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相府已经是午时三刻, 日头正烈,颜婧儿从门口走进二道门再穿过照厅去百辉堂,就这么段路, 便已经晒得脸颊微红。
百辉堂静悄悄的, 这个时候顾景尘应该是吃过午饭了,也不知他完吃午饭后会做些什么。颜婧儿大多数来见顾景尘是在傍晚的时候,通常他在抱厦后面喂鱼。
她朝书房看了眼, 门是紧闭着的,外头没有小厮,只有几个看护的护卫。她想了想, 打算去抱厦里头寻。
沿着回廊走, 经过西厢房正厅时就突然停下来。
正厅里头, 顾景尘坐在椅子上, 他姿态很放松随意,略显慵懒,
颜婧儿定睛打量, 发现他正在阖眼假寐。
兴许是为了不打扰他, 婢女和小厮们都走远了,正厅里安安静静。
他身上依旧是一身绯红官袍, 此时的官袍比初春的时候薄了些, 透过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看见他身材轮廓。
宽肩、结实的手臂、修长的双腿, 以及, 革带系在腰间显露出的强劲有力的身线。
颜婧儿视线从他身前的仙鹤补褂继续向上,停留在他的脸上。
顾景尘的五官极其好看,肤色冷白,许是跟这个人常年坐于内堂鲜少晒光有关。他眼若凤, 眉稍如剑,坚.挺的鼻峰中间略有突出,却并不影响美观,反而令他整个人显得阳刚之气。
他的唇是浅粉的,仅仅闭合着,唇角平直,看起来有些清冷疏离。下颚线条如刀削般锐利,与他温润俊朗的五官配衬起来,却又觉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烈,少一分则柔。
这个男人,哪哪都长得好,颜婧儿心想,难怪招惹那么多贵女喜欢。
这时,他眼下长长的睫毛倏地颤了下,吓得颜婧儿瞬间心跳停滞。
她像做贼心虚般,慌乱躲在门边,而后贴着门仔细去听里头的动静。等了好一会,见里头没声音,这才又大胆起来。
她缓缓探出头去看,才探出一半,又被对面的动静吓得大跳。
对面屋子里走出来一人,是个年纪约莫三十多岁的属官,正站在台阶上伸懒腰。
兴许他也是刚睡醒,懒腰伸到一半就看见颜婧儿,差点闪了腰去。
颜婧儿压下心跳,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那官员瞧见了,会心一笑。
懂!
他这就回屋再睡会儿!
颜婧儿缓了缓,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头,这一回,却猝不及防对上顾景尘深邃的眼睛。
视线无声地交织了片刻,颜婧儿僵硬地直起身子。
讪笑道:“吵醒大人了?”
“并未,”顾景尘目光清浅平静,说道:“我一直醒着。”
“......”
颜婧儿心里晴天霹雳!
何意?
他醒了怎么不睁开眼睛?
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她在外头看他了?
她还看了许久呢!
呜呜呜呜....丢死人了!
颜婧儿窘得很,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我我我...”她试图说点什么掩饰一下,就听见顾景尘又开口了。
“来寻我有何事?”
“我我我...没事。”颜婧儿很怂,转身就逃离。
但过了会儿她又走回来,挪脚到门边,老实巴交道:“大人,是有点事。”
她抬头,见顾景尘眼里溢出点笑意来。
秉着破罐子破摔的精神,颜婧儿强行镇定道:“我刚刚从敏阳郡主的茶宴上回来。”
“我知道。”
“今天茶宴上还挺多人的。”
“敏阳郡主准备的糕点也很好吃。”
“我还同她们一起玩叶子牌了。”
“我......”
颜婧儿说了半天也没说到重点,她一脸为难的模样,难以启齿。
顾景尘静静睇她。
颜婧儿有点挫败。
顾景尘这人似乎总是能一眼就看穿对方,在他这种平静且犀利的目光下,任谁都扛不住想投降。
颜婧儿就是这样,强撑的那点镇定也偃旗息鼓。
“是这样的...”她如实道:“敏阳郡主听说我有一匹照夜玉狮子,想来府上观看呢。哦,不是我主动说有照夜玉狮子的,是鄂国公府的小姐总是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宝贝,大家都看着我,我就说了。”
她慌乱地解释,这种犹如炫耀的行为令她觉得有点羞耻。
“稀罕的宝贝?”他缓缓道。
“啊?”颜婧儿懵,傻愣愣地点头:“嗯。”
顾景尘勾唇:“你自己做主便是。”
“做主什么?”
随即,颜婧儿明白过来,顾景尘这是让她自己做主请敏阳郡主她们来看马。
她心里松了口气,但还是试探地问道:“除了敏阳郡主,其他贵女也说想来。”
“可。”
“大概十几个人呢。”
“嗯。”
“估计还得设宴款待。”
“好。”
“那...我就自己做主了?”
顾景尘动了下,坐直身子:“你做主就是,有什么需要的找管家。”
“嗯嗯嗯,”颜婧儿赶紧点头,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见顾景尘端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皱眉,她想到什么,赶紧进去:“茶凉了吧?我来,我沏热茶给大人喝。”
这会儿,颜婧儿就跟个献殷勤的小丫鬟似的,也不等顾景尘开口,夺过他手中的茶杯就往外走,到茶水间沏了新茶后才又端进来。
然后,就这么的,站在那盯着顾景尘喝。
顾景尘喝了半盏茶后,抬眼:“还有事?”
“没有了没有了,”颜婧儿摆手:“就想看看大人还要不要续杯。”
“不用,”顾景尘道:“你回去歇息罢,我也要处理庶务了。”
“嗯。”颜婧儿福了福身,乖巧出门。
她一走,顾景尘也起身回书房,恰巧闯遇李大人等在门外禀报事情。
李大人见了他,赶紧行了一礼,心下诧异得很。
他没看错吧?
他们大人适才在笑?
.
得了顾景尘的准许,颜婧儿开始着手给贵女们下帖子,当日要求来看马的贵女都得了份,她也不厚此薄彼,连鄂国公那位娇蛮的公孙玥也给了帖子。
顾荀得知颜婧儿要宴客,简直支持得不能再支持,就按他的话来说,相府冷清多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得好生办起来。
因此颜婧儿原本只是想请众人吃吃茶然后再去马场看马的,结果顾荀居然把京城最好的戏班子也给请了过来,热闹得就跟过年似的。
到了初一休沐这日,这些贵女们浩浩荡荡的便赶来了。
颜婧儿站在门口相迎,结果发现整个常府街居然都快停不下轿子。她有点懵,不知道这是怎么个情况。
敏阳郡主笑道:“姐妹们听说相府设宴吃茶,平日里与我要好的都托我带着来,婧儿妹妹你不介意吧?”
颜婧儿内心发愁,说好十几个的来了二十多个,她还是第一次招待这么多人,有点无所适从。
但还能怎么办?来都来了,而且有些还是跟她一样未及笄的小姑娘,个个脸上压制不住的兴奋之色。
众人欢欢喜喜地坐在西苑湖边树荫下,边听戏边吃茶水糕点。颜婧儿瞧了一圈,没发现鄂国公府的公孙玥,心想她大概是不好意思过来的。
人一多,就显得有点吵,有几个认真听戏,大多数都在互相谈话。
有些在谈论丞相府宅子宽阔景致好看,更有些的,则是压低声音说起顾景尘。
颜婧儿作为小主人,忙得很。所幸她不用去讨好谁,都是其他人过来与她攀谈。
“颜婧儿,我们下个月去游湖,你得不得空......”
“颜婧儿,你喜欢吃玫瑰酥饼吗?我下次做一些给你送来......”
“我上个月得了件有趣的........”
众人叽里哇啦不停,颜婧儿笑得脸都有点酸了。不过除了敏阳郡主,这些人都很好拒绝,只说自己国子监学业繁忙不得闲,她们也不勉强。
一场戏唱完,贵女们三三两两结伴逛园子。西苑有一大片湖泊,湖岸边、假山旁、凉亭中,随处可见贵女们的身影。
敏阳郡主这时领着几个贵女过来,问道:“婧儿妹妹,何时带我们去看马?”
看马是其次,主要是想经过正院,看能不能偶遇顾景尘。
敏阳郡主可不是个傻的,来的时候就吩咐婢女使银子询问顾景尘在府中的情况,得知顾景尘已经回府,她立即过来找颜婧儿。
颜婧儿才坐下没歇多久呢,客人要求,她也不好拒绝,便招呼众人,哗啦啦一起去马场。
从西苑出来,要经过游廊,再出一道拱门,跨过甬道才进入正院二道门。
进了二道门后,入眼的便是天井里那个龟池。
敏阳郡主看见了,便沿着龟池欣赏里头的老龟和锦鲤。由她带头,其他贵女们挨个倚着青石栏杆也欣赏起来。
池子里的老龟发誓,它这辈子都没被这么多人围观过,有点紧张呢。
见众人赏龟情绪高涨,颜婧儿也只好跟着一起。
但她们没赏多久,就听得门外有声音传来,似乎有人过来了。
颜婧儿转头,果真就见几个官员从这经过,打头的人便是顾景尘。
贵女们视线也随着声音齐刷刷看过去——
顾景尘脚步微顿。
那*万年张**不变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点错愕。
27. 第 27 章 何时成婚?(修)
颜婧儿不好意思, 走过去福了福身,解释道:“哥哥,我正要带郡主她们去马场, 刚好经过这里。”
顾景尘几不可闻地点头。
那厢敏阳郡主悄悄理了理自己的发髻, 身姿款款地走过来行礼。
“顾大人,”她福身,含羞带怯:“我们打搅顾大人了吗?”
“并未。”
虽只是简单的两个字, 但敏阳郡主听来极其高兴。这可是为数不多的近距离跟顾景尘说话,上一次还是在宫宴上,她不小心茶水弄湿了他帕子, 跟他道了句歉, 而顾景尘却只是淡淡说了句“无碍”便走了。
敏阳郡主激动, 想着趁机多说些, 在顾景尘面前留个好印象。她也想好了,做什么样的事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顾景尘欢喜。
她靠近颜婧儿,亲昵地牵起颜婧儿的手, 笑靥如花:“多谢顾大人款待, 今日婧儿妹妹设宴无一不周到妥帖,顾大人的妹妹着实招人喜欢。”
她又加了句:“若我也有这么个妹妹就好了。”
颜婧儿听得头皮发麻, 整个身子僵硬。
与此同时, 还觉得挺心虚。她若真是顾景尘妹妹便罢了,可偏偏却不是, 又没法宣之于口, 这种煎熬实在是........
顾景尘面色噙着浅浅的笑,其实也就只是唇角稍微勾了下,不仔细看都看不出的。
颜婧儿抬眼去瞧顾景尘,希望他说点什么后就赶紧走吧, 如若不然再来一个跟敏阳郡主这般大胆的,她可招架不住。
许是看出了她的窘迫,顾景尘颔首:“多谢郡主。”
而后,他视线落在颜婧儿身上,嘱咐道:“好生招待你的女客们。”
说完,他抬脚走了,也没往龟池那边瞧一眼,白瞎了贵女们精心准备的妆容。
颜婧儿舒了口气,转头对敏阳郡主道:“我们现在去看马吧。”
...
顾景尘只停留了片刻,贵女们显然很失落,因此,看马的兴致也不甚高。
到了马场后,也没待多久就又呼啦啦回到了西苑湖边树荫下听戏。
这回认真听戏的人倒是颇多,鲜少有人谈论顾景尘了。
颜婧儿趁着空闲回洗秋院换衣裳,她适才出了些汗,黏糊糊的不大舒服。
换了衣裳后,她问婢女:“大人现在可在百辉堂?”
眼下快午时,等会请众人吃过午茶后,便送她们离开,她想去百辉堂看看。
婢女说:“大人上午早朝从宫里回来后,就一直在百辉堂。”
颜婧儿点点头,出内室抱着盏茶猛喝,她今日上午一直忙着招呼众人,倒是不得闲喝茶。
喝完茶,又稍微歇息了会儿,她才走出洗秋院。经过游廊时,听见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有人说话。
是女子的声音,还有......顾景尘的声音。
她顿住脚步。
“我已经多年未见大人了,大人可还好?”
“一切如故。”顾景尘道。
“记得最后一回见到的时候,还是在凤溪山,彼时大人还帮我捡风筝呢。”
颜婧儿手指扣着掌心,心里突然有点酸酸涩涩的。
“家父也常夸赞大人本事卓绝,若是大伯父他还在,想来定会......”
“你父亲可还好?”顾景尘问。
“好的,多谢大人挂念。”
许是这时有人过来寻顾景尘,那边静了会儿后,那女子说道:“大人既如此繁忙,我便不叨扰了,沁儿告辞。”
“好。”
谈话止于此,颜婧儿能听见顾景尘离开的脚步声。而那位沁儿姑娘,许是等他走远后才转回。
她进了拱门,乍一见颜婧儿在这,先是愣了下,而后缓缓笑开。
“真巧了,”她说:“我本是想来寻婧儿妹妹,因身子不适不能留下吃午茶了,打算早早告辞离去的,却恰好路过这里遇到了顾丞相。”
她福身行了一礼,颜婧儿也回了一礼,说道:“我也是恰巧路过。”
不是故意偷听的。
颜婧儿暗暗打量这个叫沁儿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长得秀丽,如出水芙蓉。
这个沁儿姑娘之前没见过,敏阳郡主的茶宴上也没见她身影,应该是后来跟着哪个贵女来府上做客的。
许是猜出了她心底的疑惑,沁儿姑娘主动解释道:“婧儿妹妹此前未见过我,因我是前两日才来京城探亲,此前一直住在襄州,与顾大人是旧识。”
她脸上笑意端庄得体,即便是被人听见她与顾景尘私下谈话,脸上也一点也不见慌张。
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坦荡。
这样的坦荡,莫名地令颜婧儿觉得心堵得慌。
“我送沁儿姐姐出门。”颜婧儿说道。
“不必麻烦,”沁儿姑娘道:“婧儿妹妹去招呼其他人就是,婢女领我出门即可。”
她福了福身:“告辞。”
目送她背影离开,颜婧儿心情有点低落,跟贵女们吃茶听戏也没什么兴致,等最后终于送走这些人后,她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
原本想着洗漱一番后,就睡个午觉的,可躺在床榻上却总是想起在游廊处听到的那番对话。
捡风筝、旧识,还有那个叫沁儿的姑娘.......
也不知是怎么了,她越想越睡不着,尽管眼皮子已经打架,可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
她烦躁地踢了踢被子,不小心弄出点动静来。
素秋坐在外头做针线,听见了,便问:“姑娘还没睡着?”
“嗯。”
颜婧儿翻了个身朝外,然后掀开床帘,见素秋正在绣帕子。想了想,她问道:“素秋姐姐可知大人为何一直不成亲?”
“啊?”
素秋差点都要戳到手指头。
“大人都二十好几了,”颜婧儿道:“他这般条件,许多贵女都想嫁他呢。”
素秋好笑:“姑娘是被今日的阵仗吓着了?”
“莫说姑娘被吓着,奴婢也是如此呢。”她说:“往年府上可没这么热闹过。”
“那大人为何不成亲?”颜婧儿又问回刚才的问题。
反正不可能是因为跟她有婚约,毕竟她最初找上门来说是他未婚妻时,顾景尘显然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呢。
“这个奴婢也不知,”素秋说:“兴许,大人本身就不愿成亲吧。”
“为何不愿?都二十好几了,也不小了。”
素秋噗呲笑出声:“哪里二十好几,大人今年也才二十四。”
“可我们那二十四都已经......”
算了,颜婧儿不想纠结这个,看样子素秋也不知道情况,她垂眼继续躺回榻上。
“姑娘睡吧,”素秋说:“奴婢让厨房煨了甜羹,等姑娘醒了就能喝了。”
“嗯。”
颜婧儿盯着床帐看了许久,最后也不知何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
这一觉倒是睡得有点久,因为颜婧儿还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累得很。
原本是想睡醒后去找顾景尘的,但她突然又不想去了。她坐在椅子上端着甜羹蔫蔫地喝了一半,然后放下。
“姑娘怎么不喝完?”香蓉问,往回姑娘最喜欢喝这个的,一碗都还觉得不够呢。
颜婧儿说:“我要去书房练字。”
说完,她就出了屋子。
香蓉在后头奇怪嘀咕:“练字也不妨碍喝甜羹啊。”
颜婧儿进了自己的小书房,书房很温馨,她后来还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了遍。在窗下种了盆兰花,在墙上挂上了一幅自己画的素雪腊梅,又将纱帘换成了自己喜欢的浅紫色。
她以前在家中时一直跟父母说想要个小书房,她哥哥们都有,她也想要一个。彼时父母觉得她还小也没布置,倒是后来来了丞相府,洗秋院就现成有一个,这令她很欢喜。
不过,许是今日心情不佳,到了书房后那种温馨欢喜的感觉也全然没了。
甚至看桌面上的笔墨和砚台都觉得有点碍眼。
——是顾景尘送的,彼时她考甲等,顾景尘给的奖励。
她站在桌边,拿镇尺压了压宣纸,再压了压宣纸,提笔蘸墨写字。
写了一张不大满意,又抽了张宣纸写,直到费了好几张宣纸后,她觉得兴许是顾景尘送的这支笔不好用,于是赌气地将笔放入水洗中搅拌,搅干净后索性将笔丢在角落的一个杂物箱里。
她又换了一支笔写,过了会儿,觉得可能是顾景尘送的砚台不行,于是又把砚台洗干净扔进杂物箱内。
她重新铺了张宣纸,这回总算觉得心无旁骛了,结果婢女就过来禀报说,顾景尘请她去百辉堂吃晚饭。
“......”
.
颜婧儿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眼散乱在地上被揉成一团团的宣纸,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将纸团映出斜长落寞的阴影。
她突然觉得自己挺幼稚的。
不就是捡风筝,有旧识吗?
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洗完手,颜婧儿故作淡然地往百辉堂走,小厮见她来了请她先去正厅里等会儿,说顾景尘很快就忙完过来。
颜婧儿斜眼朝对面书房看了眼,书房这时门是打开的,还能看见几个穿着朝服的官员——是今天跟他一同下朝从宫里过来的,显然是忙到现在都还没回府。
她百无聊赖,看婢女们端饭菜进来摆放,自己无意识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而后屁股用力往后一蹭,坐进了椅子最里边。
太师椅宽大,这般一来,颜婧儿的脚就够不着地了,且还直愣愣地伸向前。
“.......”
她偷偷尴尬了会儿,见婢女们没注意到她这,于是不着痕迹地慢慢挪屁股。
但挪着挪着,发现门口站着个身影,挡了部分光。
颜婧儿猛地抬头过去,就见顾景尘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那里看她,眼里划过些许笑意。
“.......”
若是以往便算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这样笑她。颜婧儿觉得难堪的同时,还隐隐腾升了点怒气。
笑什么笑!
没见过这么坐的吗!
因此,当顾景尘喊她去饭桌边吃饭时,颜婧儿揣着怒气硬邦邦地坐在他对面。
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顾景尘问:“今日设宴不高兴?”
颜婧儿摇头,余光盯着婢女递来的汤碗。
“那是为何不高兴?”
她气得这般明显,被顾景尘察觉也很正常。颜婧儿索性继续破罐子破摔,自己都不曾发觉举止带着点任性。
“没什么,”她喝了口汤,问:“大人喊我来有事?”
“无事,就问问今日设宴情况如何。”
“哦。”
说完这句,两人也不说话了,厅内安静下来。
这般一安静之后,颜婧儿又觉得有些羞愧。顾景尘又没做错,她气什么?还无缘无故迁怒于他。
实在不该。
调整好心绪,颜婧儿也认真起来,喝了半碗汤后,她道:“今日茶宴挺好的,她们似乎玩得极开心,我也收到了很多礼物。”
“什么礼物?”
“帕子、香包、还有吃食。”
顾景尘点头,继续慢条斯理嚼饭。
过了会儿,他开口说道:“后日,我帮你请一天假。”
“为何?”颜婧儿抬眼。
“带你去赴宴。”他说:“国子监祭酒苏云平母亲寿辰。其母曾对我多有照拂,与我颇是亲厚,这回她想让你也去吃酒,顺道见见你。”
颜婧儿的心突然紧张起来,莫名觉得有点像带她去见长辈的感觉。
甚至,预制不住的,她唇角往上翘。她努力往下压,压了还又不自主地翘起来。
顾景尘睇了眼,问道:“喜欢去赴宴?”
“嗯。”颜婧觉得这个理由挺好,爽快点头:“而且能有一天休沐呢。”
“只想休沐,不想读书?”
“也不是,”颜婧儿道:“但读书久了也想玩会儿。”
说来奇怪,仅仅就顾景尘这么句话,仿佛带着魔力似的,她心情顿时有好了许多。
不过,她心里还装着件事,吃完饭后,她犹犹豫豫地问:“大人,我今天.....”
顾景尘抬眼。
“我中午经过游廊时,听见你和别人说话了。”
面对顾景尘平静的目光,她很紧张,担心顾景尘一眼就看透她的小心思。
颜婧儿尽量镇定道:“我也不是故意偷听的,而是经过时不小心听到了。”
“什么?”顾景尘问。
“就是那个沁儿姑娘...”她佯装很随意的样子,问道:“大人跟她是旧识?”
“哦,我就随便问问,也只是好奇罢了,之前在敏阳郡主的宴会上没见过她,今日是第一次见。不过后来沁儿姑娘跟我辞别时说与你是旧识,还说是刚来京城探亲的。我想着既然是旧识,且初来京城,要不要请到府上好生招待?”
颜婧儿边说,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可话已经出口容不得退缩,只得努力想法子圆回去。圆到最后,她都后悔要说这样的话了。
顾景尘眸子深邃平静,永远让人猜不透他想什么。
颜婧儿紧紧扣着自己的手指头,垂下睫毛,掩住自己的情绪。
他听完,淡淡道:“不必。”
过了片刻,又开口道:“也不是什么旧识,此女是我恩师的侄女,她幼时见过几次。”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解释,颜婧儿有点不敢相信,但同时也觉得很开心。
也不是什么旧识,他说。
颜婧儿抿直的唇角一松,萦绕在心口一下午的阴霾,倏地就烟消云散了。
...
七月初三,是国子监祭酒苏云平六十岁老母亲的寿辰。颜婧儿这日起得早,吃过早饭后,坐在梳妆台前由婢女素秋给她梳妆。
素秋提着梳子问:“姑娘今日想梳个什么样的?”
但凡回到府上,颜婧儿就不肯再梳双丫髻了,于是素秋就给她变着法儿的梳各式各样发髻。
但今日颜婧儿思忖了下,却道:“还是梳双丫髻吧。”
素秋不解:“为何?估计今日出门做客呢,难道就不想打扮好看些?”
上京也有些未及笄的小姑娘爱俏,然后将发髻梳成其他样式的。长辈们因常带着出门做客,这里头还有相看的由头在,便也默许这样的做法。
是以,许多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们都不再梳双丫髻。
颜婧儿其实也不想,但那天顾景尘说带她去见长辈呢,她觉得长辈应该都喜欢乖巧的吧,想了想,还是梳双丫髻更妥帖些。
“今日就梳这个。”她道。
“好。”素秋应道。
给她梳完头发,又在她唇上抹了点口脂。颜婧儿的皮肤白皙细嫩,通常不用扑粉,只一点口脂就已经很好看。
颜婧儿又从柜中挑了件配衬的衣裙,是粉霞锦绶藕丝缎裙,显得大方又娴静。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她才出门。
大门口外,顾景尘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颜婧儿给她行了一礼,而后也赶紧上了自己的马车。
...
比起清冷的顾景尘,苏云平在朝中结识的好友倒是挺多。因此,他母亲寿辰这日,无论是三品官,还是四品、五品,都来了许多人。
同来的,还有各府的女眷们。
颜婧儿下马车时见这么多人,还有些拘谨,旁家都是夫人们带着女儿来吃酒席,而相府.......
她转头瞧了眼不紧不慢下马车的顾景尘,总觉得这情形怪怪的。
兴许顾景尘是这里唯一一个正一品大员,又兴许是他难得出现在人多的场合。其他人见到他来,纷纷过来见礼。
颜婧儿本来想走到他跟前的,反而被挤到一边去。
众人围着他寒暄,颜婧儿透过人群还能瞧见顾景尘淡淡颔首的模样。
旁边又有一个微胖的官员过来,不小心将颜婧儿挤踉跄了下,她索性就走开了些。
等了会儿,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颜婧儿?”
颜婧儿转头一看,竟然是褚琬和她妹妹阿圆。
“还真的是你呢。”褚琬牵着她妹妹高高兴兴走过来:“你也来贺寿啊,怎么昨天在书院没听你说?”
“我不知道你也来。”颜婧儿捏了捏她妹妹的小脸蛋,问:“阿圆近日过得好不好?”
“好。”阿圆腼腆笑。
“阿圆好像又胖了些呢。”
阿圆更腼腆了,小声道:“我长身子呢。”
“才怪!”褚琬无情揭穿自己的妹妹:“哪有长身子横着长的,你就是嘴馋爱吃零嘴儿。”
颜婧儿好笑。
褚琬的舅母是国子监苏云平妻子的表妹,有这么层亲戚关系在,褚琬今日也跟着父母来吃酒席了。
而且也是特地请假来的,这里头不单是吃酒席,还有别的层意思在。
光看褚琬今日穿着打扮就知道了,她母亲估计也是想借机让女儿在官夫人们面前露露脸,毕竟已经十四岁快及笄,亲事总要先张罗起来。
像褚琬这样的,学识好,还在国子监上学的姑娘,是极受官夫人们欢迎的,褚琬自己也知道这么回事,因此一点也不愁。
她凑近颜婧儿,悄悄说道:“我适才看见姜钰了,她和鄂国公府的公孙玥在一处呢。”
姜钰比她们俩更大一岁,今日来此做客的目的也很显然。
颜婧儿点头,不大在意姜钰的事,她朝顾景尘那边看了眼,走了一拨人又来了一波,看来一时半会是不得闲了。
她问:“你们何时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去后院花厅里坐?”
“我们等舅母呢。”阿圆说:“舅母和表妹她们过会要来。”
“哦。”
三个小姑娘都在等人,正巧旁边有个石桌,褚琬便拉着她们坐在石凳上等。
周围人群来来往往,四处喧闹,等了会儿觉得无趣,阿圆从随身背的布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来。
她问:“婧儿姐姐玩不玩弹溜溜?”
弹溜溜就是打弹珠,透明琉璃做的圆球,约莫拇指大小。时下玩法有许多,比如“出纲”,比如“打老虎洞”等等。
阿圆将弹珠放在石桌上,又从布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布,然后摆在石桌上。
这些都是十一二岁小姑娘玩的,褚琬和颜婧儿早就不玩这个了,但谁叫她们无聊呢?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陪阿圆玩两局。
周围也不乏其他十一二岁的孩子,见这边玩弹溜溜,便不自觉地凑过来。
于是,就这么的,七八个孩子围在一起,玩得还挺起劲。
...
顾景尘这边寒暄了会儿,官员们才渐渐散去。这时,苏云平从另一头过来,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一男一女。
“韶卿,你看谁来了?”
“韶卿,别来无恙!”
那男子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面上经了些风霜,笑得极其熟稔热情。
顾景尘见到他也缓缓笑了,问道:“何时回京的?”
“昨日才回。”
来人是慕容祁,永嘉侯府大公子,也是顾景尘的同窗兼好友。他性子潇洒不羁,常年游历在外闲云野鹤,也不爱入仕做官。
慕容祁拉着身边女子的手,与他们介绍道:“这位便是我之前在信中所提的内子,与我在愆州相识。”
女子容貌清秀,气度温婉,她笑着款款行了一礼。
苏云平说:“你不是在信中说还有其他好消息要告知吗?到底是何好消息?”
慕容祁与妻子相视一笑,他道:“内子有孕,这次回京便打算久留于此。”
“啊,果真是好消息!这么多年过去,你也终于要当爹了。”苏云平笑道:“这样,过几日由我做东,我们三人好生叙一叙,韶卿觉得如何?”
顾景尘恭喜慕容祁,点头道:“你安排便是。”
三人多年未见,感情依旧,感慨万千。
慕容祁拍了拍顾景尘肩膀:“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何时成婚?”
顾景尘漫不经心地往不远处看了眼。那边,颜婧儿梳着双丫髻,挤在一群孩子中玩弹珠玩得正起劲。
他顿了下,缓缓道:“不急。”
28. 第 28 章 一起逛街
三人短暂叙旧结束, 慕容祁带妻子离开,苏云平则去招呼新来的宾客。
而顾景尘,先是驻足看了石桌那边片刻, 才走过去。
“何时结束?”
几个孩子都在屏气凝神的看弹珠移动轨迹呢, 突然听到这么个清润的声音,纷纷抬头。
见是丞相大人,孩子们立即站直了。
颜婧儿也不由自主地站直, 回道:“很快就结束了。”
“好。”他说。
?
何意,难不成想等她们结束么,颜婧儿想。
但因为他过来, 大家都有点拘谨, 也没人想再继续玩下去。其中有个孩子行了一礼, 然后跑了。
其他人也跟着有样学样, 很快就散开,只剩颜婧儿、褚琬和她妹妹。
褚琬都不敢看顾景尘,低头盯着脚尖, 阿圆边收拾弹珠边抬脸对顾景尘腼腆笑了下。
颜婧儿问:“哥哥现在得空了?”
顾景尘颔首:“现在带你过去见见老人家。”
“嗯。”
颜婧儿与褚琬和阿圆辞别, 然后才跟着顾景尘进门。
苏云平的母亲是个很慈祥的老人,见了颜婧儿极其喜欢, 还送了她一只镯子。
堂屋里人多, 颜婧儿见礼后,跟老人家说了会话, 又跟顾景尘出门了。
接下来她该去后院花厅里坐着, 因为再过不久就开宴。
顾景尘站在路口停留了会儿。
“哥哥,怎么了?”
她出门在外喊这声“哥哥”倒是越发娴熟,表情也自然得很,就这么偏头望着顾景尘, 大眼睛还颇真诚。
“你自己....”顾景尘停了下,开口问道:“能去后院?”
颜婧儿茫然了几息,而后立马明白过来他在顾虑什么。
他意思是问,自己能跟那些夫人小姐们应酬吗?后院都是女眷,顾景尘不方便过去,但是让她自己一个人去,他兴许有点不放心。
毕竟其他来做客的都是各家夫人带着女儿,而颜婧儿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家里连个长辈都没有,孤零零的,确实是不大令人放心的。
“我去找褚琬她们就是。”颜婧儿想了想,说道。
话头刚落,那边褚琬就跟着妹妹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两个妇人带着孩子,另外还有褚琬的父亲褚文耀。
褚琬老远看见了她,招手喊:“颜婧儿?”
颜婧儿转头对她们笑了笑。
顾景尘视线也朝他们那边看过去,且静静地看着,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是在想事情。
搞得褚琬的父亲心里很紧张,走路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他曾在大朝会时远远地看见过顾景尘,像他这样的五品小官是没机会与一品官员接触的,哪怕是说句话的机会也无。
这会儿,顾景尘看向这边,他摸不清是个什么情况。他犹豫纠结要不要上前去见礼时,顾景尘开口喊他了。
“褚大人。”
褚文耀虎躯一震,立即正色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顾大人,叫下官来有何事吩咐?”
顾景尘看了眼颜婧儿,说道:“有件事想拜托褚夫人。”
哦,原来是想喊他内子,褚文耀立即转头对自家妻子道:“快过来见礼。”
褚夫人拉着孩子们一起过去,她心里也挺紧张。行了一礼后,才听得顾景尘问道:“褚夫人这是要去后院?”
“正是。”
“既如此...”顾景尘温和道:“可否托褚夫人照看舍妹?”
这话倒是令众人始料不及,褚大人和褚夫人神色愣怔了下,继而有点受宠若惊。
“是是是,这是应该的,大人只管放心就是。”褚文耀说。
连颜婧儿自己都不知道顾景尘居然是这个意思。她悄悄抬眼去看顾景尘脸色,总觉得他这会儿好像不大自在,兴许是第一次托人办这样的事。
不自觉的,颜婧儿唇角翘起来。
见褚家人都有些拘谨的模样,颜婧儿赶紧催顾景尘离开:“哥哥你快去忙吧,我跟褚伯母她们一起过去。”
顾景尘点头,谢过褚家人之后,抬脚离开了。
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褚琬的父亲也长长舒了口气,交代妻子好生照看,又嘱咐褚琬乖乖听话之后,他也离开了。
颜婧儿跟褚夫人行了一礼,又跟褚琬的舅母也行了一礼,而后跟褚琬手挽手在后头走着。
褚琬很高兴,两个小姑娘头颅凑一块说悄悄话。
.
进了花厅,女眷们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了。此前端午赛龙舟时,在江边有些夫人小姐见过颜婧儿,这会儿见颜婧儿跟着个不大眼熟的妇人进来,且坐在末端位置,都有些狐疑。
视线频频往这边看。
直到褚琬舅母跟众人说明原委,大家才恍然,原来是褚家夫人刚好经过。这下,众人又不知是不是该羡慕她的运气了。
小姑娘对妇人们的话题大抵是不感兴趣的,颜婧儿跟褚琬坐了会儿,就出门去逛园子。
苏府园子不大,因此,走一圈下来,基本所有景致都看完了,路上还偶尔遇到其他贵女,有些是认识颜婧儿的,是以,总是要停下来见礼一番。
褚琬觉得麻烦,拉着颜婧儿往另一边小道走:“我们去那边看看。”
两人穿过小径,前头是许多假山竹林,虽荒凉了些,但景致还算不错。
不过,才经过假山,就听得另一边有人在争吵。
“姜钰,你得意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我不配,难道妹妹你就配了?”这是姜钰的声音:“你喊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话吗?这是在他人府上,劝你收敛些。”
“呵,姐姐果真上国子监后就不一样了,当初是谁巴结讨好我来着?”
姜钰没说话。
姜钰的妹妹继续道:“当初上国子监的人本该是我,要不是你诬陷我......”
“姜晴!”姜钰厉色:“慎言!”
“你心虚什么?这里又没人听见,就算有人听见了又如何?你敢做还不敢让人知道吗?当初分明是你自己落水,却诬陷我害你,你故意不吃药大半个月,快病死之际拿你死去的娘博取父亲同情,才得以上的国子监,真是好手段。”
啪——
一声脆响,是打耳光的声音。
空气安静了几息,随即姜晴尖叫起来:“*人贱**!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你继续喊,喊得人尽皆知最好。我倒是看看,出门在外给府上丢脸,届时父亲会怪罪于谁。”
这话仿佛扼住了姜晴的喉咙,她尖叫了片刻,很快就压下去。声音饱含怒气,狠狠说道:“好得很!这账我回府跟你算!”
很快,假山那边脚步声远去。颜婧儿和褚琬躲在石缝里大气不敢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们也快走。”褚琬拉着颜婧儿迅速离开假山。
路上,褚琬小声道:“没想到姜钰这般狠。”
颜婧儿点头赞同,自己落水,还故意不吃药大半个月,差点病死。心智何等坚韧,实在非常人。
褚琬道:“姜钰是宣宁侯府二房的姑娘,原本该他爹继承侯爵的,后来伤了腿就换人了,也没法子入仕做官。”
“听说姜钰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去了,后来他父亲才又娶了个进门,生的女儿就比她小一岁,就是适才那个姜晴。”
褚琬左右看了看,继续道:“听说姜钰的娘还在的时候,她爹在外头就跟那继室好上了,所以姜钰和姜晴两人从小就不对付。总之,姜家后院里乌烟瘴气,也难怪她是这么个性子。”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颜婧儿问。
褚琬吐舌:“有时没事干,就爱坐着听婆子们说些八卦趣事,姜家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你上大街上去打听,保准许多人都知晓。”
回到花厅,姜钰姐妹也回来了,颜婧儿进门时,目光还恰巧跟姜钰的对上。
此时,她眼神平静自然,仿佛之前在假山的事从未发生过。倒是她那个妹妹姜晴,气鼓鼓地坐在一旁,一看就知道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
莫名的,颜婧儿觉得这个姜钰还挺深不可测。
.
苏家寿宴热热闹闹地办了大半天,众人吃酒直到午后酉时才陆陆续续散去。
颜婧儿跟着褚琬一家人出门,在门口等了会顾景尘才过来,辞别褚家人后,颜婧儿上了自己的马车。
很快,马车缓缓启动,颜婧儿因没歇午觉,这会儿有点昏昏欲睡。她靠在车壁上打盹,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车窗被敲了几下。
她迷蒙睁开眼睛,掀帘子瞧出去,发现是顾景尘在外头。
“大人,怎么了?”她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想直接回府,还是下来走走?”顾景尘问她。
颜婧儿顿时精神了,他他他他...这是邀她一起逛街?
她揉了下眼睛,还偷偷掐了下自己的大腿。
没错了!
这会儿就在大街上呢,让她下去走走,不就是喊她下去逛街么!
哎呀,真是巧了!她今天出门鬼使神差地从柜子里拿了钱袋,虽然彼时不知道干什么,总觉得出门带点银钱好一些。
这下,正好派上用场。
人还未下马车,颜婧儿而就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直到顾景尘又问了遍:“不想?”
不不不!她想!
颜婧儿利索地钻出马车,而后跳下去,高高兴兴地问:“大人要带我去哪儿逛?”
说着,她还颠了颠袖中的钱袋:“我今天刚好带银子了。”
“......”
顾景尘默了片刻,道:“先跟着。”
“嗯。”颜婧儿乖乖巧巧点头。
这条街人烟稀少,路边偶尔有几家铺子开门。颜婧儿跟着顾景尘走了也就十来步路吧,就进了家门头歪歪斜斜的铺子。
里头黑漆漆的不甚光亮。
顾景尘进去喊了声“店家”,好半晌,才出来个老头。
老头眯眼打量他两眼,十分随意地说道:“哦,你来啦,随我来,东西已经修好了。”
于是,颜婧儿又跟着顾景尘穿过天井,进了后面的屋子。
这铺子前头门面跟后头厢房是连着的,想来是这老人居住的地方,顺便在前头开了个不知道卖什么东西的铺子。
进了屋子后,颜婧儿和顾景尘站在门边。老头走到西边去打开窗户,顿时,屋子里亮堂起来。
颜婧儿定睛一看,屋子里头空空荡荡,就中间放着个巨大的木桌,四周墙壁挂了许多画,地上还放着几个看起来已经很陈旧的樟木箱子。
老头蹲在角落里扒拉了会儿,找出一幅卷轴,说:“你看看,合不合意。”
他将卷轴放在中间的桌上展开,顾景尘走过去。
颜婧儿也跟着过去,凑近看,是一幅深山古刹水墨画。
老头指着个地方,说道:“之前这里沾了水,洇湿了好些已经不甚明朗,我给你修了修。”
顾景尘点头:“合意,多谢。”
然后,他亲手将画卷起来,边问:“老人家,多少银钱?”
老头张开手,比了个数。
顾景尘见了,然后看向颜婧儿。
?
颜婧儿有点懵,她小心翼翼地问:“二百两?”
“嘿!”老头笑道:“女娃娃莫乱说,我开的不是黑店,二两银子就够啦。”
“哦。”
但颜婧儿还是不明白顾景尘看她做什么。
直到顾景尘视线挪向她袖子,不紧不慢说道:“我出门未带银钱。”
“....哦!”颜婧儿恍然大悟,赶紧从袖中掏出钱袋,取了二两银子递过去给老人家。
心里有点狐疑,顾景尘喊她下来走走,莫不是其实是喊她下来付钱的?
付完银子,颜婧儿跟着顾景尘走出铺子。天光下,她这才看清楚他手上的东西,那幅画看起来已经很有年份。
顾景尘说道:“之前挂在颐夏院,后来漏雨被损坏,拿来这里修。”
颜婧儿盯着那画轴看,心想,也不知是什么名贵的画让丞相大人亲自拿来修。
顾景尘在门口站了会,似在思考什么,而后转头问:“你想去哪里逛?”
“......”
敢情他一开始并没有邀她逛街的意思,他说的下来走走,就真的只是走走。
颜婧儿有点犹豫,其实她还挺想逛一逛的,毕竟来京城这么久都没出门逛过。但是顾景尘向来繁忙,若是自己提出来,兴许会耽误他。
许是看穿她心中想法,顾景尘道:“无碍,今日我们在外头吃过晚饭再回。”
意思是可以逛到晚上,然后吃过饭再回。
好是好,但是......
颜婧儿面色为难,迟疑道:“我其实也没带多少银子呢,估计不够去酒楼,大人....我们去吃馄饨如何?”
29. 第 29 章 少女心事
“大人....”颜婧儿小心翼翼问:“我们去吃馄饨如何?”
顾景尘一点也没犹豫, 点头道:“好。”
他走到马车旁,将画卷交给护卫,而后又交代道:“你们先回去, 戌时过来接。”
侍卫们领命架马车走了。
这条街道安静, 颜婧儿向四周望了会儿,想着若是要逛应该得去热闹的地方。
这时,顾景尘转头喊她:“跟上。”
“哦。”颜婧儿心里雀跃, 却尽量压住兴奋之色不显露出来。
她跟了一会儿才矜持地问道:“大人打算带我去何处?”
“暂时不知。”
“唉?”颜婧儿见他走进个狭小的巷子,有些搞不懂了。
“从这穿过去,可进入对面街道。”顾景尘背后像是长了眼睛, 连颜婧儿脸上的疑惑都能知晓。
“大人认得路?”颜婧儿问。
“不认得。”
“那大人怎么知道穿过去是对面街道?”
“我记得京城舆图。”
“......”
颜婧儿彻底不说话了, 老老实实跟着他走, 有这个活地图在, 估计走到城北犄角旮旯都不会迷路。
两人约莫走了半刻钟,果真来到一处开阔且热闹的大街。比起之前那条街,这里茶楼酒肆邸店林立, 这会儿才是夕阳西下,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也颇多。
街道宽阔,几乎走上三五步便会遇到有人在路边摆小摊, 都是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颜婧儿不自觉地受吸引, 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差点都要忘记顾景尘还跟在后头。
很快, 她蹲在个巨大的鸡笼面前, 里头装满了上百只叽叽喳喳的小鸡崽。小鸡崽们跟她之前见过的不一样,它们身上五颜六色,毛茸茸的可爱极了。
颜婧儿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再摸了摸。
摊主是个年纪三十左右的男人, 留着两撇胡子,浓眉大眼四方脸,看着就很精神。他见颜婧儿爱不释手的模样,也蹲下来说道:“小姑娘喜欢?”
“嗯。”颜婧儿点头,好奇问道:“这些小鸡崽为何是这般颜色?”
“欸,这可不是小鸡崽。”
“那是什么?”
“姑娘问得好。”摊主左右看了下,而后稍稍压低声音道:“这个啊,是我意外得来的宝贝。”
见他神神秘秘的,颜婧儿也有点紧张,声音下意识小了些:“什么宝贝?”
