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书信解密(1)作者:徐家育

战地书信解密

徐家育

时任陆军炮兵第七十二师*四六**七团一营部书记

我是1965年10月入伍的,原在南京军区工程纵队六团一营一连一排四班。由于国际风云变幻,工程兵纵队各连一、二、三排调到北京军区,在石家庄改建为炮兵第七十二师。本人于1984年2月从高炮第七十二师*四六**七团后勤处转业到地方工作。在部队近二十年时光中,最令我终生难忘的,还是在援老抗美一年零十个月的日日夜夜。在这里,本人愿意将战场上的私人书信解密,与各位战友分享战场生活的艰险与欢乐。这里首先要感谢我的夫人一一当时的未婚妻费桂芹同志,多少年来一直保存着我在部队上给她的书信,才使我比较准确地回忆起当时的诸多情节。下面的资料,都是从本人在老挝战场上给她的书信中回忆整理出来的。

第一封信

最高指示:为全中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服务。

桂芹:你好!

我们已于1月23日离开了福建,途经五省一区,坐汽车、乘火车,五天五夜,行程近2600公里,到达四季如春的昆明市。经几天休整,又经七天七夜的行军到达现住址。到此地干什么?你从信封地址上和毛主席最高指示上去猜想吧,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近八千里征程,一切都还安好,在广西柳州还过了个革命化的春节……

祝你进步!

徐家育

1971.2.25

解密:我与时任农村小学教师的同乡费桂芹于1969年6月开始恋爱,并于1970年12月决定于次年五一节结婚。由于美帝国主义在越南发动战争,并经常派飞机不断骚扰我国援助老挝筑路部队的正常施工。结果是,一道掩护筑路部队对空安全的作战命令,打乱了我俩的结婚美梦。1970年初,陆军高炮第七十二师率*四六**八团和*四六**九团已先行去了老挝。本人所在的*四六**七团一营调防到福建龙田机场执行战备任务。

1970年1月我团接上级命令,配属空军高炮第十五师,去老挝担负对空作战任务,一年一轮换。1月23日晚饭后,我营从龙田机场原阵地撤出向福州开进。时任营部书记的我,乘摩托车担负全营车队的前后联络任务。到达乌龙江渡口时,我的双腿已经冻麻木了,摩托通信员熊定宝帮我搓了十几分钟后才能开始行走,从此也落下个“天气预报”腿的美称。

我营于当晚到达福州杜坞车站装载,于24日凌晨发车直奔昆明而去。1月27日晨(农历大年初一)到达广西柳州车站。因停留时间较长,营教导员刘俊祯组织营部和一连在车站球场打了一场篮球友谊赛,除值班人员外,此军列的指战员都到场观看。大家兴高采烈,完全忘记自己正在奔赴战场,也完全忘记了当天是中国人民的传统佳节——春节。

到达昆明后,部队进行了出国作战动员和物资准备。云南省革委会和昆明军区也非常关心和支持出国部队,除到部队视察、慰问外,还安排在省体育馆观看了一场体操和文艺表演。休整几天后,部队踏上了出国作战的征程。云南的大山又高又险,汽车拉着高炮等装备经常行驶在一边是江河,一边是淘空半山的砂石路上。有一天,早晨出发就开始爬山,中午在山顶野炊,晚上才到山脚驻地宿营。行军途中遇到地方车辆,对方都停在路旁等我们的车队过后才走,为我部安全开进提供了方便。当部队到达西双版纳境内时,当地民族歌舞团还在路边为部队演出了一场具有民族特色的歌舞。

经过七天七夜的摩托化行军后,我营到达了我国边陲城市勐腊边境,稍事休息后向国境线开拔。经过边防哨卡时,我们一直想看一下国界标志,但就是未看到。其实,中老两国山连山、水连水,两国人民的友谊从无国界而言。我国援建上寮的这条公路,就是两国人民传统友谊的象征。通过边防哨卡后,又经过一整夜的行军,次日中午,终于到达我们的防地——孟拉(而通信地址则为“云南二零三信箱七一三大队一分队)。孟拉的景象如信中描述的一样,完全是一派热带风光。当然,我们不是游山玩水的,到达防区后,部队的第一件事便是构筑阵地,作战前准备,一切就绪后,我立即起草好宿营报告》,经营*长首**签名后立即报送团部。

