外的两条健壮胳膊和高高凸起的胸肌，抿嘴一笑，说：“是丑儿呀，这么晚才收工，累得慌不？”
黑丑二十多岁，身板结实，相貌英俊，浑身上下洋溢着雄性魅力。贾贵将戏子牛翠花娶进贾府那天，在贾府扛长活的黑丑就一眼相中了这位骚味四射的女人，相处日子久了，只要瞅见牛翠花，黑丑的心脏就“突突突”跳得厉害，每次都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牛翠花身上移开。
牛翠花在戏班子走南闯北多年，阅人无数，岂能看不透黑丑心里装着的那点小九九，皆因忌惮贾贵权势，牛翠花也从来不敢放肆。这次，贾贵离家半月有余，看样子一时半晌回不来，牛翠花终于难捺不住心头欲火，忽闪着两只好看的眼睛钩子般盯着黑丑。
看到牛翠花的异样眼神，黑丑的心脏愈加狂跳不已，腿肚子也不由自主哆嗦起来。
牛翠花“咯咯咯”笑了，娇滴滴说：“丑哥，吃罢晚饭，烧壶开水送我房里。”然后飘个眉眼儿，扭动着好看的屁股退回宅院。
山村一瞥（插图与内文无关）
②
黑丑自然喜出望外，把牛拴进牛棚，回长工屋草草吃了饭，在炉火上坐把水壶烧开水，先从头到脚为自己冲了个热水澡，又烧了一壶水，换身干净衣服，瞅瞅夜幕降临，黑丑拎起热水壶先到天井院巡视一番，见宅院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于是快步蹓进牛翠花卧室……
也是合该出事儿。贾贵的大太太许文秀半夜着了凉，手掂裤腰趿拉着鞋到茅房拉完屎，系着裤带返回卧室时经过二太太窗前，听见室内有人说话。
许文秀不由妒忌：“哼，老不死的，啥时候回府了，也不先去见我和孩子，就一头钻进小妖精房里……”就在这时，牛翠花的卧室门“吱扭”响了，黑丑从屋内闪出来，蹑手蹑脚回了长工屋。
数日后，东家贾贵回来了，先见过正房太太许文秀和儿子瓶儿。挨到次日，贾贵啥也没说把黑丑赶出了贾府。
八个月后，牛翠花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贾贵为牛翠花生的儿子取名罐儿。大太太许文秀怀疑罐儿不是贾贵骨血，贾贵不让大太太说，并且对牛翠花和罐儿倍加珍爱。
③
1938年春。贾贵在浆水川收租子时，听日伪炮楼做饭的伙夫说日伪军近日可能要去坨坨村一带扫荡。贾贵顾不上再催租子了，屁踮儿屁踮儿跑回贾府，将几缸袁大头（银元）和数万石谷子藏进预先挖好的地窖，套辆布篷柴车，亲自掌鞭，拉着两位太太和瓶儿、罐儿俩儿子到深山区躲避战争灾难。岂料中途遭遇日伪军进山扫荡的骑兵。贾贵赶的布篷柴车终究没能跑过日伪骑兵，不得不丢下布篷柴车，带着两位太太抱着两个儿子仓皇奔逃。牛翠花出身戏子，唱戏练习的台步哪能跑得了山路，结果被日伪骑兵掳去。慌乱中，贾贵和大太太许文秀一人抱瓶儿、一人抱罐儿逃脱虎口……
④
这年冬天，为了赶跑日军侵略者，*产党共**八路军以京汉铁路为界，在太行山和冀南平原区各建立了抗日革命根据地，与日寇摆开了持久战的两大战场。
入侵日寇为了割断太行山和冀南抗日革命根据地联络，沿太行山东麓筑起百余座炮楼，妄图将抗日军民困死太行山上。
太行山的抗日斗争进入最艰苦岁月。
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一位陌生人走进坨坨村，见到贾贵，说：“抗日革命根据地*长首**知道你是一位开明乡绅，委派我来坨坨村见你，希望你能为抗日救国做一份贡献。”
这时候的贾贵正为二太太牛翠花被日伪掳去的事恨得牙根疼，当即表态：“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更何况我与日本鬼子有着*妻夺**之恨，为了抗日，我愿意做贡献。”
“好！不愧是开明绅士。”陌生人从衣兜掏出一张字条，说，“下山前，政委写了这张借条，你看能不能完成任务。”
贾贵接过字条，上面写着“八路军借贾贵抗日捐谷一万石，抗战胜利后，由当地政府偿还”，落款处写着政委的名字和年月日。贾贵说：“成千上万子弟兵为抗日献出了生命，我为抗日捐点粮算个啥，八路军*长首**还写《借条》，不用、真的不用……”
陌生人说：“这是*产党共**规定的纪律，八路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张《借粮条》你一定保存好，抗战胜利后，凭此条由当地政府加息偿还。”
接过纸条，贾贵随手塞进不易被人发现的墙缝。当天夜间，八路军来了一个营的人，从贾府扛走了大批粮食……