“这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摊主道:“半年前我上山去砍柴,突遇一场大雨,雨后见天边七道颜色明晃晃地直冲入山涧。然后我就朝山涧摸了过去,姑娘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一只非常漂亮的神鸟,身披七彩霓裳衣,还在跳舞。”
颜婧儿听得一愣一愣的。
“跳完舞之后,神鸟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后来我在旁边草丛中发现数百只彩蛋,然后带回家中,家中母鸡帮着孵了大半年,于是......”
摊主伸手往后头潇洒一挥:“你看到的这些就是从彩蛋中孵出来的。”
“所以....”颜婧儿迟疑:“这些其实不是小鸡崽,而是......”
“姑娘真聪明,”摊主道:“这些其实是神鸟的后代,买回家中养,不仅好看,还能转运亨通。”
颜婧儿狐疑。
“呔,我骗你作甚?”摊主说:“我在这卖了好些天了,许多人都买过,几百只神鸟,现在也只剩这么些了。”
颜婧儿仍是不太相信。
“姑娘见过小鸡崽是五颜六色的吗?”
颜婧儿摇头。
“这就对了。”摊主从笼子里捉了一只粉色的出来,抚了抚呆头呆脑的“神鸟”,到处比划:“你看它的脚,修长纤细。你再看它的喙,还有这柔软粉色的毛,这就是神鸟。”
“哦。”
颜婧儿半信半疑,主要是真没见过五颜六色的小鸡崽啊,太好奇了。
摊主道:“小姑娘,说了这么多你买不买?不买我可收摊回去吃饭了。”
“多、多少银钱一个?”
摊贩比了一只手:“姑娘是今天最后一个客人,算你便宜点,五两银子。”
“有点贵了呢,”颜婧儿小声质疑:“一个小鸡崽才二十文铜钱。”
“不是小鸡崽!是神鸟!”摊主看起来有点生气。
颜婧儿觉得好像有点冒犯了对方,心想,那就买吧,是不是神鸟不知道,但这东西五颜六色的确实很好看。
兴许,就值这个价?
她想了想,从袖中掏出钱袋,取了五两银子递过去。
“姑娘要什么颜色的?”
“就这只粉色的。”
..
虽然花了不少钱,但毛茸茸粉色小团子,谁不爱?
颜婧儿真是喜欢得不行,小心翼翼提着笼子——摊主赠送的。
她这时想起了顾景尘,转身去寻,却见他负手站在几步之外,正静静地看着她这边。
颜婧儿走过去,将笼子提到他面前,高兴道:“大人,我买了只......”
说神鸟有点不大合适,但摊主说这不是小鸡崽,反正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了。
顾景尘淡淡问:“多少钱?”
“五两银子。”
颜婧儿觉得顾景尘这会儿眼神似笑非笑的,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异。
她补充道:“摊主说这是彩蛋,孵了大半年才孵出来的。”
顾景尘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那只笼子上,里头的“神鸟”兴许是离开了同伴感到恐慌,不停细声叫。
他默了片刻,而后走到旁边向其他摊主借了点水,用手指沾湿,然后在“神鸟”羽毛上摸了会。
很快,他指腹上就沾了点颜色。
“?”
“......”
颜婧儿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那摊主蒙骗了,根本不是什么神鸟,而是染了色的小鸡崽。
她赶紧转头去看适才摊主的地方,但那里早就没了人。
颜婧儿脸色涨红,再去看顾景尘时,见他面上忍着点笑。
也没笑得多明显,乍一看面上没有情绪,但那狭长的眼角有流光溢出,像是苍穹中挂着一颗颤颤巍巍的星星。
这会儿,怎么看都怎么让人觉得——很讨厌。
“你被骗了。”他说。
“我....”颜婧儿有点羞赧,觉得挺丢脸的,她嗫嚅道:“大人早就知道是假的?”
“嗯。”顾景尘点头。
“......”
知道怎么不阻止她!
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骗,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这人......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颜婧儿羞赧之余,还有点生气。觉得顾景尘这人看着清风朗月,其实挺爱捉弄人的。
害她白白在他面前丢脸。
他肯定觉得她很笨吧?
颜婧儿懊恼得很,连带看笼子里那粉色的小鸡崽都没多喜欢了。可好歹是她花五两银子买来的,扔是不可能扔了,只能拿着,顶着头顶那人恶劣的目光,装死!
颜婧儿转身,一点也不想理顾景尘。
这回,她逛街的兴致缺缺,再看见有趣的小摊,也只是简单扫几眼。
她走在前头,顾景尘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两人就这么走了大半条街后。颜婧儿忽地转身看顾景尘。
顾景尘倒像是兴致极好,许是鲜少有这样的机会出来走,他闲庭信步般。
他问:“还气?”
“没有。”
颜婧儿觉得因为那种事情生气也挺丢脸的,但是她真的忍不住气啊。
顾景尘勾唇笑了下,而后视线浅浅地落在旁边一个小摊上。
颜婧儿顺着瞧过去,那是个卖粉彩魁儡子①的小摊,摊主面前铺了张崭新的幡,他手里捏着笔,似乎想写什么东西却又不敢写,模样很纠结。
他写了个字,眉头高高皱起,额头都有些冒汗了。
顾景尘走过去,说道:“我来。”
那摊主抬头见他一身石青色长袍,斯文儒雅,看着就是个学识丰富的。然后憨笑了下,将毛笔递给他,边道:“多谢贵人,我没学过写字,原想照着笔画试试。”
颜婧儿跟着走近看,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摊主之前的幡破旧了,想换一块新的,但是又不舍得花银子请书生写,只好从旁借了笔墨过来,打算照着之前的字迹试试。
她探头瞧了他适才写的那个“十”子,歪歪扭扭的,还头重脚轻。
顾景尘接过笔,照着旧幡上的字迹,写上“魁儡子,十文铜钱”,又稍微把摊主写的“十”字修饰了一番。
看起来,瞬间变了个模样。
那摊主瞧见了,感谢不已:“多谢贵人多谢贵人,您这字真好看,比我们村的秀才还写得好。”
顾景尘淡淡颔首,将笔递回去,而后看向颜婧儿,问:“还逛吗?”
颜婧儿摇头。
她不想逛了,一来没多少兴致,二来也是因为钱袋里的银子所剩不多,她还记得一会儿要带顾景尘去吃晚饭呢。
但顾景尘伸手接过她手上的笼子,而后道:“那就回吧。”
颜婧儿诧异地问:“大人不是说吃过晚饭再回吗?”
“我以为你还生气,不打算管我的晚饭。”顾景尘不紧不慢道。
他这慢悠悠的语气,平静之余,颜婧儿居然还听出了几分道歉之意。
想来他也觉得不该笑话她,毕竟她是个快及笄的姑娘了呢,也是要面子的。
不知怎么的,颜婧儿心里有点羞愧,这一羞愧就觉得自己欠了他许多似的。
有心补偿,就立即说道:“我都想好带你去哪吃了,大人可要去?”
“好。”顾景尘缓缓勾唇。
两人择了个方向而去,但没走多久,后头就有人追上来。
是之前那个摊主。
他手里拿着个魁儡子,是只胖娃娃的模样,面色诚恳道:“刚才多谢贵人帮我,让我省了笔写字钱,贵人若是不嫌弃,这个拿去。”
他看了看顾景尘,又看了看颜婧儿,琢磨不准两人是何关系,但观顾景尘的模样,想必是有家室和孩子的人。于是说道:“贵人拿回去哄家里的孩子也是好的。”
顾景尘瞥了眼东西,接过来,道:“多谢。”
摊主连连摆手,腼腆地走了。
颜婧儿见那摊主走远,心想,这人还挺实诚。然而,下一刻,那魁儡子就递到她面前。
颜婧儿抬眼。
“拿着。”他说。
?
颜婧儿不解,这东西一看就是三岁小孩们喜欢的,给她做什么?
随即又想起适才摊主说的那句话。
——哄家里的小孩。
“......”
.
颜婧儿之前来时,就留意过路边有家馄饨铺子,只走半刻钟就到了地方。
铺子虽小,但店面还算干净。店家是一对约莫四十左右的夫妻,见两人衣裳干净华丽地站在门口,犹豫地问:“客官想吃馄饨?”
颜婧儿点头,问顾景尘:“在这里吃如何?”
“好。”
顾景尘率先上前,寻了个位置坐下。
颜婧儿舒了口气,一开始还担心顾景尘不习惯在这种地方吃东西,但见他面无异色坐得极其自然,便也跟着坐到了他对面。
她对店家说道:“大娘,要两碗馄饨。”
想了想,她指着顾景尘又补充道:“他那碗要多一些的。”
顾景尘睇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等馄饨的间隙,颜婧儿问:“大人以前在这样的地方吃过东西?”
“吃过。”
“何时的事?”
“六年前在外任职,常与百姓同吃同住,有时在田埂间,有时也在茅屋里。”
颜婧儿微微愣怔,倒不是因为顾景尘说的这番话,而是觉得他坐在这样的地方,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仅话说的多了,也敛了平日那股迫人的气势,添了些平易近人的温和。
也不知是不是他没穿官袍的缘故,他身上只是简单的石青色直裰,上头依旧没有任何花纹,一如他这个冷清的人,什么都很简单,又什么都很深沉。
就站在你面前,让你看不透,却又想不断地靠近。
这种感觉很奇怪。
颜婧儿莫名地心跳有些快,她怎么都控制不住,有些担忧被他察觉出来。
她赶紧从旁倒了杯茶水,掩饰地喝了几口。喝完之后,才发现这举动十分无礼,应该先给他倒一杯的。
颜婧儿问:“大人喝茶吗?”
不过这里的茶没那么好喝,不是她惯常爱喝的花蜜茶,也不是什么苦浓的普洱,说不上来这滋味,有点淡也有点涩。
但顾景尘那厢已经点头,她只好倒了杯递过去。
暗暗观察他喝完后,又放心了几分。
还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高兴起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在他眼里算是特别的,因为她从未见过他对其他人这般耐心过。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颜婧儿愉悦地吃了大半碗馄饨。
..
回到常府街,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夜色弥漫,相府门口点了两盏灯笼。
顾景尘站在灯笼下,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平添了几分令人迷恋的俊朗。
颜婧儿乖乖站着听他嘱咐。
他说:“回去好生歇息,明日一早管家派人送你去国子监,这两日好生读书。”
颜婧儿听出些不对劲来,问道:“大人这两日不在府上?”
“嗯。”顾景尘道:“有事离京,三日后再回。”
“哦。”颜婧儿老实点头。
“还有何事?”他问。
“没了。”
“那就回吧。”
..
辞别顾景尘,颜婧儿回到洗秋院。她今天一大早出门去吃酒席,中午也没歇午觉,下午走了这般久,按理说本该困了的。
但沐浴过后,她却格外精神。
婢女香蓉和拂夏坐在外头高高兴兴吃酥饼,是颜婧儿给她们买回来的。
她自己则穿着单薄的寝衣趴在床榻上,把脸埋在软枕里。
莲花缠枝床帘映入稀稀疏疏的光,这样封闭且安静的空间里,似乎连空气都是甜的。
颜婧儿回想今日逛街的情形,一会儿笑出声,一会儿又懊恼地捶床。
“呜呜呜呜丢脸死了......”
颜婧儿翻了个身,拿软衾蒙住自己,过了许久,又拉下来。
她掀开床帘,看向放在桌上的魁儡子,想到什么,她倏地起身趿拉鞋子下床。
“香蓉?”她喊:“快去帮我找个匣子来。”
“姑娘要多大的?”香蓉在外头问。
“大概....”颜婧儿想了下:“十寸的就行。”
“好勒,奴婢这就去。”
很快,香蓉就找了个匣子过来,问她:“姑娘要做什么?”
“没什么?我现在去书房一趟,你们莫要跟来。”
她将魁儡子放进匣子里,披上外衫,抱着匣子来到书房。
书房里点了两盏灯,静悄悄的。
颜婧儿跑到角落去扒拉杂物箱,从里头取出毛笔和砚台,这些都是顾景尘送的,之前她赌气丢在这里。
砚台被她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上,毛笔则是用张帕子包起来,和魁儡子放在一起。等一切妥当后,她将匣子放在墙边的书架上。
就这么的,站在那看着匣子又高兴了会儿。
....
次日,再回到国子监,褚琬犹如话痨般在颜婧儿耳边絮絮叨叨不停。
升堂典礼结束后,两人挽着手往西三堂走。
“我爹爹昨日回去时还将我训了一顿。”褚琬说。
“为何?”
“说我与你住在同个号舍这么大的事都不跟他说,训斥我待你不够周到,没体现褚家家风。”
颜婧儿好笑。
“所以呐,为了体现褚家以礼待人的家风,我父亲一早就嘱咐我带了一篮果子过来。”
“那果子呢?”
“在号舍呢,我从集贤门搬回去的,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褚琬夸张地抬了下手臂。
“不过我爹爹虽训斥我,但转头又跟我娘夸我呢。说我学识好又聪明,褚家三代就我这么个读书厉害的女儿,给褚家长脸得很。为此,还让我娘把我的月例涨了。”
颜婧儿道:“那你算是因祸得福?”
“对啊,”褚琬高兴:“早知道顾丞相的名号这么好使,那我就早说了。”
两人本该是走上回廊的,也不知褚琬看到了什么,倏地停下来,而后将颜婧儿也拉了回去。
颜婧儿视线顺着看过去,就见对面正义堂门口走出来一人,是段潇暮。
他也瞧见了她们这边,深深地看了两眼。就在颜婧儿以为他要走过来时,他又突然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段潇暮看起来心情不太好,颜婧儿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阵子她刻意躲着他的缘故。
起初段潇暮让人来喊她,说有话要与她说,颜婧儿没去。后来见到段潇暮时,颜婧儿要么绕道走,要么就干脆装看不见。
有一次段潇暮径直追了几步喊她,颜婧儿没怎么理。再后来,就鲜少见到段潇暮了。
这还是过了好几天后,才再见到他。
褚琬小声在一旁说道:“信国公府近日不得安宁,估计段世子没心情来扰你,你可以安心读书。”
颜婧儿不大明白这句话,她问:“为何不得安宁。”
“你不知道?”
“什么?”
“信国公扬言要削了他的世子之位呢。”
“这是为何?”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段世子性子向来都是桀骜不驯的,兴许又做了什么惹他父亲生气的事吧。”
“不说他了,”褚琬道:“过两日就是乞巧节啦,嘿嘿,你想不想去河边放花灯?”
“诶?”
颜婧儿一愣,她怎么没想到今日是七月初四,再过两天便是七月初七了。
褚琬继续问她:“颜婧儿,届时你去不去?我们下学吃过饭后就可以去,听说那天还有说书呢,说牛郎织女的故事。”
“我们听完说书,然后再去买花灯。颜婧儿....”褚琬问:“你有什么愿望?”
颜婧儿摇头:“我还没想好。”
“我的愿望早就想好了,”褚琬凑近她,低声道:“我之前听到我爹和娘说悄悄话,大概是想在明年尽快为我寻一门亲事。过了年我就十四,之后就是及笄,等我从国子监结业,兴许就会嫁人。”
“这么快?”颜婧儿的心突地一跳。
“所以啊,”褚琬说:“我得趁早许个愿才行,可别到时候爹娘给我寻个歪瓜劣枣的人定亲。”
“颜婧儿,你也要趁早许愿呐。”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颜婧儿咽了咽口水,呐呐地点头:“我知道了。”
...
许是藏着心事,颜婧儿在国子监这两日过得有些心不在焉,又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恨不得快点就到七月初七这日。
因为,顾景尘说过,离京三天后会回来的。
若是不出意外,兴许正好赶上七月初七。
她等得焦急、难熬,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到了初七这日,下学后,褚琬邀她一起去吃饭,又跟她说起了晚上去放河灯的事。
颜婧儿犹豫了下,说道:“我还没想好愿望,今日就不去了,你跟宋盈她们去吧。”
宋盈是隔壁号舍的同窗,偶尔也跟褚琬和颜婧儿玩在一起。
“哦,”褚琬看起来有点遗憾,又问:“那你现在要不要一起去饭堂吃饭?”
颜婧儿摇头:“我今日想回府。”
“回府做什么?”
“回去取件东西。”
像是怕被别人瞧见心底的秘密似的,她尽量镇定地辞别了褚琬,而后飞快回到号舍收拾东西,才出门。
从号舍到集贤门,要走上一刻钟。她一路上边走边心砰砰地跳个不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
到了门口,她照旧雇了顶轿子回常府街。
兴许这会儿顾景尘回京了,她想。
说不定都已经在府上了。
那该以什么理由见他呢?
会不会被他发现?
颜婧儿紧张又忐忑地想了一路,打了无数遍腹稿,勉强算是准备妥当。
可当她下轿子,看到站在门口那个着绯红官袍的清瘦身影时,她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紧张得,都忘了心跳。
30. 第 30 章 七夕愿望
颜婧儿下轿子, 站在台阶下对着顾景尘福了福:“大人。”
她尽量压制自己起伏的心绪,强自镇定下来,还暗暗感受了下自己脸颊的热度。
没有发烫。
她舒了口气。
但下一刻, 她又开始紧张起来。
顾景尘问:“为何突然回来了?”
她脑袋里一片空白, 之前在路上打好的腹稿也忘得一干二净。
“我...我....”她努力想着托词,不敢直视顾景尘,生怕他看穿了她。
“吃过饭了?”他又问。
“还没呢, ”颜婧儿摇头,随即主动问道:“大人为何站在门口?”
“我刚从宫里回来,见你下轿。”
言下之意便是特地站这等她了。
颜婧儿心里高兴, 又问道:“大人何时回京的?”
“午时。”顾景尘转身, 说道:“跟上, 去百辉堂用饭。”
“嗯。”
他没揪着问自己为何从国子监回来, 颜婧儿心里松了口气,赶紧抬脚跟上去。
而且也正好,正好省了她主动去见他的理由。
.
进了百辉堂, 顾景尘让她在正厅等会儿, 他自己则去了书房里换洗漱衣裳。
颜婧儿将书箱放在桌上,乖乖巧巧坐在正厅椅子上, 视线却是看着对面书房的。
突然想到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国子监青衿,有点懊恼起来。
早知道她该换件好看点的衣裳, 也该梳个好看的发髻。
唉!
“姑娘为何叹气?”婢女上茶进来。
“没什么。”颜婧儿说, 抿了口花蜜茶,说道:“我今日想喝普洱,你沏一杯来。”
“好。”婢女点头去了。
很快,就上了盏普洱过来, 颜婧儿端着喝了一口。也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怎么的,她觉得这普洱也并没有上次那般苦浓难喝。
而且,喝入腹中居然有点甘甜滋味。
这是顾景尘爱喝的。
她想,她好像也有点爱喝了呢。
少顷,对面书房的门开了。顾景尘换下官袍,穿了身家常的直裰,他前额的发梢微湿,许是才沐浴过。
这般模样,倒是少了几分冷冽,而多了一些随和。
黄昏夕阳下,颜婧儿见他走过来,不急不缓的脚步犹如踩在她心上,连茶都忘了喝。
顾景尘进门,见她喝普洱茶,说道:“生普性寒,不宜你们小姑娘喝。”
颜婧儿原本愉悦的心情,因他这句“小姑娘”,莫名地就减了许多。
“哦。”她放下茶盏,而后起身也规规矩矩坐在饭桌旁。
桌上有一道红油素肚丝,看着美味可口,只不过放在桌面中央,她伸长筷去夹了片,觉得滋味不错,又打算再夹。
但筷子还没伸向盘中,那厢顾景尘就将盘子推了过来。
他手长,伸向她这边桌子居然看起来毫不费力,倒像是印证了她的确还是个小姑娘似的,连胳膊长短都比不过人家。
顿时,颜婧心情又颓了几分。
“怎么,”顾景尘问:“不喜欢吃?”
“不是,”颜婧儿摇头:“吃多了会腻。”
其实不是这样,只是她突然不想再吃这道红油素肚丝。
过了会儿,顾景尘开口,又问回了原来的问题:“今日为何突然回府?”
颜婧儿动作停下来,所幸有嚼饭做掩饰,倒也看不出来有多紧张。
她飞快地想了个借口,说道:“回来拿银子。”
顾景尘抬眼。
“今天是乞巧节,”颜婧儿睁大眼睛尽量从容道:“同窗说要去听说书,然后再买花灯去河边许愿。我想着光买花灯也无趣,估计还得买点吃食零嘴儿坐河边,所以回来拿银钱的。”
顾景尘身后是门口,他背着光,颜婧儿不大瞧得清顾景尘此时的面色如何。
但她总觉得顾景尘这会儿像是看穿了她说谎。
她的心高高提起,连呼吸都不自觉凝住了。
片刻后,顾景尘继续吃饭,边问:“何时去?”
“不去了。”颜婧儿小声道:“我都在这吃饭了,耽搁不少功夫,也去不成了。”
“但你的同窗还在等你。”
“......”
颜婧儿后悔,同时脸颊有些热。说一个谎言往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回去,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圆。
“做人不可言而无信。”顾景尘道。
颜婧儿吃饭动作停下来,头埋得低低的,很想说她没有言而无信。
“你何时去?我派人快马送你。”
颜婧儿手指搅着衣摆,脸色涨红,半天嗫嚅道:“我错了。”
她觉得难堪。
又觉得这一切很糟糕。
她分明是想回来见他,跟他一起过乞巧节的。
但事情并非她想的那样顺利,在他眼里自己还是个小姑娘。
她还在他面前说谎。
肯定令他失望了吧?
颜婧儿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有些控制不住,盈盈挂在眼眶欲落不落的。
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哭腔,又道了遍:“我知道错了。”
说完这句,眼泪啪嗒掉了一滴在衣裳上。
顾景尘动作一顿。
“罢了,”他开口道:“我并非责备你,你.....”
他想了会,许是没想到要怎么哄人。但颜婧儿这边的眼泪因为他的话,又啪嗒啪嗒掉了好几颗。
无声的哭泣最是楚楚可怜。
顾景尘僵硬了片刻,说道:“你若喜欢放河灯,我带你去便是。”
颜婧儿发出点呜咽之声,吸吸鼻子道:“我不喜欢了。”
这种时候,她突然没了放河灯的心情。
顾景尘默了下,问:“那你喜欢什么?”
颜婧儿摇头,因为他的迁就,莫名心情好了许多。鼻子也不酸了,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整个眼眶湿漉漉的。
她有点挫败,还有点气,仗着顾景尘现在好说话,语气不自觉地就有点娇:“我什么都不喜欢。”
少顷,顾景尘嗯了声,语气似乎还带着些许无奈。
“先吃饭。”他说。
许是为了缓解气氛,过了会儿,他开口问:“放河灯想许什么愿望。”
这话褚琬也问过,但褚琬问是出于手帕交亲密的关系,而顾景尘问,倒像是有点长辈诓晚辈的意思。
颜婧儿胸口微堵,随意答道:“姑娘家的愿望怎么能随便说,说了就不灵了。”
闻言,顾景尘微怔,缄默了会。
颜婧儿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这话有点不合时宜。今天是乞巧节,也是牛郎织女会面之日,姑娘家放河灯许愿还能许什么,当然是求个好夫君。
渐渐的,她也开始有点脸红,还有那么点尴尬。
担心他误会,颜婧儿胡诌道:“反正我有许多愿望的,我都想好了要买十几个河灯了。”
顾景尘唇角一松,笑了笑:“听说只能许愿一次,多了就不灵。”
“这样吗?”颜婧儿抬头。
大眼睛因为刚哭过,水灵灵的还闪着莹光。
“那我回去好生想想自己的愿望,兴许还来得及呢。”颜婧儿说。
顾景尘点头。
颜婧儿吃几口饭,又问:“大人的愿望是什么?”
“不是说出来就不灵了?”
“大人又不是姑娘,应当无碍。”
“......”
“大人有什么愿望?”颜婧儿追问。
“海晏河清,百姓安乐。”
“大人就没点别的愿望?”
“别的什么?”顾景尘抬眼,带着点笑意。
“没....没什么。”
见他目光坦荡,颜婧儿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就挺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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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如愿地过上七夕,颜婧儿心情不是那么美好。她吃过饭后,拖着步子回了洗秋院。
三个丫鬟见她回来倒是很高兴。
拂夏问她:“姑娘晚些可要和奴婢们一起在院中做针线?”
乞巧节这日,时下有个习俗,便是妇女们设瓜果于庭院中,或阁楼上,对月穿针,祈求智巧诸事,也祈愿来年顺遂。
颜婧儿兴致寥寥地摇头:“不了,我去书房温会儿书。”
她也没换青衿,背着书箱径直去了书房,然后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下巴懒懒地搭在桌面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笔穗。
过了会儿,她觉得没什么心思看书,索性就铺宣纸练字。可练着练着,笔尖鬼使神差地写了个顾景尘的名字。
颜婧儿盯着看了会儿,忽地蘸墨在上头重重地画了个×。
顾景尘这人真没趣!她想!
很快,她就放下笔,将宣纸揉成一团扔在竹筐里头。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素秋进来点灯,问她要不要沐浴歇息,颜婧儿摇头,说还想再看会儿书。
许是发泄过一番,她心情平静了许多,背了会儿诗经,看了几篇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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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过后,颜婧儿又回归了国子监每日读书背书的生活。
下学跟褚琬一起去饭堂吃饭,吃完饭就回号舍温习功课。偶尔宋盈也会来串门跟两人一起说说话,或是请教颜婧儿学业。
据褚琬说,七夕那日她没去河边放灯,就只是跟宋盈去听了会儿说书。至于原因,是因为牛郎织女的故事太好听了,听着听着就忘了河灯的事。
不过,这两日褚琬行为有些奇怪,大多数时候她都鬼鬼祟祟地趴在床上看些什么。
颜婧儿这日洗衣裳回来,本来想睡个午觉的,见她又埋着脑袋看得起劲,便悄悄过去探了眼。
“月娘走到李赟面前,问:‘郎君何时回来?我在家等着。’李赟捏起她白皙的下巴,对着那红唇轻浮地啄了一口:‘月娘啊月娘,我还未走你就开始想我了?’”
“哎呀!”颜婧儿捂住眼睛,突然发出声,吓得褚琬大跳。
褚琬慌慌张张地合上书,问:“颜婧儿你何时来的,你吓死我啦。”
“你这般鬼鬼祟祟的,居然是在看这个?”颜婧儿脸颊微红。
褚琬也红得不行,她正看得起劲呢。
两个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难免好奇。
忆起适才书中的一幕,男人女人亲嘴的画面,颜婧儿和褚琬各自脸红扑扑地羞臊了会儿。
最后,褚琬硬着头皮问道:“你难道没看过话本子么?”
“看过,”颜婧儿说:“但没看过这种的。”
“这种可好看了,”褚琬索性豁出去了,悄声道:“我也是才从宋盈那得知的,此前不是去听牛郎织女的书了吗?原来话本子比牛郎织女的故事更有意思呢。”
“比如这个《怜香玉》,”褚琬道:“李赟和月娘的故事就很精彩。”
“怎么精彩了?”颜婧儿好奇问。
“月娘身世悲惨,寻亲的路上偶遇京赶考的李赟,两人一见倾心、情投意合。”
“我这会儿正看到李赟出门看榜呢,”褚琬说:“李赟说中了状元就立即回来娶月娘为妻。”
“那...他中了吗?”颜婧儿居然来了点兴趣。
“还不知道哇,”褚琬把书翻出来:“我现在就看看......”
不得不说,这些男女情爱的事在春心萌动的少女们眼里,很有吸引力。
颜婧儿和褚琬津津有味地看了许久,连午觉都不睡了,直到去学堂读书,都还对话本子里的故事回味无穷。
但这话本子还没写完,共十二卷,目前她们看到的才是第四卷,也就是李赟中状元了,但是突然出现个官老爷想要捉他为婿,且官老爷家的小姐长得如花似玉。
“欲知后续如何,请听下回分解”,书上末尾说了这么句。
就,抓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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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月末考试的前一日,颜婧儿听说第五卷出来了,彼时也没觉得什么,她想专心备考来着。
但下学后,颜婧儿出去买纸笔,刚好经过一家书肆,她脚步缓缓停下。
迟疑了会儿,还是忍不住抬脚进去。
又在各个书架间徘徊了许久,最后红着脸问掌柜有没有第五卷《怜香玉》。
掌柜是个白胡子老头:“你是国子监学子吧,月底不是要考试,怎么还看这个?”
颜婧儿脸颊一红,呐呐道:“我准备考完试再看的。”
“哦,”老掌柜说道:“有是有,这书还卖得挺好,等着,我去给你拿来。”
颜婧儿站在角落,羞臊又紧张,还好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书肆里没客人。
很快,老掌柜拿了本书卷过来放在柜台上:“呐,就是这个,两百文钱。”
颜婧儿从钱袋里掏铜钱数了数递给他,然后拿起书看也不敢看就扔进书箱,飞快地出了门。
却不想,她才踏出书肆门口,就傻眼了。
对面酒楼,顾景尘正好出来,似乎准备上马车回府。他旁边还站着苏云平和另外一个约莫二十三、四的男子。
几人正在道别。
颜婧儿心口扑通扑通跳,赶紧低下头装死,想着要不先退回书肆躲一躲。
但那厢苏云平已经眼尖地发现了她。
“哎,”他指着颜婧儿,对顾景尘道:“那不是你府上小孩吗?”
顾景尘转头,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颜婧儿身上。
辞别了两位好友,他朝颜婧儿喊道:“过来。”
颜婧儿硬着头皮过去,心想,书已经装进书箱了,他也没亲眼看见,应该不知道她看话本子吧?
反正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看那种话本子,怪丢人的。
她强自镇定地福了福身:“大人。”
“为何在此处?”顾景尘声音有点哑,还带着点慵懒。
颜婧儿诧异,抬头看去,见他今日神情跟以往不大一样,似乎喝了点酒。
“我来买纸笔。”
“我看见你从书肆出来。”
“......”
颜婧儿只好又说道:“顺、顺道买书。”
“买的什么书?外头书肆的书不一定完整,大多是他人手抄,个别地方难免有出入,若是你要寻书,或许可去百辉堂找。”
颜婧儿发现顾景尘喝了点酒之后,话也有点多起来,居然说了这么一大串,还颇具人情味。
她回道:“多谢大人,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书,随便买的。”
顾景尘点头,又问她:“吃过饭了?”
“吃过了的。”
“走,我送你回书院。”顾景尘抬脚。
见他无意深究,颜婧儿暗暗松了口气。
这里离书院不远,走路也只要半刻钟就到。顾景尘虽喝了酒,但脚步却很稳当,只是走得稍微慢了点。
傍晚余晖裹在他身上,石青色的袍子泛着靛青的光。
颜婧儿跟在后头,偶尔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还夹杂了点酒的微醺。
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走着,倒像是饭后散步消食般。
莫名的,颜婧儿觉得这一刻格外温馨怡人,她嘴角微微翘起。
不过这种心情也只持续到集贤门的门口。
到了门口,也不知是谁跑得急,居然撞了颜婧儿,她踉跄了下,书箱倾斜,里头的东西掉下来。
顾景尘听到动静,转头。
颜婧儿惊慌失措地睁大眼睛,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赶紧蹲下去捡书。
但好死不死,那本《怜香玉》就落在他脚边。
于是——
顾景尘也蹲下来!
盯着书卷!
沉默了!
31. 第 31 章 再次社死
颜婧儿浑身僵住, 觉得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顾景尘捡起那本书,沉默地看了会儿,也没说话, 不知在想什么。
颜婧儿感到自己脸颊已经红透, 尴尬得恨不得就地死亡。
她低垂着脑袋,连脖颈都是红的,就等着头顶的那人说些什么。
可顾景尘很会折磨人, 沉默的时候就令人格外煎熬,他什么都没说,两根手指捏着那本书缓缓递过来。
“放好。”语气极其平淡, 像是并不知道这是本什么样的书似的。
颜婧儿连头都不敢抬, 试图挽回点形象:“这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是....”颜婧儿想哭了, 支吾道:“是帮同窗买的。”
“嗯。”
顾景尘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还帮颜婧儿书箱摆正了下,把话本子递给她。
但颜婧儿哪里敢接过来, 若是有地缝, 她都想立马钻进去呢。
顾景尘手抬了会儿,见她没接, 索性就收回来。
“读书看这个不好。”
“回去跟你同窗说一声, 这书我就没收了。”
颜婧儿抿唇,闭了闭眼睛, 硬着头皮回答:“嗯, 我会说的。”
“好,那你进去吧,温书莫要太晚。”
转身的那一刻,颜婧儿自己都无法形容自己经历了怎样毁天灭地荡气回肠羞愤欲死死去活来的情况。
她回到号舍, 扑在床上呜呜呜地哀嚎,模样痛不欲生。
褚琬回来见了,颇是奇怪:“颜婧儿你怎么了?”
照理说这种事很丢人,不好宣之于口,但颜婧儿这会儿憋着这么件事就很难受,想宣泄一番。
她忽地坐起身,先拿枕头狠狠地砸了下自己。
这举动唬得褚琬大跳:“颜婧儿你这是做什么,中邪了?”
颜婧儿摇头,说道:“我今天干了件丢人的事。”
“什么事?”
“我去买《怜香玉》第五卷,被我哥哥发现了。”
褚琬:“???”
褚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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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顾景尘走回酒楼门口,马车还停在这里。他上马车前瞥了眼对面书肆,想了想,吩咐小厮道:“去查一查,写这本书的是何人。”
小厮领命,同时也为那写书的人捏了把汗。
干点什么不好,尽写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荼毒小姑娘,他们大人刚正守礼,可见不得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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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尘回到府上,才进百辉堂,后头顾荀就跟着来了。
顾荀照例来禀报一天的庶务,谈完之后也照例问大人有没有事交代。
顾景尘往回都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但这回却破天荒地提起颜婧儿的事。
他问:“上次你请来教导她的嬷嬷在做什么?”
顾荀回道:“甄嬷嬷此前在宫里服侍过,此人做事沉稳且老实本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懂得分寸。”
“我并非质疑你选人,”顾景尘道:“我想了解些她对颜婧儿教导的情况。”
顾荀诧异,而后老实摇头:“这事我也不得知,不若我让人喊她来问问?”
顾景尘点头:“也好。”
两人等人的空隙,顾荀试探地问道:“大人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事,莫不是颜姑娘她在书院......”
顾景尘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怜香玉》,撂在桌面上,道:“这是从她书箱里掉出来的。”
顾荀探头瞅了眼,一看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书。心里也狐疑,颜姑娘怎么就看起了这个。
“兴许...”顾荀说:“颜姑娘也是受同窗的影响,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情愫懵懂,就爱看这......”
算了,顾荀也不好说下去,觉得在大人面前说这些不合适。毕竟颜姑娘是他家大人未婚妻,这事确实该他家大人来头疼。
不过,顾荀还担心一事,他默了下,问道:“大人没罚颜姑娘吧?”
顾景尘抬眼,没说话,面上带着点无奈之意。
如何罚?
说两句就掉眼泪。
不仅不能罚,还得顾全她面子。
很快,甄嬷嬷过来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被顾景尘召见。向来沉稳老练的人在顾景尘面前也有点忐忑起来。
捉摸不准,这么晚喊她来是为何事。
甄嬷嬷行了一礼,之后见顾景尘将本书递到她面前。
她瞧了眼,心中一凛。也瞬间明白过来,喊她来是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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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月底,国子监的学子们都紧张筹备考试,走廊里,槐树下,随处可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题目的。
今日天气不错,一堂课结束后,颜婧儿和褚琬还有隔壁广业堂的宋盈站在一处说话。
“颜婧儿你准备得如何?”褚琬问。
自从上次买话本子被抓包后,颜婧儿老老实实的,化悲愤为力量,每日勤耕苦读。
“应该能得甲等吧。”她说。
“哎呀,真好。”褚琬又转头问:“那宋盈你呢?”
宋盈是不京城人士,而是南边沂州富商子女,平日里就是个财大气粗的模样。她爹怕她来京城被人瞧低了去,还特地在京城给她开了个钱庄,恨不得连她的书箱都镶上金子。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有钱人的气势。
就,耀眼得很!
“我估计是乙等吧,”宋盈有点懊恼道:“这月的题目原本是我的强项,但我光顾着看《怜香玉》了。”
说完,她立马又嘿笑了下,凑过去问两人:“《怜香玉》第五卷你们看了没?”
提到这个,颜婧儿面色倏地一紧,她摇了摇头。
倒是褚琬,遗憾得很:“嗨呀,我后来准备去书肆买的,但掌柜的说那书被官府的人收走了。”
“啊?”宋盈惊讶:“为何被官府收走了?”
“不知道哇。”褚琬疑惑:“听掌柜说,连写书的那人都抓起来了呢。”
颜婧儿不解,为何要抓写话本子的人。
宋盈想到什么,说道:“很有可能是因他写了*书禁**。”
颜婧儿和褚琬都震惊了,《怜香玉》是*书禁**?
“我猜的,”宋盈说:“上次给褚琬看的第四卷倒没什么。”
她悄悄道:“但第二卷和第三卷我看过,尽是写李赟和月娘相遇后恩爱缠绵的事,有些地方描述得.....”
小姑娘面皮薄,也不好意思说个具体的,但给出的眼神就是“你们懂的。”
颜婧儿和褚琬面色涨红,互相对视了眼,都有些尴尬。
最尴尬的还要数颜婧儿,她简直头皮发麻。
她居然不知道那是*书禁**,彼时看第四卷的内容还挺吸引人的,没想到......
她突然想起顾景尘那日捡书时的神色,还有他无声无息的沉默。
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死了!!!!!
顾景尘肯定误会了!!!!!
在她们三个当中,宋盈算是大胆的,见两人脸颊红得像猴屁股,笑道:“这有什么,只是话本子而已。”
褚琬羞臊了会儿也缓过来了,倒是旁边颜婧儿,居然有越发羞愤欲死的意思。
“颜婧儿,”褚琬安慰道:“你也莫想了,反正你也没怎么看嘛。”
是啊!
她确实没怎么看啊!
可顾景尘不是这么想呢!
颜婧儿都要哭了。
褚琬安慰到一半,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突然“咦”了声,说道:“你说,抓走写书之人的,会不会就是你哥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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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试后,次日就是逢初一休沐,众学子们纷纷在考试结束这日提前回家。
褚琬已经收拾好东西,问颜婧儿:“你何时回去,不若我们一道出门。”
“不了,”颜婧儿磨磨蹭蹭的:“你先走吧,我还得收拾些东西。”
“哦。”褚琬也没多想,挎着个包袱就出了号舍。
颜婧儿慢吞吞的,整理了两件衣裳又放下,坐在床榻上苦恼得很。
因着发生那样的事,她都不好意思回府了,怕再撞见顾景尘。
不若就说自己忙?
亦或是说留在书院陪孤苦无依的同窗?
可想了好些个理由后,都被她自己否定了。这些理由太蹩脚,漏洞百出,反而显得她心虚。
唉!
算了,还是回去吧,大不了待在洗秋院不出门。
颜婧儿重新叠好衣裳,认命地放进行囊里,然后出了号舍。
大门口,相府的马车果然在等着了,拂夏和香蓉站在那里。
“姑娘,你可算出来了。”香蓉说。
“怎么了?”颜婧儿问:“你们等着急了?”
“不是奴婢们着急,”香蓉道:“是甄嬷嬷等姑娘,说有话要跟姑娘讲呢。”
颜婧儿隐隐预感不大妙,但还是点头老实地上了马车。
等到了相府门口,她坐在马车里犹犹豫豫地不敢下来。
“姑娘?”婢女拂夏喊她。
“拂夏,”颜婧儿低声吩咐:“你先去看看里头有没有人。”
拂夏一脸疑惑地去了,很快回来道:“姑娘,门房和小厮在呢。”
“那大人呢?”
“大人没看见,应该在百辉堂。”
颜婧儿舒了口气,下马车后先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会儿。
两个丫鬟不解:“姑娘这是做什么?”
颜婧儿走路都是沿着墙根走,小声问:“大人今日一直在百辉堂忙着?”
“兴许是,”拂夏说:“没听说大人出门过。”
颜婧儿点头,没出百辉堂就好。从大门进去,拐过璧影,穿过轿厅进二道门,然后跨过甬道就可以去西苑了。
她打定主意走快些,不经过百辉堂,就不用撞见顾景尘。
颜婧儿蹑手蹑脚的,两个丫鬟搞不清楚这是个什么情况,但不自觉地也跟着蹑手蹑脚起来。
三人就这么的,拐过璧影,又穿过轿厅,皆是沿着墙壁或柱子走。
搞得气氛一度很紧张。
总算到了二道门天井时,颜婧儿松了口气。很好,从西边出去,跨过甬道进入拱门就是西苑了。
但她不知,在她背影消失在拱门处时,身后,一道绯色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照厅门口,目睹这一切。
顾景尘跟顾荀谈完事刚从百辉堂走出来,才出照厅门口,就看见颜婧儿和两个丫鬟鬼鬼祟祟的。
顾荀自然是瞧见了的,他不禁莞尔道:“颜姑娘心性活泼顽皮,若是家中没遭难,想来该是个千娇百宠的。”
“大人,”想到什么,顾荀说道:“小姑娘家面皮薄,您让甄嬷嬷教导那些,是否为时过早了?”
顾景尘淡淡收回视线,开口道:“她家中已无长辈,此事,于我有责。”
32. 第 32 章 喜欢(修剧情)
这厢, 颜婧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洗秋院,还暗自高兴了会,见甄嬷嬷等在门口, 她问道:“听拂夏说嬷嬷找我呢, 是有何事?”
甄嬷嬷把她书箱接过来,又招呼人打水来洗漱,然后跟着进屋。
“不急, ”她道:“姑娘先洗漱歇息会儿。”
颜婧儿点头,进内室换衣裳时,心里那股预感越来越强烈。
估计还是跟看话本子的事有关, 也不知是不是顾景尘告诉了嬷嬷。
果然, 等她换好衣裳后, 甄嬷嬷就开口道:“此事原本打算等姑娘十四了再说, 不过大人特地交代,老奴便提前与姑娘讲一讲。”
“大人交代的?”颜婧儿转头,脸颊也开始热起来。
甄嬷嬷好笑:“姑娘无需害羞, 像姑娘这个年纪对男女之事好奇也在情理之中。”
颜婧儿红着脸, 没底气地反驳:“我没有.....”对男女之事好奇。
她也不知道《怜香玉》居然是那种书。
“好好好,姑娘没有, 老奴自是信姑娘。”甄嬷嬷毫无诚意地安抚道, 分明眼里还笑话她呢。
等了下,甄嬷嬷缓缓开口道:“姑娘, 这男女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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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甄嬷嬷是怎么说的, 到最后颜婧儿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红透,模样还有那么点羞愤欲死。
外头夕阳早已落下,晚霞挂在天边,映得窗边的帘子也是火红一片。
屋内静谧, 甄嬷嬷说完早已走了,颜婧儿兀自扯着手帕,又羞又委屈。
她才不是对男女之事有兴趣!