第二封信

…………

这里的情况如前。天天听见炮声隆,日日不见飞机毛。我想,不一定哪一天,晴空万里会出现一股浓烟,敌机在浓烟中开花。

再谈一下个人近况,工作还比较轻松,忙一阵子后可以“快活”一个月。这种“快活”指劳动;砍柴、烧水、挑饭上山……

1971.4.7

解密:我们驻地离我国援建老挝的公路很近。后来才知道,这里距离老挝孟赛省首府也不远,但谁也没有去过。营部指挥所和三个炮连、一个高机连的战斗分队都住山上。营部和各连非战斗人员都住山下。当时我和管后勤的副营长、管群众工作的副教导员、两个翻译、摩托通讯员及卫生所住在山下一个凹口处,便于上下联络;营部管理员、车管助理员、驾驶班、炊事班都住山凹里边更隐蔽的地方。山上部队天天战备和训练,山下人员就是搞好后勤保障。山上的人都住在人工掩体里,山下的人都住在帐篷里。这种帐篷是由一块绿色油帆布搭成个尖顶两面坡的屋顶,四周用竹片编成个篱笆墙。这种四面通风的“房子”,在热带雨林中还是十分惬意的。山上战斗人员就没有山下的同志轻松了,他们住在有“猫耳洞”的掩体里,空气潮湿,采光又差。被子潮了第二天铺开晾一晾,衣服湿了,脏了,班里晚上派一个人下山洗一洗,拿上山,第二天挂在通风处晾干。他们清晨做好战备检查,白天不是训练就是在掩体里学习,晚上还要防止敌特破坏。岗哨是双岗,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以防不测。“天天听见炮声隆”,指的是工程兵部队开山、炸石、修公路。我们作为掩护他们对空安全的部队,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除了团部警戒雷达一刻不停地搜索空中目标外,战斗分队的侦察兵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天空,一旦发现异常空情,警报一响,所有人员都进入自己的战斗岗位。我们山下后勤分队比山上的同志也轻松不了多少,白天除了集体学习就是劳动。我们营部几个人除了砍柴、烧水外,还经常帮炊事班择菜、洗菜,有时也和他们一起挑饭上山。晚上站岗任务很重,除炊事班外,所有连排级干部都和战士一起排岗布哨,也是双岗,因人手少,基本上隔一个晚上就要站一班岗。

第三封信

…………

……关于我这里的情况,还是和过去一样。一提树立“两长”思想,我母亲就急了,说到秋季要把你送到我这里来……目前,我们的工作很紧,但也很平常,这也可能是保密的缘故吧……

1971.5.18

解密:关于我母亲要送桂芹来部队,无非是想让我们早点完婚。当年我们都已27岁了,我又是家中长子,父母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们在国外执行打仗任务,哪能如他们所愿呢?只有在信中不断做他们的思想工作而已。关于“工作很紧”的说辞,那是为了保密,更为了不增加父母和桂芹及其家人的思想负担,当时也不能说。其实,就在我写这封的前几天,发生了一次对空作战——“五·一四战斗”。那是1971年5月14日上午,美军从泰国起飞7架战斗机直扑上寮我援建公路的上空,企图对我筑路部队实施空袭。敌机进入我空军高炮第十五师四十四团二营防区后,受到该营火力网的拦截。敌机凭其装备优势同时对我防区部队多个炮连阵地进行攻击。经过一场激战,敌机被我部击落2架、击伤1架,另1架超低空飞回报丧去了。我空军高炮二营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据后来战报称,该营牺牲24人,多人受伤。伤亡人数中,包括已经宣布退伍尚未离队的老战士多名,他们在战斗中都非常勇敢,受到上级的表彰和老挝人民的崇敬。烈士们被安葬在烈士陵园。据我营翻译讲,来我营友谊亭看病的老挝民众,经常打听受伤战士康复情况,并对我营干部战士进行关心和询问。当地政府也在纳莫的公路边修建了一个烈士陵园,我国筑路部队和掩护部队中牺牲的人员有部分被安葬在这里,每人一墓一碑。我团修理所山东籍战士张玉桂因公牺牲后也葬在这个陵园中。部队回国时,修理所制作了一个铁花圈放在该战士墓前,以示永久悼念之情。

第四封信

…………

6月9日的来信早已收到。但因部队移防。未能及时回信,又叫你久等了。关于这次移防,工作是艰苦的。下雨、路滑、泥深、道远,步行泥泞道,因汽车开不进去,所有物资需要靠肩背担挑。新开阵地新盖房,全凭双脚和双手。自力更生,奋斗了近一个月,才大体上定居下来。这里的敌情更加复杂,战备也较为紧张。由于全体战士有毛*东泽**思想武装,吃苦耐劳,百倍警惕,天大的困难也能克服,再凶残的敌人也能战胜……

1971.9.2

解密:1971年7月下旬,我部接上级命令,移防孟洪执行对空作战任务。此时正值热带雨季,到达新阵地需经过一片热带雨林,所以出现了信中所说的那一幕。这一幕也只是营部开辟新阵地的情景,炮连则更加艰苦了。从连队送上来的宿营报告可知:起初,一个连队采取人拉车、车拉炮的方法,连五厘米粗的缆绳都拉断了,也没能将炮拉出几米。后来营长乔振尧、教导员刘俊祯到现场,组织三个炮连的人,砍下路两边的树,横铺到前进路上,再用几根缆绳一起拉,才将车、炮拉到指定位置开辟阵地。第二天我和通讯员熊定宝向团部送宿营报告时,看到炮连经过的路上有两道小水沟,因为宿营当天晚上又下了一场暴雨。

提起下雨,我们还闹出一段笑话:营部非战斗人员的宿营地在靠近河边的一小块开阔地上。先搭个房架,上面罩一块帆布,帐篷就算成功了,然后在帐篷里打上木桩,四个木桩上放一块铺板,一张床就搭好了,一个帐篷最多可放下四张这样的床。当我们将背包放到床上还未来得及打开,一场暴雨就降临了。时间不长,河水上涨,并很快涨到帐篷里。昆明军区某*战野**医院一名副院长带领三个医护人员随我们营部一起行动。他们帐篷里,来不及搬上高处的脸盆等都漂了起来,一个刚入伍不久的女卫生员吓得尖叫起来。我和通信员等人立即赶过去帮她们将被水冲出去好几米远的东西搬回。因这次教训,营长第三天派侦察班战士赵长银和我们后勤分队几个人一起寻找新宿营地。我们发现树林中蚂蟥特别多,我们行走时,它们也走,我们站住,它们也站住,像一根根短小的枯树枝杵在地面上,探头探脑。因宿营当晚我被蚂蟥叮破大腿的教训,我们都用绳子扎住了裤脚,它们也奈何不得我们,我们当然也是“敬”而远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