静静的小山庄（插图与内文无关）
⑤
这天冷清明儿。大太太许文秀为瓶儿、罐儿刚穿妥衣服，街外有人喊：“贾贵——，皇军把你家包围了，还带来了你家二太太，赶快把门打开，免得我们把你家门子砸坏喽——”
“他爹，好像日本兵围住了咱家宅子……”许文秀惊恐地说。
“你先抱两个孩子钻地窖，我不喊你们，千万别露头儿。”贾贵将大太太许文秀安置进地窖，伪装好窖口，搬梯子爬上房顶，隔着女儿墙一瞅，好家伙，黑压压的日伪军把贾府包围得水泄不通。二太太牛翠花被五花大绑着挺立在日伪军前面，声嘶力竭喊：“掌柜的，千万不可开门，他们都拿着家伙（方言：指枪）哩——”
一位军曹模样的日本兵抡起枪托狠狠砸在牛翠花腰上，大骂：“八格呀噜、八格呀噜！”
牛翠花扑向日本军曹，死死咬住了他的耳朵。日本军曹疼得“嚎嚎”乱叫，调转*刀刺**捅进了牛翠花肚子。牛翠花倒下去时嘴里还叼着日本军曹血淋淋的耳朵。
突然，街筒子对面房顶“呼”地跳下一位抡着大片刀的汉子，“噌——”地削掉了日本军曹脑袋。藏身女儿墙后的贾贵当即认出砍死日本军曹的汉子正是那年被他赶出贾府的黑丑。
包围贾府的日伪军纷纷朝着黑丑开了枪。与此同时，一伙日伪军合抱一根檩条“嘿嘿”吼喊着，撞击贾府大街门……
贾贵知道躲不过这一劫了，索性溜下梯子，进厦棚将准备崩山修田的*药炸***绑捆**身上，拉开街门，点燃导火索，怒吼着：“*日的狗**，俺跟你们拼了——”，冲进日伪群，“轰”的一声响亮和十几名侵华日伪军同归于尽了……
照应开头
抗日战争胜利，接着闹土地革命。由于贾贵曾经为抗日做过贡献，土地改革时，除了将多余的土地分给穷人外，大太太许文秀和瓶儿、罐儿两个儿子都没有被贫农团斗争过。不久，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抗美援朝那年，许文秀患病死了。因为当年东家贾贵死得突然，未来得及把《借粮条》的事告诉许文秀，以至八路军曾为贾贵写过《借粮条》的事儿，瓶儿和罐儿兄弟俩谁也不知道先人还留过《借粮条》。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坨坨村农户的日子都过得不宽裕，瓶儿和罐儿老哥俩一直合住着祖上老宅。直到瓶儿娶妻生子大宝，罐儿娶妻生子二贝时，老哥俩还合住在一座老宅院。
日子就这么平淡无奇地滑了过去。散解生产队实行“责任田”那年，瓶儿和罐儿及二人的老婆因年老体衰先后去世。瓶儿的儿子大宝在城里开店发了财；罐的儿子二贝与人合伙购买卡车跑运输也挣了钱。两家的日子过得相对宽裕了，堂兄弟俩商量着把爷爷当年留下的老宅一拆为二建成两幢院落，堂兄弟俩各住一幢。
大宝全家居住县城，回村拆建宅院腾不出时间，就把建房工程委托给堂弟二贝。就在二贝推倒旧宅时偶然发现了八路军*长首**当年写的《借粮条》。二贝将《借粮条》拿到民政局。民政局干部难辨真伪，翻阅资料，找见了《借粮条》上签名的八路军*长首**的名字，让二贝带着《借粮条》去找那位健在的*长首**。已经担任了大干部的*长首**见到自己当年亲笔写的《借粮条》，感慨万端，对二贝说：“我给你们地方领导打电话，你拿着《借粮条》找当地民政部门，让政府兑现八路军当年的承诺。如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打电话告诉我。”
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当地民政局接到*长首**电话，立即兑现了一个多世纪前的八路军《借粮条》上的庄严承诺，经过折算，补偿给贾贵后代一笔巨款。本文开头所讲的命案起因就出在这笔补偿款上。大宝认为只有自己才是爷爷贾贵的正根儿，二贝是二太太牛翠花与长工黑丑相好生下的裔孙。二贝呢，虽然听人传说奶奶牛翠花曾经与长工黑丑相好，但两个人在抗战年代已经被日伪军残酷杀害了，再说，现在谁也无法证实他爹罐儿不是爷爷贾贵的骨血。再说，这笔意外补偿款是二贝首先发现，通过一番努力才争取来的，堂兄大宝凭什么分羹。
于是，酿出了文章开头讲述的命案……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沙彤，沙河市人，河北作家、中国民间文艺家、中国传统村落守望者。先后出版报告文学专集、诗集、史志类著作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