顾景尘怎么就误会成这样了!
这下好了,原本还想着缓几天兴许就能忘却的。可现在,她觉得自己恐怕接下来大半年都不想见到顾景尘了。
但人倒霉了,喝凉水都能塞牙。
颜婧儿就是这样,她好不容易平复了羞愤的心情,也吃过晚饭,提着灯笼出门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发会儿呆来着。
好死不死,在游廊处就又遇到顾景尘。
也不是他一个人,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厮,小厮手里捧着幅画,三人正往颐夏院方向而去。
颜婧儿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就躲在柱子后头。
也不知是不是她动静有点大,惹得那边脚步声停了下来。
颜婧儿装死,假装顾景尘没看见自己。
但她忘了,自己手上还提着灯笼呢,这情况分明就是掩耳盗铃。
颜婧儿闭着眼睛,心砰砰地跳,心里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那边,顾景尘停默了片刻,勾唇莞尔。
颜婧儿等了会儿,听见脚步声离去,她长长舒了口气。暗道自己过于倒霉,她懊恼地撞了几下木柱。
“在做什么?”
忽地,清润的声音幽幽传来,吓得颜婧儿大跳。她立即转身,就看见顾景尘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他此时一个人,而适才离去的那些脚步声是那两个小厮的。
看见他,颜婧儿简直就想哭了,觉得顾景尘这人真没眼色。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想看见他嘛呜呜呜呜.....
顾景尘面上似乎含着点笑意,但由于夜色朦胧,颜婧儿也没看得太清楚。当然,主要是她这会儿也不敢直视顾景尘。
她耷拉着脑袋,福了福身:“大人。”
“为何独自在此?”他问。
“我刚吃过饭,打算出来散步消食的。”
顾景尘背手而立,手指摩挲片刻,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安静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开口。
颜婧儿等得煎熬,想着让他快些离开呢,便硬着头皮道:“大人来西苑有事?”
“嗯。”顾景尘说:“去颐夏院看看。”
“哦,”颜婧儿颇是体贴道:“大人快去吧,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大人了。”
顾景尘没说话,也没走,唇角似乎又勾起来了些。
“不是要消食散步?”
“啊?”
“跟着吧。”顾景尘吩咐道,而后转身。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颜婧儿心里哀怨又羞窘,却最后不得不跟上他的步子。
直到她发现这是去颐夏院的方向,心里惊讶了下,不由得问道:“大人要带我去颐夏院吗?”
“嗯。”
颜婧儿狐疑,但不知怎的,却有点期待和高兴起来。
之前顾荀说颐夏院是顾景尘成亲后住的地方,她一直好奇来着,每次散步经过这里都会驻足看几眼。
颐夏院是建在湖中的建筑,南面有块宽敞的空地临湖,四面百花环绕,景致极好。即便是在这朦胧夏日的傍晚,也能窥见这里树影婆娑好看。
这还是颜婧儿第一次踏进颐夏院,心情有些激荡,之前那点羞愤也渐渐地消散了些。
她跟在顾景尘身后,两人从九曲桥上过去,脚步在木质的桥板上发出吱呀声,在这静谧的湖畔显得格外响。
与之一同响的,还有颜婧儿渐渐加快且抑制不住的心跳。
她不知道顾景尘为何想要带她来颐夏院,但这个举动无疑表示对她的亲近。
颜婧儿高兴,脚步便轻快起来。
“颐夏院修缮好了吗?”她试着打破沉寂。
“嗯。”顾景尘未回头,只是低低应了声。
“我之前经过的时候,看见这边还种了石榴树呢,还不止一棵,大人喜欢吃石榴?”
“不喜欢。”
“那为何种石榴树?”
“管家派人所植。”
“哦,”颜婧儿觉得这人好无趣呢,话个家常都不会,说句喜欢吃石榴应该也没什么嘛。
很快,两人进了颐夏院。
颐夏院的格局跟其他院子不一样,其他院子通常是北面主屋,两边是厢房。但颐夏院进院子一入眼的就是一间宽敞的主屋,主屋上头还有阁楼,厢房都安排在后边。
主屋后面还有个小院,假山流水小池,还种了低矮的风雨竹。
顾景尘没进主屋,而是带着颜婧儿从旁边花厅穿过后院,再沿着回廊上二楼,径直去了阁楼。适才的那两个小厮已经等在这了。
屋子里点了灯,颜婧儿进去的时候好奇地四处打量,这里不像是吃茶赏景的阁楼,倒像是个藏书阁。
里头也有书架,虽然没有顾景尘书房的那么多,但还是很可观。墙壁四面都挂了画,而小厮这会而正在西面挂上适才那幅。
颜婧儿一看,正是此前顾景尘去修的深山古刹水墨图。
再往阁楼里边走,有道红木雕花月门,月门处还有长长的垂落在地面的纱帘。乍一看像是隔成了两间。
纱帘是合着的,看不清里头的情况,颜婧儿停在月门处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瞧瞧。
顾景尘走过来,似乎知道她心思般,吩咐小厮道:“进去点盏灯。”
其中一个小厮很快过来点灯,里头光亮起来。
颜婧儿看了看顾景尘,又看了看帘子里头,说道:“那我进去看看?”
顾景尘点头,也跟在她后面。
帘子后头像是个单独的隔间,北边一排格窗,格窗下有软榻,还有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檀木桌椅。
东边有两个柜子,柜子里不知是什么东西,上着锁。但颜婧儿注意到地上放着个樟木箱子,箱子是打开的,因为里头的东西太多盖不住。
颜婧儿走过去,见里头都是些陈旧之物,杂七杂八的,不像是收藏的古玩,倒像小孩们玩耍的东西。
她好奇:“大人,这是什么?”
顾景尘只是淡淡瞥了眼,道:“从青州老宅搬来的旧物,放了多年。”
他坐在靠窗的软榻上,外头透着点月色,洒在他半边肩膀上,面庞映在夜色中,对着烛火,半暗半明。
这还是颜婧儿第一次听他提到家中的事。
颜婧儿其实一直也有点好奇,为何偌大的丞相府没有顾家长辈,顾家的那些人难道在老宅吗?
但这种事她不好过问,点头哦了声。
室内安静,只听得外头两个小厮挂画,用钉捶墙壁的声音。
顾景尘只是静*坐静**着,没说话,颜婧儿也没再出声,就站在月门边一手掀着纱帘佯装四处打量。
很快,画挂好了,小厮过来说道:“大人,您去看看可还规整?”
“好。”顾景尘点头,起身出去。
过了会儿,他在外头喊道:“看好了?”
这话是对着颜婧儿说的,她立即回道:“好了。”
出了阁楼后,颜婧儿继续跟着顾景尘下楼,然后离开颐夏院。很快,这座短暂灯火通明的院子就淹没于夜色中。
顾景尘接过颜婧儿手上的灯笼,送她回到洗秋院。
也不知是不是颜婧儿的错觉,总觉得顾景尘进了趟颐夏院之后就变得沉默了许多。
到了洗秋院门口,颜婧儿停下,对着顾景尘福了福身:“我到了,大人回吧。”
“明日休沐想做什么?”顾景尘问。
颜婧儿说:“在书房温书,离升学考试没多久了,我得抓紧呢。”
顾景尘点头,将灯笼递给寻声过来的婢女,而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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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每个少女的豆蔻年华,都会有一段酸酸甜甜又跌跌撞撞的经历。颜婧儿便是这样,一边努力在书院读书,一边偷偷藏着不敢告人的欢喜。
这样的时光,犹如一颗青梅,青涩、且还有几分甜蜜。
偷看话本子这事也渐渐的没再有人提起,在这之后的日子,顾景尘像是很忙碌,鲜少喊她去百辉堂吃饭,后来在西苑也几乎没再见到过顾景尘。
唯有一次,见得久的,便是之后有一天顾景尘来国子监讲学。
颜婧儿记得他在灵台上讲学的那日,灵台下站了许多学子,有的还私下讨论顾景尘的生平,大多数都是跟他的丰功伟绩有关的。
说顾景尘聪慧博学拜师无数,说他为官手段了得,连太子都礼让三分,还说他十七岁时便敢独自前往敌国游说劝降。
总之,都是跟他令人瞩目的事迹有关,说得神乎其神,近乎不像个人,倒像是在那高山之巅可望而不可即的谪仙。
那一日,灵台上的人讲了什么颜婧儿不记得,她光顾着盯着俊脸而骄傲了。
后来,隔壁号舍的宋盈也搬进了颜婧儿她们的号舍,三个小姑娘整日黏糊在一起,关系越发亲密。
偶尔趴在一张榻上偷看话本子。
偶尔也八卦地说起东三堂某个师兄文采斐然,长得俊朗。
偶尔也,在某个月朗风轻之夜,坐于窗前聊起少女心底的秘密。
宋盈十四生辰那日,她财大气粗地定了一桌席面,还瞒过了监丞耳目,让人送进了号舍。
三个小姑娘关着门,在屋里胡吃海喝,还偷偷喝了点果子酒。
果子酒味甜,一不小心就容易喝多,后劲上来,三人都迷迷糊糊的,少女心事也渐渐浮上来。
褚琬靠在窗边,醉眼迷蒙道:“我爹娘之意是让我国子监结业后就嫁人,可我不想嫁人呢。”
宋盈说:“你从国子监结业大抵也十六七了吧,也差不多该嫁人了啊。”
“可我上国子监意义何在?读完书就回去嫁人么?”
褚琬叹气,但心里也清楚,上京的权贵人家将女儿送来国子监,不都是盼个光宗耀祖然后再为家里攀一门贵亲么。
她爹爹自然也是这么期盼的。
“总之,我不想那么快就嫁人,再说了...”褚琬道:“还有点害怕呢。”
“怕什么?”
“我跟对方又不熟,突然成了亲住在一起...”褚琬憋闷道:“难道你们就不担心吗?”
宋盈摇头。
她今天刚好满十四,等国子监结业了差不多也是要回去嫁人的。不过她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因在老家已经有个青梅竹马等着她,两人都有婚约了的。
她道:“我和殷哥哥从小认识,跟他住一起也没什么不好。”
“你的殷哥哥是什么样的?”颜婧儿来了点兴趣。
“他嘛,”宋盈害羞道:“还在考功名呢,不过对我极好,主要是长得好看,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同意跟他定亲呢。”
宋盈没什么大志向,这辈子的愿望就是继承万贯家财当一条无忧无虑的咸鱼。来国子监上学也是她爹送来光宗耀祖的,耀完祖就回去当富贵咸鱼。
褚琬和颜婧儿都笑成一团。
“你呢,颜婧儿?”宋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颜婧儿脑海里顿时浮现顾景尘的模样,她想了想,说道:“满腹经纶,博学睿智,本事厉害的,而且长得好看。唔...个子还得挺拔高大,腿长有力,能文能武,差不多就这样啦。”
褚琬:“......”
宋盈:“......”
两人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面色带着点担忧。褚琬道:“颜婧儿,你这样挑剔估计是找不着夫君了。”
她说:“这世间哪有这样的人给你当相公?”
颜婧儿抿唇含笑,因心里藏了个世间最好的男人,有种隐秘的骄傲和欢喜。
“哎,不说这个了,”褚琬道:“再过不久我们就要从崇志堂结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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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的颜婧儿心里种下了愿望,就开始期盼长大,并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
好到能够配得上那人。
好到,也让那人喜欢自己。
她开始努力完成学业,每次都争取考甲等。国子监教学琴棋书画,颜婧儿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选了几科,之后又拉着褚琬和宋盈一起选修了茶道、插花。
书院的生活丰富且多彩,在这期间,她结识了更多同窗好友。
至于书院外边那些贵女们,偶也有下帖子请她去赴宴,但大多数颜婧儿都以学业忙为由婉拒了。
颜婧儿的御马术也精进不少,在女先生的教导下,她不仅能学会跑马,而且还能进行各样的骑马娱乐活动。在下半旬时,她还去参加了一场国子监的女子马球比赛。
除此之外,颜婧儿发现,自己身子变化也颇大。
之前顾景尘送的那些衣裳几乎都不能再穿了,倒不是她长高了多少,而是身体某个部位开始发育,她有时候沐浴不小心碰到都疼得不行。
甄嬷嬷说,这是每个姑娘长大都要经历的过程,忍一忍就会过去,颜婧儿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当东三堂的那些师兄们频频回首看她时,她又觉得顶着这么两团东西怪不好意思。
于是,在甄嬷嬷和婢女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就偷偷给自己缠上一块布,祈求不要长得这么快。
因为,几乎快要超过褚琬了。
她都羞得不行。
可后来这事还是被甄嬷嬷知道了,素秋给她沐浴时发现了身上缠布的痕迹,甄嬷嬷就又苦口婆心地给她叨念了一大通,最终让她打消了缠胸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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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年后的二月,是国子监升学的日子,国子监每个学堂的学期是一年半,一年半便开始考试升学。
颜婧儿虽然入学得晚,但好在刻苦努力,成功地完成了学业。与之一起的还有褚琬和宋盈,三人顺利地得以升学。
不过在升学去东三堂之前,书院都会举办一场结业典礼,学子们纷纷准备自己擅长的才艺,还可邀请家中长辈前来观礼。
这是件隆重的事,在众人面前展现才艺,不仅可以为自己博美名,也还能让自家长辈们也脸上有荣光,因此学子们都纷纷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
结业典礼上,往往书院中的女学子们更有看点,准备的才艺也颇受大家瞩目,甚至还有一些东三堂的师兄们都暗暗讨论,西三堂的师妹们哪个更值得期待。
就连平日里看着对事情漠不关心的姜钰,也在积极准备这次的结业典礼。听褚琬说,姜钰不仅邀了家中长辈来,还邀请了好友,包括鄂国公府的那位娇蛮小姐公孙玥。
颜婧儿当然也不例外,她擅长古琴和舞剑,准备才艺的时候还挺纠结。
直到有一日,宋盈看见她站在*光春**下晾衣裳,举手、垫脚、纤腰微微伸展时的模样,令她愣了许久,赞叹道:“天呐,颜婧儿,我突然发现你变得不一样了。”
颜婧儿扭头好笑:“哪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宋盈说:“你像个大姑娘了呢,举手投足间,真好看。”
因她这句话,颜婧儿灵机一动,决定才艺展示选择舞剑。
而且,她有个想法。
她想邀请顾景尘来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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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休沐这日,颜婧儿提前收拾行李回到常府街。
回洗秋院换下青衿后,又让素秋梳了个好看的发髻,想了想,还从妆奁里取出一枚白玉簪子插入发间。
素秋见了笑道:“姑娘去书房温书为何还特意簪簪子?”
“素秋姐姐这就不懂了,”颜婧儿说:“女为悦己者容,我便是那个悦己者。”
“打扮好看了,温书的心情也愉悦。”
她随意胡诌了一通,丫鬟门听她这谬论闷笑不已。然而颜婧儿却藏着自己的小心思,不敢说出来。
因为,她等会儿要借故题目不懂,去百辉堂请教顾景尘,而后跟他说结业典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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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婧儿收拾妥当后,先去了趟书房,约莫等了两刻钟,然后才从书架上随意取了本书,抱着去百辉堂。
出了拱门再穿过甬道进入二道门天井,上台阶时她心跳抑制不住的渐渐加快。
百辉堂此时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属官顶着寒风等在书房外头。小厮见她来了,过来询问要不要去通传。
颜婧儿摇头,提着裙摆先去对面的正厅等着。
正厅里燃了炭盆,很暖和。许是等会儿顾景尘要过来这边吃饭,婢女们提前准备的。
一个婢女沏了热茶进来,是顾景尘惯爱喝的普洱,颜婧儿后来也偶尔来百辉堂,但每次来都选择喝这个,婢女们渐渐的也不再给她泡花蜜茶。
颜婧儿抿了口,她现在也来越能接受普洱的苦涩滋味了,甚至喝得多了,还能品出那么点苦后甘甜、内敛且沉稳的韵味。
她视线转向外面,看见一个官员从书房出来,另一个又抱着卷宗进去,应该一时半会没忙完。
颜婧儿喝完茶,索性站起来打量百辉堂的景致。
经过一个寒冬之后,百辉堂的植物凋零了许多,不过原本百辉堂就没多少绿植,却是越发显得冷清了。
许是顾叔看不过去,特地让人从温棚里搬了几盆菊花过来放在廊下,菊花大朵大朵地绽放,颜色明艳耀眼。
颜婧儿蹲在一盆菊花面前,百无聊赖地数花瓣玩。过了会儿,有婢女喊她,她转头看去,才发现顾景尘已经忙完出来了。
他一身石青色湖绸素面直裰,长身玉立于廊柱下,目光清浅且平静地看向这边。因背着光,显得身影寂寥而清瘦。
似乎,唇角还含着那么点笑意。
有那么一瞬间,颜婧儿的心空了下,仿佛被摄了魂。
33. 第 33 章 桃花朵朵开
顾景尘一身石青色湖绸素面直裰站在廊柱下, 看着这边,唇角似乎含着点笑意。
颜婧儿愣了那么一会儿,心口莫名地跳得有些快。
她缓缓起身走过去:“大人已经忙完了?”
顾景尘点头, 他面容略显疲惫, 许是忙了一整天的缘故,眼尾末梢带着点慵懒。
“等了许久?”他问。
颜婧儿摇头:“并未,我才来的。”
“吃过饭了?”
颜婧儿依旧摇头。
“进来, 一起吃。”
他转身,走到正厅门口吩咐婢女们摆饭,而后坐在椅子上。
“大人, ”颜婧儿跟着他进正厅, 说道:“适才温书时, 有些地方不大明白, 所以......”
“拿来看看。”顾景尘伸手。
颜婧儿将桌上的《礼经》递过去,而后道:“晋献公杀世子申生,申生之举被誉忠孝典范。”
顾景尘边翻阅边看她做的笔记, 边徐徐问:“你如何作解?”
颜婧儿抿了抿唇, 小声道:“愚忠愚孝,过于迂腐。”
顾景尘倏地抬眼。
颜婧儿不自觉坐直, 小心翼翼地问:“我说错了?”
“没错, ”顾景尘眸子划过一丝赞誉之色,道:“确实愚忠愚孝。忠君, 忠的是明君, 孝父,孝的也是贤父。晋献公昏聩偏信骊姬,申生死不足惜。”
这话说出来,有点狂妄、还有点悖逆, 令颜婧儿猛地一怔。
仔细打量顾景尘,他语气不急不缓,神情淡然,又似乎该是说这种话之人。
说完,他将书合上,问:“还有其他不懂的?”
“没有了。”颜婧儿摇头。
这本《礼经》本来学问也没多深,若是说有太多不懂的,显然就露馅了。
这时,婢女已经摆好饭菜,请两人过去用饭。
顾景尘将书递给她,而后坐到饭桌旁,接过婢女递来的热巾擦手。
颜婧儿也跟着坐于他的对面。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安*坐静**下来吃饭了,颜婧儿还记得上一次是在去年中秋的时候,算起来已经隔了好几个月。
颜婧儿接过婢女递来的汤,喝了一口,而后佯装随意地说道:“我已经从崇志堂结业了。”
顾景尘点头:“苏云平已跟我说过。”
“下个月就会去东三堂读书,只不过暂时还不知会分在哪个学堂里。”
颜婧儿边喝汤边抬眼去看顾景尘,他吃饭慢条斯理,嚼饭的时候只腮帮子略微动了动,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这人做任何事情都很从容、赏心悦目。
颜婧儿慢吞吞地喝汤,犹豫要如何将结业典礼的事说出来,又不显得刻意。但她不知,自己这么端着汤打量顾景尘还满腹心事的模样,早已看进了顾景尘眼中。
顾景尘嚼了两口饭,抬眼睇她:“还有其他事?”
“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其实说起来确实是件很普通的事,但因颜婧儿“目的不纯”,说出口时就略显心虚。
她清了下嗓子,道:“我们书院届时会举办结业典礼,我好些同窗都邀请了家中....长辈来观礼。”
“我就想...”颜婧儿在说到这个‘长辈’时,觉得格外别扭,但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就想问问大人届时得不得空?”
“哪一日?”
“后日。”
顾景尘思忖了片刻。
颜婧儿屏气凝神等他的回答,自己都不曾发觉有些紧张,以至于也忘了吃饭。
“兴许不得闲,”少顷,顾景尘道:“太后千秋,外邦使臣来访,这个节骨眼事多。”
“...哦。”颜婧儿说不清心底是何滋味,就挺失落的。
连吃饭都如同嚼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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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荀过来禀报庶务时,在照厅门口闯遇颜婧儿,见她神情蔫蔫心情不虞的样子,他问了几句。
颜婧儿答没事,说是身子不大舒服,而后抱着书回洗秋院去了。
顾荀进门后先是照例禀报了一天庶务和最近发生的重要事件,结束后,见他家大人起身要去抱厦喂鱼,他迟疑地开口了。
“大人,”顾荀说:“适才我闯遇颜姑娘,见她似乎不大高兴。”
顾景尘动作缓下来。
“颜姑娘来找大人是为何事?”
“请教学问。”
“就这个?”顾荀疑惑:“看着倒不像是因为学问的事。”
顾景尘换好衣裳,走到门口时想到什么又停下,说道:“还说了国子监结业典礼的事,问我得不得空去观礼。”
“啊,这就是了。”顾荀大悟:“想必颜姑娘就是因此事难过。”
顾景尘静静睇他。
“大人您想,”顾荀说:“颜姑娘特地过来一趟难道只是想请教学问?肯定主要还是想请大人去观礼。”
“国子监结业典礼我也有所耳闻,确实办得颇受学子们欢迎。对于这些青衿学子们来说,还有什么比得上自己结业的事更重要?”
“这就好比人生的一个里程碑,结业后就踏上另一段征程,在这些孩子们眼中是极为珍视的。”
顾荀停了会,试着劝道:“再说了,颜姑娘看着其他同窗欢欢喜喜邀请长辈们来观礼,想来也是极希望大人也能去观礼的。”
顾荀说着说着越发怜爱起来,话便忍不住有点多:“颜姑娘家中已无长辈,大人又岂忍心她孤零零......”
“我知道了。”
顾荀顿住话头,去看他。
顾景尘颔首道:“我届时抽空去观礼就是。”
说完,他抬脚去了抱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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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婧儿回到洗秋院心情低落,坐在梳妆镜前拆发髻,吩咐婢女打水进来,想尽快沐浴歇息。
却不想才沐浴出来,素秋就进来了,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提着食盒。
颜婧儿闻到是虾粥的味,蹙眉道:“我晚上没什么胃口,不想吃。”
素秋说:“姑娘,这是大人吩咐送来的,说姑娘晚饭没吃多少,免得夜里饿。”
“大人还说了,”素秋边把粥放在桌上,边道:“姑娘结业典礼那日,大人会抽空去观礼。”
“诶?”颜婧儿动作一顿,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素秋好笑:“姑娘今日不大开心,可是因为这事?”
颜婧儿脸颊微热,小声问道:“我有这么明显吗?”
她分明将心思藏得极好的。
“姑娘梳好看的发髻去百辉堂,结果失落地回来,奴婢们自然猜到了。”
闻言,颜婧儿脸颊更热了,但心里极是开心,坐在桌边捧着碗将虾粥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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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原本是休沐来着,颜婧儿却早早起床收拾东西要回国子监。
婢女问她为何这般急着回去,颜婧儿只说落下功课在国子监了,这般来来回回的耽误功夫,索性就直接回去。
但其实她是偷偷回去练习舞剑的。
宋盈因家在沂州,休沐时便一直住在国子监。见她回家一宿又回来,稀奇得很:“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就突然火急火燎回来?”
颜婧儿已换上了一套练舞的衣裳,衣裳是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长裙,火红的颜色衬得她皮肤白皙,还有那么点飒爽英姿。腰带收紧,将她婀娜的腰肢曲线勾勒得极好。
她从墙壁上取下木剑,说道:“明日就是典礼了,我担心出岔子,回来再练练。”
“你都准备大半个月了,还差这一天吗?”宋盈说。
“你平时不也是临时抱佛脚?”颜婧儿打趣她。
“那不一样,”宋盈想了下,进屋取出自己的琵琶,道:“既如此,我跟你一起吧。”
因两人是一个组合才艺,宋盈弹琵琶,颜婧儿舞剑,所以平日里练习都在一处。
两人边走边聊,宋盈说道:“颜婧儿,东三堂的蔡师兄你还记得吗?”
颜婧儿没什么印象,摇头。
“嗨呀,就是那个长得俊且文采斐然的蔡师兄啊,彼时还给我们讲过题的。”
“哦,”颜婧儿记起来了,问:“怎么了,为何突然提他?”
“你昨日回府了不知道,”宋盈说:“蔡师兄写了贺词过来,祝贺我们结业的,褚琬、你,我们三人都各得了一份,你那份在我这放着呢。”
颜婧儿点头:“蔡师兄人挺好。”
宋盈:“可不是么。”
*
结业典礼这日,因考虑倒春寒的天气,国子监将崇文阁开放。
崇文阁正厅宽敞,约莫可容纳五六百人观礼。而实际上这日来的人却不止这么多,西三堂学子和邀请来的长辈们,还有东山堂过来凑热闹的师兄们。
这么一看来,就显得正厅人山人海,往台下一瞅,胆小的估计都得腿软。
颜婧儿和褚琬还有宋盈在后边准备就绪,坐在椅子上静候。为缓解紧张,三人不停聊天说话。
颜婧儿问褚琬:“你准备好了?”
褚琬选的是吹笛,也没个伴跟着她一起,就格外地紧张。
“怎怎怎么办?为何来这么多人啊,不是说只有西三堂的学子和长辈们吗?”
毕竟是十三四的小姑娘呢,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这辈子遇到的最大场面就是,当着这么多人展示才艺了。
“不行了,”褚琬想哭:“我怕我万一出岔子,丢我爹的脸,他一气之下又降了我的例银。”
颜婧儿好笑,给她出个主意,说道:“你就当台下那些人是冬瓜,这么想,就不怕了。”
宋盈噗呲笑出声:“你意思是她对着一群冬瓜吹笛子吗?”
因着颜婧儿这么个比喻,褚琬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倒是缓解了许多紧张。
“这个主意好,”褚琬道,而后又问:“颜婧儿你就不紧张吗?”
颜婧儿摇头,随即又点头。老实讲她原本没觉得有什么紧张的,但因为顾景尘要来,她又感到有点紧张起来。
不过她比褚琬好一点,那就是她跟宋盈是一个才艺组合,两人好歹有伴。
想了想,她问:“你爹娘都来了?”
褚琬说:“来了,阿圆也来了,不过她可不是来看我的,说是要来看婧儿姐姐舞剑。”
褚琬阴阳怪气地学着妹妹说话,尽量表示自己真的很嫉妒。
这又惹得三人笑不停。
宋盈的父母在沂州,没法过来,不过宋盈请了在京城钱庄的老掌柜来了,也是宋家的长辈。
宋家经商几辈子,还是头一回有机会跟这些达官贵人们坐一处观礼,老掌柜怕丢了宋家脸面,今日穿得金光闪闪。
“那你呢,”宋盈问颜婧儿:“你家中长辈可到了?”
颜婧儿点头,含笑道:“我哥哥来了。”
“啊?”闻言,褚琬惊了下,说道:“丞相大人也来了吗?”
“完了完了,我更紧张了。”
话落,颜婧儿和宋盈笑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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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尘原本在宫里跟礼部的人议事,见时辰差不多,匆匆辞别后来了国子监。
国子监祭酒苏云平早知他要来倒是没什么,而其他学子的长辈们见了他来,心里纷纷惊讶。
原因无他,顾景尘日理万机有多忙大家是清楚的,没想到居然还重视结业典礼这种小事。
顾景尘坐在台下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旁边跟着国子监祭酒、沐太傅、詹事大人。原本是轻松的结业典礼,硬生生地因着他的到来搞得有点气氛紧张严肃。
因为众人都有些拘谨,连那些在台上献艺的学子们也是这般。
苏云平调侃他:“这里不是朝堂,学子们做得好,就得鼓励一番。”
顾景尘偏头,淡淡地问了句:“如何鼓励?”
“譬如...”台上正好有一位学子献艺结束,苏云平带头鼓掌,而后道:“就像这样,若是能笑着鼓掌就更好。”
顾景尘自动忽视他后面那句,也抬手鼓掌起来。
丞相大人都鼓掌了,其他人自然是赶紧配合,顿时,整个崇文阁里掌声雷动。
因着这般,气氛渐渐有所缓解。
颜婧儿和宋盈的献艺排在第九位出场。她长得好看,宋盈也水灵灵的,这两个姑娘出来,还引起了一阵骚动。
这骚动主要是来自后头站着的东三堂师兄们的。
顾景尘坐在前头,都还能听到后头有人窃窃私语,几乎都是在谈论颜婧儿舞剑的情况。
他目光注视台上的红衣少女。
她轻步时如雨燕,疾飞时若夜莺,动作行云流水、妙态绝伦。翩翩飞起的红纱下脚步旋转飞快,纵身一跃时,透着那么点潇洒英姿。
再听后头那些学子们饱含赞赏的谈论,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居然露出点笑来。
这一笑被颜婧儿捕捉到了,她顿时心扑通扑通跳,结束后回到后头都还没缓下来。
宋瑜打趣她:“呀,看你脸红成这样,莫不是听见师兄们说的话了?”
颜婧儿摇头,她一心都在注意那人,其他人说了什么还真没听见。
很快,有掌撰过来通传,说顾景尘一会儿在大门口等她,顺道接她回府。
颜婧儿点头,也知道顾景尘抽空来这么趟不易,估计这会儿还得赶回府中处理庶务。
她也不敢耽搁,换下衣裳后辞别宋盈和褚琬就出门。
从崇文阁出大门还得经过辟雍殿,穿过辟雍殿时,颜婧儿脚步顿住了。
长长的台阶下,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站在那里。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啧...小师妹剑舞得不错啊。”
颜婧儿已经许久没见到段潇暮了。
有时候会在升堂典礼上见过他,有时会在正义堂门口,再或者偶尔听到同窗说段潇暮又进了绳愆厅被罚了一顿。
段潇暮似乎也知道她刻意躲避他,很多时候远远地撞见,也只是瞥了眼就转身离开。
今日,在这堵她倒是头一回。
“师兄找我有何事?”颜婧儿问。
段潇暮懒懒散散的,依然是那副睡不醒又欠揍的样子,他问:“一直以来我都不大明白,你为何躲我?”
“我.....”这事被这么直白地挑明,颜婧儿还有些难为情,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段潇暮笑了下,也没打算让她回答,又说道:“别紧张,我找你没什么事。”
“就是呢...”他走上两级台阶,桃花眼漫不经心挑起,说道:“来跟师妹道别的。”
颜婧儿诧异:“师兄要走了吗?”
“啊,”段潇暮道:“准备离开国子监了,读书读腻了没意思。”
“......”
读了两年都还在正义堂,确实挺没意思的。且这次他又没考过升学,若是再读估计还得在正义堂当留级监生。
段潇暮像是猜到她想什么,唇角一松,扯了个妖孽般的笑出来:“敢嘲笑师兄了?”
“没有。”颜婧儿嘴上否认,赶紧问道:“师兄不读书了去做什么?”
“你这话问得有意思,我堂堂信国公府世子不读书了自然有许多事做。”
“今日来与你道别....”
突然,段潇暮停下来,收敛了笑,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气势也一并收敛起来。
他目光定定的,像是在看颜婧儿,又像是通过她在看其他什么。
颜婧儿还是第一次见他身上有这样正经......正经得近乎有些悲伤的情绪。
她莫名地也定住。
段潇暮沉默了会,说道:“小师妹,我要走了,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颜婧儿想开口问去哪,但喉咙动了动,最后出口的话却是:“师兄保重。”
这话一落,那厢段潇暮差点被口水噎着。
他噗呲笑了声,又恢复了少许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到颜婧儿跟前,忍了忍,终是忍不住抬手飞快地捏了下颜婧儿的脸颊。
“知道了,”他说:“师兄会保重的。”
说完,他深深看了眼颜婧儿,转身摆了摆手,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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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尘站在槐树下远远地瞧着这一幕。
颜婧儿目送段潇暮走远后,也发现了他这边,因着刚才被段潇暮捏脸,她还有些羞赧。
理了理衣裙,颜婧儿朝顾景尘走来。
但离着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身后又有人喊她,是个着青衿的少年。
他是跑过来的,手上还提着什么东西。
颜婧儿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最后等那人跑近了喊她:“颜师妹。”
她才想起来,哦,这是昨天宋盈说的那位东三堂文采斐然的蔡师兄。
蔡师兄笑得腼腆,耳朵还有些红红的,他问:“颜师妹这就回去了?”
颜婧儿点头:“蔡师兄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他将一个匣子递过来,说:“听说颜师妹喜欢吃糖蒸酥酪,我刚才回书院就顺道买的。”
颜婧儿怎么好意思收他的零嘴,更何况还有顾景尘在看着呢。
她下意识地去瞧顾景尘那边,见他眸色幽深,面色极其平静。
蔡师兄注意到了,迟疑地问:“这人是?”
“是我哥哥。”颜婧儿道。
闻言,蔡师兄立即正色,朝顾景尘端端正正地作揖:“竟不知是哥哥在此,晚辈这厢有礼了。”
顾景尘:“......”
34. 第 34 章 莫哭了,没人瞧见。……
蔡师兄行礼后, 抬眼去看顾景尘,有点忐忑有点紧张还有点懊恼。
——没想到撞上了颜师妹的哥哥。
他手上拿着的零嘴匣子一时之间都有点烫手起来,正尴尬之际, 颜婧儿开口了。
她道:“蔡师兄, 我今日身子不大舒服,不能吃这些,多谢蔡师兄美意。”
蔡师兄红着耳朵笑了下, 再去看顾景尘,见他依旧是面无情绪,心里也有点发憷。
便也不勉强, 揣好匣子与两人告辞。
等他一走, 颜婧儿暗暗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也觉得很尴尬, 怎么今日什么事都一起撞上了?
她担心顾景尘误会,便解释道:“段世子是来与我道别的。”
“嗯。”
“蔡师兄他...他就是人挺好的,上次给我和同窗讲题, 前日又送了贺表过来。”
“嗯。”
听他语气平淡, 颜婧儿小心翼翼看过去,只见他深邃眸子里似笑非笑的。
像是在笑话她。
颜婧儿脸颊顿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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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因行程匆匆, 府上也没有来得及把颜婧儿的马车赶过来, 这里就顾景尘自己的一辆马车。
可她们两个人呢,这要怎么回去?
颜婧儿面色犹豫, 顾景尘却道:“你坐我的马车。”
“那大人呢?”
这时, 有护卫牵马过来,把缰绳递给他,顾景尘顺势翻身上马,说道:“我骑马便是。”
“嗯。”
上马车时, 颜婧儿还挺紧张。
顾景尘的马车宽敞但并不奢华,从外表看,就是普通的榆木制成,还有常见的如意雕花门。稍稍有钱的普通人家都能置办得起这样的马车。
但若是细细打量,又会发现不同。马车分内外两层,中间还有间隙放暖玉和冰块,取冬暖夏凉的作用。这样结构复杂的马车却又不是一般人家能置办得起的。
整个设计和装潢就跟他这人一样,外表简单,而内在却十分繁琐讲究。
进了车厢里,先是闻到一阵淡淡的松香,跟他身上的香气一样。角落里有盏白玉骨瓷麒麟双头香炉,香气便是从这里幽幽传来的。
颜婧儿也不知这是什么香,据她所知,有钱人大多喜欢沉香和檀香,亦或者龙涎香。以前在家里时,她爹爹就很喜欢檀香。
但顾景尘这人却偏生特别,特别到哪怕闭着眼睛感受气味,都能认得出来是他本人。
这个世间只有这么个人,独一无二,令人欢喜。
颜婧儿刚刚坐下去,马车就缓缓启动了。
她掀帘子去瞧外头的情况,顾景尘骑马走在前头,只能大概瞧见他挺拔的背影。
收回视线,她继续打量车内环境。
马车里布置得像个小型的卧室,地面铺就浅色地毯,四周设有无数大大小小的暗格抽屉。
她随手拉开一个瞧了眼,里头放着折子,又随手拉开另一个,是几本书卷。
右手边是个小桌,桌面上还放着笔墨纸砚,许是让他随时处理庶务的。
如此一瞧,颜婧儿又觉得顾景尘这人真是名副其实的日理万机,就连坐马车都不得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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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已是快午时,大街上极其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在这些声音中,颜婧儿听到一道卖八宝甜糯的。
她心思一动,立即掀帘去瞧,卖八宝甜糯的是个小摊贩,他推着三轮木板车,上头放着个巨大的蒸笼,蒸笼上盖着白布,还呼呼地冒热气。
颜婧儿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也不知京城这边的味道是否如记忆中的一样。
她有些心痒痒的,但人在马车上又不好意思喊停下来。遂,只能眼巴巴地瞧那小摊贩与她渐行渐远。
这般情况,也不知怎么的就看入了顾景尘眼中。他只是随意往后一瞥,就瞥见颜婧儿探出大半个脑袋。
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走远的摊贩,面色还颇有些遗憾。
“想吃?”
头顶突然传来个清冷的声音,颜婧儿吓得立即收回脖颈去,但因动作太大,不小心撞了下后脑勺,顿时疼得眼泛泪花。
这般模样看来,更是馋得可怜巴巴了。
顾景尘又问了遍:“想吃八宝甜糯?”
“嗯。”颜婧儿点头。
她以为顾景尘会派人去帮她买回来,却不想下一刻顾景尘吩咐停下马车。
颜婧儿诧异。
顾景尘说道:“正好快午时了,前面有酒楼,吃过饭后再回也行。”
然后,他吩咐人去将那小摊贩喊回来,掏银子买了一包。
颜婧儿想到什么,迟疑问道:“会不会耽误大人?”
“耽误什么?”顾景尘将八宝甜糯递给她。
“大人平日这般忙,”颜婧儿接过来,还很烫,她一时未防,忍不住嘶了下。边说道:“我担心耽误大人处理政务呢。”
顾景尘又将她手上的八宝甜糯拿过来,整只手拿着,像是一点也不觉得烫似的。
“下马车。”他说,然后率先转身去了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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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婧儿下马车时,忽地觉得腹部有些坠痛,她忍了会儿,才继续走。
那厢,顾景尘订了个雅间,掌柜的亲自上前倒茶嘘寒问暖,见颜婧儿进来了,又问她:“颜姑娘想吃点什么,顾大人让您这边决定。”
颜婧儿摇头,她现在没什么心思考虑吃的,看向顾景尘道:“哥哥决定就好。”
顾景尘颔首,吩咐做些清淡的上来,而后才发现颜婧儿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他问。
颜婧儿也不知怎么了,这种感受既是像要出恭但又不像,她难以启齿,但所幸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便摇头道:“无碍,兴许是饿了有些难受,我早饭没吃多少呢。”
她捂着肚子,看着像那么回事。
顾景尘倒了杯热茶过去:“为何不吃饱早饭。”
颜婧儿有点不好意思,因着急准备结业典礼的事,只匆匆吃了点。
随即,顾景尘递那包八宝甜糯过来,说道:“已经不烫了,可先垫垫。”
颜婧儿接过来,打开荷叶包,然后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吃。兴许是有热乎的东西入腹,那里居然渐渐的安适起来。
她面色缓和了些,一边扯着荷叶玩,一边假做随意地问道:“大人觉得今日的结业典礼如何?”
其实她挺想问她跳得好不好,但又不能这般直白地表露心思。
在台上的时候,她分明瞧见他笑了下。那笑虽只是一瞬即逝,但当时她就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在心尖挠了下,痒痒的,也甜甜的。
颜婧儿余光打量顾景尘,他坐在对面不急不缓地品茶,动作从容好看。
过了会儿,他放下茶杯,开口道:“尚可。”
“尚...什么尚可?”颜婧儿追着问。
顾景尘抬眼,平静的眸子像是看穿她心思。
颜婧儿一慌,立即掩饰地吃了口八宝甜糯,边囫囵问道:“今日好些个才艺呢,就没有一个令大人满意的?”
闻言,顾景尘淡淡道:“有。”
颜婧儿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问:“是什么?”
顾景尘睇她,那双平静的眸子里似乎含着点别的什么东西。他幽幽缓缓道:“剑舞还算满意。”
他话落,颜婧儿觉得全身都臊了起来。
他肯定是看穿她了。
故意这般慢吞吞地打趣她。
还故意卖关子拐弯抹角的。
这人......实在太坏了!
可尽管如此,颜婧儿还是忍不住唇角翘起,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努力压了点下去,但随即又立即翘得更高了。
面上还有些被夸赞的不好意思,她忸怩道:“我本来还觉得舞得不算好呢。”
这般小儿女姿态,倒是惹得对面的顾景尘莞尔。
他薄唇勾着那么点浅浅的笑,眉眼舒展,迷人得很。
颜婧儿差点又被摄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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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两人出了酒楼。
颜婧儿由于今日起得早有些犯困,走路时还哈欠连天。
她走在前头,手里还提着那包没吃完的八宝甜糯,打算带回去等晚些煨热再吃。
“大人,”她心情愉悦,边走边扭头跟顾景尘说话:“听说太后千秋宴,会有许多外邦使臣来贺。”
“嗯。”
“听说有的外邦人长得跟我们不一样。”
“确实如此。”
“如何长得不一样了?”颜婧儿好奇:“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吗?”
顾景尘勾唇笑,但看到了什么,那笑又倏地顿住。
颜婧儿也随着一顿,脚步停下来。
“大人怎么.....”她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扭头,向下,自己洁白的裙子上染了片红。
正好是臀的地方。
想到是什么,颜婧儿脸色煞白,继而又变得绯红。
她早就听甄嬷嬷说过,女子长大到一定年纪就会来癸水,从那个地方流出来,鲜红的血,兴许还伴随着腹痛。
她适才在酒楼就腹痛,如此看来,是癸水没错了。
可为何要这个时候来?
啊啊啊啊啊!!!!
到底为何啊!!!!
颜婧儿简直羞愤欲死!!
她全身僵住,仿佛血液凝固,整个人从脖颈到脸颊都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尴尬得无以复加,都有点想哭了。
而且还是在大街上!
还被顾景尘看了去!
颜婧儿咬着唇,慌乱地扯着裙摆遮盖,连看都不敢抬头去看顾景尘。
那厢顾景尘愣了会,自然也猜到了那是什么。
回过神来,他立即道:“上马车,回府。”
可颜婧儿哪里敢再走动,她这会儿低着头要哭不哭的,她甚至还担心裙摆根本就遮不住,因为那些红色看起来还挺多。
就这么,她站在街中央,又羞又窘又难堪,脑子一片空白,双手扯着裙摆一动不动。
顾景尘无奈,索性吩咐小厮去马车上取他的大氅来。
小厮去了。
顾景尘不着痕迹地挪了下位置,站在颜婧儿身后,稍微靠得近了些。
颜婧儿当然知道他是想帮自己遮盖一番,可他越是如此,她就越是羞愤欲死,忍不住,就掉了几滴金疙瘩出来。
顾景尘瞥见,袖中手指缓缓摩挲。面上难得的,露出点无措来。
小厮很快就将他的大氅拿过来,有些犹豫是递给顾景尘好,还是直接递给颜婧儿。
顾景尘伸手:“给我。”
他接过大氅,而后抖开,罩在颜婧儿身上。
顿了片刻,哄道:“莫哭了,没人瞧见。”
35. 第 35 章 生辰愿望
颜婧儿整个人被他的大氅罩住, 虽只是一层薄薄的布料,但顿时给了她安全感。
顾景尘等了会儿,见她收了眼泪, 问道:“还能走吗?”
颜婧儿点头, 闷闷地从鼻腔里嗯了声。
她拢住大氅,抬脚缓缓往马车走去。上了马车后又纠结起来,站在门边进退不得。
顾景尘已经翻身上马, 见状,便问道:“怎么了?”
“大人...”
颜婧儿羞耻,脸颊都还是绯红的, 因才哭过, 眼睫毛又长又湿地搭在眼睑处, 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难为情地说道:“我不知如何坐。”
她怕弄脏了顾景尘的大氅, 也怕弄脏了顾景尘的马车垫子。
顾景尘猜出她的忧虑,淡淡道:“无碍,你坐便是。”
颜婧儿抿了抿唇, 钻进了车厢里。
她坐得忐忐忑忑的, 连大气都不敢出,安静下来后, 脑子里的意识便渐渐回笼了。
与之一起回笼的还有无限懊恼。
她适才为何要哭。
已经在他面前丢脸就算了, 那么一哭就更加丢脸了。
她似乎,在那个人面前总是出丑,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蠢笨?
鬼使神差的, 颜婧儿偷偷掀帘子瞧出去,但帘子才露出条缝隙,就对上了他深邃探究的眼睛。
颜婧儿唬了大跳,赶紧拉下。
顾景尘勾了下唇, 不知是想到什么,他迟疑地开口问:“...甄嬷嬷没跟你说?”
“说什么?”马车里,颜婧儿声如蚊呐。
顾景尘思忖片刻,开口道:“此乃癸水之兆,莫羞。”
“!!!”
他话落,颜婧儿脑子里轰地一声,浑身血液冲到头顶,像炸开了烟花。
这种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便算了,居然还这般....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这种人!
就不可以假装不知道嘛!
她闭上眼睛,死死地拽着帘子,脸颊红得快成猴屁股了。
那厢,顾景尘还没放过她,继续道:“月有盈亏,潮有朝夕,月事一月一行,与之相符,故谓之月水、月信、月经。”①
“女子二七而天癸至,往后不免有月事纠缠。”
“此乃寻常,无需忧虑,泰然处之便是。”
“......”
颜婧儿尴尬得无以复加,可他偏偏还要确定一番,在外头问道:“明白了?”
她咬着唇,羞愤地憋了声:“嗯。”
马车回府走得很快,不到两刻钟就到了常府街。
婢女早就得知了此事,赶紧出门口来迎,扶着颜婧儿下马车后,拂夏还塞了个袖炉给她。
悄声道:“姑娘,这个贴住肚子,会舒服些。”
颜婧儿点头,上台阶时悄悄转头去看顾景尘。
他正下马,侧颜依旧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似乎对她发生这样的事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
又似乎,在他眼里,自己还是个小姑娘,没让他觉得有任何尴尬或不适之处。
以至于,他才能坦然地跟她说那些话。
这般一想,颜婧儿莫名的又有些不大高兴起来。
她在台阶上停下来,顾景尘下马朝这边走,问她:“还有事?”
“大人,”颜婧儿红着脸问他:“衣裳可要......”
“你带回洗秋院便是。”
颜婧儿点头,小声说:“那等我洗干净,再还给大人。”
顾景尘颔首:“快去吧。”
而后又吩咐拂夏和素秋:“好生照看你们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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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洗秋院,甄嬷嬷吩咐人打水给她沐浴,又教她如何用月事带,还嘱咐她注意不碰凉水不吃凉物后,笑道:“姑娘长大了。”
颜婧儿不解。
“姑娘有所不知,”甄嬷嬷道:“女子来癸水就表示长大了,可以嫁人,也可以生孩子了。”
“这...这样吗?”颜婧儿惊讶:“可我现在才十四岁呢。”
“在我们村子里,”甄嬷嬷说:“有的十三就已经嫁人了,月事来得早的,就早嫁,不讲究这个。”
颜婧儿呐呐地点头,目送甄嬷嬷离开后,扯着锦衾躺在榻上。
忽地想到什么,心口砰砰跳起来。
顾景尘能知道女子来这个是癸水,那他....应该也知道女子来癸水就是长大了吧?
应该也...知道,她可以嫁人了吧?
想着想着,颜婧儿心情又好起来,唇角缓缓溢出些笑。
素秋进来收拾衣物,见了便问:“姑娘想什么这么高兴呢。”
颜婧儿偏头去看,只含笑没答。
“姑娘,”素秋拿着顾景尘的那件大氅,说:“奴婢今日拿去给婆子洗了。”
“不用。”颜婧儿道。
“姑娘不是说洗了后还给大人吗?”
“你先放着,回头我自己洗。”
“姑娘要自己洗?”素秋诧异:“可适才甄嬷嬷还说不让姑娘碰凉水。”
“等我身子干净了就自己洗。”颜婧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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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顾荀也得了消息,前后脚跟进百辉堂,脸上还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顾景尘睨了眼,进书房喊人来研墨。
顾荀挥退小厮,道:“我来,我多年未给大人研墨,兴许都生疏了。”
顾景尘提笔写字,写了一半后,问他:“你有何事就快说。”
“大人,”顾荀稍稍敛了点笑,说道:“听说颜姑娘跟着大人一起回的?”
“嗯。”
“颜姑娘她....大人已经知道了?”
“你为何如此高兴?”顾景尘抬眼。
“有吗?”顾荀又敛了几分,随口道:“我每天都是这样。”
“......”
“大人,”顾荀说:“我的确有件事要跟大人商量。”
“说。”
“再过不久,就是颜姑娘十四岁生辰,大人想好要怎么跟颜姑娘庆贺了吗?”
顾景尘动作缓缓停下:“你有何主意?”
“小姑娘...哦,姑娘家都极重视自己的生辰,想必颜姑娘也是如此。”
顾荀说到一半,赶紧将那个“小”字去掉,颜姑娘快十四了,十四可不算小了,他想。
他继续道:“况且,颜姑娘孤身来上京,这还是她在上京的第一个生辰,理应好生操办一番。”
“如何操办?”
顾荀想了想,女子十五及笄,及笄生辰通常办得隆重,十四岁倒不宜大办。他说道:“不若,让颜姑娘请相识的好友来府上吃吃茶,回头再整两桌席面,如何?”
“你去办就是?”顾景尘继续蘸墨写字。
“也不能全然我去办,”顾荀说:“大人也得准备着些。”
顾景尘静静睇他。
“大人得自己准备生辰礼...”顾荀笑道:“这是大人的心意。”
往回去哪家贺寿,通常顾景尘只要吩咐一声,顾荀就会给他准备好送去。但这回颜姑娘生辰,顾荀想了想,这还得顾景尘自己准备才行。
无论送什么,那都是他的心意。
默了片刻,顾景尘点头:“我知道了。”
*
颜婧儿初潮不多,歇息了几日之后,她又回国子监读书了。
这回,她跟褚琬还有宋盈都升到了东三堂,三人都被分配到了修道堂。
东三堂共三个学堂,分别是诚心堂、修道堂和率性堂。其中率性堂是国子监最高学堂,学子们从率性堂结业后,就表示彻底结束了国子监读书生涯。
按照颜婧儿的学业进度,等一年半从修道堂结业后,还可升学入率性堂深造。
但能升学入率性堂的人却不多,整个国子监也就几十人。大多数都是从修道堂或诚心堂结业后就离开国子监,或是回家自行准备科举,或是拜入名师门下继续学习。
而多半的选择是拜入名师门下,这样一来,入仕做官更为方便些。
因此,颜婧儿进入修道堂没多久,就听得同窗们到处讨论拜师的事。
连褚琬也问她:“颜婧儿,万一...我说万一你升不上率性堂,可要去拜师?”
颜婧儿此前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会儿也没想好。她摇头道:“暂时还不知。”
“怎会不知,你该早做打算啦。”褚琬说:“大多数升率性堂的都是考科举的师兄们,女子鲜少能升学进去。”
因为大塑朝只有男子能科举,虽女子也能入仕,但不是通过科举,而是通过举荐。但女子入仕更艰难,需有才名,这样才容易被举荐。
是以,拜师学艺博才名这便是一条捷径。
颜婧儿脑子里很模糊,她是真的还没想清楚。
她来上国子监是顾景尘安排的,觉得她年纪小该继续完成学业,所以她就来了。
她自己也是想着,努力完成学业,然后长大,再然后嫁给他。
她没有想过入仕做官或是拜师学艺或是其他的,褚琬这般一问,倒是把她问住了。
“你没想好也不碍事,你哥哥是丞相,倒也无需急。”褚琬说:“若是你想拜师,定然比我们更容易的,毕竟顾丞相就出自许多名师大儒门下,他若是帮你举荐,自然是极方便。”
颜婧儿点头。
“对了,”褚琬说:“你听说了吗,国子监来了个女博士,才名颇盛,在我们修道堂讲学乐曲。”
国子监设五经博士,是正经的从八品学官,女子能入国子监当学官,想来才情极其了得。
“听说这位女博士尤擅古琴,哎呀,”褚琬说:“正好你也是学古琴,这倒方便你了。走,我带你去看看。”
她拉着颜婧儿起身,边走边说:“咱们去见见礼也好,我听说姜钰也去了呢。”
颜婧儿来了兴致。
她喜欢古琴,此前在崇志堂教古琴的是个老学官,有时候弹琴弹到一半他就坐在椅子上呼呼睡着了,她还没见过女学官是什么样的呢。
两人到了博士厅,门口已经等了好些个来见礼的学子。
监丞让众人先等着,说一会儿慕容学官忙完就出来见大家。
颜婧儿问:“新来的女学官姓慕容吗?”
“你不知道?”旁边有学子说道:“女学官叫慕容贞,是我们大塑朝第一才女,出自京城永嘉侯府。”
另外有人附和道:“慕容学官温婉贤淑、端庄秀丽,气质清雅如兰,才学和见识都极其广阔,堪称京城贵女表率,还曾得过太后称赞呢,真是我等女子楷模。”
颜婧儿点头,心里下意识地敬佩这样的人。
“慕容学官乃高门嫡女,又出自名师门下,姑母是宫里的宜妃。这般身份背景,却为人极其低调平和,难怪颇得大家敬重喜欢。”
“哦,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一个同窗对颜婧儿道:“慕容学官三年前游历去了,也是近日才回京。她已多年不在上京,像你们从京外来的学子不知道她的名字实属正常。”
外边等着的学子们人人都是兴奋和崇拜的神色,纷纷交头低声讨论起这位名满大塑的才女慕容贞。
很快,博士厅大门打开,两个掌撰抬着行囊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素衣高挑的女子。
女子乌发高盘于头上,只用一根檀木簪子簪着,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头饰。可尽管如此简单,她整个人身上却像透着一股出尘的光华。
不像人间物,倒似天上仙。
看见有学子们在门口等她,她抬眼温柔且随和一笑,说道:“天冷,你们快回吧,你们的心意我感受到了。”
监丞也跟出来,说道:“听见没,慕容学官让你们先回去,明*你日**们就可以再见到她。这会儿,你们的慕容学官得回去收拾行李,好生歇息歇息。”
为了教学方便,好些学官都是居住在国子监的号舍里头。慕容贞家住上京永嘉侯府,倒不想竟也愿意搬来清苦的国子监住。
这般高风亮节、怀瑾握瑜之人,颜婧儿暗暗崇敬。
离开博士厅后,颜婧儿跟褚琬往回走。
突然,她顿住脚步,脑子里冲进了个什么东西,像福至心灵,又像茅塞顿开。
她高兴道:“褚琬,我想到了,我想到我要做什么了。”
褚琬微愣:“什么?”
颜婧儿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唇角勾起,面容隐隐激动。
曾经,顾景尘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她彼时不知,也很茫然。
但她现在有个坚定的目标,一个令她心口发热且骄傲的目标。
——她以后也想当学官。
不仅如此,她还想重建颜家。
她想要拜入名师门下,当学官,光耀颜家!
褚琬看了狐疑地问:“颜婧儿你这是怎么了?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颜婧儿笑,拉着褚琬回学堂,边道:“我今日就想快点下学,下学后回府。”
去找顾景尘。
她想把这件事告诉顾景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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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从国子监下学后,颜婧儿背着书箱就出了书院,雇了顶轿子回到常府街。
刚进大门就闯见从里头出来的顾荀。
顾荀见她脚步匆匆、面色欢喜,稀奇地问道:“颜姑娘这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
“顾叔,”颜婧儿行了一礼,问他:“大人在吗?”
“在,在百辉堂,兴许你这会儿过去还能赶上吃饭。”
“我不是来找大人吃饭的,我有事想跟他说。”
闻言,顾荀也正好逮着她问:“过两日就是你生辰了,我跟大人商量了下,不若在府上给你办两桌席面,你可邀请同窗好友来府上做客吃茶,如何?”
颜婧儿心下欢喜,点头道:“多谢顾叔,这个安排极好。”
“行,那你快去吧。”
颜婧儿提着青衿裙摆跑进二道门,又径直穿过照厅进了百辉堂。她熟门熟路地跑去正厅,果然就看见顾景尘已经坐在饭桌前。
顾景尘见她突然出现在门口,稍顿了下,动作停下来。
“突然回,是遇到了什么事?”他问。
“大人,”颜婧儿进门,福了福身,开口却是不急不缓地问:“大人准备吃饭?”
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坠满万千星辰,无端地令人也欢喜起来。
顾景尘莞尔,难得地玩笑道:“过来蹭饭的?”
颜婧儿今日心情大不一样,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嗯,我还没吃饭呢。”
顾景尘吩咐婢女添碗筷,又让厨子做些颜婧儿喜欢的菜来。
颜婧儿放下书箱,在他对面落座,接过婢女递来的热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灌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举动实在是不雅观,于是悄悄抬眼去看顾景尘。
他面上含着点笑,许是被她感染,看起来心情不错。
颜婧儿吐舌:“我适才跑得急,太渴了。”
“嗯。”
“大人,”颜婧儿接过婢女递来的碗筷,说道:“我们书院新来了个女学官,长得真好看。”
“叫慕容贞,听说极有才名,大人可知晓?”
顾景尘动作不紧不慢,眼睫半掀,却并未回她的话,而是问:“回府就为这个?”
“不是,”颜婧儿摇头,吃了口鱼肉,嚼了几下,咽下后才说道:“我是见了慕容学官突然想起一件事。”
“何事?”
颜婧儿放下筷子,身子坐直了些,说道:“大人曾问我以后想做什么,彼时我不知,现在知道了。”
顾景尘也停下来,睇她。
“大人,”颜婧儿认真道:“我以后也想当女官。”
顾景尘勾唇,慢条斯理地给她夹了个三鲜素丸,边缓缓道:“女官辛苦,且我朝女官职位不高,大多也就七八品,俸禄还低,你确定要当女官?”
颜婧儿见他像是打趣自己吃不得苦,嗫嚅反驳道:“我又不是为俸禄去的,我就是想有一份自己的事做。”
顾景尘点头:“想法确实好。”
“大人也这么觉得?”得他的认同,颜婧儿开心起来:“除此之外,我还有件事想做。”
“说说看。”顾景尘面上含着清浅的笑。
“我还想...”颜婧儿吞咽了下喉咙,笑意敛了些,神色无比郑重:“我还想重建颜家。”
顾景尘也直起身,往椅子后头稍靠,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重建颜家家宅,将父母哥哥们的牌位送回故土,让他们有安息之所。”
颜婧儿又道:“颜家还有我在,我在,颜家就在。”
“颜家的宅子自然要建起来。”她说:“我都想好了,将图纸画出来,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包括爹爹喜欢的海棠树我也要种。”
“以后我若是想回家了,还可以回家,想见他们了,还可以去见。”
若是可以——
她以后生的孩子,想过继一个姓颜,让颜家有后续香火。
但这话她没说出来,不敢说,也不合适现在说。
颜婧儿咬着顾景尘夹的三鲜丸子,问他:“大人觉得如何?”
顾景尘面色平静,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含着点什么,像是赞赏,又像是怜惜,亦或,是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一些情愫。
“好。”他缓缓道:“都是好想法,你只管努力去做便是。”
“嗯。”颜婧儿重重点头。
36. 第 36 章 要长大了
颜婧儿十四岁生辰这日, 正好逢十五休沐。她邀请了褚琬、褚琬的妹妹阿圆,还有宋盈来府上吃茶玩乐。
褚琬受宠若惊极了,使劲掐自己的手臂, 她还从未去过三品以上官员的府邸, 以至于受邀去丞相府,还颇是不敢相信。
但看是颜婧儿邀请,又觉得合该如此。
总之, 她战战兢兢又兴奋雀跃地跟妹妹阿圆乘坐马车来到了常府街。她爹爹得知她们要来丞相府做客,居然还提前将马车刷了一层桐油,跟崭新似的。
到了相府大门口, 两人下马车站在巨大的石狮子面前都有些拘谨。门房小厮开门瞧了眼, 笑着问道:“两位可是颜姑娘的小贵客?”
“贵客不敢当, ”褚琬慌忙摆手:“就是来给颜婧儿过生辰的。
“快请进吧。”小厮请两人进门。
阿圆身上背着个小布袋, 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礼盒,几乎都要看不到走路了。她问:“姐姐可以帮我拿吗?”
褚琬怀里也抱着许多呢,都是出门前爹娘准备的, 她拧眉:“我也腾不开手啊。”
这时, 颜婧儿从里头跑出来,她刚得知两人到门口的消息, 赶紧过来把阿圆怀里的东西接过去。
说道:“你们怎么来这么早啊, 我还以为辰时才到呢。”
阿圆说:“爹爹怕我们迟了,催我们出门呢。”
褚琬问:“宋盈到了吗?”
话音刚落, 那厢常府街街口就出现了一辆金光闪闪的马车, 连架马车的小厮都穿得华丽非常。这架势不用看,就知道是宋盈来了。
三人在台阶上等了会儿,马车靠近后,宋盈从里头掀帘子出来, 向她们挥手,显然也很兴奋。
宋盈从马车上跳下来,跟着的小厮还抱着礼品。
颜婧儿、褚琬、阿圆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阿圆道:“这就是宋盈姐姐?宋盈姐姐家里是采金矿的?”
几人噗呲笑出声来。
宋盈不好意思,解释道:“是芹叔给这么弄的,说这是来丞相府做客呢,可不能寒酸去。”
老掌柜确实是这么想,但他没想到,宋盈这一路过来都闪瞎了好些路人的眼睛。
颜婧儿领着三人进门,径直去了自己的洗秋院。
管家顾荀原本以为颜婧儿请来的同窗好友会有十几个,于是参照上次设宴的情况,也请了戏班子过来唱戏。
可没想到,这日到来的只有三个小友,颜婧儿觉得坐在湖边柳树下太冷,索性就将唱戏的请到洗秋院的草涧亭里。
亭子四周挂了帘子抵挡风寒,里头还燃了炭盆,颇是暖和。几个小姑娘围坐在一张桌上吃糕点看戏。
看完戏,颜婧儿又带她们去赏龟,然后再穿过甬道去东苑马场里骑马。
褚琬知道她有一匹照夜玉狮子,一直很好奇,今日得见果真很喜欢。褚琬在国子监学过御马,是以还骑着照夜玉狮子跑了几圈,很是欢快。
到了午时,原本准备的两桌席面派不上用场,因人少,颜婧儿就让婢女换成小桌摆在草涧亭中。
这一日,顾景尘允许她们吃果子酒,还派人送了些甜甜的果子酒过来。
阿圆贪吃,偷偷喝了几杯后,就晕乎乎了。褚琬无奈,只好等阿圆歇息一会再带她回家。
因此,这一场简单的生辰宴,几个小姑娘玩乐到下午才散去。
颜婧儿送几人出了大门,返回时,却突然顿住脚步。
照厅门口,站着个素衣高挑的女子,正是她们书院新来的女学官慕容贞,她这会儿似乎在等人。
很快,顾景尘和另一个男子从里头出来,三人下台阶,出了二道门后径直出大门。
颜婧儿躲在璧影后,悄悄探头瞧大门口。
另一个男子作揖道:“阿贞回京多日,理应早些来拜访的,却因些事情耽搁了。”
顾景尘淡笑着颔首。
“对了,”那男子似想到什么,又开口道:“阿贞前日还说要办个诗社,倒是可以请韶卿去看看。”
“哥哥,”慕容贞说道:“诗社都还没办起来你就到处宣扬,若是我没办成岂不是要被人笑话去?”
这话虽是无奈的语气,却透着那么点女子娇嗲的意味。
“我的错我的错,”慕容祁赔笑道:“那等阿贞办了再说。”
顾景尘依旧是唇角含着淡淡的笑,并没插话。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然后慕容兄妹俩跟顾景尘告辞,上了马车。
也不知是不是颜婧儿的错觉,总觉得慕容贞和顾景尘站在一处有些奇怪。
适才慕容贞说话时面容平静,但仔细看,会发现眸子里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羞,似恋,又似有些话说不出口的隐忍。
不过那种似羞似恋的东西,她以前也在敏阳郡主眼中见过,只不过慕容贞格外矜持些,不大明显罢了。
归根结底,还是顾景尘这人太招桃花。
如此想,颜婧儿就有点气,她绕出璧影,站在那等顾景尘进门。
顾景尘进来后看见她在这,也没觉得诧异,似乎早就发现她躲在这里。
他脚步停下。
“刚刚送走褚琬她们,”颜婧儿解释道:“瞧见大人在这,就.....”
顾景尘颔首,问她:“生辰过得可还高兴?”
颜婧儿点头,因喝了点果酒脸颊红扑扑的,她道:“挺好,我还带她们去骑马了,大人送来的果子酒也好喝,褚琬的妹妹都喝醉了。”
顾景尘莞尔,说道:“果子酒虽淡,但也是经过发酵而制成,不宜多喝。”
颜婧儿心下羞赧,她确实多喝了些,这会儿都还有点晕乎呢。
她抬眼,很想问适才的人是谁,张嘴半晌最后也没好意思问出口,便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嗯。”
.
颜婧儿往回走,有些懊恼自己喝得多,以至于意识都不大清晰。所幸等下没什么事,便打算回洗秋院歇一觉。
经过甬道时,有两个婢女捧着东西从旁走过。不经意间,颜婧儿听见两人小声说了句“大人会不会娶慕容姑娘?”
颜婧儿顿住,脑袋里霎时一片空白,有那么个瞬间耳边还嗡嗡地响。
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站在花圃边装作赏花的样子,侧耳细听。
“这不清楚,慕容姑娘都等了这么些年,大人也没成亲。这下慕容姑娘回京了,兴许两人有机会呢。”
“是啊,慕容姑娘才情好,长得也好看,配我们大人最合适不过。”
“外头都说慕容姑娘跟我们大人郎才女貌呢,就不知大人是怎么想的。”
“也是,大人冷清了这么多年......”
两人渐渐远去,声音也越来越小听不见了。
颜婧儿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魂不守舍地回洗秋院。
婢女香蓉见了她这模样,狐疑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颜婧儿摇头,吩咐打水进来,她要洗漱。
洗漱过后,又将丫鬟们都挥退出去,自己一个人躺在床榻上,盯着床帐发呆。
兴许是听岔了吧,她想。
可之前在大门口看到的那一幕,慕容贞奇怪的情愫又不会作假。
想着想着,她鼻子一酸。
顾景尘到底是怎么想的?
慕容贞那样好,所有人都觉得两人登对,兴许他也这么认为吧?
可是,
那她怎么办?
她跟他还有婚约在呢。
他若是娶了慕容贞,那她怎么办?
颜婧儿倏地爬起来,这会儿她也彻底没了睡意。她跑到柜子前换了身衣裳,不知为何,动作有些慌乱,衣带系了许久才系好。
香蓉在耳房打盹,听见开门声,探头去瞧,问道:“姑娘要去哪?”
颜婧儿没回她,出了洗秋院一路上都在想,她得去问问他,问他跟慕容贞是何关系,是不是想娶慕容贞。
香蓉这时追上来,在一旁担忧地问:“姑娘到底怎么了,为何不歇觉了?”
“我突然想起件事想找大人问问,”颜婧儿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你先回去吧,不用跟着。”
“姑娘真没事?”
“嗯。”
.
到了百辉堂,小厮说顾景尘正在跟属官议事,让她坐着等会儿。
可颜婧儿心里有事她坐不住,就站在廊下盯着书房的门看。
愣愣的,心也空空的。
还有些莫名的恐慌。
万一他承认喜欢慕容贞,且想娶慕容贞,那该如何是好?
她好像,真的没有一点点办法。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后,她突然就不想问他了。
颜婧儿迟疑地往回走,走出照厅时,小厮追上来,说顾景尘已经议完事,喊她进去。
颜婧儿抿了抿唇,只好跟着小厮进去。
顾景尘坐在书桌前,手上还在忙着写什么,头也未抬地问道:“过来有何事?”
“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说。
这时,顾景尘抬眼,目光笔直地审视她,开口道:“在我面前,你不必顾虑,只管说就是。”
因他这句话,颜婧儿心里定了些,但也还是不知如何将那件事问出口。
忽然,她灵光一闪,说道:“我今天看见慕容学官了。”
顾景尘静静目视她。
“我就突然想起一事,所以睡不着。”
“什么事?”
“慕容学官前日留了功课给我们,要练习《落雁平沙》,”颜婧儿磕磕绊绊地说:“但此曲太难,我今日又耽搁了许多功夫,怕明日没法......”
“所以...”顾景尘问道:“过来向我请教古琴?”
颜婧儿点头。
《落雁平沙》确实是慕容贞留给学子们的功课,只不过,颜婧儿早已对此曲熟悉,自是不必再练习的。
今日这般提起来,只是想试探顾景尘的态度。
“此曲...”顾景尘默了片刻,缓缓道:“取清秋寥落之意,鸿雁飞鸣之景,喻逸士之心胸,表达鸿鹄之志高远。”
颜婧儿再次点头。
“你可置身想象一番,练琴时事半功倍。”
“大人,”颜婧儿小声道:“可我想象不够,大人能不能弹一遍作示范?”
顾景尘静静看她,也没说话,目光平静却透着点犀利。
颜婧儿紧张得心跳加快,却又害怕被顾景尘发觉,便努力放轻呼吸。时间久了,脸颊边憋得红彤彤的。
良久,他才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
这一刻,颜婧儿心里像突然断了根弦,说不清的失落。
她福了福身,走到门口时又被他喊住。
“大人还有何事?”颜婧儿转身。
顾景尘不急不缓地从抽屉里拿出个匣子,然后伸手递给她:“给你的生辰礼。”
颜婧儿鼻子发酸。
原本是很期盼的,但现在心里却没有一点欢喜。
她走上前接过来,然后又福了福身:“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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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洗秋院,颜婧儿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是顾景尘送的生辰礼,细长精致的雕花红木匣子,里头不知放的什么东西。
她盯着发愣许久,而后才缓缓打开来。
是一根马鞭。
她此前骑马时无意中跟丫鬟说过想寻一条好用的马鞭,配得上照夜玉狮子的。也不知怎么就被他知晓了。
不过这好像也没什么稀奇,他想送生辰礼,也不必费心想,只需找丫鬟们问一问自己想要什么,就会得知。
颜婧儿手指抚摸马鞭,上好的牛皮材质,手柄是雕花嵌银如意纹,末端结了个红色顺滑的穗子。
片刻,她又把匣子盖上。
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大门口处,他跟慕容贞站在一起的身影。
还有甬道上那两个婢女说的话。
以及,谈到古琴,令他讳莫如深的东西。
这般患得患失的情绪困扰了她许久,直到休沐结束,直到去国子监读书。
本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淡然,但却发现,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好像在意得快要生病了。
后来有一天,她迷迷糊糊地歇午觉起来,走在路上听见同窗们都在谈论,说京城来了个鸿儒廖老先生,许多人都携礼去拜访,皆想拜入他的门下做弟子。
只不过这位廖先生脾气古怪,收弟子也只收有眼缘的人。
可眼缘是个什么东西?
上一次让他有眼缘收入门下的还是大塑闻名的第一人臣顾丞相。可这般苛刻、挑剔的条件,也阻挡不了众人的热情。
原因无他,只因这位鸿儒不仅泓涵演迤、才学渊博,更是得当今圣上的青睐和敬重。且又有顾丞相这个师兄坐于朝堂内阁,若是能拜入此人门下,就已经算是半只脚踏入仕途门槛了。
进了学堂,连褚琬也问她:“颜婧儿,你听说了吗,那位廖老先生来上京了。”
颜婧儿点头,沉默地从书箱里拿出书卷来。
“颜婧儿,你就不心动?”
“心动什么?”
“你就不想拜师吗?”
颜婧儿抿了抿唇。
这种事估计还得跟顾景尘商量,而且也不大好开口,若是开口了,就有点她想成为廖老先生弟子的意思。廖老先生瞧得上她还好,若是瞧不上,顾景尘会为难。
“你哥哥曾当过廖老先生的门生,想来为你举荐应该很容易。”
“嗯。”颜婧儿可有可无地点头,将书箱放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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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便是逢初一的休沐,颜婧儿收拾东西提前一日回到常府街。
照常是拂夏和香蓉来接她,两人在路上讨论哪个糕点好吃,正好路上遇到一家糕饼铺子,颜婧儿就给她们俩买了一包。
两个丫鬟欢欢喜喜的,又说起近日府上的情况来。
“敏阳郡主前日给姑娘下了帖子过来,隔日靖海侯府的陆小姐也下了一封,皆是邀请姑娘明日休沐去赴宴的。”
“大人这几日似乎格外忙,府上进进出出许多官员,像过年似的。”
“对了,素秋姐姐请假回了趟老家。”
颜婧儿问:“回去做什么,她家里出了事?”
“不是出事,是她娘喊她回去相看呢。”香蓉说:“素秋不是*身卖**进府的丫鬟,她签的活契,明年正月就到期了。正好素秋姐姐十八,该回去嫁人了。”
“哦。”不知怎么的,颜婧儿莫名地有些伤感起来。
很快,马车到了常府街。初春天黑得快,这会儿才酉时刚过,门口就已经点起了灯笼。
颜婧儿刚进大门,就听门房的说道:“姑娘回来了,大人说等姑娘回来就去一趟百辉堂。”
颜婧儿停下,讷讷问道:“大人可说有什么事?”
“这小的不知,哦,姑娘稍等...”那门房像想起什么,跑进屋子拿了封信笺过来,说道:“这是刚刚收到要给大人的,姑娘不妨一并带过去。”
颜婧儿接过信笺,随意瞥了眼,这一瞥视线就顿住。
浅粉色的香笺,上头还压了铝箔金花,闻着便带着一股清幽的香气,一看就是女子常用的香笺。据她所知,这样的香笺市面上极为珍贵,光一寸都得二十两银子。
她隐隐有个猜想——
果然,翻到正面一看,上头写着“韶卿亲启”。字迹俊秀飘逸,有女子的温婉,也有男子的洒脱。
她想起,这字迹曾在慕容学官那里看到过,正是慕容贞的字迹无疑。
颜婧儿盯着香笺怔了半晌,直到门房喊她,她才回过神来。
“好,我一会儿就带过去。”
捏在手上的香笺,像长满了刺一样,那刺扎在指腹,密密麻麻地疼到心间。
进了二道门,颜婧儿让两个婢女先回洗秋院,她自己则背着书箱去百辉堂见顾景尘。
可走到照厅门口,她犹豫了会儿,视线落在那封香笺上。
慕容贞写信给顾景尘,是想说什么?
她突然心跳如鼓,手上拿的就是顾景尘的秘密,强烈地吸引她想拆开来看。
可她的心脏疯狂跳了一会儿后,就冷静下来。
这种事不能做,若是做了,她自己都瞧不上自己。
她平复心绪,进了百辉堂。这会儿属官们已经下职回去了,百辉堂里静悄悄的。
正厅点着灯,很亮堂。
颜婧儿沿着回廊走过去,果真就看见顾景尘坐在饭桌前。他手上拿着本书卷,正在等摆饭。
他对面还摆了副碗筷,显然是给颜婧儿准备的。
颜婧儿站在门口,借着灯火的光亮打量那个石青色直裰的男人。有那么一瞬,她神情恍惚,像是跟顾景尘隔了多年未见般。
然而,实际上距离上次她生辰,也才过去一个多月。
“为何还不进来?”顾景尘出声道。
颜婧儿垂下眼睫,抬脚跨进门槛,然后福了福身:“大人找我?”
“嗯,先坐下。”顾景尘放下书卷,捏了捏眉心,而后看过来。
兴许是连日的忙碌令他面色有些疲惫,连说话的嗓音都有几分慵懒。
他问:“在书院过得如何?”
“很好,”颜婧儿回道:“修道堂的课业没有像以前崇志堂那般紧,都能应付得来。”
顾景尘点头,接过婢女递来的热巾子擦手,边道:“叫你来,是有事与你说。”
颜婧儿也拿起热巾子擦手,慢吞吞地嗯了声。
“十年前,我曾在甫州游学,有幸拜鸿儒廖老先生为师。”他缓缓道:“时隔日久,廖老先生来京,我欲抽空去拜访他老人家,顺道带你一起去。”
颜婧儿抬头,认真听他说。
“你上次与我说你想当女官,廖老先遐迩闻名,世人敬仰,若是能拜入他门下,对你助益颇多。”
“你可愿?”他问。
但还未等颜婧儿回答,顾景尘又迟缓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
“廖老先生祖居甫州,若是拜入他门下,恐怕也得离开京城。”
颜婧儿的心猛地一跳,仔细去看顾景尘的眼睛。
然而,烛火下,他漆黑的眸子深沉,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东西。
就好像,说这番话,纯粹是为她的将来考虑。
可不知为何,颜婧儿心口有些酸涩。
他这是......想要她离开京城吗?
因为想娶慕容贞,但因她夹在中间觉得诸多不便?
过了会儿,顾景尘又问:“你可愿?”
颜婧儿擦完手,将热巾放在桌上,低声问道:“要离京多久?”
“兴许....两年。”
两年,届时她十六岁,而顾景尘也已经二十六。
看来他真的是不想等她了。
颜婧儿的心凉了下来,袖中藏着的那封香笺变得如千斤沉重。
“那我不能在国子监读书了吗?”颜婧儿深呼吸一口气,问道。
“此事我仔细考虑过,”顾景尘道:“于你有益。你在国子监所学十年,也不如在廖老先生门下做学问三年。”
“廖老先生之才学、眼界皆非常人能比。”
颜婧儿闷闷地点头:“我...我想考虑一二。”
顾景尘勾唇笑了下:“也不急,你好生考虑就是。”
这时,婢女们摆饭进来,颜婧儿攥着那封薄薄的香笺,喉咙发紧。
她缓了缓,最后还是将香笺掏出递过去,说道:“这是门房托我顺道带给大人的。”
顾景尘视线落在上头,定了片刻,淡淡嗯了声,接过去。
颜婧儿余光看见,他将香笺夹在书卷里,然后合上,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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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洗秋院,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四处点了灯笼。
拂夏提着灯站在门口张望,见她来了,上前接过她的书箱,问道:“姑娘冷不冷?可要现在洗漱沐浴?”
颜婧儿怔怔摇头,将书箱递给她,然后从她手上取过灯笼。说道:“我现在还不急沐浴,想去湖边消食会儿。”
“那姑娘稍等,”拂夏说:“奴婢去取件斗篷来,初春夜里凉,仔细别病了。”
“嗯。”
过了会儿,拂夏给她系上斗篷,嘱咐她早去早回。
颜婧儿提着灯笼,沿着湖边缓慢地走,走到上次坐的地方停下来。
她还记得上次在这里脱鞋袜玩水,被顾景尘瞧见了,彼时顾景尘正要修缮颐夏院。
她抬眼朝湖中央颐夏院看过去,那里寥寥点了几盏灯笼,只朦朦胧胧看清个大概。
顾叔说,顾景尘以后成亲了就会住进去,想来也快了吧。
她不能那么自私,让顾景尘等她这么久。
突然想起去年清明在万寿寺的时候,她看见他站在树下,那个孤独的背影。
若是他娶一个喜欢的女子,然后共度一生,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孤独了?
她在石头上坐下来,盯着水中灯笼的倒影看了会,然后脱下鞋袜,像往常一样,脚尖在湖面上滑动。
但才碰到湖水,就觉得浑身一凉,凉得令她打了阵寒颤。
她突然大哭起来。
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难以自已。
很快,婢女们寻声赶过来,担忧地问她:“姑娘怎么哭了?”
“我喜欢的东西不见了。”
“是什么东西?”
“是很重要的东西,”颜婧儿哭着摇头:“突然不见了。”
.
在她情窦初开的年纪,喜欢上了这世间最好的男人,以为长大后就能嫁给他。
可是,
有一天发现,他并不是她的。
她很遗憾,很遗憾。
37. 第 37 章 我喜欢颜师妹
阳春三月, 甫州,禹仓县。
群山脚下,一座白墙青瓦的宅院隐于绿荫之中, 宅院最西边的一处小院落四周被许多菩竹覆盖。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提着食盒, 穿过菩竹小径,来到一间屋子门前,叩了叩。
“颜姑娘, 这会可忙完了?”
颜婧儿闻见声音,从窗边探头出来,笑道:“快了, 师父让我撰录《周礼注疏》四十二卷, 现已只剩最后一卷。”
“先吃饭吧, ”小丫头叫谷灵, 是廖老先生府上管家的孙女,她说道:“山下有人送信来了,说是姑娘家里人写来的。”
颜婧儿眼皮微动, 片刻, 停笔起身。
谷灵进屋,将食盒摆在桌上, 然后从袖中掏出信笺递过去:“刚刚送来的, 正好我来给姑娘送饭,就一道带来。”
“多谢谷灵妹妹。”
谷灵咧嘴一笑, 露出两个小*牙虎**, 行了一礼后,转身出门了。
颜婧儿坐在饭桌前,边嚼饭边沉默地睨着那封信笺,上头空白一片, 也没署名。
那人惯来写信都是这样,外头什么都没写,里头也是薄薄一张纸。写的内容也没什么新意,几乎都是问她住得可还习惯,学问做得如何,可否遇到什么困难。
有时候,不用拆开信,她都能知晓里头内容是什么。
想来这一封也该是如此。
颜婧儿定定的瞧了几眼,将信推开了些,把那盘干笋炒肉搬到近前。
自从跟着廖老先生来了禹仓县后,她就住在这座山涧的别庄里头,庄子颇大,仆人也多,除了廖老先生的家人居住在这,还有廖老先的五个学生也住在这里。
五个学生当中,年纪最小的要数她了。
不过两年去,她如今也十六了,用谷灵的话来说,她已经是个大姑娘。
甫州地处西南,空气潮湿,一开始她是不大习惯的,但后来渐渐的也喜欢上这边宁静的生活。
每日晨起,做的事就是跟着师兄师姐们去给师父请安,之后便是围坐一处,听师父讲学,然后栲校学问,偶尔也会跟随师父出门游学拜访。
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她自己宅在小院子里看书,做功课。
她很喜欢这处幽静的小院,虽偏僻了些,但好在鲜少有人来打扰。看书看得累了,就搬张椅子坐在院中晒太阳。
院子里种了花藤,藤蔓攀着矮墙一直延伸到屋顶上。春天之际,细小的繁花开满整个院落,清风拂过,还能闻到淡淡的幽香。
颜婧儿慢条斯理地嚼饭,那盘干笋炒肉几乎被她吃光。
香蓉从外头抱着晾干的衣裳进来,见桌面上放着封信,问道:“姑娘,大人又写信来了?”
颜婧儿淡淡地嗯了声。
“姑娘为何不拆开看?”香蓉道:“姑娘来甫州两年,大人写了许多信过来了吧?哎呀,奴婢都记不清了。”
“兴许再过不久,就可以回京了呢,姑娘,你说大人会不会派人来接我们?”
当初从京城来的时候,颜婧儿只带了香蓉来,拂夏和素秋都定了人家,再过不久就要归家嫁人,只有香蓉是卖进府中的丫鬟,所以便跟着过来了。
“不看也知道他说什么,”颜婧儿随手拿起信笺拆开,说道:“无非就是那几句......”
她视线一扫,后头的的话渐渐弱了去。
信中内容不多,也就三五句话。除了惯常问她过得好不好之外,末尾处说他来南边巡视赈灾情况,约莫三日后路过甫州,届时顺道接她回去。
“姑娘?”香蓉凑过来:“大人说什么了?”
“说他要来接我们回去。”
“大人亲自来?”
颜婧儿点头,心绪有些复杂,还有些淡淡的沉闷的酸涩。她赌气道:“不是特意来接的,只是顺道路过甫州。”
“这有何区别?”香蓉高兴:“反正大人来接就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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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录完《周礼注疏》最后一卷,已经是两天后,离顾景尘所说的三日后经过甫州,也还有一天时间。
颜婧儿想了想,吃过早饭后,就招呼香蓉和谷灵一起下山去县城里买东西。
她打算带点甫州特产回京,届时送给顾叔,还有褚琬宋盈她们。
宋盈和褚琬于半年前从国子监修道堂结业,她们没升学上率性堂,于是也就此告别了国子监的读书生涯。
褚琬家里给她相看人家,褚琬一直反抗,说还不想那么早嫁人。
宋盈没回沂州,因为她青梅竹马的殷哥哥来京城赶考,她就顺道也留在京城。
这次回去,颜婧儿想到还能见到两个好友就觉得开心,下山的脚步也欢快起来。
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后头就有人喊她。
“颜师妹,等等我。”
颜婧儿掀帘子瞧出去,见是宸师兄骑马赶过来。她诧异问:“宸师兄要去哪里?”
宸师兄是前年跟她同时拜入廖老先生门下的弟子,年纪就比她大一岁。听说他老家在蓟阳,父亲乃一州知府。
宸师兄才学确实了得,此人聪慧且悟性极高,师父讲学的时候,往往她还没想明白是何意,宸师兄就已经举手问问题了。
不过就是性子太腼腆了点,见着她说两句话都容易害羞脸红呢。
因此,他这回骑马追上来,颜婧儿还颇是感到诧异。
宸师兄道:“听说你们去县城里采买,我正好也要买些草药,便跟你们一道去。”
谷灵也探头出来,说道:“宸公子也去?太好啦,有宸公子在还可以护着颜姑娘。”
这话只是无意说出口,却仿佛拆穿宸师兄的心思般,他骑在马上有些局促脸红。
颜婧儿已经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自然知道他是何心思。可宸师兄说是顺道一起,她又不好拒绝,便顺着谷灵的话说道:“那就多谢宸师兄了。”
进入县城一行人分成两拨,宸师兄跟谷灵去买药材,香蓉跟颜婧儿一起去买特产,之后约好午时二刻在酒楼相见。
颜婧儿原本只打算买些甫州干货的,但见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有趣,也买了许多,这般下来倒是得再雇一辆马车回去了。
经过一家成衣铺子时,颜婧儿脚步迟疑了下。
香蓉问:“姑娘想进去买衣裳?”
“去买几套也好,”香蓉说:“虽说大人也从京城给姑娘寄了许多衣裳,但姑娘这半年来个子窜得极快,上回那件藕荷色的都穿不得了呢。”
颜婧儿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最主要的是——
自己好歹也十六岁的姑娘了,在男子面前穿好看些也理所当然。
顾景尘在她眼里,就跟稍微长得好看的普通男子无异。
嗯,就是这样!
于是,她又进去买了几套衣裙,这才带着香蓉回到约定好的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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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几人从县城回到别庄。
别庄门口停了数辆精致的马车,谷灵瞧见了嘀咕道:“是不是又有人来拜访廖老先生了?诶,整日都不断客人,好忙呢。”
颜婧儿好笑:“又不是让你去送茶水,你苦恼什么?”
“我是苦恼拆礼物繁忙。”
“......”
廖老先生名声斐然,从四面八方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虽大多都没见过廖老先生的面,但携带来的礼却是不少,门房收礼都收到手软,有时候谷灵会帮着拆礼盒。
今日不知又是哪个富贵文人前来,看着精致宽敞的马车,估计带来的礼还不少。
颜婧儿也不关心这个,吩咐仆人从马车上卸下她买的东西,又给了车夫车资后,就带着香蓉回自己的小院子。
宸师兄过来想帮忙提东西,颜婧儿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一大推草药,作谢道:“宸师兄的好意心领了,宸师兄还是赶紧把草药给师父送过去吧。”
宸师兄又脸红了。
回到自己的竹林小院,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呢,那厢就有婢女过来喊她。
“颜姑娘,别庄里来贵客了,廖老先生叫您过去呢。”
香蓉正在整理东西,侧头问:“来的什么贵客?为何要叫我家姑娘过去?”
颜婧儿的心猛地一跳,隐隐有个猜想。
果然,随着那婢女的话落,猜想得到证实。
那婢女说:“是从京城来的,说是颜姑娘的哥哥来接她了。”
“大人来了?”香蓉动作停下,而后高兴起来:“姑娘,大人怎的提前一天来了,不是说明日才到吗?”
颜婧儿心里也纳闷呢,怎么就突然提前来了。
“香蓉,你先给我沏壶茶,我渴着呢。”她不急不缓地吩咐。
既然来了,那他就等一等吧,反正又没提前跟她说,她急什么。
她坐在椅子上等香蓉泡茶,视线落在从成衣铺买回来的那几套新衣裳上,想了想,起身拿了套烟紫银罗花绡纱长裙进屋子里。
过了会儿,香蓉见她换了身崭新的衣裳出来,还夸这套衣裳格外合适她,穿起来就像仙女似的好看。
颜婧儿点头,喝完茶水,就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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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尘跟廖老先生坐在正厅喝茶,寒暄了会儿,就听下人说颜婧儿过来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出去。
门外,一个娇俏的紫衣姑娘站在*光春**下。
她眉目明艳、顾盼生辉。身姿婀娜高挑,一根白玉珠钗发髻半挽,大片乌发顺滑地垂落在肩头。因走得急,珍珠耳珰还微微晃动,闪烁莹光。
见了他,神色也愣了那么下,而后才款款进门。
“大人。”颜婧儿福了福身。
半晌,也没见对面之人说话,她抬头看去。
顾景尘目光细碎且温和,唇角含着点浅浅的笑,说道:“来了?”
颜婧儿点头,转身给恩师廖老先生又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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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尘这趟来得匆忙,据他所说,原本是计划明日才来甫州,在别庄住两日再走。但因着事情突然变化,只好提前赶来了,且明日就得离去。
是以,颜婧儿不得不让香蓉赶紧收拾行李,所幸香蓉之前收拾了大半,眼下要收拾的也不多。
颜婧儿送顾景尘回客房歇息后,她自己也匆匆地给师兄师姐们写辞别信。有的出门远游去了,有的出门访友了,有的还留在别庄里头。听说她要走,纷纷带着礼物过来。
做好这些已经是酉时,她坐在窗边支着脑袋发呆,边看香蓉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香蓉问她:“姑娘,这盆茉莉可要带走?”
“带不走的,东西太多了。”
“那多可惜啊,这是姑娘亲手栽种的,花开得又白又香呢。”
颜婧儿也觉得可惜,正要说回头送人好了,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传进来。
“想带就带上。”
那厢,顾景尘出现在小院门口,他许是才歇觉起来,已经换了身衣裳。
他站在花藤下,午后和煦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面庞俊朗且柔和。不紧不慢地看向颜婧儿这边,两人视线对上。
颜婧儿怂,不自在地别开去,问道:“大人怎么来了?”
“别庄变化颇大,我上次来别庄还是十年前。”顾景尘说:“明日就要走,不妨你领我四处看看。”
“...哦。”颜婧儿起身,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若是看他的面容,依旧如从前俊朗好看,说话也依旧清润好听。
两人隔了两年未见,本该是生疏的,结果到头来发现,就她一个人觉得生疏,顾景尘一点也不客气。
一来就使唤她领他到处走。
别庄三年前重新修缮了遍,后山的地方辟了块园子出来种桃花,此时正是初春三月花开时节,从山脚下望过去,一片粉红花海,如梦如幻。
顾景尘抬眼眺望了会儿。
颜婧儿介绍道:“那里的桃树都是师兄师姐们栽的,后来我也去栽了几棵,也不知开花了没。”
“那就去看看。”顾景尘抬脚。
?
颜婧儿怔了下,视线落在半山腰的桃源,心里有些哀愁。
“怎么?”顾景尘见她没动,转头问。
“大人确定要去看吗?”颜婧儿看着那长长的青石台阶,就有点发憷,说道:“得走好一会儿才到呢。”
这话说完,莫名地就想到什么,她悄悄抬眼去看顾景尘。
果然,就见他负手站在那里,漆黑的眸子含着笑意,像是笑话她娇气。
记得曾经跟他去万寿寺时,也是这样,彼时走长长的台阶,她累得气喘吁吁,到头来还是被他用轿子抬下山的。
想起丢脸的事,颜婧儿有点羞恼。
笑什么笑?
她十三岁娇气,不代表现在娇气,她可是跟着师父游学过的人。
走几步台阶怎么了?
心里憋着志气要一雪前耻,因此上山时还特地绕了条远路,等到了桃园时,已是夕阳西下。
顾景尘站在半山腰,望着天边落日云霞,许是故地重游心情不同,他面上敛了许多清冷,多了些平和温润。
他望着晚霞,颜婧儿悄悄望着他。
心想,两年未见,这个男人越发好看了。
在甫州的这两年,她也常听到顾景尘的消息,有时是从褚琬和宋盈的信里了解一二,有时是从恩师的口中听到一些。
顾景尘给她写过很多信,但许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作祟,她并不是每一封都回。
当然,不想回信的原因还有他每次都是问差不多问题,他不腻,她都觉得有些腻的。
但即便如此,她知道顾景尘这两年还未成亲。也不知,他跟慕容贞是何情况,为何还没成亲。
恰是如此,她才有些气。
他不跟慕容贞成亲,却要接她回京城是个什么意思?
他又不说清楚,惹得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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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尘望了片刻,而后转头问道:“哪些桃树是你栽的,带我去看看。”
于是,颜婧儿领着他走。
这回,她走前头,脚下杂草不平,走得略踉跄,烟紫银罗花绡纱长裙也跟着有节奏地晃动,流光溢彩飘逸如仙。
顾景尘视线落在上头,缓步跟着走。
颜婧儿种的桃树很好找,就在茅草屋的旁边。
而且,就几棵瘦骨伶仃的矮树顽强地生长在那里,光秃秃的枝丫,三两朵桃花凋零开在上头。
跟周遭怒放的桃树比起来,确实显得寒酸了点。
颜婧儿许久没来了,见这模样觉得很没面子。
她闷闷地扯了片叶子,强行解释道:“这边土壤贫瘠,土下是碎石泥沙,不怎么好生长。”
顾景尘煞有介事地点头,还嗯了声。
也不知为何,颜婧儿听了后更心里更堵了。
见他走进茅草屋去看,她又介绍道:“这些也是师兄们搭建的,栽树累了,就在里头歇息吃茶。后来也没拆,索性一直留着。”
顾景尘视线扫了眼,见茅草屋里头摆放着桌椅矮凳,桌上还有炉子和茶壶。土墙四周挂着蓑衣斗笠,角落还有锄头等农具。
烟火味极浓。
他视线探出窗外,盯着那抹烟紫身影,不知想到什么,缓缓勾唇。
正欲抬脚走出去,听见有人远远地喊了声“颜师妹”,他脚步停住。
“颜师妹?”
宸师兄听闻她明日就要走,纠结了许久,最后放下手上的活,一口气追上来。
因跑得急,额头上还浸了点细汗。
他气喘吁吁,到了颜婧儿跟前,说道:“听说颜师妹来了桃园,我....我就过来了。”
“宸师兄有什么事?”颜婧儿问。
“我....”
宸师兄耳朵红红的,很快,脸颊也变红起来。
他迟疑了会儿,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道:“我有话想对颜师妹说。”
“什么话?”
颜婧儿站在茅草屋门口,余光还分心去看里头的顾景尘在做什么。
“我...我...我喜欢颜师妹!”
此话一出,天地寂静了。
颜婧儿僵在那里,又羞又臊又窘迫。半天,开口想阻止来着,就被宸师兄截住话头。
“我喜欢师妹许久了,”宸师兄红着脸,说:“也给家中去信说明情况,若是要娶妻,我就想娶颜师妹这样的。”
“所以....”他又走进了一步,诚恳又认真地说道:“颜师妹,若是你答应,我就去上京向你哥哥提亲。”
38. 第 38 章 被嫌弃了
颜婧儿僵在原地, 哑口半晌,简直头皮发麻。此刻,她全身注意力都在身后茅草屋里头的那人身上。
他肯定听到了!
又或许觉得很无所谓, 把这当成她的笑话来看。
颜婧儿羞窘的同时, 有点恼,只不过不是对着宸师兄,而是对着那人。
“颜师妹?”宸师兄还在等她的回答, 小心翼翼问:“你答应吗?”
这般诚挚的眼神,莫名的,令她又有些低落起来。
宸师兄很好, 可她不喜欢宸师兄。而喜欢的人, 却并不喜欢自己。
颜婧儿讷讷摇头, 说道:“多谢宸师兄的心意, 我不愿意。”
“为何?”宸师兄上前一步追问她,眸子是无限失落,又有些‘早知如此’的苦闷坦然。
颜婧儿没回答。
这种时候, 自然不能告诉他她有喜欢的人了。但是扯其他任何理由欺骗, 都是对宸师兄的*辱侮**。
她只能沉默,低下头。
两人各自静静地站了许久, 宸师兄才艰难开口道:“师妹明日要走, 往后,天高地远, 师妹好生保重。”
颜婧儿鼻尖蓦地一酸, 目送宸师兄失魂落魄的背影离开。
良久,后头才传来动静,颜婧儿听到了,但并不想转身。
顾景尘走出门口, 见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乌黑顺滑的长发及腰间,隐约露出单薄消瘦的肩膀。
“还想再逛逛?”他问。
颜婧儿收拾好心情,反问他:“大人还想再逛?”
“不了,天色已晚,回吧。”
“好。”颜婧儿点头,假装适才的事没发生过。
他既然没提就最好不过了。
算他还有点眼色。
她想。
回去的路上,还是颜婧儿带路,她缓缓走在前头,也知道身后的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而且,视线还落在她身上,令她觉得很不自在。
她袖中的手指紧紧扣着,绞尽脑汁想找点话题缓解尴尬。但她跟他两年未见,实在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况且,她其实也不是那么有心情跟他说话。
就这么,硬着头皮带了一段路,等走出桃园下青石台阶时,忽地听到一声轻笑。
她身子倏地僵住。
那声笑很浅,细碎,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
颜婧儿怒了!
还以为他有点眼色,不会拿这事嘲笑她。
可这种人!骨子里就有点恶趣味!以前也爱笑她!
以前就算了,她现在都十六了,他还笑!
笑什么笑!
颜婧儿咬唇忍了忍,最后没忍住,三步并作两步,提着裙摆扭身就快速下台阶。
反正就是,破罐子破摔的,浑身散发着“我不想理你,我真的很气”的气息。
结果走了一段路后,没听到后头动静,她又缓缓停下来。转头看去,顾景尘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
“大人适才为何笑?”颜婧儿索性问出来。
“没什么,”顾景尘慢条斯理地抬脚下台阶,道:“想到一些趣事罢了。”
颜婧儿在心里冷哼了声。
他这种无趣的二十六岁的老男人还能有什么趣事,无非就是拿她来寻开心罢了。
“大人走快些吧,一会儿天要黑了。”
颜婧儿转身继续往回走,听得后头的人淡淡嗯了声。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颜婧儿是不想理他,而顾景尘漫不经心的,倒像是在想政事。
就这么的,两人走回别庄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婢女香蓉等在门口,见她来了,说道:“姑娘,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颜婧儿点头,转头去看顾景尘,试探地问道:“大人是否也要......”
“不了,”顾景尘说:“你回去早点歇息,我今晚与恩师促膝长谈。”
“好。”
辞别顾景尘,颜婧儿跟香蓉回了自己的菩竹小院。
“姑娘,”香蓉边摆饭边问:“姑娘带大人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
“去后头桃源看我栽的树。”
“啊呀,姑娘种的桃树开花了吗?”
“开了几朵,不多。”
“对了,”香蓉将汤碗递给她,想到什么,说道:“适才宸公子的随从送了礼过来,说明日一早宸公子就不来送姑娘了。”
“我还见着宸公子了呢,也不知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像遇到了什么事。”
颜婧儿慢吞吞地喝汤,心里闷闷的。
吃过饭后,她在菩竹小径里来回走了几趟消食,然后吩咐打水来沐浴,沐浴结束擦干头发就打算睡觉。
香蓉问:“姑娘睡这般早?”
往回姑娘都要点灯温习功课的。
颜婧儿说:“明日就走了,你也早些睡。”
香蓉点头,端着盆出了屋子。
颜婧儿其实了无睡意,等安静下来后,她躺在榻上失神地望着头顶床帐发呆。
顾景尘是个什么意思?
他接她回去,是还想履行婚约吗?
可他若是有心想娶自己,适才在桃源就不该是那样的反应。他分明将自己置身事外了,还取笑她。
又或许。
他并不是想履行婚约。
接她回去,只是因她求学生涯结束,一个人孤苦无去处,所以接回去继续照顾。说不定还想日后给她寻个如意郎君,让她安顿此生。
颜婧儿觉得后头这种可能性更大。
照顾她,让她读书,只是顾念父辈情谊。
算了,自始至终都是她一厢情愿。往后,远着他些就是,免得又被这个男人勾了去。
她才不想,喜欢一个心里有其他女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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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行李都准备妥当,别庄门口停了几辆马车。
颜婧儿一早就跟顾景尘去辞别了恩师,出门时,见师兄和师姐们纷纷来送别。平日时常聚在一处的人,突然分别,难免不舍,她眼眶都忍不住泛红了。
她看了一圈,果真不见宸师兄的身影,低低地叹了口气。
很快,马车缓缓启程,颜婧儿坐在马车里头,掀帘子瞧渐渐远去的别庄,心里说不出的伤感。
“姑娘,”香蓉安慰道:“兴许往后还会再见到她们呢。”
“再说,回京去,姑娘就可以见到褚姑娘和宋姑娘她们了。”
颜婧儿点头,神情蔫蔫的。她昨夜也没睡好,想着心事到大半夜,早上差点就起不来床。
“我先打个盹,”颜婧儿说:“若是有事你再喊我。”
“姑娘放心睡吧,奴婢晓得的。”
听顾景尘说,这趟上路也不是直接回上京,他还得赶往襄城巡视灾建情况,等结束襄城的事了,才赶回上京。
也不知还得在路上待多久,颜婧儿迷迷糊糊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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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午时,香蓉喊醒她:“姑娘,醒来吃午饭了。”
颜婧儿趴在软枕上缓缓睁开眼,帘子缝隙透进了一束光,恰好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问:“我们到酒楼了?”
香蓉好笑:“这荒郊野外的赶路,哪里有酒楼,护卫们就在外头驾锅子煮饭呢。不过奴婢去瞧了眼,饭菜做得可香了。”
今日天气不错,艳阳高照,*光春**暖和。颜婧儿下马车看见漫山遍野的繁花,早上那点伤感也渐渐消散。
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于是躲在车后头悄悄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听见顾景尘的声音,差点闪了腰去。
“你们姑娘呢?”他问香蓉。
香蓉正在马车里收拾东西,闻言,探头出来说道:“大人,姑娘刚下马车。”
于是,下一刻,颜婧儿就看见顾景尘从马车另一边绕过来。
他依旧是一身石青色直裰,身形挺拔高大,面庞清冷,细碎的暖阳从车檐的流苏间透过来,洒在他鬓边,连眼角似乎都泛着点光。
他开口说道:“此趟行程略久,预计今晚戌时才到客栈,午饭便在外头吃,你将就一二。”
他站得有些近,颜婧儿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感觉有些不自在,于是不动声色地挪开两步。
回道:“我知道的,我曾跟恩师出门游学也在路上歇脚过,不碍事。”
顾景尘视线下滑,落在她不动声色挪开的地方。
“好,”他说:“路上带着大夫,你若是有任何不适就要说。”
“嗯,知道了。”
话题结束,他停了片刻,许是开口想说什么,但也没说出来,最后抬脚走了。
马车里头的香蓉也听到了他说的话,钻出马车后,说道:“姑娘,如此说来,这一天都得在路上呢。”
她四下望了望:“也不知这附近有没有河,奴婢去打些水来备着。”
“定然有的,”颜婧儿出过门,知道这其中的诀窍,停下来歇脚定然要选有水源的地方,她说道:“我们去找找就是。”
“好,姑娘等一下,奴婢去拿木桶来。”
主仆俩沿着光滑的石滩走,渐渐行下,后头跟着两个护卫,是顾景尘之前派来护着的。
很快,就在柳树下找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
颜婧儿蹲在一块石头上,伸手碰了碰,溪水还有些凉。
她缩回手,然后在脸上拍了拍,让自己意识更清醒了些。而后又对着水边照了照自己,抬手将耳畔的几缕碎发拨到后边。
“香蓉,这水估计很清甜,不若再装一些回去煮茶。”
话才说完,就看见水中又出现了个高大的倒影。她扭头看过去,不知何时顾景尘来到了身后。
“......”
这个老男人怎么回事?
怎么有点阴魂不散的意思?
但观顾景尘的面色,不像是故意跟着,而像是来了之后才发现她们也在这里。
颜婧儿起身福了福:“大人也来打水吗?”
“过来洗漱。”他言简意赅,手上拎着条长巾。
颜婧儿这才注意到他额上浸了些汗。
她四下瞧了眼,能站的地方就属她附近这片,难怪他朝这边走来。
她赶紧退开,把地方让出来给他。
顾景尘眉头微蹙了下,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不是要打水,你在上游就是,这里站得下。”
意思是,这地方还算宽敞,站两个人是能站下的,没必要全让给他。
颜婧儿不语,另说道:“我已经洗漱好了,一会儿让香蓉来打水就是。”
说完,她又福了福,而后转身离开。
身后,顾景尘盯着她背影,面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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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马车紧赶慢赶总算到了襄城境内,在一个小县城的客栈落脚。
颜婧儿白日大半时间都待在马车上,清醒时就绘制图纸,困了就睡觉,就这么的居然也觉得一天时间很快过去。
到了客栈后,她站在天井里,看护卫们从马车上来来回回地搬行李。
这家客栈不大,也没什么客人,索性被顾景尘全部包下了。上下两层楼,楼上住颜婧儿和顾景尘,楼下就住护卫和马夫们。
颜婧儿和顾景尘的屋子是挨着的,中间只隔了一堵墙。从楼梯口上去,要经过她的屋门口才到顾景尘的屋子。
这会儿大家都在整理东西,颜婧儿没地落脚,只好站在天井里无所事事赏花。石阶上摆了两盆月季,花开得红艳艳的,莫名地抚慰了些旅途的疲惫。
过了会儿,香蓉从楼上栏杆处喊她:“姑娘,屋子收拾好了。”
“好。”
颜婧儿抬脚,走到楼梯口,就见顾景尘大步从外头进来,也不知他之前去做了什么。
天黑,她看不清顾景尘的面色,但大体知道他一进门就看向了这边。
颜婧儿原本想快些上楼的,但他既然都瞧见了自己,只好福身,问他:“大人吃过饭了吗?”
“并未,”他问:“你吃过了?”
“还没。”颜婧儿说完,很快又说道:“我今日太累,已经吩咐香蓉等会送进屋子里吃。”
顾景尘点头,瞧不清面上神色,他只淡淡说了声好。
颜婧儿上楼,香蓉抱着脏衣物出门来,狐疑问道:“姑娘何时吩咐奴婢的?”
“现在就吩咐,你等会送来就是。”
“....哦。”
香蓉觉得她家姑娘一整天都奇奇怪怪的呢。
吃过饭,颜婧儿睡不着,便让香蓉点了两盏灯在桌上,她从箱子里取出图纸铺展在桌上继续绘制。
此前说要重建颜家,但她过去两年读书做学问不大得闲,只偶尔有空绘了些图纸,现在正好有时间了,就拿出来完善一遍。
兴许过不久,就可以雇人照着图纸建起来。
许是客栈常年没什么客人,屋子静置久了有股霉味,颜婧儿让香蓉将门窗都敞开透气。
因此,这会儿,屋门也是开着的。她背着门口坐,埋头研究图纸思忖认真,连门口进来人都不知晓。
直到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才唬了大跳。
“还不睡?”
顾景尘洗漱完原本要回屋子,见她坐在这冥思苦想,便抬脚进来瞧了眼。
桌面上铺着一张图纸,观折叠的痕迹,看来已经绘制了许久。
他大体瞧了眼,问道:“这是你家前院正厅?”
颜婧儿点头:“之前断断续续绘了些,也没什么经验,都是边绘边学的,改了许多次。”
闻言,顾景尘走近两步,指着一处说道:“这里,立面尺寸与平面不符,立面标高。”
颜婧儿恍然大悟,说道:“难怪了,我怎么画都怎么觉得不对劲,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顾景尘伸手:“笔给我。”
然后他又走近了些,站在颜婧儿身侧,拿起笔修改起来。
他刚沐浴过,身上除了松木香气,还带着皂角的香味,似有若无地将颜婧儿包裹。
她很不自在,挪了下凳子。
顾景尘就顺势又站过来,许是觉得这样的姿势绘制起来更方便。
颜婧儿再挪了下,他依旧毫不客气。
就这么忍了大概一刻钟吧,颜婧儿实在忍不下去了。
“大人....”她抿了抿唇,憋了会儿,道:“可否...别靠我这般近?”
顾景尘动作一顿,面上神情微微错愕。
39. 第 39 章 情愫(修剧情)
顾景尘提笔悬在半空, 面上神情微微错愕。
就这么,眸子疑惑不解地看着颜婧儿。
颜婧儿说出这番话也不大好意思,但她适才是真忍不住, 这会儿气氛尴尬, 她想了想,解释道:“许是大人身上的气味,令我有些.....”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了下措辞, 继续道:“...有些不适。”
顾景尘默了片刻,缓慢抬起自己的袖子,放在鼻尖闻了闻。他刚沐浴过, 除了皂角香味没闻见别的什么。
颜婧儿心虚, 也不敢看他, 在他再转头过来时, 她遮掩地起身又挪了下凳子。
这回直接挪到对面,而后说道:“我许是坐了一天马车身子不大舒服,闻不得太香的东西。”
“......”
香喷喷的顾景尘淡淡颔首, 收回视线继续认真修改图纸。
不过这回他速度快了些, 边修改边做标记,将各样的尺寸都标注得明显。
而后道:“我先回去歇息了, 你按着上头标注的重新再绘制一遍就好。”
“嗯。”颜婧儿点头, 目光虚虚地盯着烛火,仍是不大好意思去看他。
顾景尘放下笔, 转身出了门。
出门后, 走几步就是他的屋子,里头有小厮正在收拾床榻。顾景尘走到衣架旁停下来,将身上的外衫脱掉丢给小厮,吩咐道:“拿去重新洗一遍。”
小厮狐疑地接过来, 心里嘀咕这衣裳就是新洗的,怎么又要洗。
他走到门口时,又被顾景尘喊住,转身问:“大人还有何吩咐?”
顾景尘偏着头,些许困惑地问:“你可闻到什么气味?”
小厮茫然:“小的没闻到啊?”
“衣裳,”顾景尘示意:“你闻闻。”
小厮凑近闻了好几下,依旧茫然摇头:“除了皂角气味没什么了,且这皂角是从京城带来的,大人惯用的。”
闻言,顾景尘若有所思点点头:“你去吧。”
他重新从柜中取出件外衫穿上,而后坐到桌边继续处理庶务。但没过多久,他缓缓停下来,清冷俊朗的面庞映着烛火。
倏地,恍然勾唇笑了。
小姑娘长大了,知道避嫌了。
.
次日,一行人离开县城,开始往襄城而去,一路上原本轻松的心情也渐渐沉重起来。
原因无他,襄城地处西南,周遭山脉纵横交错,本就不富庶的州府,如今遭遇了十五年来最大的一场雹灾。
路上随处可见被摧毁的屋舍,房顶坍塌,有的甚至全部碎成了渣块,许多村庄都变得支离破碎、荒无人烟。
还有田地,种的农作物都全部被冻得枯槁,连地面都结块,硬邦邦的不好走路。
颜婧儿掀帘子瞧了一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半天都沉默不言。
香蓉说:“这些偏远地方,经常遭受天灾,有时候是水灾,有时又是旱灾或蝗灾。离上京又天高地远的,官府若是不管,每年活生生的就得饿死好些人。”
“奴婢记得小时候,大概也就是六岁的时候吧,村子里也遭了水灾,那时候还有瘟疫横行,死了许多人和牲畜,有时走在路上都能看见腐烂的尸体。奴婢的爹娘也就是在瘟疫中没的,后来人牙子就把我带走了。”
颜婧儿听得难受,开口想安慰些话,但见香蓉已经释怀的模样,也没说出口。
香蓉许是猜到她的心情,笑道:“奴婢都看惯这些天灾*祸人**了,后来被卖了两户人家里当丫鬟,但他们嫌我年纪小干活不利索就又卖了出来,所幸最后还是相府将我买了回去,让我吃饱穿暖,且干活还轻省。”
“在相府过得自在,奴婢也不打算赎身了,以后就待在相府,伺候姑娘一辈子。”
颜婧儿嘴唇抿了抿,说道:“兴许,我也不在相府过一辈子的。”
“诶?”香蓉诧异:“姑娘不在相府,那要去哪里?”
“去.....”颜婧儿摇头:“我也不知。”
老实讲,其实还挺茫然的。
.
当日未时,一行人到达襄城。
襄城靠近州府,这里的情况相对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附近的村庄都受灾严重。
她们的马车还没进城,顾景尘就吩咐停下来。
当地官员得知丞相大人要来,都纷纷前来迎接,不过放眼看去,众人都是疲惫不堪的模样,想来这场天灾让大家都心力交瘁。
与之一同来的还有些消息灵通的百姓,百姓们眼巴巴地看着她们,许是想着丞相这么大的官都来了,估计她们应该有救了。
可颜婧儿心里惭愧,她们没有带任何物资,不是不想,而是杯水车薪。所以,她只能让香蓉从马车上取出些干饼食物分给大家。
过了会儿,护卫才劝着百姓们离去,颜婧儿就站在马车旁等顾景尘。
顾景尘正在跟那些官员议事,她还能听到有人说哪里缺粮,哪里缺草药,哪里缺耕田的牛等等。
顾景尘身姿站得笔直,面色又恢复了曾经在百辉堂时的模样,沉着、冷静,听别人说话时极其耐心,眸子犀利且幽深。
那些官员面容急地不行,他听后不紧不慢颔首。
这个男人,似乎任何时候都从容不迫,像是天塌下来,他也能顶得住似的。
他们议事很久,从物资派发到灾民安顿等等,顾景尘都有条不紊地安排得很清楚,想来这些事他在路上就已经考虑好了。
颜婧儿站得腿有些酸,于是打算上马车等会儿,但才动作,那厢顾景尘就让众人稍等片刻,然后朝她走过来。
“我派人先送你入城。”顾景尘道。
“那大人呢?”颜婧儿问。
“我需留在此地处理事情,这里...”他环顾了下四周,说道:“不适合你留下,城内已经准备好宅子和热饭,你去那里等我便是。”
“那大人何时能回?”
“说不准,许一两日,又或是三五天。”
他面色依旧是平静的,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皮肤冷白。凤眼狭长,眼尾处泛着的淡淡的红晕,有一种经年沧桑的脆弱感。
但他骨子里散发的气质却截然不同,透着坚韧且刚毅。
很容易,勾得人又爱又怜惜。
颜婧儿收回视线:“大人留在这,那我也不走了。”
顾景尘微微蹙眉。
“我适才听见有个官员说这里缺大夫,”颜婧儿说:“我虽不算精通,但跟着师父时略学了点毛皮,简单的头疼发热我也会的。而且适才你也说官府派人送来了许多药材,想必分拣药材也需要人手吧?这个我也会的。”
颜婧儿心里忐忑,也不知顾景尘这会儿是不是觉得自己任性。
“好不好?”她又小声问道:“我绝不拖累你,也不让人伺候,洗衣做饭我也会一些。”
“再说了,灾民们受苦受累,我却去城里吃热饭,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说完,悄悄去看顾景尘面色,却见他唇角从原先的平直,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你不可喊累,也不可哭。”他语气打趣。
颜婧儿气!
这个男人!为何总是对她的印象停留在十三岁的时候!
她小声反驳:“我才没那么娇气。”
话落,那厢顾景尘唇角弯得更大了些。片刻,他说:“好,你先在此等我,随后再给你分派事情。”
“嗯。”
颜婧儿重重点头,许是觉得能帮上顾景尘的忙,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这一刻,她莫名地热血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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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颜婧儿自己所提的,她被顾景尘安排到了一处小院,院子里放着许多药材,她主要帮着分拣药材、切药、碾药等琐碎的事。
襄城的这次雹灾,波及的地方极多,整个襄州有二十多个县城,一百三十多个村庄受灾。良田毁坏数万顷,农作物、牲畜、屋舍都遭到很大程度破坏,死伤人数也不少。
侥幸活下来的,也全依赖于官府救助及时。
顾景尘这趟来便算是代天子巡访,给百姓们吃一颗定心丸。
果然,颜婧儿才来半日,到处都能听到百姓们谈论顾景尘的名字。众人脸上都带着欢欣和希望,似乎觉得顾丞相来了,他们就有活路了。
她看了看天边,这会儿已经是酉时,夕阳落下,远处朦朦胧胧一片已经瞧不清。
顾景尘下午离开,和一些官员说是去受灾严重的地方查看,到现在也没回来。
也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想。
颜婧儿此时坐在铁药碾边碾磨药材,累得腰酸了,就坐直歇息一会儿。
香蓉也跟她一样,按着她所教的,将药材切成小段,然后放进簸箕里晾晒。
城外吃食简单,这种时候都没那么讲究,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每日早晚都是吃大锅饭。大锅饭就只一份白粥和两碟咸菜,确实艰苦。
小厮端饭进来时,面色还有些为难,说道:“姑娘,小的去问了,吃的都是这些,您看......”
“不妨事的,”颜婧儿说:“他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能果腹就行。”
她让香蓉从屋子里搬张矮桌出来,又问小厮道:“你们大人呢,还没回来吗?”
“这个小的不清楚,兴许还在忙。”
颜婧儿点点头,想了想说道:“那香蓉你也一起吃吧,这么多粥,我吃不完的。”
香蓉哎了声,跑进屋子里又拿了两根小板凳过来。
但才坐下,院门口就传来了动静,主仆俩转头看去,就见顾景尘掀开篱笆走进来。他身上的衣裳沾了些灰尘,略显狼狈。
颜婧儿问:“大人吃饭了吗?”
“并未。”顾景尘面色柔和地说道。
“香蓉,”颜婧儿吩咐:“快去打水来给大人洗漱。”
然后颜婧儿起身进屋子,从他们的行李中取出一件外衣来,喊道:“大人先进来换衣裳吧。”
顾景尘坐在适才的矮凳上,扭头看见她拿着件石青色的外衫,俏丽明艳地站在那里。夕阳黄昏的光,映在她娇小的身上。
桌上是温热的粥,屋里是等他的人。
莫名的,抚慰了一天疲惫。同时,好像有什么奇怪的、轻柔的东西拂过心尖。
他稍愣了下。
40. 第 40 章 不就是摸了个男人的手吗……
“大人?”颜婧儿又喊了一声。
顾景尘愣了片刻, 才起身走进屋子。
这处院落是农户家的,环境极为简陋,但好在干净整洁。屋子是三间土墙堆砌而成, 里头又矮又窄小, 连窗户都是在墙顶高高地开了那么个小小的。
顾景尘个子高,进屋后,就显得格外逼仄起来, 而且很有压迫感。
他靠近时,颜婧儿下意识地退了两步。之前没觉得,现在两个人挤在一间昏暗的小屋, 尤其是闻到他身上的松木气味时, 那种压迫更甚。
甚至, 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流窜在空气中。
这让颜婧儿很不自在。
她都有点后悔进来取衣裳了, 该让小厮来做的。可这会儿若是突然放下衣裳让他自己穿,又显得很刻意,反而像印证什么东西似的。
她犹豫迟疑了会儿, 左右进退不得之际, 顾景尘开口道:“衣裳给我吧。”
他伸出手来。
颜婧儿抬眼,总觉得他好像看穿了她的窘迫, 且还有那么点打趣的成分在里头。但仔细看他眼睛, 却是平静淡然。
她顺势将衣裳递过去,强行解释道:“大人个子太高, 我估计够不着。”
“嗯。”
颜婧儿头皮发紧, 赶紧将衣裳递给他,落荒而逃。
出了院子,忍不住悄悄转头去看了眼里头那男人,心想, 今日真是奇怪了,顾景尘似乎哪里不对劲。
她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坐在院中的矮凳上,等顾景尘出来吃饭。
很快香蓉打水进来给他洗漱,又换好了衣裳后,顾景尘迆迆然坐在对面。
看见桌上的粥和咸菜,顾景尘开口问她:“能吃得下?”
“能的,”颜婧儿点头,反问:“大人呢?”
顾景尘没答,而是用实际行动告知。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再夹了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咸菜,眉头都不皱半分,反而像是吃什么人间美味。
他慢条斯理的,咸菜被他嚼得脆响,听起来就很有食欲。
片刻,他说道:“我吩咐所有官员都跟百姓们同吃同住,因此,接下来恐怕每天都得如此,你若是......”
“我能坚持。”颜婧儿说道,为了证明自己确实吃得下,她也夹了块咸菜。
只不过咸菜入口时,她面色顿时变了变。
顾景尘莞尔,问她:“真能坚持?”
颜婧儿含着那块咸菜,咽不下也吐不出。她也不是没吃过咸菜,但这里的,实在是太咸了,简直就像含着块盐巴在口中一样。
可在顾景尘面前,她又不能露怯,尽量掩下脸上的异样,也学着他慢条斯理地嚼起来。
只是,她自己不曾发觉,尽管她极力保持淡然,可微微皱起的黛眉还是暴露了些许。
顾景尘眸子里含着细碎的笑意,看了她片刻,说道:“喝口粥试试。”
颜婧儿端碗喝了一口,边听得他说:“含在口中跟着咸菜一起嚼。”
她照做,果真那股咸味就淡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把咸菜和粥咽下,问道:“厨子为何要做这么咸?盐不要银子的?”
顾景尘好笑道:“地方口味如此。”
“哦。”
颜婧儿点头,奇奇怪怪地看了眼顾景尘,心下肯定,他今天的确很不对劲。
喝个粥都笑了好几次。
有什么好笑的?
莫不是又在笑话她?
“大人今日去了哪里?”颜婧儿边吃,边随口找话聊。
“去地里看农作物,”顾景尘说:“棉花、玉米虽冻坏许多,但松土施肥还能继续养活,只有甘薯等个别的需重新翻种或补栽。”
“哦。”颜婧儿继续端碗喝粥。
过了会儿,顾景尘问她:“你呢,今日做了什么?”
“下午到了一批药材,我跟香蓉切药碾药,明日上午让人送出去。”
顾景尘视线淡淡下滑,落在她那双白嫩纤细的手上,因碾药时需双手虎口用力,她手上到现在都还有点红。
他看着看着,吃饭动作缓慢下来。
颜婧儿注意到了,说道:“一开始是有些疼的,但后来再碾药时带上手套就好了许多。”
顾景尘颔首,开口道:“我明日再派些护卫给你,碾药的事让他们来做。”
“活都被他们做了,那我做什么?”
“你切药便是。”
颜婧儿嘟哝:“可是切药拿刀的时候,手腕也很酸呢。”
“......”
说完这话,颜婧儿意识到有点娇气,抬眼去看顾景尘,果然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我这刚来半天,”颜婧儿没什么底气地说:“还不大适应,兴许明天就好了,切药碾药这种小事难不倒我。”
以前帮师父也切过,只是彼时任务量没这么大罢了。
“嗯。”顾景尘缓缓收回视线,说道:“先喝粥,一会该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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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晚饭吃到晚霞散去,天朦朦胧胧地暗下来。小院里静悄悄的,香蓉也不知去哪吃饭了,颜婧儿等顾景尘最后放下筷子,想了想,打算自己收拾碗筷。
却不想,她才起身动作,那厢顾景尘也起身,两人同时去够中间的粥盆。突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碰到她手背。
好像是......他的手。
颜婧儿视线看过去,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顾景尘也顿了下。
下一刻,赶紧退开。慌乱间,颜婧儿还能感受得到他指腹上一层薄薄的茧,
“你手还没好,我来收拾。”他说。
“不、不碍事的。”颜婧儿心慌意乱地应了声。
虽然他指腹只是短暂的擦过,但那温热的触感却仿佛停留在了她的手背上。而且,从手臂上的那块皮肤,渐渐蔓延、扩散到了整个身体,甚至心口都开始酥酥麻麻地痒起来。
被触碰的地方格外痒,就很想去挠。
于是,她又坐回矮凳上,趁着顾景尘收拾东西,将手不着痕迹地挪至桌下,用袖子遮掩住,轻轻的挠,还压了压。
她心跳有些快,悄悄抬眼去看顾景尘,见他脸上神色平静,似乎只当这是个不足挂齿的意外。
她暗暗地松了口气。
随即用力拧了下自己,尽量忽视心里的异样,起身将凳子搬进屋子。
再出来后,院子里已经不见了顾景尘的身影,而院门口篱笆半开着,想来他刚出去了。
颜婧儿简单洗漱了遍,见天彻底暗下来,半空挂着浅浅的一抹月牙。香蓉还没回来,她就沿着小院走了几圈消食,忽地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心虚了下,赶紧躲进屋子里,隔着门板听外头动静。
是顾景尘回来了,只听他脚步在院中停了片刻,而后就进了隔壁的屋子。
颜婧儿靠着门板,失神地盯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发呆。
过了会儿,她听见隔壁屋子的门打开,脚步声渐渐靠近,再接着就是门被叩响。
“睡了?”他声音清润好听,像裹着月色,带着些温柔。
“睡、睡了。”颜婧儿心里紧张地应了声。
应完之后才发现个问题——她此刻就站在门边,声音清晰,他一听就知道自己在说谎。
颜婧儿懊恼地闭了闭眼,转身去开门,强行解释道:“准备睡了的,但想起院子里的药材还没收......”
她声音戛然而止。
顾景尘高大的身子就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薄唇微勾,眼里的笑像是坠了星辰。
颜婧儿感觉自己又被摄了魂魂。
月光下的顾景尘,像个妖孽似的,站在她门口笑。
这个老男人是是是何意?
大晚上不睡觉,要来这里勾她?
她不争气的,心跳又乱了起来。
好半晌,才开口问:“大人有何事?”
顾景尘伸手过来,然后摊开手掌,上头放着个小瓷瓶。
“是什么?”
“我适才去找大夫讨的,给你擦手用,睡前抹一遍,次日就能痊愈。”
“哦。”颜婧儿盯着那只小瓷瓶,小心地伸手去拿过来,尽量让自己不碰到他的手。
可小瓷瓶被他握久了,就沾了点他的温度,当她拿过来时,仍是感到被烫了下,掌心的地方又开始痒起来。
颜婧儿不自在地说道:“多谢大人。”
“嗯。”顾景尘嘱咐:“今晚早点歇息。”
颜婧儿轻轻点头:“大人也早点歇息。”
她心绪混乱,生怕再多待一刻,就要被顾景尘发现自己的异样,于是作势要关上门。
但下一刻,门又被抵住了。
“还有一事,忘了与你说。”他不紧不慢道。
“什么事?”
颜婧儿都快扛不住了,奇怪今天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多事。
“我明日要去其他地方查看,兴许要离开几天。”
颜婧儿掌门的力道松了些,讷讷地问:“大人要去多久?”
“还不清楚,兴许三五天就回。”
“哦。”颜婧儿点头,然后打算继续关门,却仍是没关上。
?
颜婧儿不解地抬眼。
却见顾景尘静静地瞧着她,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少顷,又只开口道:“罢了,你早点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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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婧儿关上门,走回床榻边,借着幽幽烛火,盯着桌上的那只小瓷瓶看了许久。
过了会儿,她将瓷瓶打开,闻了闻气味,而后倒了点在虎口处。揉了片刻,渐渐的有股温热传来。
突然,她又想起傍晚的事。
她缓缓摩挲自己的手背,那里仿佛还余留了他的温度。
回想起当时顾景尘的神色,彼时他好像也愣了下,但很快就收回手去了。面上也极其淡然,似乎并没有把这件意外当回事。
莫名的,颜婧儿有点恼。
为何就只有她一个人情绪波动?
而且只是碰了下手而已,她为何要大惊小怪的?
不就是摸了个男人的手吗!
颜婧儿你争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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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顾景尘就离开了小院,颜婧儿起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
她照常切药碾药,有时候也跟着其他人一起去送药。在这里做事都不讲究谁是谁,忙起来的时候,也有人大声喊她去帮忙做点别的。
颜婧儿一开始是穿着自己的衣裙,但后来发现不便于干活,于是她让香蓉去帮她找了两套短袄上衣,再把散落在后背的长发也全部挽起来。
如此一来,到还真像是在农家小院认真过日子的娇俏小妇人似的。
接下来的几天,断断续续下了场雨,天气稍微凉了些。
顾景尘还没回来,离他上次说的三五天,已经过去了六日。
这日午后,她歇了个午觉起来,天空阴霾一片,才推开门,雨点就肉眼可见地砸下来。
她赶紧跑出院子将簸箕里的药材都收回屋子。忙了一通后,才坐下来歇息,但没过多久又听到有人在外头喊。
“有人吗?”
她从门缝瞧出去,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婆子,观衣着不像是农家百姓,说话也不像是本地人。
颜婧儿正想开门去问何事,那厢香蓉就过去了。
“你们是何人?有什么事?”
“我家夫人是青州秦家主母,路过此地马车坏了,又恰赶上下雨。姑娘能否行个方便借地躲一阵?”
香蓉听了,转头看向颜婧儿。
雨点还在大滴大滴地砸,似乎有越下越大的架势。颜婧儿便吩咐道:“让她们进来吧。”
很快,篱笆打开,一个皮肤白皙的夫人进来,约莫也四十岁左右。跟在她后头的,还有两个丫鬟和适才喊话的那个婆子。
那夫人走得急,走到屋檐下了才抬头看过来。
这一抬头,倒是让颜婧儿愣怔了下。
心想,这人的模样挺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那夫人面色清冷,只浅浅颔首算是跟颜婧儿打招呼。
颜婧儿还惦记着手上的活儿,于是吩咐香蓉领她们去堂屋坐,再准备些热茶,然后又自己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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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颜婧儿将药材整理好,忙完出屋子时,雨已经停了。
之前避雨的那位夫人也不知何时已离去。
问香蓉,香蓉说申时走的,走得急也没来得及跟颜婧儿打招呼。
香蓉说:“姑娘,那夫人走的时候还非得给银子,奴婢没要,结果她让人丢了一锭银子在堂屋桌上。”
“哦,”颜婧儿也没在意,想来那夫人将她们当成这小院的主人了。
“不过奴婢觉着...”香蓉边忙活边说道:“这位夫人跟大人的眉眼真像,若不是她自称是青州秦家主母,奴婢都差点要认岔了去。说起来,大人老家也在青州呢,兴许跟这琴家也认识。”
颜婧儿动作一顿,这才恍然,难怪觉得那位夫人模样有些眼熟。
她从屋里抱了一袋子碾好的药材出来,交给香蓉,嘱咐道:“这个先给刘大夫送去,他那里缺得紧。”
“好。”香蓉接过,踏着泥泞往外走。
但没多久,香蓉又抱着东西跑回来了。
颜婧儿诧异问:“怎么了?”
“姑娘,”香蓉说:“适才护卫来说,让姑娘现在入城去,大人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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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蓉只说顾景尘病倒了,也没说清楚为何病倒,颜婧儿心急如焚,上马车时边问护卫。
护卫回道:“听说是之前淋了雨,后来有些发热,大人又没注意歇息,连着忙几日下来就病倒了。”
“很严重?”颜婧儿紧张地问。
“这就不得而知,”护卫道:“大人被送入城里的宅子了,属下只奉命来接姑娘过去。”
马车火急火燎赶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路,傍晚酉时才到宅子。
她进门时,还看见几个官员风尘仆仆地从里头出来,见了她皆微微颔首算是招呼。颜婧儿逮着个小厮,问:“大人呢?”
“大人在正屋里。”
“请大夫了吗?”
“请了的,刚吃过药。”
颜婧儿径直向正屋跑去,有两个护卫守在外头,见她来也没拦着。
她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进去。
屋子宽敞,分内外两间,外间椅子上还放着他的绯色官袍,玉带也搭在上头,显然是之前匆匆换下来的,没来得及洗。
再往里走,经过一道雕花月门,月门处挂着浅色垂帘,帘子是合着的,看不清里头具体情况,只隐隐约约窥见床榻上躺着个人。
颜婧儿走到月门边,脚步又踟蹰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男人睡觉的屋子,而且....里头睡的人还是顾景尘。
也不知他这会儿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她就这么直愣愣地闯进男人的屋子,总感觉有些不自在。
但她又真的很想看看现在顾景尘的情况。
想了想,她悄悄掀帘子瞧进去,往床榻上瞥了眼。看见顾景尘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顿时,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抬脚就往里走。
平日鲜活的、像大山一样的那么个人,此时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也不知他到底不眠不休多少日,眼睑处还有些乌青,鬓边发髻有点乱,配上他苍白的脸色,整个人显得狼狈。
与往日那个风姿卓绝、俊朗如玉的顾景尘截然不同。
这般样子,莫名地令人心疼。
颜婧儿静静地看着顾景尘的睡颜,过了会儿,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在他额头探了下。
护卫说是淋雨后起了高热,这会儿他额头仍旧有些烫。许是身子不舒服,眉头微微蹙着。
显然睡得不大安稳。
屋子里一股浓郁的药味,床边的小桌上还放着个铜盆,一条巾帕随意地搭在边缘。
想了想,颜婧儿端起铜盆走出屋子,然后接了点热水进来,将巾帕打湿后,拧干,叠成长条状轻轻搭在他额头上。
渐渐的,顾景尘蹙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等了会儿,等巾帕凉了后又打湿水拧干,搭在他额头上。为了方便,她从外边搬了张椅子过来,而后坐下。
就这么又继续等着。
许是因顾景尘这会儿睡着了不知道,颜婧儿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眉眼。
这个男人,五官就像天赐的。眉毛修长如剑,眼睛闭上时,薄薄的眼皮上能看见两道浅浅的痕迹。
颜婧儿这才发觉原来顾景尘是双眼皮呢,但他的眼形如丹凤,平日里倒是看不出。
她视线渐渐下移,落在他坚.挺的鼻梁,片刻后又游离到他的薄唇上。
这个男人,真是哪哪都长得好看。似乎,连皮肤都比姑娘家的还好。
等等......
颜婧儿视线往旁偏了下,目光定住。
他耳珠上是不是有颗痣?
她记得奶娘说耳珠有痣的人旺财呢。不知为何,想到顾景尘旺财,她就有点想笑。
她缓慢凑过去想看清楚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耳珠上。这颗痣很小,也有些淡,不仔细看都看不出。
颜婧儿认真研究了会儿,心想,顾景尘这人果真旺财,难怪住的宅子这般大。
她忍着笑,抬头——
却不期然,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
41. 第 41 章 颜姑娘有点凶
忍着笑, 抬头——
却不期然,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
颜婧儿傻了,这一瞬间像被施了咒般, 整个人僵住。
顾景尘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又或许他根本就没睡着,只是阖眼假寐。因为,此刻, 他的眸子看起来十分清醒,毫无半点睡意。
颜婧儿的心扑通扑通跳,她还能从他漆黑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短袄, 梳着妇人发髻, 看起来又丑又老气。
这一刻, 她真的要疯了, 整个人傻愣愣的。
好半晌,她才眨巴了下眼睛,心虚地说道:“我...我...我发现了个秘密。”
“什么?”
许是生病, 顾景尘的声音有些慵懒的沙哑, 却莫名地勾人。
颜婧儿就被勾得心尖一颤。
“真真真的....”她结结巴巴,眼睛睁得又大又诚恳:“我发现大人很旺财。”
她话落, 顾景尘愣了下, 眼里露出点疑惑。
“你耳珠上....”她继续没什么底气地说:“有颗痣,我看到了, 是旺财之相。”
肉眼可见的, 顾景尘的眸子从疑惑变成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渐而生出些笑来。
他不笑还好,一笑,颜婧儿强装的镇定就泄了气。
“是真的!”她恼怒道:“奶娘说, 耳珠上有痣的人旺财!”
顾景尘盯着她,眼里的笑像泉水一样溢出来,越来越多。许是怕她恼,又不得不憋着,但也没怎么憋得住,胸口发出闷闷的细碎的笑声。
颜婧儿顿时血冲脑顶,她脑子一抽,就着姿势便利,脑门就这么撞过去。
只听低低嘶地一声,顾景尘捂住下巴。
颜婧儿也捂住额头,暗道这男人的骨头太硬,她都有些疼。
她涨红着脸,完全一副恼羞成怒且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迅速退开,坐回椅子上。
并无视顾景尘错愕的眼神,强行理直气壮地说道:“大人真是,分明没睡着,为何要骗我?”
“我睡着了。”顾景尘说。
“你没有!”
“好我没有。”
“......”
一本正经地敷衍!
好气!
也就这么的,原本是好生来探望病患的,场面就莫名其妙地演变成了,颜婧儿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
可顾景尘却看起来心情不错,即便是苍白的脸色,都没能掩盖住唇角那抹欲勾不勾的笑。
刺眼得很!
颜婧儿抿直唇,想起这人肯定故意在等抓她的把柄笑话她,而她却傻乎乎地没有察觉,还凑上去送把柄。
她就真的好气!
两年过去了,这个男人还是这么恶趣味没变!
她兀自气了会儿,少顷,顾景尘低声问:“消气了吗?”
颜婧儿不客气地哼了声。
“那要如何才能消气?”顾景尘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完全没诚意的样子。
颜婧儿都想上去揍他。
如何才能消气?
好像她说了他就能做到似的,要他站墙根面壁三天三夜,然后买一大包玫瑰酥饼哭着来求原谅,再写三千字的忏悔书,少一个字都不行!
他能做到吗!
消是不可能消的!
但也不得不忍气吞声原谅这个男人!
谁叫他现在还病着?
颜婧儿等脸上的热度缓了些后,问他:“大人,还难受吗?”
“有一点。”他撑着身子打算坐起来。
“别动。”
颜婧儿想也没想赶紧上前去摁住,手碰到他肩膀才意识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两人都微微愣了下。
但顾景尘道行深,不动声色地说道:“不碍事,躺得久了想坐会。”
颜婧儿也强自镇定地收回手,嗯了声。
但她此时脑袋里一片混乱,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掌上,仿佛烫得不行。连顾景尘接下来说了什么她都没听清。
她觉得不能这样下去,这种窘迫的状态实在是太熬人。于是也没等顾景尘说完,她立即起身。
顾景尘动作顿了下,抬眼问:“怎么了?”
“我我我....想起来水凉了,”她端起旁边的铜盆,道:“我再去打一些进来。”
然后,飞快地离开了屋子。
顾景尘看着她逃似的跑出门,不禁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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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颜婧儿拐过回廊,就将脸抵在根柱子上,羞愤欲死。
她今天怎么昏头昏脑的?
奇了怪了,好似只要在顾景尘面前,她就会不由自主犯蠢。
她摸了摸掌心,那里痒痒的。
随即又想起来,自己还狗胆包天地撞了顾景尘下巴,还把他撞疼了。
颜婧儿更哀怨了。
过了许久,她重拾心情,打定主意,自己是来照看病患的,就老老实实地照看。顾景尘狡猾得像狐狸,她再也不要上当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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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尘平日习惯小厮伺候,但来了外边带的小厮就两个,这会儿遇上生病节骨眼,根本就忙不过来,于是颜婧儿也不得不帮把手。
她端了热水进屋后,见顾景尘已经坐起靠在床头了,手上还拿着本书卷。
颜婧儿蹙眉:“大人不歇息吗?生病就得好生歇息的。”
“睡不着,”顾景尘道:“不若坐起看书,我看书也算是歇息。”
颜婧儿狐疑,觉得顾景尘这人真是非常人,哪有看书也算歇息,看书不是很费脑子吗?
但他既然这么说了,颜婧儿也不好去反对。
她把铜盆放在原先的地方,重新拧了湿帕子,有点犹豫。此时顾景尘是坐着的,帕子没法贴额头,想了想,她道:“大人能否把额头抬起来些?”
顾景尘眼皮未掀,缓缓将额头扬起了些许:“这样?”
“嗯。”颜婧儿把帕子叠好搭上去,然后嘱咐道:“大人注意些,莫要让帕子落了。”
“好。”顾景尘视线依旧在书卷上,淡淡且沙哑地应了声。
颜婧儿将床边的椅子重新搬了出去,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快要到掌灯时分。随即又出门去吩咐饭菜,又让人煎药。
这般忙一通后,再进门,发现屋子里有些乱。
今日匆匆住进这个宅子,好些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顾景尘的两个箱子都被放在地上。
颜婧儿想了想,又去将柜子打开透气,用鸡毛掸子扫了一遍,而后弯腰去整理箱子里的东西。
都是顾景尘的,一箱子是衣裳,一箱子是卷宗和笔墨,还有许多信笺和折子。想来他出门在外也依旧要处理京城里的事。
整天这么忙,难怪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她蹲在箱子旁,先是将衣裳叠好,然后放入柜中。但忙着忙着,总觉得有道视线在看她。
可屋子里,就她和顾景尘两人,那视线除了顾景尘就别无他人。
她转身看去,却见顾景尘安安静静地靠在榻上看书,还一只手抵着帕子,莫名地透出那么点乖巧。
虽然乖巧这个词很不适合顾景尘,但这会儿颜婧儿真觉得他现在就是这样。他生病后身上那股子迫人的气势也没了,老实得近乎乖巧的模样。
颜婧儿疑惑地转回头,心想许是她弄错了。但过了会儿,也不知是不是她敏感,感觉那道视线又落在她身上,温和且平静。
为了印证猜测,颜婧儿拿着件东西,倏地转头,果真就对上了顾景尘的眼睛。
她像抓到他什么把柄似的,故意大声地问:“大人,这个放哪里?”
可顾景尘这人脸皮厚,居然一点也不慌乱,反而极其从容地回道:“放桌面就是,晚些要用。”
“......哦。”
果然是老谋深算的男人!
被抓包也一点都不脸红心跳!
颜婧儿无趣地转回去,继续忙活,但忙着忙着,又想到个问题。
顾景尘为何要偷偷看她?
她视线狐疑地往自己身上瞧了眼,此时她还穿着那身短袄,也没来得及换下,头发也还是妇人的发髻。
分明还是未出阁的女子,却打扮成妇人模样。
彼时不觉得,可这会儿这么看来,确实有些奇奇怪怪。
兴许,顾景尘也觉得奇怪吧?
是了,他这人这么爱笑话她,见了她这身不伦不类打扮还如此丑的模样,定然心里也在笑呢。
如此一想,颜婧儿有些懊恼,想着快些收拾完,就回去沐浴换身衣裳。
.
颜婧儿忙完后,回到自己的屋子,匆匆吃过晚饭,就喊香蓉打水来沐浴。
沐浴完,她坐在窗边晾头发。
安静下来后,白日里的那些事就渐渐浮上脑海来。
兴许从她进门的时候,顾景尘就发觉了,但他没有说,而是闭着眼假装睡觉。由着她对他做各种事,哪怕是凑近了去看他耳珠上的痣,他都没有开口阻止。
难道只是为了抓她的把柄笑话她吗?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都有点迷惑了。
算了,想了会儿,颜婧儿放下擦头发的长巾。兴许他真的只是单纯拿她逗趣罢了,毕竟以前也不是没这么干过。
她之所以胡思乱想,肯定是因为今天跟他待得太久,不小心又被他勾了去。
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颜婧儿使劲摇了摇头,决定以后还是离他远些才好。
.
但天不如人愿,次日,颜婧儿才起床,就听说顾景尘的病情加重了。
颜婧儿都顾不得吃早饭,拾掇齐整就跑了过去。
到了正屋,里头一股药味,还听见内室里顾景尘不停咳嗽的声音,以及大夫苦口婆心劝他好生歇息的声音。
“大人这身子不能再熬夜,大人怎么偏不听?吃了药就得休息才好,大人也略懂医术,这些事想来也不必草民提醒。可大人若是再这样不肯听劝,吃再多药也无济于事。”
颜婧儿走进去,先扫了眼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的顾景尘,就转头问大夫:“大夫,大人这是怎么了?为何又病重了?”
老大夫是一路跟着她们过来的,闻言重重地叹气,忍不住带着斥责的口吻道:“大人昨日熬到半夜也未歇息,风寒本就没好,又添了凉,今早整个人烫得跟火炉似的。”
颜婧儿也有点气,面色就不大好,她转头去看顾景尘,问:“大人为何要熬夜?”
顾景尘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无精打采地搭在眼睑处,也没说话。
倒是那老大夫继续道:“看卷宗处理庶务,熬到了半夜才睡。”
颜婧儿斜眼凉凉地睨顾景尘,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怎么说他。她兀自气了会儿,问道:“药煎好了吗?”
“煎好了的,大夫又加了一味药材,”小厮端药过来,迟疑道:“有些苦。”
老大夫边收拾东西边嘀咕:“苦口良药。”
颜婧儿点头,从小厮手上接过药碗,没好气道:“大人快趁热喝了吧。”
那厢一直闭着眼睛的顾景尘,听了这话,立即有了动作。
睁开眼,接过药碗,喝尽,一气呵成。
小厮在一旁看得都愣了下,摸不着头脑。
心想,这颜姑娘凶起来还挺厉害的,连大人都怕。
42. 第 42 章 胆子肥了(修)
顾景尘吃完药后, 被勒令睡觉歇息,不过不睡也不行,他如今这副样子, 什么也做不了。最后只能乖乖的、听话的睡了。
睡梦朦朦胧胧中, 感觉到有人帮他擦汗。从额头到脖颈,还抬起他胳膊,帮他擦手, 动作轻柔,且小心翼翼。
难得的,他睡了个舒适又长久的饱觉。
再醒来, 已经是下午未时。
高热已退, 不过全身都出了些汗, 浑身不大舒坦。他四周看了看, 内室安安静静没有人,只隐约瞧见月门帘子外头一个娇小的身影,坐着一动不动。
他起身, 趿拉鞋子悄然走过去, 掀开帘子瞧了眼。
就见颜婧儿坐在外边椅子上,面前是一个小火炉, 炉子上架着药盅, 盖子上还冒着点热气。
小姑娘一手撑着下巴打盹,脑袋一啄一啄的, 分明眼看着就要啄到桌子上, 却又能很熟稔地立即抬起脑袋,且眼皮子都未掀半点。
她侧颜姣好白皙,在蒸腾的雾气间半明半晦,更显的安适娴静。
顾景尘就这么站着静静地看了会儿, 而后退回床榻边,从柜中取了些信笺靠在床头,一一看起来。
午后阳光温暖和煦,透过格窗洒进来,药香环绕,时光静谧。
看了会儿信笺,难得的,顾景尘又阖眼假寐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咚地一声响,接着就是长且低的“嘶”了声。
顾景尘掀开眼,想到是何情况,他勾唇无声笑了下,听见脚步声轻轻走过来,他继续阖上眼睛。
颜婧儿适才一啄一啄地,不小心撞了下脑袋,也立即清醒了。
她先是看火炉上的药煎得如何,之后才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月门边,掀开帘子瞧内室的情况。
这一瞧,黛眉微蹙。
顾景尘不知何时醒来的,披着外衫靠坐在床头,床榻边还整齐地放着几封信笺。
颜婧儿知道他又在装睡,这会儿也不上当了,径直走进去,问道:“大人何时醒的?”
顾景尘唇角缓缓勾起,掀眼睇她,说:“两刻钟前。”
“那大人为何不叫醒我?”颜婧儿又问他:“大人渴不渴,我去沏茶过来。”
顾景尘点头。
过了会儿,颜婧儿端茶进来,看着他将一盏茶喝尽,接过来放在桌上,又说道:“我让人熬了清粥,大人早上睡到现在都没吃午饭,想必也饿了。”
“大人要不要现在起身?”
“好。”顾景尘应了声,但没动作,只目光意味不明地盯着她。
颜婧儿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大人干什么这么看我?”
“我等下要洗漱换衣裳。”顾景尘提醒道。
这时,颜婧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洗漱换衣裳得有人伺候,而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伺候他不合适。
她面颊不自在地红了起来,赶紧说道:“我这就去喊小厮进来。”
说完,转身出了门。
...
顾景尘换好衣裳,又喝了粥,精神恢复许多。
他向来忙习惯了,有点空闲就忍不住要处理庶务,但颜婧儿在这杵着,防他跟防贼似的紧。
顾景尘无奈,只好妥协道:“那我看书总该成吧?”
颜婧儿一边扇炉子里的火,一边语气毫无感情地说道:“看书费眼睛。”
顾景尘默了片刻,又道:“我总得有点事做,反正也睡不着。”
颜婧儿想了想,也是,换成她自己也会觉得无聊。
于是起身问他:“大人想看什么书,我去取来。”
随后又有点严肃地说道:“但只能看半个时辰,大夫说大人得好生歇息。”
顾景尘颔首,说:“柜子里有本《舆地广记》。”
颜婧儿转身去取,找了会儿,才从一摞书里找到这本《舆地广记》,而后走到床边递给他。
但顾景尘没接。
颜婧儿不解地看他。
“看书费眼睛。”顾景尘不紧不慢道。
颜婧儿点头,所以呢?
“去拉张椅子过来,”顾景尘说:“你念给我听就是。”
“......”
“大夫说得多歇息。”
“......”
他说得理所当然,模样没有半点羞愧,似乎还等着她去搬椅子过来。
颜婧儿抿了抿唇,心情复杂地去了。
她搬了张椅子放在床边,然后坐下。见顾景尘此时已经阖眼,倒真像一心歇息养病这么回事。
她翻开书卷第一卷,矜持地清了下嗓子,而后字正腔圆地念起来。
“禹贡九州,右古冀州地,按冀州禹贡,不言封界盖尧都所在,以余州见之疆域尤广......”①
颜婧儿今日没睡午觉,有些困,她念了一段后,趁顾景尘闭着眼睛,悄悄地打了个哈欠,而后继续往下念。
“魏杜畿尝为河东守开置学官,亲执经教授郡中化之自后河东时多 ......”
这时,顾景尘突然睁开眼,看向她。
颜婧儿唬了一跳,问:“怎么了?”
“念错了。”
?
哪念错了?她可是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念的呢。
“魏杜畿尝为河东守开置学宫。”顾景尘提示道。
“......”
颜婧儿狐疑地抬眼,他又没盯着书卷看,怎么知道是错的?
还纠正得挺准。
似猜到她心中想法,顾景尘缓缓开口道:“这本广记此前看过一遍。”
“......”
看过就能记下了?
颜婧儿有点震惊,也有点.....不是滋味。
怎么说呢,他既然看过,那应该是知道这本广记说了什么的,为何还要再看一遍?
而且,还让她念给他听。
她再抬眼仔细去瞧顾景尘,这会儿他重新阖上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应该是在笑。
虽然他唇角没有半点弧度,但她感觉得到,顾景尘定然又在笑话她。
“......”
这个!无趣的!老男人!
“你在腹诽我。”顾景尘忽然开口。
颜婧儿慌乱地抱紧书,赶紧否认:“没有,在夸大人呢。”
“哦?”他唇角勾了那么点笑,问道:“夸我什么?”
“夸大人聪慧,过目不忘,本事了得。”
闻言,顾景尘唇角弧度又勾得大了些。
颜婧儿郁闷得很,憋了会,小声问他:“大人还要听吗?”
“听,”顾景尘说,停了下,片刻又道:“重新念一遍。”
“哦。”颜婧儿暗暗醒了醒神,开口念道:“魏杜畿尝为河东守开置学宫,亲执经教授郡中化之自后河东时多 ......”
“不是这里。”顾景尘说。
?
颜婧儿不解:“大人之意.....”
“从头开始,重新念一遍。”
颜婧儿睁大眼睛,忍了忍,说道:“前面的不是才念过吗?”
“被你打岔,我忘了。”
“......”
他分明故意的!
这个!无趣的!!老男人!!!
.
颜婧儿也不知又重新念了多久,顾景尘闭着眼睛,也没再说话,像是睡着了似的。她声音渐渐小下来,而后拿袖子遮掩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顾景尘低声开口,也没睁开眼睛,声音听起来懒懒的。
颜婧儿点头,但随即想到他看不见,又回道:“还好,就是念得有些口干,我先去喝盏茶,一会儿再来给大人念。”
“不必,”顾景尘睁开眼,从她手上接过书,说道:“我自己看便是。”
颜婧儿壮着胆子抢回来,在他微微错愕的空档,解释道:“大夫说让大人多歇息的,兴许已经过半个时辰了。”
她起身:“我去看看外边药煎好了没。”
她将书放回柜子里,而后走出内室,外头桌上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熄灭。她伸手探了探药盅,温度刚刚好。于是去取了个碗过来,将里头的药汁滤出来。
正准备端进内室,那厢顾景尘已经掀帘子出来了。
“大人怎么起来了?”颜婧儿问。
“躺累了,出来走走。”顾景尘径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颜婧儿索性将药碗放在他手边,说道:“药煎好了,温度适宜,大人现在喝吧。”
顾景尘点头,也没犹豫,一碗浓得发黑的苦药,就这么眉头都不皱,一口喝尽。
喝完,拿帕子压了压唇角。
这药颜婧儿之前偷偷尝过,苦得不行,她只尝了一点,舌尖大半天都没消下去苦味。
见顾景尘这般当水喝,心里也有些不忍。
“大人,”想了想,她说道:“这话本不该我来跟大人说,但又不得不讲。”
“什么?”顾景尘抬眼。
颜婧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斟酌了下言辞,道:“大人即便再忙也该爱惜自己的身子,彼时淋雨的时候就该注意的,不能任由病情加重。”
“可你没注意也没听大夫劝,这下病倒,反而耽搁更多功夫,得不偿失不是?”
顾景尘淡笑,颔首道:“你说得对。”
“......”
说得对,那怎么就死不悔改呢!
结果顾景尘立即又开口道:“我下次会注意。”
“......”
颜婧儿觉得顾景尘这双眼睛实在犀利,别人心里想什么他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她抿了抿唇,也不好再说什么,起身过去将药碗拿过来,再收拾桌上的药盅,然后拿出门交给小厮清洗。
再回来坐在椅子上时,渐渐地发现有些不对劲。缓缓寻思着,适才那番对话的场景似乎有些怪异。
就好像似曾相识........
是了!
她以前在家的时候,就经常听爹爹这样说话,彼时娘亲气得头顶冒烟,爹爹也仍是不紧不慢地笑着道:“夫人,下次再也不会啦,下次一定注意。”
颜婧儿有些不自在,悄悄去看顾景尘,果真在他脸上看到些促狭笑意。
莫名的,她脸颊有些烫起来。
她憋闷了会儿,嘟哝道:“我也不是啰嗦,就是觉得大人这么个年纪的人了,还这么任性,实在是......”
“什么?”顾景尘倏地掀眼,半晌,迟疑地问:“这么个....年纪?”
“难道不是么?”颜婧儿恶向胆边生,直言道:“大人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不听劝,非得要等生病了才老实,就跟个孩子似的。”
颜婧儿一口气说完,余光打探他的神情。
顾景尘沉默,坐在椅子上许久也没说话,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就在颜婧儿以为他许是认识到自己错误,正在忏悔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开口了。
“二十六。”
?
颜婧儿有点懵,不明白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何意。
“我今年二十六,但这是虚岁,认真说起来...”顾景尘纠正道:“实岁也才不过二十五。”
“......”
重点不是这个好嘛!
43. 第 43 章 再见段潇暮
顾景尘的病养了约莫三日, 他原本身子骨就好,恢复起来也极快,三日就已痊愈。
而且这人的办事效率极高, 在这三日期间, 就已将襄城这边的事处理得七七八八。
到第四日时,顾景尘吩咐收拾行李准备启程,说是往青州去一趟。
颜婧儿还记得顾景尘的老家就在青州, 兴许这趟过去应该是顺道去探望。吃早饭时,又听香蓉提起之前路过躲雨的那位夫人就是青州秦家的主母。
于是,颜婧儿问顾景尘:“青州秦家很名气很大吗?”
顾景尘正在写回信, 动作顿了下, 抬眼反问道:“问这个做什么?”
“哦, ”颜婧儿说:“此前在城外农院时, 曾遇到过有位夫人自称是青州秦家主母,前来避雨。”
顾景尘敛下眉眼,片刻, 他问:“她认得你?”
颜婧儿奇怪地看了眼顾景尘, 他面容清淡,也看不出什么。不解地答道:“许是不认得的, 雨一停, 她们就走了。大人为何这么问?”
“随口问问。”顾景尘提笔,继续回信。
“处理些事...”片刻后, 他又道:“就直接回京城。”
“嗯。”
.
次日一早, 天蒙蒙亮,一行人就出发离开襄城。青州在襄城北边,这一路回京也正好要经过青州,所以算是顺路。
到了襄城边境, 一行人又开始沿水路而上。
颜婧儿还未坐过船,颇是新鲜,站在二楼栏杆上眺望岸边风景。
这艘船极大,也不知顾景尘何时准备的,又或许是地方官员为他准备的。他们行陆路时并没有这么多护卫,等上了船之后,发现护卫的官兵又多了一波。
所幸那些人都安排在一楼船舱,二楼是几间厢房,颜婧儿住的厢房照旧跟顾景尘的紧挨一起。
因此,这会儿,她赏景的时候,只要稍稍侧头,就能透过窗户看见顾景尘坐在屋子里处理庶务。
心情还颇是惬意。
但很快,她发现河中好像漂着个人。渐渐的,发现的人越来越多,下头也有人讨论。
“好像是个年轻男子。”
“可要捞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来路不明,没大人准许,我们可不许多事。”
那河中的人越漂越近,颜婧儿走到船头仔细打量了眼。
这一打量,便睁大眼睛,不可思议。
她大喊道:“快救他上来!”
其他人望过来,不知怎么回事。
“快!”颜婧儿着急喊道:“快下去救他!”
若是她没看错,那漂在河面上的人,就是段潇暮。
虽两年未见,可段潇暮那张漂亮俊美的脸,令她印象极其深刻。
这时,有人已经跳下河去捞人,顾景尘听见声音也立即走出来。
“发生了何事?”他来到她身旁。
颜婧儿指着河面上漂浮的人,说道:“那是我曾在国子监的同窗,兴许大人也认得的,信国公府段世子。”
闻言,顾景尘眸子半眯了会,抬眼看去。
那厢,有两个人已经游了过去,带着段潇暮往这边过来。
颜婧儿紧紧盯着,然后提起裙摆就往楼下跑。她心口扑通扑通跳,跑到一楼船前边甲板上,挤开人群,听见有人说了句“还活着。”
那颗高悬的心,才立即落下来。
她虽然跟段潇暮不算熟,但也不忍那样一个鲜活的少年就这么孤零零的没了。
这会儿,有人跪在地上按压他胸口,一下、两下.....
颜婧儿也蹲在段潇暮旁边等待。
也不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往日那个吊儿郎当不可一世的少年,此刻居然苍白狼狈地躺在这里。
那人按压了会儿,腔腹中的水从口中吐了些出来,但人仍是没醒。
电光火石间,颜婧儿想起书上看过的,溺水之人急救法。形势紧急之下,她也顾及不得,说道:“我有法子。”
然后正要上前,手臂就被人拉住。
是顾景尘过来了,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子里含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一时间颜婧儿也没心思去想那是什么。
只听得他说道:“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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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潇暮最终救回来了,但后来发现身上多处刀伤,尤其是腰和手臂,皆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流了许多血。
也不知在河里漂了多久,泡得伤口两边的肉都卷起来老高,用针线缝都难以缝上。
大夫说,能捡回这条命,实属他命大。
颜婧儿是站在一旁看着他缝线的,心惊肉跳,几度都忍不住别过眼去。
心情也极其复杂。
段潇暮这个人,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年前从国子监崇志堂结业典礼那日。
他站在辟雍殿高高的台阶下,吊儿郎当地等她,桃花眼笑得懒散又欠揍。
说道:“小师妹,我今日是来与你道别的。”
没想到,这一别两年再见,竟是这般情景。
颜婧儿轻声问顾景尘:“信国公就没派人护他吗?”
他是信国公府的世子,父亲是朝堂赫赫有名的信国公,姑母是宫中受宠的贤贵妃。
这世上,别人有的或没有的,他全部拥有。含着金钥匙出生,犹如天之骄子般的存在。
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命悬一线?
颜婧儿问出声后,一直没听见顾景尘回答,她愣愣地转过头去,却见顾景尘也在看着她。
他眸子幽深,见她看过来,就收回视线。
缓缓道:“信国公府关系复杂,此事恐怕不宜你知晓。”
“我知道的,”颜婧儿说:“我听褚琬说过,说如今的信国公夫人是继室,还说段世子性子桀骜,信国公总是扬言要削了他世子之位。”
“那他现在不是世子了吗?”颜婧儿问。
“还是。”顾景尘道。
过了会儿,他问:“你还要在这看着?”
颜婧儿抿了抿唇,见大夫将段潇暮的伤口缝好,又上了药,便点点头,跟着顾景尘出门。
她走了会儿,突然停下,喊了声“大人。”
顾景尘也停下,转头。
颜婧儿也不知道如今救了段潇暮会不会给顾景尘带来麻烦。
毕竟段潇暮身份不简单,且又遇上这样的事,想来里头牵扯的东西颇深。她今日喊人出手救,就相当于拉顾景尘下水。
可又不得不救,毕竟,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同窗死。
想了想,她低声道:“今日多谢大人。”
顾景尘缄默了,手指敲着船边的栏杆,发出笃笃的声音。
也不知为何,这样沉默的顾景尘,令颜婧儿有点陌生。
其实也不是陌生,以前刚到相府的时候,见到的顾景尘就是这样。
但前两天还颇是亲和的人这会儿突然变了气息,令她有点不习惯。
片刻,顾景尘问道:“为何谢我?”
颜婧儿抬眼,讷讷地说:“谢大人救了段世子。”
“那也该是他来谢。”顾景尘道。
颜婧儿眨巴了下眼睛,心想他可能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正想解释自己是担心给他招惹麻烦,那厢顾景尘又开口了。
“适才...”他停了下,缓缓问道:“段世子被打捞上来时,你是想做什么?”
“啊?”颜婧儿怔怔的,没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问道:“大人指的是......”
半晌,他淡淡道:“罢了,你回屋歇息便是,段世子那边自然有人看着。”
“哦。”颜婧儿狐疑地点头。
.
段世子昏迷了两日才醒,这期间颜婧儿早晚都过去探望一遍。一开始见是个小厮服侍段世子,有些粗手粗脚,上药时,扯着段世子的胳膊,令他昏迷中都蹙眉疼痛。
段潇暮的身份目前只有顾景尘和颜婧儿知晓,其他人还以为打捞上来的是个不知名的毛头小子,运气好被顾丞相救了,因此对待起来便没这么细心。
后来颜婧儿就让烧火的婆子过来伺候,擦身,上药等等大小事全管,还额外给婆子递了些银子。
这事后来不知谁跟顾景尘说的,某天吃早饭的时候,他还淡淡问了句。
颜婧儿说是怕伺候的婆子不上心,所以才给了些银子,顾景尘听后也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段潇暮就醒了。
彼时颜婧儿正好坐在一旁看大夫查验他的伤势。她看得仔细,注意力都集中在伤口上。
不经意偏头时,就对上段潇暮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眼里有些茫然、惊讶、欢喜,还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总之,很复杂。
他定定地看着颜婧儿,像傻了似的。
颜婧儿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醒了?”
半天,段潇暮才问出句话:“我在做梦?”
他声音哑得像漏风的破鼓,说句话还引得胸口咳嗽不已。
颜婧儿赶紧制止:“先莫说话,你不是做梦,你还活着,是顾大人救了你。”
他咳了会儿,缓了缓,才慢吞吞地问:“顾大人?”
“哦,就是我哥哥。”颜婧儿道。
随即,发现段潇暮视线转向门口。
颜婧儿也转头。
那厢,顾景尘许是刚来,脚步还悬空在门槛上。
他顿了下,才进门。
44. 第 44 章 人间妖孽段世子
段潇暮虽醒来, 但状态却并不算好,清醒的意识只保持了两刻钟,大夫给他重新洗伤口上药后, 他又疼得昏了过去。
之后, 颜婧儿和顾景尘就离开了屋子。顾景尘兴许是比较忙,依旧嘱咐她回去早些歇息,就抬脚走了。
颜婧儿觉得顾景尘这两日有点怪怪的, 但也没多想,兴许是他忙于政务,或是朝中遇到棘手的事情。
她大多的精力还是关注段潇暮的伤势上。
直到第三日, 段潇暮意识彻底清醒, 也能坐起来喝些粥了。
说话的嗓音也好听了点, 虽然说得慢, 但听得清晰。
颜婧儿问他:“你为何会漂在河中,还受这么重的伤?”
“被人追杀。”段潇暮不以为意地道,边毫无形象地喝粥。
颜婧儿心里一惊:“谁追杀你?”
段潇暮不是信国公的世子吗?谁那么大胆子追杀他?
段潇暮抬眼, 桃花眼笑得欠揍。这人, 稍微恢复点力气,就又开始吊儿郎当起来。
他啧了声, 而后放下调羹, 缓缓问道:“你很想知道?”
颜婧儿点头,随后又摇头, 道:“也不是那么想。”
有句话叫做知道得越多, 死得越快。看来,还是不要知道了。
段潇暮见她神色,轻笑了下,尽管脸色苍白, 但这张脸笑起来还是很赏心悦目。
他低嗤了句:“胆小鬼。”
“也不是胆小,”颜婧儿被拆穿心思,强行解释道:“兴许那是你的秘密,不说也罢。”
“我没有秘密,男子汉大丈夫,从生到死光明磊落。”段潇暮眉梢一挑:“说吧,小师妹想知道什么?”
两年过去了,这人还是毫无正形。
但仔细打量,眉眼还是长开了些的,从十五六的少年,长到十八。他身上的气势也变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些玩世不恭,但隐隐带着股沉稳的气魄。
颜婧儿视线从他额头上,红红的一个蚊子包上收回来,问道:“你身上这么多伤,痛不痛?”
下一刻,段潇暮那张漂亮的脸蛋缓缓靠近,桃花眼噙着点笑,红红的蚊子包在额间就跟美人痣似的。乍一看,还颇有些妖孽成精。
他盯着她,语气懒懒的,又有点蛊惑地问:“小师妹关心我?”
颜婧儿下意识退开些,但他又欺近。
“你伤成这样,我们又曾是同窗,”颜婧儿干巴巴地咽了下口水,说道:“关心一二,实属人之常情。”
“哦...”他长长地哦了声,看样子就好像把这句正常的话理解歪了去,还愉悦地勾唇。
颜婧儿:“......”
“但你为何会被追杀?”颜婧儿还是忍不住心痒痒地问,而后补充道:“若真是我不能知晓的,你大可不必说。”
“也没什么?”段潇暮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有人嫉妒我,恨不得我死。”
“嫉妒你什么?”
“嫉妒我长得好看。”
“......”
“像你们这样的人估计是体会不到这种烦恼的。”段潇暮煞有介事地蹙了蹙眉。
“......”
“那你没护卫吗?”颜婧儿忽视他的不正行,继续问道:“你可是信国公府的世子。”
“有,”段潇暮喝了口粥,囫囵地说道:“不过都死了。”
“那你还回京吗?”
“自然要回。”
“你准备何时......”
他一口粥咽下去,好看的桃花眼立即斜睨过来,唇角撇了撇:“小师妹,你这么问,莫不是不想管我了吧?”
“我现在没钱没人还病残,都惨成这样,你忍心?”
“......没有。”颜婧儿底气不足。
她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大夫说段潇暮虽伤得重,但好在都是皮外伤,用药养半个月就能好。
听顾景尘说这趟行程约莫两天后到青州,她是想,若是段世子能联系上他的护卫,那就可以留在青州休养,等好了再回京。
一来也她怕时间久了给顾景尘招来不便,二来也是为段世子考虑,安安静静地在青州养伤总比在路上好,毕竟路上连吃的都不大方便。
“再说了....”段潇暮哀怨地看着颜婧儿,就跟看什么负心汉似的,幽幽道:“你就不怕,我再被人追杀?”
“到时候....”他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几分惹人怜:“你可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看的师兄了。”
“......”
有些人,光凭一张脸就可以博得同情,即便清楚知道他很有可能是装的,但颜婧儿还是抵不住。
她矜持地清了下嗓子,说道:“师兄莫要多想,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意思是会负责到底?”
“什么?”
颜婧儿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哪里不对劲。
“好,我知道了。”段潇暮唇角弯起,眼尾稍稍上扬,透着点狡黠:“师妹不是那种薄情寡义冷血无情之人,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颜婧儿顺着这个高帽子讷讷地点头。
“不过....”段潇暮好整以暇地想了下,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你介不介意...”他眼尾一挑,带着那么点勾人的意味:“我以身相许?”
“???”
“!!!”
段潇暮这人!
真是!
三句话没两句正经的!
颜婧儿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起身扭头就出门。
身后,段潇暮哈哈大笑,随即像是被呛到似的,又猛咳起来。
.
这笑声大得连顾景尘在屋子里都听得到,他写字的动作缓缓停下来。
看了看外头天色,已是快午时,索性让人摆饭。
颜婧儿回到屋子,然后走到洗脸盆边,就着凉水拍了拍脸。暗想,往后跟段世子少说些话,这人不正经起来实在是......令人头皮发麻。
过了会儿,外头有小厮来喊她,说顾景尘请她过去吃饭。
颜婧儿愣了下,这两日鲜少见到顾景尘,他大多时候都是关在屋子里处理庶务,只午饭时会敞开门,吃完后就走出屋子活动活动。
但这种时候颜婧儿几乎在探望段潇暮,所以也很难见到他,今日主动喊她去吃饭还是头一回。
她应了声‘好’,想了想,走到柜子旁,重新换了身衣裳。
顾景尘的屋子就在她隔壁,出门右转两步就是。
他已经坐在饭桌前等着了,手上拿着本书卷,安静悠闲的模样。
颜婧儿福了福身:“大人。”
顾景尘未抬眼,说道:“坐下吧。”
小厮将饭菜端进来,摆在桌上。若是在百辉堂,还有丫鬟帮着布菜分汤,但出门在外,这些事就没这么讲究,颜婧儿见他还拿着书看,于是伸手取过他面前的碗,盛了碗汤给他。
“大人?”
顾景尘这才抬眼,放下书卷,将汤碗接过去。
“大人这两日很忙?”颜婧儿问他。
“是有些事。”
“我们大概在青州待多久?”她又问。
顾景尘慢条斯理喝了口汤,缓缓咽下去后,才问:“为何这么问?”
颜婧儿动作慢吞吞的,想着该如何跟他说段潇暮的事。
“大人,”她放下筷子,抿了抿唇,问道:“大人打算如何安置段世子?”
顾景尘淡淡掀睫,睇她。
而后,不紧不慢说道:“到了青州,就让他离开。”
颜婧儿哦了声,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会拖累大人吗?”
“你是这么想的?”顾景尘目光笔直,动作停下来。
颜婧儿以为他误会了,赶紧说道:“我不会揣度大人,我其实也这么想过,担心日子久了,会令大人不便。”
她话落,明显地感觉得到顾景尘笔直的目光,柔和了些。
“不过....”颜婧儿又说道:“大人可否等段世子伤好了,再让他离开?”
她将自己之前的打算说出来。
“等我们到青州了,给他安排个院落,让他好生养伤。听他说这次是被人追杀,估计还有仇家在寻他,大人可否......”
颜婧儿有点难为情地看向顾景尘,请求道:“可否再派些人护着段世子?”
见顾景尘不明所以地睇过来,她赶紧解释道:“反正救人救到底嘛,既然花了这么大力气把他救回来,若是可以,大人也把他安全送回家如何?”
她很不好意思,段世子是她的同窗,她想帮段世子却要请求顾景尘来帮忙。
这有点慨他人之慷的意思,而且不仅如此,请顾景尘帮忙,兴许还会给他招惹麻烦。
可眼下,除了顾景尘,也没人能帮得上段潇暮。
她内心有点忐忑,有点难为情,也有点羞愧。总之各自复杂的心情表现在脸上,看起来就有那么点小儿女情怯的味道。
顾景尘打量了眼,沉默下来。
段潇暮可不是单纯的毛头小子,用不着别人护他。
但半晌,他心里淡笑了下,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颜婧儿暗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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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达青州这日,风轻日暖,颜婧儿看了会儿书后,倚在栏杆边赏景。
香蓉还给她般了张椅子和小桌出来,桌上放着一碟鲜嫩的甜瓜,是今日凌晨船停靠岸边补给时,小厮下船去买的。
甜瓜正是当季,脆甜多汁,颜婧儿边吃边看河中其他小船只缓缓划过。
“小师妹?”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颜婧儿转头,段潇暮不知何时走来了这里。她惊讶问:“你能下床了?”
“这点小伤,难道还得躺个大半年?”
颜婧儿懒得理他死鸭子嘴硬,见他走路僵直腰身,慢吞吞地挪步子,想来是腰上的伤口刚结痂,不好动作。
“你慢点,”颜婧儿真是怕他一不小心就扯着了,想想都觉得疼。
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搀扶一把,但又觉得男女有别,不大合适。
倒是段潇暮,仿佛看出她的心思,故意停在那里,还蹙眉指着道:“小师妹就这么看着?你也太心狠了点。”
“......”
不跟病患计较,颜婧儿走过去,扶着他未受伤的胳膊。边有些不服气地说道:“分明是你自己逞能,大夫都说让你多躺两天,你起来做什么,万一伤口裂开了,遭罪的不还是你?”
“小师妹又在关心我?”段潇暮好笑,随即龇牙咧嘴地喊道:“疼疼疼,你轻点。”
颜婧儿已经觉得够轻了,将他扶着坐下后,赶紧退开。
但段潇暮这人就是很容易得寸进尺,使唤了颜婧儿之后,又大爷似的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甜瓜,昂了昂下巴,示意她。
颜婧儿一言难尽,心情复杂,憋闷了会,想着病患为大病患为大。
她走过去,端起那一碟甜瓜递给他。
但段潇暮没接,反而是弯着一双桃花眼,半张着嘴巴。
“你让我喂你?”颜婧儿瞪大眼睛。
“不行吗?”
“不行。”
“为何不行?”
“你自己有手有脚,怎的让我喂?”
“我手捂着伤口呢,伤口有点疼。小师妹总不至于让我用脚吃吧。”段潇暮幽幽道,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
颜婧儿忍了忍,见他脖颈上还吊着受伤的手臂,捂着腰一副肾虚的模样,确实看起来很惨。
默了片刻,索性喊香蓉过来服侍他。
段潇暮晒着暖阳,边将她一整盘甜瓜霸占,吃得毫无形象,右边腮帮子还鼓出来老大个包。
看着她,得逞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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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好,香蓉从屋子里搬了个箱子出来,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嗮。微风不小心将一卷宣纸吹了过来,正好吹在段潇暮脚下,他低头看了眼。
问:“小师妹还会绘图纸?”
香蓉赶紧跑过来捡起,然后递给颜婧儿。
颜婧儿点头道:“会一些,不过还有个别地方总是没画对,兴许是哪里出了纰漏。”
她将图纸卷起,用绳子绕了两圈,打好结。而后道:“等大人....等我哥哥忙完了,回头问问他。”
屋子里的顾景尘适才听两人嬉笑打闹,自然也听见了这句话。他撂下信笺,往椅子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恰好他此时得闲,正欲开口让颜婧儿拿进来,那厢段世子就出声了。
他说:“拿来我看看。”
颜婧儿狐疑:“你还会看图纸?”
“呵...”段潇暮挑眉:“小爷我会的多着呢。”
颜婧儿心里怀疑,脸上也毫不客气地表露出来。
段潇暮懒懒地交叠双腿,许是这个动作扯到了伤口,他狠狠地“嘶”了声。
疼完,也不忘保持玉树临风的姿势,散漫道:“你那是何表情?”
就是不信的表情。
颜婧儿心想,你都是连任两届正义堂留级监生的人,说这种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段潇暮瞥了眼顾景尘紧闭的屋门,漆黑的眸子短暂地若有所思了会。
他道:“顾大人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何须麻烦他,我来代劳便是。”
说着,他勾了勾手指,催促道:“快打开来我看看。”
“哦。”颜婧儿半信半疑地又解开绳子。
屋子里,顾景尘坐在椅子上,动作缓缓顿住。
45. 第 45 章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当日下午酉时, 一行人到达青州,城内最大的一家客栈已被顾景尘包下。
颜婧儿下马车时,抬头看了眼, 门头上写着——“东篱客栈”,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名字还颇有韵味。
这家客栈坐落的街道十分宽敞, 周边酒肆、茶楼等都有许多家,这会儿夕阳西下之际,街道上人马喧腾, 想来青州应该是极其富庶之地。
那厢, 因着段潇暮受伤不便, 顾景尘给他安排了辆宽敞的马车, 这会儿,段潇暮颤颤巍巍地从马车里出来。
发现颜婧儿的目光后,他立即挺直身子, 连上前要搀扶他的小厮也被他呵退。
“小爷又不是腿瘸了, 不用扶,让开些。”
他一手捂着腰, 然后抬脚就跳下马车, 姿势是潇洒,只是脸上忍着的那点疼痛之色, 显得有些滑稽。
颜婧儿忍不住抿唇偷笑。
这一幕, 刚好被下马车走过来的顾景尘撞见,他只是淡淡地看了眼,就进了客栈大堂。
吃过晚饭,下人们都在收拾行李, 颜婧儿就坐在堂中的椅子上。这会儿恰好得空,她便跟段潇暮说了对他的安排。
“我和哥哥在青州只停留几日,便要回京去。届时回京路上颠簸,于你养伤不利,因此,打算在青州给你找个宅子住下。”
“另外,”颜婧儿继续说道:“我哥哥会派人护着你,等你伤痊愈了也会安全送你回京。至于仇家,你莫担忧,安心养伤就是。”
段潇暮吊儿郎当地坐在旁边,一只腿直愣愣地向前伸,搭在另一张椅子上。
他歪着漂亮的脑袋,晚霞映着他侧脸,神色漫不经心的,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她说。
“段师兄,”颜婧儿问:“你觉得如何?”
“小师妹挺关心我嘛。”少顷,段潇暮才看过来,依旧是笑得玩世不恭。
“......”颜婧儿忍了忍,说道:“就算是路边有条小狗受伤了,我也会关心的。”
段潇暮忍俊不禁地挑了下眉:“小师妹变坏了啊,拐弯抹角地骂我是狗。”
颜婧儿无奈:“你要这么想随意。”
“对了,”颜婧儿又说道:“在青州的花销你无需顾虑,一切会安排好。”
“小师妹安排的?”段潇暮问。
“嗯。”
麻烦顾景尘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其他开销当然不能再让顾景尘来承担,所幸她身上带够了银子,倒也方便。
想到什么,她从袖中取出钱袋,然后再从里头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递过去。
段潇暮盯着银票,不解地问:“这是何意?”
“你不是说身无分文吗?”颜婧儿将银票又递过去了些:“这五十两你先拿去花,我身上现银就这么多,其他的都在钱庄里放着呢。”
她又嘱咐道:“记得省着点,别还没到京城就花完了。”
段潇暮些许愣神,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女人给她银票,还说“拿去花。”
他心情复杂了会,很快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一把接过来,说道:“行,小师妹让我吃软饭,那我就不客气了。”
颜婧儿觉得这句话很是不正经,于是板着脸说:“段世子,这钱不是白给的。包括给你买药租宅子花的钱,通通算是借给你,还得算上三分利。等你回京了,记得还。”
闻言,段潇暮懒懒地啧了声,边将那银票叠好放进怀中,边缓缓勾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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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租宅子的钱没花出去,段潇暮沐浴过后,跟顾景尘关门在屋里谈了许久,也不知谈了些什么,直到掌灯时分才出来。
他沿着楼梯缓慢下楼,在客栈的小院子里找到颜婧儿,跟她辞别。
颜婧儿诧异:“你一个人要去哪?”
“自然有地方去。”段潇暮说。
“你不担心仇家追杀了吗?”
“小爷我捡了条命回来,现在该担心的人不是我...”段潇暮散漫地靠在柱子上,轻描淡写地说道:“而是那背后之人。”
他敛下眉眼,那一瞬间,眸子里闪过一丝戾气。
沉默片刻,段潇暮满不经意扯了扯唇,问道:“小师妹就没别的想说?”
“说什么?”
“嘱咐我路上小心,或是其他。”
颜婧儿点头,顺着话道:“那师兄路上小心,另外....记得还钱。”
段潇暮淡笑了下:“行,咱们有缘再见。”
说完,段潇暮摆了摆手,走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走得潇洒,一如两年前辞别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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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婧儿目送段潇暮离去,准备回自己的屋子洗漱歇息。
许是离别都无端令人伤感,她有些低落地低着头,一步一步沿着楼梯走。忽地,一双皂靴出现在视线里。
她顺着靴子缓缓往上看,就见顾景尘站在楼梯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大人。”颜婧儿福了福身。
“段世子并非孤身一人。”
顾景尘默了片刻,才出声说话,像是对段世子为何离去作解释,又像是对颜婧儿低落心情的安抚。
他继续道:“国公府的世子从小就培养自己的势力,侍卫、钱财、人脉都极广。段世子也是如此,他身边还有侍卫,此去,你不必担心。”
颜婧儿点点头,问他:“大人要出门?”
“不是。”顾景尘盯着她,缓慢说道:“在这等你。”
?
颜婧儿适才因离别的伤感顿时没了,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还有些隐隐地欢喜冒出来。
但随后,顾景尘说道:“是有事要与你说。”
颜婧儿心里那点欢喜渐渐变得寡淡,她慢吞吞地哦了声。
顾景尘转身,她跟在后头。
进屋子,顾景尘在对面椅子坐下,示意她也坐。
颜婧儿暗暗打量了眼客栈厢房的布置,这里是个外厅,用来待客用的。厅里陈列了两排雕花圈椅,茶几上还放着热茶,显然是顾景尘先前就吩咐了的。
也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事,这般郑重的模样,惹得颜婧儿心中忐忑。
她缓缓坐下,双手端正地摆放在腿上,安静地等他开口。
顾景尘不紧不慢地喝了盏茶,默了会,才缓缓抬眼。
“接下来的这番话,我思忖多日。你家中已无长辈,我作为......”他停了下,许是不知如何自称,便直接说道:“有件事,总该问一问你。”
他语气清冷,面容带着些严肃。不知为何,颜婧儿感觉像是又回到十三四岁在相府被他训话的时候。
“大人请说。”她紧张道。
“你....”顾景尘深邃的眸子直视颜婧儿,迟疑而又认真地问:“喜欢段世子?”
仿佛一股热风突然吹到脸上,颜婧儿先是怔忪了片刻,继而脸颊变得又烫又红。
顾景尘居然...居然问她这种事,还问得如此直白。
兴许这两日她跟段世子走得近,令他误会了去。她有些难堪,也有些窘迫。缓了缓,正欲解释,那厢顾景尘又开口了。
“满上京的青年才俊,喜欢谁都可以,但段世子不行。”
颜婧儿有点懵,同时也很羞耻。她咬着唇,问:“大人这是何意?”
顾景尘无视她的羞臊和窘迫,继续面无表情地说:“信国公府人事复杂,段世子不是良配。”
“我没有喜欢段世子。”颜婧儿否认。
她声音有些激动,也有点大,因着脸上的红晕尤在,这话说出来到显得像是被戳破心思而恼羞成怒似的。
顾景尘的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沉。
可颜婧儿是真的觉得莫名其妙,他误会便误会了,居然还说什么满上京的青年才俊喜欢谁都可以。
他这是何意?
想给她寻个如意郎君嫁了吗?
颜婧儿突然难过起来。
他果然,没有娶她的打算!
面对她的激动和愠怒,顾景尘仍是面色淡然。
默了半晌,他点头道:“没有便好。”
也不知为何,颜婧儿被他这样的态度激得越发怒了,连眼角都有些红起来。
她问出声:“大人是何意?”
“什么?”顾景尘喉咙动了下。
颜婧儿突然觉得委屈,她喜欢这个男人这么久,到头来人家根本就没打算娶自己,而且一心想给自己找个良配安顿。
她轻抬下巴,反问:“大人觉得满上京,谁是良配?”
顾景尘没说话,只缓缓摩挲衣袖,眸子里带着些令人瞧不懂的东西,定定地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颜婧儿鼻尖一酸,很想说:我喜欢大人这样的,可以吗?
但她在这个人面前已经够狼狈,够难堪了,才不要让自己变得更加难以自处。
她喉咙发紧,努力缓了缓,置气地说道:“我不知道,大人想要我嫁什么样的,我就嫁。反正....反正....不要像大人这样冷冰冰的就行。”
她气上心头,脑子在这一刻格外清醒,短短的时间内想了许多。负气般的,也泄愤般的,将一些话说出口。
“大人也不必觉得为难,只要品性过得去的都行。”
“若是年轻肯上进的更好,大人眼光向来好,我信您。”
“还有....”她难以启齿地,却暗暗觉得大快人心地说道:“我跟大人的婚约只是父辈们随口说的玩笑,那块玉环扣,我就当物归原主,大人莫要因此心里难安。”
颜婧儿眼里的泪快要蓄不住,她赶紧站起身,问:“大人还有其他事?若是没有,我回去歇息了。”
她固执地等了那么一会儿,见顾景尘只是静静地低头坐在那里,半句不语。
倏地,一滴眼泪掉下,她转身就出了门。
屋子里,顾景尘的拳头松了紧,紧了又松,独自坐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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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婧儿回到自己的屋子,觉得空气闷得不行。她用力推开窗户,对着窗外大口呼吸,眼泪仍是不停掉下来。
她真觉当初年少的一腔欢喜喂了狗。
顾景尘那样的人,严厉、冷冰冰、还寡言少语的,一点也不好相处。
她怎么就眼瞎喜欢这种人?
她才不要!
以后都不要了!
她要找个比他年轻又脾气好的男人喜欢,学问好,腿长,还长得比他好看。
对,要长得比他更好看!
颜婧儿疯狂在心里发泄一通,在窗边站了许久,等心情冷静了,却又双肩颓然下来。
怒气散去,只剩无限凄凉。
之前心里隐隐升起的那点盼头也没了,回京变得茫然起来。
香蓉端着水进来,唬了大跳。
“姑娘怎么不点灯?”
她放下东西,走到桌边点了根蜡烛,边嘀咕道:“今天怎么都奇奇怪怪的,大人屋子里也黑漆漆的没点灯。”
“姑娘可要现在洗漱?”香蓉问。
颜婧儿点头,满腹心思都放在隔壁屋子里,确实没听到一点儿动静。
或许,那人早已不在屋里了。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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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才蒙蒙亮颜婧儿就已经醒来,裹着锦衾侧躺着,失神地盯着百花缠枝床帘看。
其实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得着,但不想出门看见顾景尘,特地等他离开了客栈,才起床洗漱。
因晚上没睡好,她神情蔫蔫的,无精打采。坐在桌边绘制了会儿图纸,而又拿出账本来看。
当初顾叔将颜家的家财交给她时,大多数的铺子、田契都兑换成了银钱存在了钱庄,只留下两处产出略丰的庄子。
因此她的账本也极其简单,庄子进项多少、出多少,很快就能看完。
经过昨天跟顾景尘谈话后,颜婧儿下定决心让自己对他死心,往后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
重建颜家进程得加快,以后少不得还得回颜家去住。如今图纸绘制完了,就得烧银子建宅子。她仔细算了算,光手上的银钱估计还不大够,得想些生财的法子。
就这么的,颜婧儿支着下巴靠在桌面上想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女子的声音。恰好香蓉抱着衣裳进门,她问:“外头是谁来了?”
这客栈都被顾景尘包下来了,不可能还有其他客人。
“哦,是来找大人的,不过大人出去了。”香蓉说。
但她话音才落,就听得一行人蹬蹬蹬上楼来,很快,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
小厮在外头敲门:“姑娘,有位夫人说要见您。”
夫人?
颜婧儿狐疑,她并不认识什么夫人,不过还是迟疑地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入眼的就是一张眼熟的面孔。
这位夫人,颜婧儿见过,正是此前在襄城时,来农家小院躲雨的。
青州秦家的主母,秦夫人。
颜婧儿福身行了一礼:“夫人,敢问寻我有何事?”
这秦夫人没说话,盯着她打量了会儿。比起上次见到她表现的冷淡、凉薄,这次周身气息显得温和了些。
颜婧儿一时有些捉摸不定这位夫人的来意,她又问了遍:“夫人找我是有何事?”
秦夫人缓慢地收回视线,正欲开口说话,这时,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都纷纷转头看去,是顾景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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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两人在屋子里谈了什么,颜婧儿偶尔能听到那位夫人激动的声音。
“是我对不住你......”
“他怎么说都是你弟弟......”
“难道要让我跪下求你吗......”
从这些只言片语中,颜婧儿大概能猜得出来那位夫人到底是谁了。
此前听奶娘说过,顾景尘的母亲在他五岁时已改嫁,看来这位秦家主母便是他母亲,而她口中的弟弟,兴许就是同母异父的。
谈话没有多久,很快,那位夫人就出门来。比起来时的端庄贵气,这会儿她神色显得有些狼狈。
下楼遇见颜婧儿,也只是淡淡颔首,就抬脚匆匆离去。
颜婧儿往顾景尘紧闭的门扉看了眼,心里闷闷的。
再回到屋子里她也不想,索性招呼香蓉带上银子,然后带着两个护卫出门打探行情去了。
她手上有些本钱,想了解了解有什么营生可以做,回头生些钱财也好建宅子。
青州富庶,这一逛不知不觉便逛了一整天,再回到客栈已经是掌灯时分。
客栈静悄悄的,虽到处都灯火通明,却莫名地令人感到些许沉重。
颜婧儿已经在外头吃过晚饭,回来便只想赶紧洗漱歇息,边上楼边吩咐香蓉打水。
她不经意间侧头,忽地,视线在某个地方定住。
楼下,小院里,顾景尘坐在花树下,面前石桌上放着的......是酒壶?
顾景尘喝酒了?
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昏黄灯光下,顾景尘背影清瘦且寂寥。
在这安静的夜,透着那么点孤独。
不知怎的,早上起床还下定决心不想理他来着,这会儿,颜婧儿又心软了。
她迟疑了片刻,转身下楼。
46. 第 46 章 顾景尘老狐狸
顾景尘独自坐在小院里, 石桌上放着个白瓷酒壶,头顶的树上挂着盏灯笼。
昏黄的光晕罩在他身上,越发显得整个人像被周遭遗弃似的孤独。
颜婧儿下楼后, 脚步轻缓, 走到离他约莫四五步距离时,停下来。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今日着了身石青色素面细葛布直裰,头发如往常般一丝不苟地束起, 玉冠扣于其上,露出雪白中衣的领子。
这个男人,似乎在任何时候都从容端正, 衣裳不打半分褶皱, 像山巅的清雪, 好看却遥不可及。
颜婧儿脚步踟蹰, 一时心软下楼来,到了近前又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好。
昨日两人那般谈话过后,总觉得再见面显得有些尴尬。
想了想, 颜婧儿脚尖转了个方向, 打算原路回去。但顾景尘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她才轻轻动作了下, 他就开口了。
“来了为何不说话?”
颜婧儿心头一颤, 有些局促地说道:“我我我....我过来散步,不知大人在这里。”
话刚说完, 她就恨不得咬断舌头, 这个理由蹩脚得她自己都不信。
顾景尘默了片刻,温声道:“过来。”
颜婧儿挪脚过去,又听得他吩咐:“坐下。”
她就着身旁的石鼓凳坐下。
“今天去哪了?”顾景尘放下酒杯,缓缓抬眼。
“去街上看铺子。”
“看铺子做什么?”
“我手上有些本钱, 想做点营生。”颜婧儿继续道:“图纸快绘好了,不久便能动土建宅,想着估计得花销许多,所以......”
“青州不合适。”
许是喝酒的原因,顾景尘嗓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清润低沉,今天有点暗哑,还带着些疲惫。
他说:“等回京了,让管家帮你寻几处适宜的,他经验丰富,你届时可问问他。”
“嗯。”颜婧儿点头,她本来也是想回京去再考虑。
说完这些,空气安静下来。
四月的夜里还有些凉风,拂过脖颈,颜婧儿忍不住瑟缩了下。
顾景尘发觉了,从白瓷酒壶里倒了杯酒,递过去:“喝不喝?暖身。”
他微微顷身靠过来,颜婧儿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也不知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一个人又喝了多少。
抬眼去看他眸子时,里头映着点点微光,似淡淡的笑,也似淡淡的忧。
颜婧儿接过来,忍不住问道:“大人今日为何喝酒?”
“没什么,”他坐直身子,目光轻浅地穿过夜色,说道:“想喝就喝了。”
但颜婧儿似乎能猜到些许,近乡情怯,往事浮心头。青州本是他的家乡,可来了青州后,却并没有住进顾宅,而是住客栈里头,想来应该有些不能言说的缘故。
再有,他母亲今日来找他,定然令他想起了些难过的事。
颜婧儿双手捧着杯子,酒杯压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甜的,并不烈。
“这是青州的花露白,青州百姓们常年爱喝这个。”顾景尘道:“不过,酒虽甜,却有后劲,不能多喝。”
“嗯。”颜婧儿点头,又抿了一大口。
丝丝缕缕的甜腻在口腔中荡开,鼻尖还萦绕着清幽的香气。渐渐的,酒水从喉间滑入腹中,胃里那股暖意蔓延开来,使得整个人都是舒服的。
就连逛了一天的疲惫也缓解了许多。
忍不住,颜婧儿一口喝完,然后将杯底露给他看,轻声道:“大人,我还想再喝一杯。”
顾景尘淡笑了下,提起酒壶又倒了一杯给她。
“大人好像有许多心事。”
胃里暖和后,颜婧儿仿佛说话都变得有胆气了些,那些藏在心里想问的话,不自觉地就问出了口。
“大人能否跟我说说?”
“你想听什么?”顾景尘不紧不慢也给自己斟了杯酒。
“听....”颜婧儿咽了咽喉咙,一些话随着酒气涌到唇边,她忽然紧张又期待地,就这么说出来:“大人为何一直不成家?”
闻言,顾景尘动作微顿了下,掀眼缓缓看向她。
深邃平静的眸子里也不知含着什么,他就这么看了颜婧儿一会。
“也没什么,”少顷,才淡淡道:“孑然一身多年,习惯了。”
不知为何,颜婧儿心脏倏地发紧,像被针刺了下,鼻子还有些发酸。
她睁大眼睛,缓缓呼吸,等那阵酸意散了之后,才道:“大人也说是习惯,若是娶个妻子陪伴,渐渐也会习惯的。”
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若是顾景尘娶一个喜欢的女子相伴左右,她也不计较了。
兴许会难过很久,可是,她更愿意他好,不想看见他总是这么孤独。
逢年过节没人陪,喝酒也是一人喝闷酒,有心事也没人倾诉。
这样的日子,顾景尘想必过了许久。
颜婧儿闷闷地又喝了一口,就听顾景尘突然问她:“你觉得,我该娶谁?”
颜婧儿抬眼,真心实意地为他考虑,说道:“大人喜欢谁,就娶谁。”
想起那个慕容贞,颜婧儿停了下,又突然改口道:“也不一定非得娶自己喜欢的,若是遇到合适当妻子的,趣味相投之人,也可作打算。”
顾景尘喜欢慕容贞,但一直没娶,或许这里头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说让他娶喜欢的怕勾起他的难过。
颜婧儿心想。
“那你觉得谁合适?”顾景尘又问。
“我如何知道?”颜婧儿说:“大人这般睿智,想来对另一半该是有自己的要求的。”
“没有。”
“什么?”
“没有要求....”顾景尘目光笔直地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说出来。
“怎么会没有?”颜婧儿两杯酒下肚,这会儿有点晕晕乎乎了。
“若是我,就有许多要求呢。”她放下酒杯,掰着手指头数。
“要满腹经纶,博学多才....”
“还要长得好看,个子也得挺拔高大....”
“对了,还得腿长,能文能武的.....”
“少一条都不行。”她认真道。
顾景尘含笑听着,见她抬手自己倒酒,眸子动了动,也没阻止。
颜婧儿边掰手指,边拿着酒杯又喝了口。
她碎碎念了会,但很快叹了口气:“可惜,这样的男人在这世间太少了,居然只有一个。”
“是谁?”顾景尘语气带着点蛊惑地问。
颜婧儿歪着脑袋,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我不能告诉你。”
“是不是段世子?”
“不是。”颜婧儿摇头:“怎么会是他,我根本就不喜欢段世子。”
她话落,顾景尘动作缓缓停下来,漆黑的眸子在夜色里更添了些星光,语气也不知不觉地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唇角微微勾起:“那你喜欢谁?”
颜婧儿瞪他:“你是不是想套我的话?”
“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她打了个酒嗝,说道:“是不可能把秘密告诉你的。”
顾景尘笑,慢条斯理地饮了杯酒。
“你真不喜欢段世子?”他又问。
“我都跟你说了许多遍了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你为何还不信?”
颜婧儿使劲摇头,而后有点生气,还有点委屈起来。
想起昨天顾景尘说的那番话,她眼里慢慢的泛了点泪花,泄愤般嘟哝道:“我喜欢的是个笨蛋,是个坏人,是个.....”
她重重呼出口气,想了想,道:“是个狗男人!”
顾景尘:“......”
“不过算了...”颜婧儿单手支着下巴,靠在石桌上,气馁道:“我不打算喜欢他了,我今天刚刚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
“重新找个年轻俊朗的男人喜欢,腿要长,一定要比他的更长。”
“......”
颜婧儿微熏地眯着眸子,看顾景尘身影晃来晃去的,气道:“大人,你可不可以坐稳些,我都看不清你了。”
“好。”顾景尘柔声应道。
而后长腿往外跨出半步,稍微坐近了些,问她:“这样能看清了吗?”
颜婧儿点头:“可以了,这样很满意。”
“不过也不是太满意。”她随后又道。
“为何?”
“大人总是凶我。”
“我何时凶过你?”
“以前在相府的时候。”颜婧儿眼神带着那么点嫌弃:“大人三十岁不到呢,怎么就记性这般差?”
“......二十五。”
颜婧儿没理,继续嘀咕:“以前你教我骑马的时候,就很凶。我在书院打架了,回府还被你训。我有一次没考甲等,你就严厉得跟个夫子似的冷冰冰地看我。”
“还说没凶?”颜婧儿控诉。
“......”
小姑娘还挺记仇!
“还有,”颜婧儿颤颤巍巍地坐正了些,继续道:“乞巧节那日,我想去放河灯来着,结果你凶巴巴的让我做人言而有信,我都难过死了。”
顾景尘抬手虚扶在她身侧,怕她这么晃着晃着就栽地上去。
回想过去那些往事,他居然神奇地发现,活了二十多年,记忆最深刻最鲜活的,竟然也是颜婧儿入府的时候。
曾经的许多年,他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反而都记不清了。
他盯着颜婧儿白皙的侧脸,红唇一张一翕,全是关于他的话。
就这么的,耐心地、平和地,听了许久。
颜婧儿觉得脑袋有些沉,不受控制地靠在石桌上,看顾景尘的面容,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忽然伤感地垂下眼睫,低声道:“大人...你可不可以.....”
“嗯?”
“可不可以.....”颜婧儿声音软软绵绵的:“...不要把我嫁给别人。”
顾景尘的心口一顿,目光静静地注视她。
颜婧儿努了努唇瓣,吐气般的发音:“我想......”
“想什么?”
“我想......”
话没说完,颜婧儿头一歪,呼吸轻盈地睡着了。
小姑娘靠着臂弯,压住半边脸,模样娇憨纯真,睡得恬静。
她半头青丝散落下来,盖住肩,遮住腰,还有些许落在了他的指尖。
顺滑且柔软。
顾景尘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想起适才小姑娘说的喜欢一个人的那番话,难得的,他面上出现了些似惊似喜,又似不大确定的神色来。
就这么思忖了良久,直到她嘟哝了声冷,他才回过神。
.
次日,颜婧儿睡到日上三竿。昨日逛街本就疲惫,再加上喝了点酒,夜里就格外好睡,连香蓉给她脱衣洗漱都全然不察觉。
早上,和煦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过缠枝百花床帘,又映入床帐中。
颜婧儿睁着眼睛,一脸懊恼地回想昨晚的事。
她怎么就.....喝醉了呢!
她没胡说什么吧?
唉!就这点不好,喝醉后完全不记得了,但大体还是知道顾景尘昨晚像只狐狸似的套她的话。
因为,一整晚,她都梦见顾景尘顶着张狐狸的脸,笑得温柔又狡猾的模样,到现在都还挥之不去。
她咬唇哀怨地在床榻上滚了会儿。
香蓉在外头收拾东西,听见动静就问道:“姑娘醒了?可要现在起?”
“我还想再睡会儿。”颜婧儿声音闷闷的。
“可大人在等着呢。”
颜婧儿动作猛地一停,惊慌地问:“他等我做什么?”
“等姑娘吃早饭啊。”
颜婧儿掀开床帘,看了看天色:“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二刻。”
都这么晚了,颜婧儿赶紧爬起来,趿拉鞋子下床,边道:“那你怎么不早叫醒我?”
“是大人吩咐的,”香蓉走过来服侍她穿衣:“大人说等姑娘醒了再过去吃早饭。”
颜婧儿迅速穿衣,边满脑子疑惑。
顾景尘今日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要等她吃早饭,还等到现在?
这种事以前可从没有过!
一刻钟后,她忐忐忑忑出屋子,来到顾景尘的门口。
门扉是敞开着的,此时,顾景尘正拿着本书卷闲适地坐在桌边。
瞥见她站在门口,他放下书,缓缓抬眼。
“为何不进来?”
他声音清润,眸子里含着浅浅的、轻柔的笑,跟昨日那个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
颜婧儿紧张,连呼吸都轻了许多:“大人等我有何事?”
“没事。”
没事就更奇怪了!
没事干嘛等她吃早饭!
她慢吞吞地抬脚进门,又慢吞吞地坐在他对面。
很快,小厮端早饭进来,顾景尘先是给她盛了碗瘦肉粥,而后还将一碟子香煎鱼块推到她面前。
说道:“吃吧。”
颜婧儿视线扫了扫自己的粥碗,又扫了扫他面前依旧还空荡的碗筷,狐疑地拿起勺子喝粥。
她余光暗暗打量顾景尘,见他就那么坐着,半天都不动筷。
分明就是在看着她吃呢。
她心里更紧张了些,咽了口粥后,抬头问:“大人不吃吗?”
顾景尘勾了下唇,似乎心情极好。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盛粥,边说道:“吃完早饭,我带你出门一趟。”
“去哪里?”
“去了便知。”
他始终含着笑,态度也有些令颜婧儿摸不着头脑。
等吃完饭,两人出了客栈大门,那种怪异的感觉更甚。颜婧儿边走边偷偷看他,他停下来,她也跟着停下。
顾景尘转头,莫名其妙盯了她片刻,而后,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
“???”
“!!!”
温热的触感碰到皮肤时,颜婧儿瞬间僵住了。
这个老男人怎么回事?
大早上的!居然!捏她的脸!!!
47. 第 47 章 他故意的!(修剧情)……
颜婧儿愣愣地定在原地, 如鹿的眼睛眨啊眨的,还有点回不过神。
顾景尘动作很轻,许是手感不错, 他还停留了那么一会, 最后放开时才稍微用了点力道。
他低笑一声:“傻了?”
颜婧儿这会儿脑袋乱乱的,被他手指摸过的地方,渐渐烫了起来, 温度蔓延脸颊,肉眼可见地变红。
“为为为什么捏我?”她结结巴巴地问。
顾景尘勾唇,面不改色, 自若地反问道:“为何偷看我?”
“我......”颜婧儿有点心虚, 见他下颚一层浅浅的青色, 像刚长出来的胡渣印子, 便随口道:“看到大人长胡子了。”
顾景尘静静地注视她,眼里明晃晃地写着‘你继续胡诌’。
因为,他早上起来才刮过, 此刻, 下巴干干净净。
但颜婧儿许是因着适才被他捏过,想扳回一成, 就逮着胡渣问题不放。
“大人何时开始长胡子的?”她说:“我记得小时候隔壁的叔伯们都是一脸大胡子, 大人往后不会也是如此吧?”
从胡子又开始延伸到了年龄。
“不过大人长胡子也正常,毕竟都快三十的人了。但是大人也不必忧心, 即便长胡子, 大人也是胡子老头中最好看的。”
“......”
顾景尘静默了会儿,淡淡提醒:“二十五。”
“可虚岁二十六了,再过几年就三十了,日子过得很快的, 大人也不必在意这个。”
“......”
顾景尘忍了忍,许是没忍住,抬手过来。
颜婧儿赶紧偏头,目的得逞,她泥鳅似的从顾景尘的手臂下钻出去,径直跑出了客栈门口。
坐进马车时,颜婧儿的心跳都还有些慌乱。
奇了怪了,顾景尘怎么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破天荒等她吃早饭等到日上三竿,居然还......堂而皇之地捏她的脸。
这种事若是换做以前,顾景尘是绝对不会做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想想也只能是昨晚的情况,可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完全记不清了。
这种有点‘自己的秘密很有可能被人窥探了去但也不大确定’而七上八下的心思,实在是熬人。
.
马车晃晃悠悠,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到地方时,已经快午时。
颜婧儿途中打了会儿盹,迷迷糊糊下马车,见顾景尘在等她。
她们所处的地方是荒郊野外,放眼望去,附近连村庄都没见着,且周遭杂草丛生。山脚一条小路,几乎都要被杂草覆盖得看不见。
除了顾景尘和护卫们外,颜婧儿发现,顾景尘旁边还多出了个人站在那里。
那人个子略矮,年纪约莫五十岁左右,见她下马车了,对她恭敬地行了一礼。
颜婧儿不解地走道顾景尘身旁。
那厢,那略矮的男人就说话了。
“老奴已经让人都收拾好了,准备的祭品跟往年一样,就等大人过来。”
听到‘祭品’,颜婧儿转头去看顾景尘,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那人又继续道:“前年的时候大人没得闲过来,老奴带着人来将周遭修缮了遍,还种了些遮阴的树。”
顾景尘颔首,边抬脚沿小路走。
那自称奴仆的人,拿着把镰刀走在前面,将小路旁伸展出来的杂草割掉。他动作极快,没多久,就已经清出了条算是宽敞的路来。
这会儿日头有点烈,颜婧儿提着裙摆跟在顾景尘后头。这种时候,她安安静静的,也不敢喊累,额头浸了些细汗时,只用袖子抹掉。
约莫走了两刻钟,总算来到一处开阔的地方。这里确实绿树成荫,且还用石头堆砌了一层层宽敞的台阶。台阶上等着两个小厮,手里都提着东西。
他们身后,是一座坟墓,上头的青石已经老旧,显然已经很多年了。
顾景尘停下来,颜婧儿也跟着停下。
他转头,温声道:“你在树荫下等我便是。”
颜婧儿点头,看他缓缓走到那座坟墓面前,从小厮手里接过香柱,躬身拜了拜,然后跪下去。
颜婧儿默默看着,抿了抿唇。
奶娘曾跟她说过,顾景尘父亲去世后母亲就改嫁了,想来这便是他父亲的坟墓了。
她见他端正的背影站在烈日下,然后躬身,再然后跪下,如此反复了多次,最后一次跪的时间略长。
过了会儿,他起身,走过来。
颜婧儿见他额头上也出了些汗,问他:“大人渴吗?”
顾景尘摇头,往树下的阴凉站过来,离她约莫有半壁距离。他淡淡道:“今日,是我父亲的忌日。”
颜婧儿嗯了声,见他语气平静不染悲伤,想来早已习惯。
他不再多说什么,而是问她:“累不累?”
颜婧儿摇头:“不累的。”
闻言,顾景尘勾唇浅笑了下,说道:“等会下山,我带你去顾家祖宅看一看。”
“好。”
颜婧儿见他半边肩膀被日头晒着,她往里边挪了下。但这树太小,阴凉处的地方也就这么点,即便挪也没挪出多宽敞的地儿来。
顾景尘看见了,也不客气,抬脚就往她这般挪过来,比之前靠得更近了些。
近得,颜婧儿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气。
两人视线看着不远处,小厮们正在烧香烛纸钱。
等一切结束,一行人便开始下山。
...
顾家祖宅不大,据守门的老大爷说,顾家原本有两房,大房的老爷身子有缺陷不能入仕,便一直在淮州从商,鲜少回来。
二房一家,如今只剩顾景尘,由于在上京繁忙,也鲜少回来。
颜婧儿坐在椅子上,捧着盏凉茶,问:“那大人其他家人呢?”
“都走啦,”老大爷说:“老爷在二爷两岁的时候去世,夫人守孝三年后也改嫁了。后来二爷跟太老夫人过,不过在二爷十一岁的时候,太老夫人也去了。”
二爷,是顾家仆人对顾景尘的称呼,他在顾家晚辈排行第二。
“就没其他人了吗?”颜婧儿又问。
“有是有,那时候还有两个姨娘,不过二爷要出远门,就分了些钱财给姨娘,让她们归家去。”
“从那之后,顾家就散得干净了。”
颜婧儿听得有些难受,顾景尘两岁丧父,母亲在他五岁时改嫁离去,好不容易跟着祖母长大到十一岁,祖母也没了。
十一岁的少年,孤零零地出远门,也不知是去哪里。
她抬头看着顾家老旧的屋檐,这会儿已是午后申时,顾景尘在顾家祠堂里头,让她在外头等着。
颜婧儿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出来,就问小厮:“大人小时候住哪个院子?”
...
顾家宅子比较清净,一路走来,许多院子都已经上了锁。府上奴仆也不多,据领路的小厮说,留下来的大多都是年迈或无家可归之人。
当年顾景尘离开青州时,将府上奴仆的身契都给了他们,如今留下来的,都是自愿的,已经把这当成了家。
平日里要干的事也不多,就清扫清扫宅院,偶尔巡视巡视有无漏雨破损的地方。
清净得,近乎荒凉。
难怪顾景尘回青州,并不打算住老宅,因为这里大多地方已经陈旧,也没什么服侍的仆人。
颜婧儿继续沿着青石小路走,穿过游廊,到了一处宅院,这宅院居然比其他地方更萧条。
她不解地问:“这里真的是你们二爷小时候住的地方?”
那小厮点头:“二爷小时候跟夫人住,夫人就是住在这处院子。后来夫人离开顾家后,这院子就一直这么空着。”
“哦。”难怪看起来比别处更老旧了些。
小厮离去,颜婧儿和香蓉独自在院子里。她走上台阶,注意到廊下一根柱子上有些痕迹。
她走近了去看,而后蹲下,柱子下方有几道划痕,旁边还刻了几个字。
“尘儿两岁......”
“尘儿三岁......”
“尘儿四岁......”
四岁这条线的旁边,还另外刻了一句“尘儿是个小矮子”,但随即又被更深的两条刻痕覆盖,打了个×的形状。
颜婧儿盯着看了会儿,抬手比了比,四岁才这么高,确实挺矮的。
想起那么矮的一个顾景尘,白嫩嫩肉乎乎且常年板着脸的小模样,她忍不住抿唇笑起来。
“在笑什么?”
清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顾景尘不知何时寻到了这里,还站在她身后。
随即,他也蹲下来,看见柱子上的痕迹,视线淡淡地定了会。
“大人四岁才这么高吗?”颜婧儿好笑地问。
“嗯。”顾景尘唇角噙着浅浅的笑,也不大明显,仿佛风一吹就散。
“那大人后来是怎么长这般高大的?”
闻言,顾景尘眸子微动,缓缓问道:“很高大?”
“是啊。”
“算是....挺拔高大之人?”
颜婧儿不知他为何这么问,讷讷点头:“当然。”
但这句话才说完,顾景尘唇角勾起的弧度又明显了些。
搞得颜婧儿莫名其妙。
她指着柱子上刻的字,问:“这些是你刻上去的?”
顾景尘摇头,默了片刻,才道:“是秦夫人。”
颜婧儿动作顿了下,秦夫人,便是那改嫁的母亲,在他五岁就离开了,难怪这里只有四岁的记录。
她抬眼去看顾景尘,却见他神色淡然,面容平静,仿佛一个旁观者在说别人的事。
口里想说的那些安慰的话,又咽了下去。
但心情有些闷闷的。
顾景尘察觉到,便问她:“饿不饿?”
颜婧儿点头,他们早上只吃了早饭出门,中午也是随意吃了些糕点将就,确实有些饿。
顾景尘道:“走,我带你去吃东西,青州有些特色菜式,兴许你会喜欢。”
“嗯。”
颜婧儿蹲得腿有些麻,她姿势僵硬地起身。一手撑着廊柱,一只脚暗暗用力,缓缓直起。
然后,也缓缓的、近距离的.....几乎是与顾景尘擦脸而过。
就像是慢动作,时间在这一刻都慢了下来。她近距离地划过他鼻梁,还清晰地看见他漆黑深邃的眸子,以及,他稠密的睫毛微颤了下。
她原本想退开的,可由于腿麻根本不能动作。
于是,就这么的,眼睁睁的,惊心动魄的,贴着他的脸起身。
她整个人愣愣的,狐疑地去看顾景尘。
顾景尘这时也已经起身,面容依旧平静,只那双眸子,多了丝笑意。
颜婧儿的心口扑通扑通跳。
若是她没猜错,适才顾景尘一定是故意的!
他分明可以退开,却一动不动,故意等在那里,等她靠近。
他他他!
到底!
怎么回事!!
这个,老男人,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48. 第 48 章 关于终身大事(修剧情)……
颜婧儿怔怔的, 看了他一眼,过会儿,又看了他一眼。
顾景尘脸上神色淡定, 波澜不惊, 就好像刚才贴脸而过只是她的幻觉。
可适才的情况真实得令她心惊肉跳,那般近的距离,几乎都能感受到他脸上的温度了。
这男人, 怎么可以这样?
她忍不住狐疑地回头打量他,这会,居然发现他唇角缓缓扬起了点弧度, 虽然很淡, 但颜婧儿敏感地发现, 他就是在笑。
而且, 心情极好。
“!!!”
忍了会,颜婧儿没忍住道:“大人适才为何不退开?”
她问这话纯粹是一鼓作气,强装镇定问的, 但见他深邃的眸子若无其事地瞥过来, 渐渐的,自己便不争气地脸红了。
便掩饰般地嗫嚅道:“我差点就要撞到大人。”
“嗯。”
他漫不经心且模棱两可地应了这么一声。
也不知是何意。
颜婧儿见他不肯回答, 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追根究底, 强行压下心里那股异样,跟着他出了顾家老宅。
...
青州有四宝, 蜜渍杏干、炸馓子、花露白和酒酿清蒸鸭。
其中这酒酿清蒸鸭就远近闻名, 青州最大的酒楼还以此做招牌菜。
顾景尘就在这家酒楼定了个雅间。
等菜的间隙,他还好整以暇地问颜婧儿:“还想不想喝花露白?”
这语气不像是在问她要不要喝酒,而是在打趣她那日喝酒之后出的糗。
惹得颜婧儿头皮发麻。
最可恶的是,她真的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了啊, 偏偏顾景尘还总是有意无意地、意味不明地暗示。
就,很讨厌!
颜婧儿不想理他,干巴巴地拒绝:“不想喝。”
顾景尘莞尔。
他坐在她对面,两人中间隔着偌大的一个圆桌,颜婧儿面前放着两盘糕点,是顾景尘怕她饿,先给她垫腹的。
颜婧儿想着一会儿的招牌菜,也没敢吃太多,拿着块糕点细嚼慢咽的,边余光瞥向顾景尘。
他慢条斯理地喝茶,唇角始终含着点浅浅的笑。
“大人,”过了会儿,颜婧儿问:“我们估计会在青州待多久?”
“想回京了?”顾景尘问。
颜婧儿抿了抿唇。
老实讲,她原先是盼着回京的,可现在又有点茫然起来,回京虽然能见到昔日同窗好友,可说不准也要面临嫁给其他人的境况。
毕竟她年纪已十六,像这样年纪的姑娘,早就该定人家了。比如褚琬,从十四岁就被家里催着相看。
况且,顾景尘没娶她的打算,她也不好在相府久留。
唉!
她暗暗地叹了口气,说道:“我也就随意问问,大人何时回京,我就何时回京。”
...
颜婧儿虽饿,吃得却不多,很快就放下筷子,见顾景尘仍然不紧不慢地嚼饭。她索性起身出门,准备去趟恭房。
但才下楼,听得有人在谈论秦家,她脚步缓缓慢下来。
“听说了吗?秦家三公子秦昭玉*死人打**了,死的还是知府最宠爱的姨娘的亲弟弟。秦家原本花了大力气想息事宁人,但那姨娘不依不饶,这事被捅出来。”
“我的天,*死人打**的事,如何还能瞒得住?”
“听说秦家原先是花银子找了个替死鬼,不过后来没成。”
“秦公子看着文质彬彬的,怎么就*死人打**了?”
“这些个公子哥可不能看表面,那秦公子看似斯文秀气,但常在烟花柳巷里吃花酒。听说这次是跟那姨娘的弟弟争花魁,结果酒性上来,失手闹出了人命。”
“那秦公子如今还在牢里呢,事情闹这么大,杀人偿命估计在所难免了。”
“这可不一定。”
“怎么说?”
那人声音压低了些:“你们别忘了,秦夫人可还有一个儿子在京城当大官呐。”
此话一出,众人讳莫如深。
颜婧儿听完,抬脚拐过楼梯口,去了后院。
从恭房出来,她直接上了楼,这会儿顾景尘已经吃完饭,正慢条斯理擦手。
见她回来,他问:“累不累?”
颜婧儿摇头。
“想不想出去逛逛?”顾景尘提议:“从这里到客栈不算远,正好当走路消食。”
今日是他父亲的忌日,适才又听到了秦家那些事,颜婧儿心口闷闷的,想着走走散散心也好。
她点头道了声好,两人便下楼出门。
.
这会儿已是黄昏,街上人群稀疏,有些铺子已经关门,想必是回家中吃饭了去。
不过偶尔还会遇到三两个小摊,卖些稀奇玩意或是零嘴吃食,吆喝声时不时传来。
两人安安静静地走着,颜婧儿跟在顾景尘身后,其实也没什么心情逛街,大多数时候还是偷偷看顾景尘的背影。
尽管他小时候长得矮,但不得不承认顾景尘这人就是什么都比别人有天赋,就连长个子也是,也不知他是何时拔高的,到如今,已经算是身材高大的类型。
再加上他本身气质卓绝,脸也好看,这般迆迆然走在街上,惹得小姑娘小媳妇们频频回首张望。
是以,跟在他身后的颜婧儿收到的目光就不是那么友好了。
她还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讨论:“那姑娘是何人?看着不像是妹妹呢。”
“莫不是两人在私会,呀,越看越像,你看他们中间还故意隔着那么些距离,以为别人瞧不出么?”
“......”
颜婧儿之前是真怕惹什么闲话,所以才刻意跟顾景尘保持了些距离的。
“就是就是,但我觉得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嘛,还没我好看。”
“而且身板也小,跟那公子完全不配呢。”
“确实,腿细胳膊细,就连胸口都小。”
“......”
青州民风开放,这些个妇人们说话也毫不含蓄的。
颜婧儿有点恼,她低头瞧了眼自己胸口,怎么就小了?她从十三岁就被甄嬷嬷开始用香养着,后来去了甫州熏香也一直没断。
她还觉得挺累人呢。
这些个妇人们,真是......
同时,她还有点羞臊,也不知这些话有没有被顾景尘听了去,怪让人尴尬的。
但走了一会儿,见他仍是慢慢悠悠的,像是在想别的事情,颜婧儿就放心下来。
约莫过了半刻钟,他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来。
这小摊半搭着个棚子,旁边树下摆着个大火炉,炉上架了口锅,里头的热油还冒着烟。
几个半大的小孩背着书箱,许是下学归家,顺道在这买零嘴吃。
一个头包着蓝布的老婆婆,拿了捆东西往锅里一丢,顿时,热油炸得哗哗响。
还闻到一阵馋人的香味。
顾景尘道:“这就是青州的炸馓子。”
颜婧儿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大锅里的东西,炸至金黄后被捞出来,老婆婆用干荷叶包好,然后递给那几个小孩。
其中一个小孩接过来,咔嚓咬了一大口,酥脆得很,吃得满足。
看起来,还挺好吃的。
“这家馓子铺已经许多年了,”顾景尘还在继续说话:“我小时候就来吃过。”
颜婧儿抬眼:“也是这个老婆婆给你炸的?”
顾景尘点头,随后问她:“要不要尝尝?”
颜婧儿意动,嗯了声,就见他劲直走过去,站在适才几个小孩站的位置。
或许,他自己就想尝尝但不好意思说出口,就故意问她想不想吃。
颜婧儿心想。
老婆婆年纪大约六十岁了,耳畔落了几根白发。但她居然还认得顾景尘,见了顾景尘就笑着道:“哎,是你啊,都长这么大了。”
她又看了眼顾景尘旁边的颜婧儿,问道:“这是你媳妇?还怪好看。”
颜婧儿想开口解释来着,但那厢老婆婆边忙活,边自言自语起来。
“小夫妻俩还挺般配,小时候我见你长得像小仙童似的,就想,这么好看的娃儿以后得娶个什么样的仙女哟......”
颜婧儿有些脸热,想插话澄清一番,但老婆婆看起来并不怎么关心真相。
她偷偷去看顾景尘。
他侧颜轮廓从容稳重,目光温和平静,唇角带着点清清浅浅的笑。
就这么,气定神闲地听着。
颜婧儿只好压下心里的尴尬,专注看油锅里炸得金黄的馓子。
但那老婆婆还在碎碎念,中途说了一些自家小孙子的事,过了会儿就又念叨回来。
“你们的娃儿多大啦?应该也好几岁了吧,小夫妻趁着年轻多生几个,等老了就不寂寞啦,我家里就好几个孙子勒......”
颜婧儿动了动唇,忍了会儿,最后还是说道:“我们不是夫妻。”
老婆婆也不理:“男娃儿调皮,生个女娃娃也好,你们都长得好看,女娃娃肯定更好看,我家也有孙女......”
颜婧儿:“......”
片刻,老婆婆将炸好的馓子递给顾景尘,边嘱咐:“好生待你媳妇,莫吵嘴,小俩口要好好过日子。”
顾景尘面色平静地颔首,接过馓子,然后在桌面上放了几个铜板。
颜婧儿开口想再说话,就听得他淡淡道了句:“多谢。”
“....??”
顾景尘转头,将馓子递到颜婧儿面前,问:“现在吃不吃?”
颜婧儿心绪复杂地看着他,憋了会,问道:“大人为何不解释一二?”
“解释什么?”顾景尘反问。
“解释....”颜婧儿抿了抿唇,含糊道:“就我们不是她说的那种关系。”
顾景尘莞尔:“她听不见,你说了也没用。”
“......”
敢情她白着急了这么久,让他看笑话去。
他又将馓子递过来一些:“吃不吃?”
“我等会儿再吃。”她从他手上接过东西先拿着,毕竟他一个大男人拿这东西,总显得不合适。
两人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走,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安安静静。
空气似乎有些燥热,还充斥了点淡淡的尴尬。
不知顾景尘尴不尴尬,反正颜婧儿听了老婆婆那番话,心里就一直那么尬着。
为了缓解这种氛围,她试着找了个话题。
“大人小时候也喜欢吃馓子?”
“不喜欢。”
“....那大人小时候喜欢吃什么?”
“不记得了。”
“......”颜婧儿再接再厉:“现在呢,总该有喜欢吃的吧?”
顾景尘停下脚步,定定睇他,问道:“为何一直问吃食的事?”
颜婧儿噎了下,觉得这人实在无趣得很,连话个家常都不会。
“我随便问问的。”她说,旋即越过他往前走。
这回,变成顾景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人活着免不了要吃吃喝喝嘛,若是这些都没点追求,岂不是很无趣?”
“你说是不是?”颜婧儿边走边转头。
“是。”顾景尘缓缓勾唇。
“大人年纪轻轻的,但怎么活得就跟个七老八十似的,这也不喜欢那也没兴致。”
这话总算是惹得顾景尘平静的脸上有了点波澜,他挑眉:“七老八十?”
“难道不是吗?”
许是微醺的傍晚气息令人感到恬淡舒适,这一刻颜婧儿说话也极其放松,她玩笑道:“以前大人在百辉堂不是处理庶务,就是去抱厦喂鱼,喂鱼之后写字看书。大人觉得不觉着......”
颜婧儿想起什么,忍着笑说道:“有点像.....龟池里的那只老龟?”
顾景尘动作一顿。
“我可不是骂大人的意思,”颜婧儿眼角弯了起来,透着几分狡黠:“就是觉得很像来着。有时候我去看那只老龟,它分明还在角落呆着呢,过几日,它又在假山下一动不动了,再过几日去看,它又缩在灵石旁。”
“但无论它怎么活动,都是在池子里,绝不挪一亩三分地。你说像不像?”
而且还有一点她没说的是,两者的气质也很相似,都极其清冷。
顾景尘:“......”
他眸子里带着点似笑非笑,还有那么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纵容。
颜婧儿半边身子*退倒**着走,正说得起劲,倏地见顾景尘欺身过来,而后将她飞快一拉。
她唬了大跳,转头看去,原来是身后有个挑担的人急匆匆地过来,也没注意看路,差点要撞上她。
那挑担的人发觉了,赶紧道歉。
颜婧儿说无碍,没撞着,那人便松了口气走了。
但她此时,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上。
那里,顾景尘正握着她的手腕。他掌心很烫,灼热的温度很快传遍全身,使得她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她等了会儿,顾景尘也没松手,像是忘记了似的。
颜婧儿抬头看去,见顾景尘也在看她。
他深邃的眸子看不出情绪,静默片刻,他缓缓开口问:“真无碍?”
“嗯。”颜婧儿讷讷点头。
“走路认真些。”
颜婧儿再次点头,见他模样极其淡定,她也不好意思大惊小怪的,于是也强行装作自然地抽开手。
只不过,抽.出来时,稍微用了点力。
经过这么一小茬打搅,静谧的气氛不在,颜婧儿也没再说笑了。
索性,前头不远就是客栈,香蓉此前跟着马车回来了,这时正站在客栈门口等她。
老远地,还对她喊道:“姑娘回来了?”
颜婧儿点头,走过去将手上的馓子递给她,吩咐她先去备水,一会儿要洗漱沐浴。
香蓉进去了,颜婧儿就站在门口等顾景尘。
客栈此时一片宁静,门口只幽幽点了两盏灯笼。
颜婧儿就这么站在昏黄的灯下,等顾景尘步履闲适地走来。
她发现,顾景尘在傍晚的时候,身上的气息总是显得温和。他脸上分明没笑,却能感受得到他此刻心情愉悦。
她突然想起白日两人被老婆婆误会了的事,彼时觉得尴尬,但这会儿却莫名地涌了点难言的情绪出来。
若是他能快些娶个妻子陪伴身边,也挺好。
兴许,他会变得快活许多。
如此一来,那她还真得抓紧相看个合适的人,总不能一直留在相府,免得耽误了他去。
想了想,她开口道:“大人那日说的话,我后来考虑了下。”
顾景尘停下脚步,静静注视她。
“大人说....”颜婧儿别过视线,轻声问道:“满上京的青年才俊我都可以喜欢,可是真的?”
“什么?”
他微眯了下眼,灯火昏暗,看不清眸子里的情绪。
“我想好了,”颜婧儿鼓起勇气:“回京后,就寻一个合适的人托付终身。”
“我家中已无长辈,所以这些事,就拜托大人了。”
说完这番话,颜婧儿很是感慨。时间真神奇,如今,再跟他谈这些事,她居然还挺坦然。
只是令她有些不解的是,顾景尘为何脸色看起来......有点黑?
49. 第 49 章 相亲条件
顾景尘沉默, 面色蓦地令人觉得有些黑,目光微凉。
好半晌,他才幽幽开口道:“你昨日喝醉时......”
提到这个, 颜婧儿顿时站直身子, 生怕他突然说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
他语气轻缓,一个字一个字的犹如惊雷般蹦出来:“...跟我说...喜欢个男人。”
“......”颜婧儿头皮发紧,她干巴巴地咽了下口水, 底气不足地问:“有吗?”
“有。”
“那那那是喜欢谁啊?”
她试探地问,别开眼,目光飘忽, 就是不敢去看顾景尘。
“你没说是谁, 不过...”顾景尘淡定地问:“你说说看, 那人是谁, 兴许我认识。”
颜婧儿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赶紧道:“你不认识的,再说了, 那人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也不打算喜欢他了。”
她话落,顾景尘动作微顿, 迟疑地问道:“你如何得知他有喜欢的人了?”
“反正就是知道。”
颜婧儿不想让他再纠结这个, 便转了话头道:“大人也说满上京的青年才俊呢,回头大人好生帮我相看一个就是。”
顾景尘就站在一步之外, 不远不近的距离, 眉目稍敛,定定地打量她。
看起来心情有些堵。
少顷,他说道:“你要求太高,我很为难。”
?
颜婧儿瞪大眼, 脊背发寒,结结巴巴地问:“我又说什么了?”
“你说.....”顾景尘盯着她,缓慢而清晰地重复她那番话。
“要满腹经纶,博学睿智....”
“还要长得好看,个子也得挺拔高大....”
“还得腿长,能文能武.....”
“!!!”
“我说过这话?”
“说过。”
“大人兴许听岔了。”
颜婧儿脸颊简直红得滴血,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听得很清晰,”顾景尘没放过她,不紧不慢补充道:“你掰着手指头数的。”
“......”
颜婧儿侧低着头,抬手拨了拨耳边碎发做掩饰,怂得跟个鹌鹑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的,等脸颊没那么红了,她才支支吾吾地说道:“那....那大人就按着这条件...找一下试试?”
“......”顾景尘面无表情:“条件太严苛,找不到。”
这话颜婧儿赞同,确实,这世间除了顾景尘,再没人符合,确实是找不到了。
想了想,她放低要求,讷讷道:“那大人就照着第二条找就是了。”
第二条,个子挺拔高大,长得好看就行,应该不难的。
她想。
但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对面顾景尘突然沉默下来,且气息居然有些...有些...危险。
她有点忐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仔细想了下自己的要求,莫不是他觉得第二条也很难么?
可....除了长得好看这点,她是再不能退让了的。
颜婧儿咬唇,壮着胆子欲再跟他打个商量,那厢,香蓉就走出来,说热水备好了。
她趁机,逃似的提着裙摆跑进门。
.
坐在浴桶中时,颜婧儿都还有些懊恼,也不知昨晚喝醉后自己到底说了哪些话,不过观顾景尘今日的面色,想来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他。
如若不然,也不会问出“是谁”这样的问题来。
还好!还好!
最大的秘密还在,她以后可不能再喝酒了!
沐浴结束后,颜婧儿坐在椅子上看图纸,香蓉拿着长巾在她后头帮她擦头发。
边说道:“姑娘,那秦家夫人又来了。不,也不是又来了,是之前就一直等在客栈里呢。”
颜婧儿诧异:“那我怎么没发现?”
“姑娘匆匆进门要沐浴,奴婢也没来得及说。”
“何时来的?”
“酉时二刻就在这等着了,估计是有急事。”香蓉说。
颜婧儿想起今日在酒楼听到的那些事,估计那秦夫人是为那个秦三公子而来。
也不知顾景尘会不会答应。
她侧耳细听,没听见隔壁的动静,又问道:“秦夫人已经回去了吗?”
“还没,还在跟大人说话。”
香蓉话落,就听得隔壁屋门打开了,随即秦夫人略微轻快的声音传来:“此事让你为难了,等过两日得闲,我再过来看你。”
“不必。”
“怎么?真要这么快就走?”
顾景尘没说话,接着秦夫人有点失落:“你好歹多待几日,过些日子就是你生辰,我......”
“你们送夫人下楼。”
顾景尘突然温和地打断,显然不想多谈此事。
秦夫人也没再说话,脚步声轻响,很快就离开了。
颜婧儿动作停下,思绪集中在秦夫人说的“过些日子就是你生辰”这句话上面。
顾景尘生辰是在四月吗?她以前并不知道,问过丫鬟,连丫鬟们也摇头,说从未见顾景尘过生辰。
她想了想,挥退香蓉,起身悄然往门口走,而后偷偷地开门去瞧外头。
但才探出半个脑袋,就对上了顾景尘的眼睛。
他就站在她门口,似乎早知道她要出来,就在那守株待兔。
见她披散着头发,他神色稍愣了下。
“还没睡....”
“我适才....”
两人同时开口,又一道顿住。
顾景尘问道:“你适才怎么了?”
“我听见秦夫人的声音了,”颜婧儿说:“是为秦家三公子的事?”
“嗯。”顾景尘似乎并不稀奇她知道这件事。
“我听说秦三公子失手闹了人命,大人可会为难?”
顾景尘这人做事向来刚正不阿,但自己母亲再三请求,想来他定是很为难的。
许是看出她眼里的担心,顾景尘淡笑了下,道:“不会。”
颜婧儿点头,见他半边脸浸在月色中,轮廓柔和。她动了动喉咙,低声问道:“过几日是大人生辰吗?”
顾景尘颔首。
“哪一日?”
“二十八。”
“哦。”颜婧儿继续点头,很想问届时还会不会留在青州,也想问他想不想过生辰,若是想......
“为何问这个?”倒是顾景尘先问出声。
“也没什么,”颜婧儿趁机试探说道:“我会煮长寿面,不知大人想不想吃。”
肉眼可见的,顾景尘的唇角缓缓弯了起来,连声音也带着抹温柔。
“好。”他说,又补了句:“拭目以待。”
颜婧儿睁大眼,心里有些欢喜。但也总觉得两人这么站在门口,站在月色下谈话,这样的气氛莫名地有些旖旎。
尤其是顾景尘这般温柔地对她笑,就,有点,扛不住。
她顶着他的目光,强行镇定了会儿,憋了许久也没憋出合适的话题,最后只得败下阵来,说道:“大人,那我.....回去睡了。”
.
关上门,颜婧儿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坐在桌边对着图纸发了会儿呆。
顾景尘今日到底怎么了?
有时候看着,就跟中了邪似的。
算了算了,不要想了,他再好也不是她的!
赶紧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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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颜婧儿起床时就听说顾景尘已经出门,去做了什么不知道。但当日中午她坐在堂中吃饭时,就听得一则消息。
——秦家三公子从牢里放出来了,还是秦州知府亲自去放的人,说是这桩案子证据不足,死者生前有心疾,仵作验身后也得出此判定。但秦昭玉动手打人罪不可免,出牢后被罚处三十杖刑。
至此,秦家三公子总算是捞回了一条命。
颜婧儿吃完午饭,在小院中散步了会儿,正准备回屋歇午觉时,顾景尘回来了。
他衣裳干净整洁,连褶皱都不见半分,不像是出门捞了条人命,倒像是出去喝了盏茶似的。
进门就说道:“晚上我带你去赴宴。”
“赴谁家的宴?”颜婧儿问。
“青州知府。”
颜婧儿抿了抿唇,按理说他们朝廷中人打交道应酬,若是带女眷也是带身边亲近的。要么是妻要么就是子女。
可顾景尘带她去做什么?
“不想去?”
“没有,”颜婧儿摇头,问道:“那我是不是得穿好看些?”
闻言,顾景尘眸子里短暂地疑惑了下。
颜婧儿赶紧说道:“毕竟你那么大的官嘛,我跟着你去赴宴,总不能丢了你的脸面不是?”
也不知这句话是哪里戳中了他欢心,他眸子突然溢出笑来,点头道:“好,是该好生打扮。”
颜婧儿脸烫,她纯粹只是觉得不想丢他丞相大人的脸而已,可为何他这语气听起来,怎么就这般暧昧不清的?
.
当晚宴会,青州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到了,众人围着顾景尘寒暄,有几人还十分叹息自责。
“下官糊涂,竟不知顾大人已到青州多日......”
“是啊,顾大人如此低调谦卑,乃下官楷模......”
“机会难得,下官务必要向大人取经一番,望顾大人赏脸......”
都是一些不痛不痒且杂七杂八的*场官**马屁。
颜婧儿坐在位置上,悄悄抬眼打量顾景尘,见他从容地站在一众官员中间,最年轻,最挺拔,也最好看。
面上还带着点惯有的亲和,这种亲和却跟平日不同,而是那种即不失威严又不失礼貌的亲和。
举手投足都带气势,且自成文官风骨。
她边偷偷打量,边端着杯子掩饰地喝果子酒。这果子酒此前确认过了的,吃多了也不会醉,可以放心。
过了会儿,顾景尘与那些人寒暄完,坐回位置。
宴席开始。
今日来赴宴之人,不乏各府女眷,兴许是得知顾景尘来,有些夫人还将家中适龄女儿也带了过来。而且来的还不少,颜婧儿大致看了眼,光年纪十七八的,就有四个。
因此,当众人见顾景尘身旁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时,目光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之前还好,这会儿顾景尘坐下来,颜婧儿被这么多目光包围,她很不自在。
这时,有位擅于交际的夫人遥遥朝颜婧儿笑了下,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这会儿厅内刚好谈话声停了那么下,如此一来,就显得这句话格外清晰,众人朝这边看来。
颜婧儿也对那夫人回之一笑,端正地说道:“晚辈是顾大人的妹妹,姓颜,名婧儿。”
余光中,她瞥见正在喝茶的顾景尘,动作顿了下。
她狐疑地看过去,顾景尘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幽幽地转向她,带着点似笑非笑。
?
颜婧儿不解,难道她说错了吗?
少顷,顾景尘淡淡收回视线。
这场宴席中规中矩,许是不太熟悉,又许是顾景尘官职太高,许多人都放不开。说来说去都是些拍马屁的话,说得多了那些官员自己都觉得无趣,索性到最后,众人都只是微笑着欣赏歌舞。
偶尔,青州知府会向顾景尘敬酒。
偶尔,夫人们会试探地问问顾景尘可否有成家之意。
也偶尔,打听颜婧儿许没许人家。
颜婧儿只负责乖乖巧巧地喝果子酒吃美味佳肴,那些问题都交给顾景尘应付。
但顾景尘这人实在狡猾,在*场官**上打交道久了,分明是拒绝的话却令人听了还忍不住替他惋惜。
就这么的,这场宴席戌时便结束。
青州知府亲自将顾景尘送出门,还送了好些礼给颜婧儿。来时马车空荡荡的,回去时倒是添了许多。
颜婧儿怪不好意思,她是顶着顾景尘的妹妹这么个身份收礼,有欺骗之嫌。
但顾景尘说不用拒绝,若是拒绝了反而让他们心中忐忑,恐怕连觉都睡不好了。
颜婧儿心想,也是这么个理,那些人送礼无非求个心安,如今顾景尘来了青州,还是无声无息地来,他们难免想多了去。
亥时二刻,两人回到客栈。
知府府上的果酒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甜甜的很好喝,颜婧儿不小心就多喝了点。
也没醉,意识还算清醒,但就是走路时容易不稳当。
她分明很努力保持平衡来着,下马车时还是踉跄了下。
顾景尘眼疾手快扶着她手臂,很轻盈地就将颜婧儿拉下马车。
颜婧儿歪着头看他,呼出的气息带着果酒的甜腻,她就着他扶着的力道,顺势福了福身子:“多谢大人。”
“今日很高兴?”他问。
“嗯。”颜婧儿点了点头,任谁收到礼物都该是高兴的吧?她还想快点回屋去拆礼盒呢。
她眉眼弯弯,明眸善睐:“我今日得了许多礼,说起来还得再谢大人一番。”
“为何?”
“多亏了大人这么个哥哥呀。”她偏着脑袋,模样俏皮。
但偏着偏着,发现顾景尘的俊脸在眼前渐渐放大。
颜婧儿有些迟钝,直到他呼出的热气洒在自己的脸上,她才像灼了下似的赶紧退开。
与此同时,心跳也加快起来,她讷讷地问:“大人干什么?”
顾景尘勾着点笑,意味不明地开口:“谁是你哥哥。”
50. 第 50 章 撩她
顾景尘唇角勾着点笑, 意味不明地问:“谁是你哥哥。”
他的俊脸就在近前,漆黑的眸子像带着什么蛊惑,就这么的, 吸引颜婧儿愣愣地看着。
透过他平静的目光, 有那么一刹那,像是窥见了他内心的东西。
担又捉摸不定是什么东西。
“何、何意?”
颜婧儿忍不住又退开了些,远离了他灼热的气息, 她心跳才得以缓过来。
可接着,他缓慢且清晰地开口问:“我是谁,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不争气的, 她心跳比之前更快了。
所以, 是她心里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她想的那个身份吗?
可观他的神色半戏谑半正经的, 鉴于他以前总爱恶趣味逗弄她, 颜婧儿有点不大确定。
再说了,他之前还跟她说满上京的青年才俊都能喜欢,想来...应该...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颜婧儿咽了咽口水, 干巴巴地回道:“我当然知道大人是谁, 人人都知道啊,大塑朝的顾丞相, 如雷贯耳呢。”
顾景尘定定睇她, 目光平和且犀利,仿佛能看进她的内心。
又有点, 好整以暇地欣赏她此刻, 因他一句话而引得海浪滔天的窘迫。
他眸子气定神闲地溢出点笑来。
颜婧儿看见了,就不是那么痛快,觉得这人估计又是在看她笑话。
她脸颊烫了会儿,退开两步站直身子, 敢怒不敢言地嘟哝道:“大人这两日奇奇怪怪的,可是吃错东西了?”
顾景尘莞尔。
“有事想问你。”想到什么,他突然开口。
“什么?”
“我...”他轻咳了声,问道:“是不是长得好看?”
颜婧儿顿时瞪大眼睛,心想,顾景尘一定是吃错了什么,居然脸不红心不跳问这种话。
再说了,他平日里可不像是关注外貌的人,毕竟一个常年穿衣都没点花样子的男人,对这些东西应该是不在意的。
可他今天却突然问了这么句话。
颜婧儿暗暗掐了下自己的手背,状态还有点懵。
“大人为何问这个?”
“也没什么。”顾景尘十分坦然:“兴许是到了想成家的年纪,就比较在乎此事。”
颜婧儿怔忪。
他想成家了?
难道是自己之前劝他,他后来认真考虑了此事?
虽然,她是真的希望他能寻个伴在身边,但此时听他这么快就考虑好,心里又有些酸酸涩涩的。
但她是真心想祝福他,且,他能这么想,是好事。
颜婧儿忍住那股酸涩,尽量扯了个诚恳的笑出来,说道:“大人想好娶谁了吗?”
“想好了,只不过....”顾景尘不紧不慢道:“不知她是否愿意,也不知她是否会嫌弃我。”
心里那股酸涩压不住了,颜婧儿这会儿连鼻子都是酸的。
她努力缓了会,强装大度地说道:“大人也不必担忧,像大人这样好看且博学多才的人,上京许多女子都想嫁,那姑娘想来也会喜欢大人的。”
“是么?”顾景尘若有所思。
少顷,他很是认真地问:“好看?且博学多才?”
颜婧儿脑子混乱,心绪也五味杂陈,都没仔细听他问的什么,讷讷点头。
顾景尘继续追问:“有多好看?比起段世子呢?”
这人,还得跟段世子比么?
就那么在意那姑娘的喜欢?
颜婧儿都快被酸水溺死了,但自己既然决定祝福他,那就不能露馅。
她呼出口气,说道:“大人只管放心,兴许,整个大塑朝都找不出比大人还好看的了。”
她话落,顾景尘喉间发出点细细碎碎的笑声,像是非常愉悦。
颜婧儿扣着袖中的手指,感到自己脸上的笑越来越僵硬,都快维持不住了。
她等了下,说道:“大人还有别的要问吗?”
“没了。”顾景尘摇头。
“那大人....”颜婧儿鼓起勇气再问:“想好何时去提亲了吗?”
“不急。”顾景尘从容闲适地说。
“怎么不急?”颜婧儿说:“大人也说到了想成家的年纪,可照我说,像大人这么个年纪,哪里只是成家,该是子孙满堂、享天伦之乐才对。您还是快些吧。”
“......”
见他脸上刺眼的笑容顿住,颜婧儿莫名地感到了些畅快。
她继续道:“我可不是乱说,我家隔壁的叔伯在大人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有孙子了。”
“......”顾景尘缄默了下,幽幽问:“你确定二十五就有孙子了?”
“大人虚岁二十六了不是吗?再过两年就三十的人了,有孙子不是很正常吗?”
“......”
“大人还是趁早娶了人家姑娘吧,若是再拖一年半载,说不准人家会嫌弃你老。”
嫌弃他!
老!!!!
顾景尘这会儿脸上的笑已经缓缓凝固,还闷闷地吐了些气出来。
他再次认真,且不大确定,还有那么点紧张地问:“二十五....在你们小姑娘眼里就已经老了?”
颜婧儿点头:“当然。”
“......”
好半晌,顾景尘点头,语气有些无奈:“行,我知道了,回京便向她提亲。”
“....哦。”
颜婧儿心里那点畅快突然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热闹散去后的落寞。
她没再说话,就这么站了会儿。
一阵夜风吹来,令她觉得心口有些凉,她最后福了福身,道:“天色晚了,大人早点歇息。”
顾景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颔首。
.
次日,一早起来,颜婧儿被告知顾景尘又在等她吃早饭。
她头皮发麻。
赶紧洗漱换了身衣裳后就出门,顾景尘果真在旁边屋子里等着了。
但才走到门口,颜婧儿脚步就顿住,目光狐疑地往他身上打量。
他今日破天荒地穿了件宝蓝底紫金色团花直裰,不仅颜色亮了些,连花样子都很时兴。
她悄悄看了眼,再看了眼,心里疑窦丛生。
“怎么了?”顾景尘放下书卷,掀眼。
“没、没什么。”颜婧儿抬脚进门,如往常一样坐在他对面,而后问道:“大人今日不用出门吗?”
“今日无事,你若是想出门逛街,倒是得闲。”
?
他意思是得闲陪她逛街吗?
颜婧儿余光暗暗看过去,见他唇角勾着抹笑,心里疑惑更深了。
这个老男人怎么回事?最近真的好爱笑,跟中邪似的。
“我今天也不大得闲,”她说:“等会儿还得绘图纸,剖面只剩最后一张图了。”
顾景尘点头,又道:“等下拿给我看看。”
“....哦。”
看来他今天确实挺闲的。
小厮端早饭进来,是两份鱼粥,还有一碟煎饺,一碟芝麻酥卷,另加两碟凉拌小菜。
颜婧儿闻到芝麻酥卷的香气,就忍不住欢喜起来,率先夹了一块。而后问道:“大人,我们在青州还要停留多久?”
“着急回京?”顾景尘筷子停下。
“也不是,”颜婧儿想了想,说道:“大人昨晚不是说想要成家了吗,早点回去我好做打算。”
“什么打算?”
“我总不能一直住在相府,届时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
颜婧儿凝噎片刻,说道:“我并非大人的亲妹妹,身份上总归有些不方便的,若是人家姑娘介意此事,恐怕会耽搁大人娶不上媳妇。”
顾景尘唇角微勾,眼尾带着抹柔和,慢悠悠道:“无碍,不会耽搁。”
颜婧儿抿了抿唇,心想,也不知这老男人哪里来的自信。
罢了,回京再考虑此事。
她端起碗喝粥,这时,小厮领了个婆子来到门口,禀报道:“大人,秦家派了人过来。”
那婆子颜婧儿认得,是跟在秦夫人身边的嬷嬷。
她行了一礼,对着顾景尘道:“二爷安好,夫人让老奴来问问,看二爷何时得空,夫人想请二爷入府吃顿便饭。”
入府,这便是请他去秦家做客的意思。
颜婧儿抬眼去看顾景尘,他面色淡淡,说道:“不必。”
“夫人说了,二爷若是不想去秦府,改去酒楼也成。此次除了想感谢二爷外,还有.....”
婆子小心翼翼地探顾景尘脸色,说道:“夫人说,她跟二爷母子俩多年没一起吃过饭了,该是好生叙一叙。”
空气静默了会,顾景尘垂着眼睫,也不知在想什么。
婆子声音小了些:“夫人早上起来还念叨二爷,总是想起二爷小时候的事,早饭也没吃下多少。”
良久,顾景尘开口问颜婧儿:“你想不想去?”
“啊?”
颜婧儿微愣,那婆子不是问他吗?怎么他来问自己想不想去。
但随即又想明白过来,他兴许是想去的,只是需要个台阶而已,便点头道:“有点想。”
顾景尘颔首,吩咐那婆子道:“回去回话吧。”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说完,那婆子欢喜地离开了。
.
秦夫人最后定的地方是青州最大的一家酒楼,也就是顾景尘此前带颜婧儿去的地方。
巧的是,还是之前的那间厢房。
早饭过后,顾景尘显得比较沉默,他练了会儿字,又指点颜婧儿绘了半个时辰图纸。到了中午,两人便从客栈出发,来了这家酒楼。
下马车,便看见早上的那婆子等在门口。
她见了顾景尘,热情上来迎接,说道:“二爷,夫人已经到了,正在雅间里等着。”
顾景尘颔首,转头去看颜婧儿,颜婧儿站在车沿上,提着裙摆欲下马车,便伸手过去。
颜婧儿稍愣,想说不必,她自己也可以下马车,但那厢顾景尘就稳稳当当地握着她手腕,将她带下来。
那婆子看了眼两人,神色诧异了下,随后赶紧低头。
进了大堂,两人直接上二楼,拐过回廊走到最东边的厢房门口时,里头传来了些欢笑声。
有女子娇俏的笑声,还有年轻男子的说话声。
婆子叩了叩门,里头的声音停下来。
门打开,雅间里坐着三人。中间是秦夫人,秦夫人两旁还有一男一女。
秦夫人见了他们,说道:“你们来了,快坐下。”
顾景尘脚步没动,视线淡淡地扫了眼屋内其他两人。
也不知是不是颜婧儿的错觉,总觉得顾景尘此刻的气息突然冷了些。
秦夫人脸上的笑僵了会,讪讪地说道:“是这样,我想着让你弟弟好生跟你道个谢,若不是你帮忙,昭玉恐怕还在牢里吃苦。”
说着,她去拉旁边的年轻男子:“昭玉,还不快请你兄长进来。”
秦昭玉龇牙咧嘴地起身,许是才被罚过板子,屁股还有伤。但看起来也没伤多重,想来罚的那顿板子里头也极其有水分。
他艰难地弯腰作揖,说道:“多谢兄长,若不是兄长明察秋毫,我估计得冤死。”
秦夫人也附和道:“的确,杨氏的胞弟分明有心疾,可她却瞒着不说,一口咬定是昭玉打死的,那厢又有青州知府宠着,我们昭玉着实有口难辩。”
她话说完,仓促地又扯了个笑出来,指着旁边约莫十六七的女子说道:“这位是你秦伯伯的侄女,叫婉嫣。”
秦婉嫣人如其名,温婉嫣然,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得滴水。她见了顾景尘后,白嫩的脸颊渐渐泛红。
这会儿红着脸福了福身,喊道:“顾二哥。”
三人热热闹闹地说完,顾景尘依旧面无情绪没有说话,顿时,气氛有些尴尬。
颜婧儿也有些尴尬,同时心里还有些气。
早上那婆子说是母子俩叙旧,可如此一看,这哪是叙旧,带着夫家侄女过来,也不知是几个意思。
她扯了扯顾景尘的袖子,担忧地看向他。
少顷,顾景尘才有所动作,缓缓进门。
.
这顿饭,吃得极其寡味。
顾景尘几乎没动筷,颜婧儿也只是喝了几口汤。倒是秦昭玉热情得很,又是敬酒又是兄长的喊,还问颜婧儿喜不喜欢游船,青州城外湖边游船很是热闹。
秦婉嫣在一旁悄悄打量顾景尘,视线也时不时在颜婧儿身上转了会。
秦夫人端着贵妇主母身份,偶尔为冷硬的气氛打圆场,看起辛苦得很。
就这么熬了两刻钟,顾景尘带着颜婧儿起身告辞。
两人走后,婆子在秦夫人耳边也不知说了什么,那秦夫人从窗边看顾景尘和颜婧儿上马车的背影,沉吟良久。
.
午后的暖风带着点燥热,吹得颜婧儿心情闷闷的。
回到客栈后,她沉默地跟着顾景尘走,入了内堂,又缓慢上楼。
顾景尘身姿笔直,脚步也不急不缓,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颜婧儿知道,他心里定然是失望的。
就这么跟着,一直跟到顾景尘屋门口,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怎么...”顾景尘转身,睇她:“心情不虞?”
颜婧儿摇头,随后又点头,问道:“大人就不气吗?”
顾景尘看了她片刻,唇角缓缓勾起,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颜婧儿一僵,心里那点气闷也不见了,惊讶地看向他。
顾景尘的手掌还贴在她脑后,拇指轻柔地摩挲她头发,带着些许缱绻。
她神情懵愣,对顾景尘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她才想起来要躲开。
但才轻轻偏了下头,顾景尘已提前收回手。
“有你帮我生气,我就不气了。”他说。
他眼角微眯着,日光映着他冷白的面庞,俊朗好看。长长的睫毛半敛,眸子里头透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模样却很闲适,闲适得有点欠揍。
“大人这是什么话,”颜婧儿压下心里那股异样,当他这个动作是单纯的安抚。她不满道:“大人这是拿我寻开心么,害得我一路都不敢说话呢。”
“为何不敢?”
“怕打搅大人心情。”
顾景尘笑了下,说道:“不会,这些人和事太久远,早已看淡。”
“哦。”
但她还是有点气,同样是母亲,但秦夫人似乎只关心秦家那个儿子。
她视线落在顾景尘的衣裳上,宝蓝底紫金色团花暗纹在阳光下泛着点金色,贵气且高傲。
他本该是这样的人,拥有卓绝的才华值得世间众人羡慕和瞻仰,卑微不属于他。
颜婧儿默了会儿,突然说道:“大人,不若我们早些回京吧。”
顾景尘点头,浅浅道了声好,目光依旧温和地望着她。
颜婧儿忍了忍,不自在地别开脸,问:“大人为何总是这样看我?”
他这样奇奇怪怪的眼神和奇奇怪怪的举动,会令她误会的。
这个男人,到底对自身的魅力有没有数?以前在上京,就凭这张脸就惹得许多贵女惦记,今日在酒楼,观那秦婉嫣娇羞神色,估计也是爱慕得不行。
可他偏偏还一无所知的模样,到处招摇。
颜婧儿有点恼:“大人既然没事,那我回去歇午觉了。”
“等一下。”
刚抬脚,颜婧儿又停下来,狐疑地问:“怎么了?”
顾景尘唇角带笑,眼角溢出些细碎的光,意味不明地落在她脸上。
就这么,缓缓伸手过来。
搞得颜婧儿很紧张:“干、干什么?”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近在眼前,她的脸退一寸,他便近一寸。而后,向下,贴在她唇边。
轰地一下,仿佛全身血液冲向脑顶,使得她脑海一片空白,就这么傻愣愣地由着他动作。
少顷,他轻轻地拂了拂,温声道:“这里有头发。”
适才的风不知何时吹乱了头发,一缕发丝挂在唇边,颜婧儿也没注意。
她屏住呼吸,脑袋稍稍向后扬起,定定地看着那只手。
指腹贴在唇上,微热,还带着薄茧,令她皮肤痒痒的,心也跟着痒起来。
她视线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向上移,毫不意外地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那里,好像一潭泉水,倒映出她的身影,连她脸红局促的模样都瞧得清晰。
颜婧儿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回忆起这两日来顾景尘古怪的行为举止,蓦地,她脑子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这个老男人......
是在勾她吗?